第61章 确定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眼前的女子笑意盈盈, 仿佛不经意的轻巧一问,却叫陆铮心口一窒。
仿佛有一只无形素手,忽地将他藏在最深处的心思一把揭开。
那些连他自己都未细想过的东西,被突兀地摊在眼前。
由于太过猝不及防, 陆铮竟然当场愣住, 他喉头发紧, 手指不自觉蜷起, 目光本能地闪避, 不敢去看她。
而唐宛似乎终于肯放他一马, 没有再追问, 只瞥了眼已经被收放妥当的背篓,转而若无其事地提议:“歇好了吗?那我们走吧。”
陆铮怔了一怔,声音低哑:“不是说……要抓野鸡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晃晃的狡黠:“别抓了,我只是试试你。”
陆铮愣在原地。
试?
试什么?
试他是不是当真了?她说要抓活的,他就二话不说便给她抓活的?
她为什么要试这个?
她想证明什么?
热意“腾”地一下涌上脸颊, 一股近乎羞愤的窘迫情绪翻涌上来。
他向来沉得住气, 此刻却偏生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
但他嘴巴动了动, 却不知说些什么。
想要反驳似乎又不是, 想要质问却不知道质问什么,那股陌生而急切的情绪, 一直在胸口鼓噪着。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猛地抓起背篓挎上肩, 走到前方去开路。
他步子迈得极大,砍草的动作很重,抬手间枝叶簌簌纷落。
可没走出几步,他还是悄悄放缓了脚步。余光忍不住往后瞥了一眼, 确认身后的女子已经跟上。
山林深处危机四伏,他终究不敢真将身后那人甩开。
陆铮步子有些重,手里的砍刀挥得呼呼作响。
唐宛察觉到他情绪似乎不太对,却没太在意,只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依旧如同上半晌一般,见到没采挖过的药草,就喊他停一停。
能采挖的就采挖回去,暂时不宜采挖的,就记住方位,留待回头再来。
山路转折处遍布青苔,唐宛踩上去,脚下一滑,身子微微一晃。
陆铮几乎是下意识转身,伸手一把扶住她,指尖碰到她手臂的那一瞬,想起刚才对方的话,心口骤然一紧。
唐宛稳住身形,抬眼对他一笑,神情轻快:“谢谢。”
陆铮抿了抿唇,放开她手臂,正要继续往前走,袖子却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拽住。
他回头看向拽住他的那人,眼中带着些许的戒备。
唐宛轻问了声:“生气了?”
只是一句淡淡的询问,不知为何,他胸口翻涌的燥意像是被山风吹散了几分。
陆铮却不肯承认,反问:“什么?”
唐宛解释道:“我只是想确定一下。”
陆铮看着她:“确定?”
唐宛竟然还点了点头。
陆铮绷着脸,放任恼火浮上眉眼:“确定了又怎么样?”
唐宛却只是不急不缓地说了句:“我就是想确定一下,不可以吗?”
陆铮显然觉得不太可以,又追问了一遍:“确定了又怎么样?”
唐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唇莞尔一笑。
笑得陆铮又有些恼了,才轻飘飘说了句:“高兴?”
陆铮怔住了。
高兴?
原本被戳穿心思的窘迫与羞愤,仿佛瞬间消弭无形。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同样陌生的躁动。
依旧是喉咙发干、心如擂鼓,耳朵变得鲜红欲滴。
却跟之前的心情,是那样的截然不同。
高兴吗?
陆铮忍不住按了按胸口,试图安抚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
不知为何,短短几句话之间,他也变得有点儿高兴。
“还走吗?”唐宛似乎根本不知道,她只是随意说了几句话,就那样轻易改变了一个男子的心情。
这个话题仿佛便就此结束了。
陆铮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依然很快,却不再沉重,反而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忽然,手里的木棍微微一动,他回头看向身后。
唐宛已经指向远处:“陆二哥,你看那边。”
陆铮循声望去,不由微微一愣。
那是一棵椴树,枝桠间挂着一个硕大的蜂巢。
按理说,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远远绕开的,以免惊扰蜜蜂。可这个蜂巢看着有些古怪,似乎有一部分坠在地上,勉强跟树上的主体连在一起。
远处看不清,走近了些,竟然没看到蜜蜂。
“那是个废弃的蜂巢吗?”
“有可能。”
两人谨慎地走得更近了些 ,仔细一看,还真是。
蜂巢可是个好东西,里头的蜂蜡、蜂胶、蜂茧衣都有相应的药用价值。
陆铮拿了跟长树枝,远远捅了捅,确定那蜂巢内并无蜜蜂,才招呼唐宛靠近。
唐宛走近一看:“这蜂巢应该废弃没多久,里面还有一些蜂蜜呢。”
看这蜂巢的模样,应该是遭到过什么攻击。
从其整体相对完整的程度来看,应该不是熊破坏的,更像是被马蜂之类的虫群袭击过。原本的蜜蜂要么在这场攻击中团灭了,要么被迫迁走,才留下这处半废的巢穴。
唐宛取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一角。果然,里面还存着未被取尽的蜂蜜。
她小心挑出一块,转手递到陆铮面前。
陆铮怔了怔,抬眼看向她。
唐宛含笑道:“尝尝看,这蜜保存得很好,闻着就甜,可以吃的。”
蜂蜜具备某种天然的防腐属性,封存在巢内几乎不存在过期的问题,这一块还是唐宛从蜂巢深处割下来的,颜色晶莹,气息清新。
陆铮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放入口中。
浓郁的甜在舌尖化开,沁入喉间。
“怎么样?”唐宛立即追问。
他点了点头,闷声道:“……很甜。”
唐宛便笑开了,也取了一块入口:“今天运气真不错,咱们要小发一笔横财了!”
的确是好收获:一株三十年的老山参,连成一片的覆盆子,那么多种类的药草,此刻又添了这块饱含蜂蜜的巢。
“咱们吗?”陆铮忽然问。
唐宛微愣,随即一笑:“还是老规矩,一人一半?”
陆铮唇角浮现一丝笑意,这就成了他们的老规矩了。
他攥了攥手指,又道:“……其实你对我,也很好。”
唐宛抬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陆铮看着她,神色平静,只是耳根依然泛着可疑的红:“我也想确定一下。”
紧接着补了一句:“是吗?”
唐宛眼底漾出几分笑意,很干脆地承认了:“是。”
说着也反问了句,“可以吗?”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热浪奔涌而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陆铮却竭力面容平静,强作镇定:“当然。”
……
或许是心境的转变,两人之间握着的木棍竟似也变得有些烫手。
放开是不可能的,只是五感似乎敏锐了许多。
明明隔着一步距离,却能清晰听见对方的脚步声,隐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手里的木棍有节奏地晃动时,也能感受到她行走的节奏与呼吸。
依旧是安静的巡山,他还是沉默地走在前面,拨开荆棘草丛。枝叶划过自己手背,他下意识伸手挡开,不让那些枝叶碰到她。
走累了休息时,接过她递来的水,也如同饮下了琼汁玉露。
分明还是同样的事情,不知为何,再继续时,空气中都仿佛涌动着不知名的甜蜜。
难道是那块蜜的缘故?
连风声与虫鸣都轻快起来,甚至连沉默本身,都变得让人觉得心安。
可恨时间过得太快,眼看着日头西斜,唐宛提醒道:“我们是不是得往回走了?”
山中夜里更危险,不宜久留。
陆铮心知如此,却还是不期然涌起几分失落,只闷声应道:“好。”
本就没有路,下山时须得更仔细些。
两人都走得较慢,陆铮忍不住暗暗希望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只赶路不采药,脚程比进山快得多。
他们原路返还,经过了山溪,经过了覆盆子丛,回到了山下的平地,竟然在太阳落山前,赶回了林中营地。
开垦的帮工们已陆续散了。
住城中的要赶在关城门前回去,住城外的回家路程也不短。
唐宛采挖的药材来不及立即处理,只得暂放在营地的木屋里。
陆铮帮着她一起把药草卸下来。
背篓里只留下覆盆子、仔细包好的蜂巢、那株老山参和食盒。两个工具不再带回城,留在营地里,下次能直接用上。
唐宛道:“山参给你保管,覆盆子我晚间让唐睦送一半去你家,蜂巢放在我这边,怎么样?”
陆铮却道:“都放在你这吧。”
唐宛看着他笑:“这么信得过我?”
陆铮难得配合她的玩笑:“不然呢。”
唐宛忍不住轻笑。
夜色将至,陆铮今晚还得回大营,将唐宛送到早食铺子的门口,还得赶着关城门前出城。
时间紧,没留给他多少说话的时间。
虽然他有一整日的时间,也根本没说几句话。
陆铮看了一眼迎出来的袁娘子和睦哥儿,对着相伴一天的女子微微笑了笑。
“再会。”唐宛对他挥了挥手。
陆铮看着她,低声道:“明日见。”
唐宛怔了怔,明日吗?
她连忙喊住他:“我跟鲁家人约好了,明日要去城外给那些卖鸡的农户付定金。”
陆铮也愣住了,扯了扯嘴角,终究没说那就明日不见,只闷声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62章 樱桃树
北地的晚风很大, 即便是初夏,夜间依然透着几分凉意。
陆铮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披风猎猎,锐利的目光从黑沉沉的原野上掠过。
自上次与北狄人一战, 他所在的甲申旗战亡过半, 队伍已经重新整编。同营的另一名小旗因过失被撸了差事, 手下四十余人并到陆铮帐下, 如今他又领着六十多个兵。
最近军中的轮值也改了规制。
甲申旗与丙午旗分日夜轮流巡营, 今日夜巡轮到甲申旗。六十人分为两班, 交替进行外围巡逻和值守营堡, 三个时辰一换。
此刻,陆铮领兵负责前半夜的巡逻。
铁骑沉沉踏过,马背上的士兵仿佛忘却了上次战斗的惨烈,照例说说笑笑。
众人围着一个年轻的同袍,追问他此次休沐回家相亲的细节。
“我母亲催得有些急。”年轻士兵说这话时声音有些赧然,“我其实想再等等, 起码再多杀几个北狄人, 多攒些赏银再说。”
“傻小子!杀敌有的是机会, 娶妻可得趁早。”旁边有人笑骂:“好女子, 百家求。你这边不抓紧着些,保不准明日就被别人求去了。”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起哄, 却让那年轻士兵愣住了。
有年长的同袍赞同这话,道:“娶了娘子, 心里有盼头,打仗才更拼命,也更惜命。”
“可不是。成了亲回家,顿顿都有可心的热乎饭吃。”
“何止是热乎饭呢, 被窝也热乎。”
这话一开,众人便笑得有些暧昧。
不过他们看了一眼最前头的陆铮,都没敢太放肆。陆铮虽然平日里不管他们说笑,但性子太沉肃,众人到底有几分怵。
于是有人轻咳了声,止住了有些跑偏的话头,转而炫耀起自家的娘子。
“说起来,我家娘子的手真巧,给我做的鞋袜又结实又舒服。”
另一个士兵不甘示弱,“我娘子厨艺好,每天都给我做汤饼吃,就为着这口汤饼,我就乐意每日大营城内两边跑。”
新的轮值规制推行以来,所有士兵每日在军中值守六个时辰,另六个时辰可以安排家中琐事、耕田农桑,乐意折腾的,确实可以做到每日归家。
要不说男人爱攀比,这话只起了个头,成了亲的便都开始得瑟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句句不离自家娘子多么贤惠可心。
往常这样不着边际的谈话,陆铮听了只当耳旁风,根本不往心里去。
今夜却不知怎的,屡次被这些话题勾住了心神。
他们说起吃食,他就忍不住想到上次受伤时,那人就托她的弟弟,送了好几次药膳给他。
为了帮助他早日恢复,好几道汤里都放了药材,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丝毫不影响汤的美味。
若说厨艺好,他就没遇到能比得过她的。
还有今日进山,她也准备了那么多吃食,食盒摆了一层又一层,精致又周全。
人还在马上,心思却已经飘到了白日的山林间。
陆铮控制不住地,再次回想起在当时的情景。
她说,她想确认他的心意。她说很高兴,确认了他的心意……
只要一想到那时的情景,陆铮就止不住的面红耳赤,胸腔中的热意横冲直撞。
好在夜色昏暗,无人觉察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独自策马走在众人的前方,没留神众人的话题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转移到他身上来。
“陆旗呢?”一位属下约莫是聊得高兴了,一时忘形,竟然喊住了陆铮,问他,“您有喜欢的姑娘吗?”
有跟陆铮比较熟悉的同袍笑着替他开口:“你在想什么呢?我们陆旗这性子,像是会追姑娘的吗?”
“就是说啊。陆旗的亲事,多半就看媒人的本事了。”
“那得多备一些媒人礼,陆旗这幅好相貌,得说个同样好相貌的娘子才合算。”
不带恶意的哄笑声在晚风里荡开。
陆铮依然如同从前那样,并未参与话题,更不会反驳。
只是手指不觉收紧,一颗心不期然被“喜欢的姑娘”这几个字,再度扰乱了。
次日回城,陆铮照例去了唐记早食铺买早食吃,却没见到那人。
袁娘子说她去大河村了,他并不意外,昨日唐宛就跟她说过了。
可心口仍然浮现几分不知名的落寞。
吃完早食,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牙行。
这次还是上次那位孙十通孙牙人接待。
陆铮早些年就打算攒够钱买宅,从家中分出来单过。如今银钱总算攒齐,虽不算多,买个自住的宅子倒也够了。可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看了十来处房子,却都没遇到合眼缘的。
孙十通问他想要什么样,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贵的、便宜的、大的、小的,都看过了,说不上哪里好,也说不上哪里不好,总之就是觉得不对。
孙十通心里其实很是犯难,这样的客人最难办。他态度客客气气的,不为难人,好像很好说话,却因为某种自己都说不清的坚持,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孙十通想介绍都不知道怎么给他介绍,只能是一旦有合适的宅子就带他去看一看。
这日再带这位军爷来看宅子,介绍时竟觉出了几分不同。
似乎是“距离西城门比较近”这个点吸引了他,孙十通立即抓紧这个卖点,顺势介绍起这宅子进出城有多近多方便,又说起附近采买也很便利,距离市集很近。
最后没话找话,甚至提起了这段时间很红火的那个早食铺子。
“唐记早食铺子,军爷您知道吗?离得也很近的,出了门从东边那条巷子下坡,走个百来步就到了。以后军爷您不论是从大营值守回家,还是早起出城,都能经过那铺子吃口好的。”
陆铮果然听得仔细。
孙十通见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便多问了句:“军爷可曾买过唐娘子家的吃食?”
陆铮含蓄地说:“买过,我算是她们家的常客了。”
孙十通从认识他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长的句子,连忙道:“唐娘子手艺好,生意自然红火。说起来也是有缘,她那铺子当初也是我帮忙物色的。”
陆铮微微一怔,多看了孙十通几眼。
孙十通却越发来劲,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座宅子。
前几次这位军爷给他的感觉比较摸不着底,不论他说什么,哪怕说得舍灿莲花,对方也只是淡淡的应几声,态度并不热络。
今日好似随便说的几个点,似乎都能触动他。
孙十通看陆铮年轻,之前旁敲侧击得知他尚未成婚,猜想买宅子就是为成婚准备的,便试探着从这个思路推荐。
他领着陆铮去正院。
“正院有三间主屋,六七间侧屋,不说成婚够用,将来生了哥儿姐儿,也都能有自己单独的住处,这些个侧屋,不论是用来放杂物,还是 给奶妈下人住,都很够用。”
陆铮面上看着不动声色,其实被那句生了哥儿姐儿的话给惊了一下,心跳骤然快了一拍,耳根浮起熟悉的热度,低低“嗯”了一声。
孙十通听了这难得的正面回应,再接再厉道:“除了正院,后头有个独立的小院子,家里来客人也住得方便。”
陆铮不觉得以后家里会有什么客人。
兄嫂会跟他们经常往来,却不会住在自己的院子。
不过他忽然想起,睦哥儿今年年纪还不大,可能还得跟他的阿姊住几年,这个小院子倒是可以先让她弟弟住。
孙十通觑着他的神色继续介绍:“两个院子之间有个挺大的园子,不论是想弄个花园子侍花弄草,还是实际点儿用来种菜,都有很大的空间。
陆铮听着孙十通的介绍,脑海中闪过确切而具体的日常画面,十分心动。
只是他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脸上丝毫看不出,孙十通依然有点拿不准他的想法。
看他神色似乎是满意的,可问他看法,他却只是简单点头,话极少。
没想到最后是一棵樱桃树彻底敲定了这笔买卖。
这园子里有几棵果树,其中一棵约六七年树龄、正值盛果期的樱桃树,上头挂满了红艳艳的樱桃,密密麻麻的果子将枝头都压弯了。
孙十通此前没逛过园子,还真不知道这里竟然有棵樱桃树,看到也不由得惊讶了片刻。
“这果子结得可真好。”他忍不住赞道。
陆铮看着那一树樱桃,忽然想起那人在山里发现覆盆子丛时的欢欣、尝野山杏时皱着脸的模样,心道,她似乎很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果子。
想到这个,他看向孙十通:“若是我买了这宅子,这棵树和上头的果子也归我吗?”
孙十通心中一喜,总算是有戏了。
他热心地解释:“这宅子的原主人是一位因伤病退的千户,已经阖家离开北境回南边家乡去了。留下了几个下人处理产业,想尽快把这宅子脱手,总不会把树挖走,更不至于舍不下这些果子,军爷想要,我给房主那边说说。”
陆铮点了点头,当即拍板:“若他们愿意将这树和果子给我,这宅子我便买下了。”
孙十通不由得愣住了,这也行。
不过,还是忍不住大喜过望,这笔买卖总算是成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晚安!
第63章 覆盆子酱
孙十通趁热打铁, 派了个牙行的小子去请来原房主那边的人,当天就谈拢了价格。
总价两百两银子。
这个价钱放在京城繁华地,只能买下一处容身小宅,但在北地可选的余地却很充裕。
陆铮最终定下的这处三进院落, 正院比陆家要宽敞不少, 还多了个独立的小院, 便是人口众多的三代同堂也够住了。
还是很合算的。
陆铮身边虽没有那么多现银, 但上回军功所得的布匹、粮食还堆在大营里, 折卖一部分便能凑足。
于是当场先付了定银, 约定改日办房契时, 再交付余下房款。
房主那边留的是一个管家,那人也很爽快。见他对院子里的樱桃树颇为喜爱,便笑着说:“军爷若是喜欢,尽管摘去便是,我家主子都已南下,这些果子也吃不着了。”
陆铮也不推辞, 去厨下寻了个小巧的竹篮, 走到树下, 挑拣着那些色泽最艳、圆润饱满的, 摘了大半篮子。
别了孙牙人和那管家,他提着篮子, 径直去了唐记早食铺。
刚走到门口,铺子里的袁娘子便瞧见他, 笑着招呼。
陆铮问她:“她……你们东家,回来了吗?”
袁娘子不知他二人昨日的事,闻言并未过多联想,只笑着答:“东家还没回来, 今日要跑的农户多,怕是要等到关城门的时候才能赶回呢。陆军爷可有什么事?留句话我来转告。”
陆铮料着她也不能这么早就回来。
原想顺势留下果篮,拎着篮子的手却紧了紧,不知为何,终究还是没递过去。
“不必了。”他闷声向袁娘子道了声谢,转身走出铺子。
待出了城门,却根本没往大营的方向去,而是策马奔向了大河村。
大河村背靠山林,屋舍依势而建,错落有致。
这里的田地不似别处的平整广袤,而是一小片一小片,依着山脚与坡地,被村民们一点点开垦出来的。
边地多有流徙之患,又有北狄人随时侵扰,村人对外人一向戒备。可见到陆铮身上的军袍,态度立刻恭谨了几分。
虽有拘谨之色,却都客客气气,面上带着友好。
陆铮经过一片菜地,问那树下歇息的老汉:“请问老爹,为那县城唐军户家佃田的鲁家在何处?”
那老汉竟还真听说过,起身为他指了路。
陆铮道了谢,循着方向顺利找到了鲁家,却没见到人。
鲁家大人都不在,只院中两个六七岁的孩童在玩耍。听他问起唐娘子,两个孩子齐齐点头,神色带着些兴奋,显然很喜欢唐宛。
“她今儿一早就来了,在家待了好一阵子呢,不过此刻不在咱们家,跟有良哥哥去村里找其他卖鸡的农户家了。”
至于是哪一家,他们也说不清,只热心地为陆铮指了几个方向。
陆铮于是重新上马,沿着乡间小道一路寻去。
初夏的田野满目青翠。地里种着玉蜀黍与谷子,秆子已有半人高,叶片阔大,在山风中沙沙作响。
小路逼仄,不时路过低矮篱笆围起的菜地、道边堆起的柴垛草垛,若非此处紧邻边关,该是个很不错的宜居之地。
远处不时传来鸡鸣狗吠之声,间或有妇人高声唤儿归家。
陆铮心中急切想要见到那人,可回想起昨日,唐宛说的要忙正事儿,又觉得自己此举似乎有些不妥。人在马上,神色看着平静无波,内心其实十分挣扎,几次想着,反正还没见到那人,不如就此离去。
可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向每间遇到的屋舍,寻到一户便下意识打听。
无法抗拒想要靠近对方的心情。
最后,终于在一处农户门前,远远望见了那道熟悉的倩影。
唐宛今日着一袭妃色襦裙,外罩浅绿色纱质罩衫,从屋里缓步走出时,手中正拿着一顶用以防晒的帷帽。待走到日头下,她抬手将帷帽轻轻扣上发顶,动作娴雅自然,唇角含着温婉笑意,整个人仿佛被夏日光影镀了一层柔润的光彩。
她身旁簇拥着几个村中妇人,正说笑着一一道别。待她离开那户人家时,身边只余下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
两人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神情间透着几分亲近与自然。
陆铮低头看了眼马背上的篮子,不由抿了抿唇。
那一瞬,他又一次觉得自己这样巴巴赶来,只为了给她送些果子,好像确实有几分莽撞与冒昧。
他正调转马头离开,唐宛身边的少年却在抬眼间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
唐宛于是也看了过来,她先是怔了怔,随即眼眸微亮,唇角漾开笑意,扬声唤道:“陆二哥,你怎么来了?”
那一声清脆的呼唤,带着分明的意外与几分掩不住的欢喜。
陆铮心口倏然轻快,方才的疑虑与不安瞬间消散,像被什么轻轻击中,胸腔泛起一股灼热的悸动。高兴之余,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赧然,担心自己的急切与欢喜被她识破看轻。
他无声收紧了握缰的手指,面色平静,淡淡道:“刚好巡逻路过此地。”
唐宛不疑有他,见他目光落在身边的少年身上,便笑着介绍道:“这是有良,鲁大伯家的长子。”
她曾与陆铮提起过,有一户姓鲁的人家佃种着她家的田,说起来,她家换佃户一事,也多亏了陆铮的帮衬。
陆铮闻言点头,随即听到唐宛对少年介绍:“这位是陆铮,陆军爷。”
鲁有良当即恭敬作揖:“见过陆军爷。”
陆铮却是微微一怔。
她称这少年为“有良”,却称他为“军爷”。
他看了眼唐宛,唇角抿紧,半晌才对少年点了点头。
唐宛并未察觉他的神色异样,只转身看向鲁有良,道:“今日也不早了,你自己回去吧,我也回城去了。”
鲁有良犹豫片刻,看了眼陆铮,又望向她,道:“我送你回城吧?”
唐宛道:“不必了。”
陆铮适时开口:“我会送她回去。”
鲁有良微怔,眼中闪过一丝诧色。唐宛便解释道:“我和陆军爷比较顺路。”
鲁有良这才点了点头,与她道别:“那您路上小心。”
唐宛浅笑回应:“你也是。”
两厢道别,陆铮却在少年转身时,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不舍。
陆铮眸光微沉,却在回望唐宛时,谨慎地将那抹锋锐收敛起来。
唐宛今日是租了骡车出来的,赶车的大叔正等在村口。
陆铮便牵着马,与她一道往村口走去。
途中,唐宛问:“你不必继续巡逻吗?”
陆铮道:“我这阵子晚间巡夜,白日里歇息。”
唐宛微微一愣,那他方才说巡逻路过。
她立即明白了什么,见陆铮眼神有些闪躲,便没有点破,只顺势道:“既然夜里要值守,那你怎不多睡一会儿,出来做什么?”
陆铮淡淡答:“今日有些事,回城了一趟。”
唐宛想起他昨日白日陪自己进山,夜里又回大营去巡夜,今日白日还有事,不禁有些担忧:“那你今日歇过了吗?”
这话倒是真把陆铮问住了。
他确实没有。
其实昨日巡夜结束后,他有些时间,本可补一觉。
可他心思难以平静,彻夜辗转,竟未能合眼。
此话却不好与唐宛说,只默然以对。
唐宛见状,便已猜到几分,只柔声道:“你们巡夜辛苦,还是得好好休息才是。”
陆铮轻应:“嗯。”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叫他心口忍不住微微发热。
到了骡车旁,唐宛对他道:“我自己搭车回去就好,你快回去歇着吧。”
陆铮已近二十个时辰没睡,身体确实疲乏,可此刻却毫无困意。缺觉反倒令他陷入了某种略带恍惚的亢奋。
他没有答应,只执着道:“我送你回城。”
唐宛欲言又止,见他眼神执拗,沉默而坚定地望着自己,终是笑了笑,道:“好。”
唐宛上了骡车,陆铮骑马跟在后头。
一骑一车,很快到了城门。
唐宛下了车,付了车钱让赶车大叔离去,对陆铮道:“你就送到这里吧,快些回去。”
陆铮也翻身下马,却没听她的,只示意她一同往城门走去。
唐宛无法,只得跟上。
守城的士兵对二人早已熟识,没有任何为难,直接放他们进城。
唐宛原以为,他既执意送自己回来,路上总该说些什么。先前有赶车大叔在,他一直没开口,此刻只剩两人,他却依然沉默无言。
只牵着马,安安静静走在她身侧,仿佛当真只是为了护送她回铺子。
对他的性子已有几分了解,唐宛并未恼火,便也陪他一路静静走着。
等到了铺子,唐宛才开口:“我到啦。”
她望向陆铮,陆铮亦看向她,片刻安静无言。
唐宛第三次催促道:“你快些回去吧。”
陆铮只得点了点头,转身却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盖着布的小篮子,递到她手里。
唐宛疑惑地接了,揭开布一看,竟是大半篮子红通通的樱桃。
她眼前一亮,忍不住问:“哪里来的樱桃?”
陆铮一时语塞,含糊道:“一个战友家的。”
唐宛喜滋滋道:“这么多,你那战友可真大方。”
随即又笑着提议:“这个也让睦哥儿送一半去你家吧。”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问:“你最近都没回家吗?昨儿个睦哥儿送覆盆子过去,陆大婶子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陆铮每十天休沐一次,昨儿就是休沐的日子,只是昨日唐宛约了他一道进山,就没回家。但平日里是可以抽空回的,不过听陆大婶子的意思,他似乎是有阵子没回去了。
陆铮只道:“不用,这个是给你的。他们的,我会另送回去。”
唐宛听罢,甜甜一笑:“那我就留着了。”
说着又想起来,“你等等,我给你拿些昨日做的覆盆子酱。”
陆铮摇头:“你留着吧,我不吃那个。”
唐宛想了想,他在营中,确实没什么佐酱的合适吃食,便道:“那你下次来早食铺子,我给你做点面包,你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陆铮不知面包为何物,唇角却已微不可察地翘起,点头道:“好。”——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64章 默认
唐宛进了铺子, 袁娘子一眼就瞧见了她手里拎的樱桃,眼睛一亮,笑道:“哎哟,这果子可大可新鲜, 是从村里买的吗?”
唐宛顺手将篮子放在案上, 答道:“不是。刚才见着陆军爷, 是他给的。”
“陆军爷?”袁娘子听了这话, 便抬眼往门口望去。
果然看到陆铮正骑马离开, 只是临去前似乎回头看了好几次。
袁娘子想起他今日来店里的事, 便道:“陆军爷找东家可是有什么急事?我看他今儿早上来过一趟, 下半晌又来了一回,后来还专程去找你了吗?”
唐宛微微一愣,却没跟她多说,只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只说了些林子那边的事儿。”
袁娘子知道东家的林子是从陆铮那里租下来的,便就没再多想, 笑着道:“没什么事儿就好。”
唐宛说话间已经来到后院, 贺芷娘正在院中大槐树底下的桌子上记账。
她手里拿着睦哥儿给她的细毛笔, 一笔一划地写得极仔细。
见唐宛进来, 她连忙起身:“东家回来了。”
“你继续记,不必理会我。”
自从上回跟她说要带她学管账, 早食铺子的账本基本上就交给她了。
唐睦每日外出摆摊回来得晚,贺芷娘却一直在铺子里, 她在早食卖完之后就可以开始清点进账,之后盘点库存,再跟父亲和两位娘子核对一下各人负责的部门,等唐宛回来时, 账目已经理得清清楚楚。
唐宛只要核实一下金额,再去食房抽查一下就可以了,省下了许多事。
见她上手很快,唐宛又让她另起了一本帐,是林场那边的。
这段时间支出的账目,包括帮工们的工钱、伙食费、这几日买鸡苗的花销等等,唐宛每日回来就一笔一笔的报给她听,贺芷娘帮着记录。
遇到芷娘不会写的字,唐宛便亲自写了,顺便教给她。
贺芷娘很是聪慧,从来不需要她教第二遍。
唐宛今日一大早便出了门,直到傍晚才回铺子,还没来得及去查看她的大酱。等记好了账,去那两口酱缸边捣腾了好一会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酵,如今这两缸酱的状态已经很不错了。
再过阵子就可以吃了。
待这边鼓捣得差不多,她又去后院拿起弓箭练了一会儿。
被改良过的箭靶极为抗造,麦秸拧成的草绳结实牢固,再分别缠上红、蓝、褐三色粗布,细细缠紧,盘起来之后形成自然的三色靶环,既结实又醒目。
唐宛抬手搭箭,吐纳间臂膀绷直,弓弦缓缓拉开。伴随一声清脆的破风声,箭矢“嗖”地射出,稳稳扎进草靶。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练习,她十箭之中能有七八箭射中草靶,偶尔也能正中红心。
然而她心里清楚,这点准头若真遇上北狄骑兵,恐怕连拉弓的机会都难有。
短时间内指望弓箭护命,怕是未必比得上随身带着一把短刀、匕首来得实在。
可她并没有打算放弃,好的箭术绝非三两日能成。再者,就算不是用来御敌防身,练好了箭术,进山能射中几只兔子、野鸡,想来也是很畅快的体验。
她一直练到双臂泛酸,唐睦过来喊她吃夕食时,才放下手。
饭后的例行小会上,袁娘子说做包子用的酸菜快要用完了,唐宛便对弟弟道:“睦哥儿明日去葛婶子家问问,看她前阵子腌的那批怎么样了,若是能用了,就请瑞哥哥得空的时候跟你一起搬过来。”
酸菜馅儿的包子在早食铺子里一直卖得很稳,它不是最受欢迎的品类,但吃惯了的客人还真的离不得,每日必要买的。
唐宛之前还想过,等从葛三娘那边买来的酸菜用完了,可以自己腌制一批,但后来为了店里的各样粥食弄了不少腌菜,还真有些顾不上,加上客人也吃惯了葛婶子的手艺,于是还是从她那边买。
葛三娘也因此得了份稳定收益,很是上心。
除了自家菜地里的菜蔬,她还另外还买了不少,隔三差五就得忙活一阵,择菜、洗菜、下缸腌制,杂物间的菜坛子摆不下,放了好些在院子里。
她原先靠针线补贴家用,帮人做鞋袜、衣服,夜里赶工很是伤眼,如今只靠腌酸菜的收益就能赚得丰厚,收入比往年翻了好几倍。
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都精神爽利了许多,面色红润,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唐睦利索地答应了。
近来记账的事儿逐渐交给芷娘,他这边得了不少空闲,收摊回来就跟着贺山到处跑跑腿。
除了要去葛婶子家运菜坛子,时不时还得往开磨坊的沈爷爷家跑一趟。
铺子开张后,各种面食的需求极大,直接买面不合算,如今都是买的粮食送到磨坊里。
磨粉得的麦麸米糠,原先还转手销给别人,自从林子那边的事儿敲定了,这些东西都留下来了,打算之后送到城外去喂鸡。
唐宛昨儿做了好些覆盆子酱,今儿这些樱桃却不打算做酱了。
这樱桃有大半篮,分给铺子里的几人尝鲜后,依旧余下不少。果子看着鲜红饱满,新鲜得很,且比覆盆子耐放多了,应该还能摆几天,唐宛打算留着直接吃。
尤其在尝过几颗之后,就被那酸甜适口,汁水丰盈的口感迷住了,吃了一颗还想再吃一颗,根本停不下来。
做果酱的话,属实有点暴殄天物了。
不过应了陆铮说要做面包,却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很早以前就盘算好的了。
她勉强也能称得上半个美食主播,美食主播的家里,怎么能没有烤炉呢?
砌炉子倒并不很难,唐宛自己就能来,只是之前一直没抽出空来。前两天她跟贺山提了这事儿,要他去买来了砖石、耐火泥、铁条、陶瓦等材料。
本想着亲自动手,可贺山哪里肯让她这个姑娘家去干这活,当即揽了下来。
只是炉子式样不清楚,他也不敢贸然下手,便等她得空亲自指点。
有人肯帮忙,唐宛乐得清闲。
这日吃过夕食,趁着天色还早,唐宛便叫上贺山,在院中挑了一块空地,先画了范围,随后开始动工。
这炉子只是给自家人烤些面包、蛋糕或整鸡之类,不准备对外营业,倒不需要做得很大。
整个过程,唐宛在一旁比划指导,贺山则动手砌筑。砖石一块块垒起,底座铺垫结实,炉膛中空,内壁厚厚抹上耐火泥,顶部用铁条加固。最外层罩上陶瓦,既保温,又耐火。
忙碌近一个时辰,炉子雏形便已成。
灰砖古朴,炉口收得圆润规整,虽不大,看着却很结实牢靠。
只是新砌好的炉子还不能立刻用,需静置几日,待泥土风干硬实,方能真正生火。
唐宛笑着向贺山道谢:“等这炉子能用了,咱们就烤几个硬菜庆祝一番。”
此话一出,不仅睦哥儿欢呼雀跃,连几位大人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东家亲自动手做的吃食,就没有不好吃的,她说的硬菜那就更值得期待了,到时候少不得又要吃得心满意足、肚儿滚圆。
唐宛指挥着贺山砌烤炉的时候,陆铮已回到大营。
可他并未歇下,而是径直去找了伙房找赵禾满,问起最近抓兔子的进展。
唐宛在林场里预备了一片围场,打算专门养兔子。兔苗的事,他主动揽了下来,请军中弟兄们帮着抓。
赵禾满对此也很上心。
刚好陆铮最近值夜,不便与同袍对接,他便把银钱交给赵禾满,请他代收代付。
赵禾满在伙房边的空地上支起了一个新帐篷,里面挤挤挨挨已经放了不少竹笼,关着百来只兔子。
帘子掀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赵禾满有些犯愁,捏着鼻子问:“林子那边的兔舍还有多久能好?得赶紧把它们送过去,这帐篷太小,味儿太冲了。”
赵禾满很爱吃香辣手撕兔是没错,不过对喂养兔子实在没什么耐心,每天捏只随意丢些菜叶给它们吃了事。
陆铮托他办事儿,也不能苛求太多,便每日过来看看这些兔子的状态。
闻言便道:“快了,你再坚持一下,再养个三五日就送过去。”
赵禾满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他出去再说。
出了帐篷,整个世界都清新了不少,他神色忍不住浮现几分期待:“这么说,以后就能有吃不完的兔子了?”
陆铮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这位还真是只惦记着吃,竟丝毫没被这些兔子的气味所影响。
他看过兔子,便道:“那我回大营了。”
赵禾满哪肯轻易放人,拽住他问:“你今日回城了,就没给我带些好吃的来?”
陆铮愣了一下,他今日有些恍惚,还真把这茬给忘了。
从前赵禾满不在意他回不回城,带不带吃的,反正怀戎县也没什么稀罕吃食。
可自打唐宛开了早食铺,每逢陆家兄弟回城,总要带些东西回来,不管是饼子、卤蛋,还是别的什么。
赵禾满看他神色,顿时不乐,抱怨道:“好兄弟,我忍着臭味帮你养兔子,你却忍心空手回来?”
陆铮只道:“下回给你带。”
赵禾满撇撇嘴,又问:“最近唐娘子忙林子的事儿,是不是没弄什么新品了?”
唐记早食铺子的几款畅销吃食一直在卖,但唐宛偶尔会依着时令食材,或心血来潮,小规模地推出一些新品。
赵禾满向来不会错过。
陆铮本想说没有,可忽然想起临走时唐宛提过“面包”,不由迟疑了一下。
这微妙的停顿立刻被赵禾满捕捉到,他眼神一亮:“有新品?”
陆铮淡声否认:“没有。”
赵禾满哪里信,追问道:“你刚才分明停顿了一下,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了?”
陆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想到今日唐宛让他带的果酱,才道:“是有新吃食,不过不是卖的。而且我不怎么喜欢,就没要。”
赵禾满立刻瞪大眼睛,一脸暴殄天物的表情:“你不喜欢的,兴许我很喜欢呢。”
从唐宛那里尝过的美食,他就没遇见过不中意的,自然愈发期待。
可紧接着,他察觉有些不对劲。
眯眼道:“有新吃食,不对外卖,却要送你?”
陆铮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的,嘴角便微微上扬,面上却若无其事般,随意地解释了句:“昨日我陪她进山,采了些覆盆子。她把那些做成果酱了。”
“果酱?”赵禾满咂摸了一会儿这个新鲜词汇,没多久,眸光便微微一动,挑眉笑道:“你们一道进山了?”
陆铮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
两人相识多年,陆铮虽面色如常,赵禾满还是捕捉到几分不一样,脸上浮起几分暧昧:“没怎么,就是看你有点儿不对劲。”
若是往常,陆铮多半会反驳,或随口解释几句。
可这一次,他却一言不发。
这态度,本身就已说明了许多。
赵禾满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你俩——”
陆铮依旧没吭声。
这几乎等于默认。赵禾满啧啧摇头,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人家女娘不寻常。”
陆铮闻言蹙了蹙眉,正要说什么,又听赵禾满追问:“那她怎么说?”
陆铮想起在山里时,那人巧笑倩兮,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却并不打算跟眼前的好友提半句,只淡声道:“她对人很好。”
赵禾满愣了下,对人好,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陆铮是看中了唐娘子的心地善良?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唐娘子确实待人不错。她对铺子里的伙计很好,对客人也很耐心,对她家佃户也很宽厚,待林子里的帮工们也不错……”
陆铮:???——
作者有话说:赵禾满:“那她怎么说?”
陆铮:“她对人很好。”(划掉,应该是:她对我很好。)
陆铮:有些人阅读理解不好可以不用理解,生气气。[让我康康]
第65章 军爷
次日一早, 唐宛便赶到林中营地,准备把前日从山中采挖的药苗栽种下去。
药材与菜蔬、粮食不同,不必专门开垦成片的田地。唐宛直接选定了一片林子,打算根据这些草药自身的脾性, 选定合适的地点进行种植。
她先在一处背风的林缘蹲下身子, 手里握着小药锄, 拨开地面的落叶, 再在土里挖出一道约手指深的浅壑。
之后浇透水, 将切成段的紫草根埋进去, 掩上土, 如此每隔半米种下一块。
两株成熟的多年生紫草,被她如此分根种植,竟也种出了可观的一片来。
种好后,她又俯身,将一捆干麦秸拆散了,抖落着铺在土面上, 以护湿保墒。之后坚持隔日浇水, 顺利的话半月便能抽芽出苗。
这紫草可是好东西, 是制作紫玉生肌膏的主要材料。
她对这药材寄托了重望, 真心希望它能好好生长。
等这一片紫草栽下,她又起身, 择了一处向阳的小山坡,准备种防风。
陆铮和赵禾满被指引着找到此处的时候, 远远看见的,便是她蹲在地上耐心栽种,专注而宁静的身影。
山风吹来,两鬓几缕碎发飘拂, 却丝毫不影响她手上细致的动作。
帮工阿虎则在不远处守着,手里提着一根长树枝,不时地敲打附近的杂草,以免蛇虫近前。
赵禾满先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几分诧异:“唐娘子,林子里请了这许多人,怎么这些药材还要你亲自来种?”
唐宛抬起头,看见他二人,眼中泛起笑意,笑着答道:“他们不懂得这些药材的性子,不知该种在何处。我也是根据在山里观察到的情况,先挑地方试着种。若是成活了,来年再教给他们。”
赵禾满咋舌:“你只需看看,便知道该怎么种?”
那当然不是。
唐宛心中暗自失笑。从前为了做视频选题,她不知学过多少五花八门的冷知识,事实证明知识不会是没用的,等到了适合的时机自然能派上用场。
不过这话她断不会说,只道:“先试试看呗。”
一副试了不成也没什么的洒脱模样。
陆铮没说话,却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她的动作,沉声问:“要帮忙吗?”
唐宛不跟一个要分她三分利润的人客气,很爽快地分派起活计。
“正好,你们也来搭把手。先帮我挖坑,就这么深,隔一大步挖一个,之后浇透水。”
这个时节用种播的方式有点不尴不尬的,防风她也选用分根种植。
防风的坑比紫草要深些,根株种下去之后要用厚土掩盖,最后仍要盖秸秆,以保持土壤湿度。
赵禾满闻言,爽快蹲下:“这活我会!”
说着学着她的样子动手,没几下就刨出了好几个坑。
唐宛忍不住笑道:“做得不错!就是这坑不必离得那么远,稍稍齐整些,后期好管理。”
陆铮没说什么,只按她吩咐的深浅与间距,一板一眼地开坑。之后又学着她的法子放根块,掩土堆。
唐宛不大放心,便多看了几眼,结果发现他做得有模有样,毫不吝惜地夸赞了几句。
“种得真好!”
陆铮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未作多言,倒是赵禾满在旁悄悄肘了他一下,挤眉弄眼的,差点叫唐宛看见。
陆铮于是也回肘了他一下,无声警告,不许他做出这鬼样子。
赵禾满撇了撇嘴,没再生乱。
三人合力,不多时就把手边的药材种完了。
唐宛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正要跟他们说盖秸秆的事,忽听远处林道上有人在 唤她。
“宛娘子!”声音清脆而熟悉。
唐宛抬眼望去,有两个人正拨开草丛往这边走来,其中一人竟是英娘。
她想起来了,前几日她与英娘约定好,让她今日带父亲过来看看,熟悉熟悉场地。
便扬声道:“英娘,你就在那等会儿,我们这就过来了。”
英娘远远地挥手,眉眼间带着笑意,爽利地答应了一声。
唐宛便将剩下的事儿都交给阿虎:“你将我们准备好的玉蜀黍秸秆都盖在刚刚种好的防风上头,就跟放在紫草那边一样,薄薄的一层就好。”
她一面说,一面弯腰抄起一小捆秸秆,示范着轻轻铺在土面之上,压得既不松散,又能透气。
阿虎看得仔细,点头道:“这个容易,包在我身上。”
唐宛闻言便笑开了,打趣他:“好啊,你可得说到做到,我回头得空会过来检查的。”
阿虎憨憨一笑,露出几分少年特有的爽直:“不怕你查,放心吧!”
唐宛这才收了手,转头唤陆铮与赵禾满:“两位军爷,我们走吧,一同去营地。”
赵禾满听了这称呼,又想对陆铮挑眉。
陆铮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阿虎。
阿虎的哥哥也是在某次战役中阵亡的,阿虎袭了他哥的军户,本来也要入伍的,只是他今年才十五岁,还差一年才能披甲上阵。
这次唐宛建设营地,他便先在营地里帮工,提前为挣些家用。
这片林子离营地不算远,唐宛手里提着药锄,一路拨打着草叶,走在前头,没让两人开路,径直往英娘所在的方向走去。
英娘正等在那边,她的父亲赵二叔也一同守在一旁。
“唐娘子。”那憨厚的中年人见到她,立即作了一礼,脸上露出诚恳的笑脸,眉宇间带着因唐宛信任而生的感激。
唐宛微笑着还礼:“赵二叔好,英娘好。你们过来的路程可远?花了多久?”
英娘忙道:“并不算远,我和我爹一路走过来,也就半个时辰。”
“那就好。”唐宛点了点头,转脸对陆铮道:“我要跟赵二叔他们谈一下养鸡的事儿。”
她没问陆铮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若是有事,方才在林子里就有很多机会提,而他却只是一味的闷头干活儿。
陆铮知道她这是要办正事儿了,却不打算离开,问道:“我能一起听听吗?”
唐宛原先规划营地时就未曾把他排除在外,此刻更没理由拒绝,便爽快答道:“当然可以。”
她又看向赵禾满。
赵禾满却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趣,便道:“你们聊,我在这四处看看。”
唐宛便随他去,想了想,不忘叮嘱:“那也别走远了,这林子里蛇虫多。”
赵禾满一听,立马想起前些日子她被毒蛇咬伤的事,心中便是一紧,顿觉这营地并不如想象中安全,连忙改口:“要不……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吧。”
这话惹得唐宛笑出声来,她说:“没关系,放心吧!围墙外已经撒过几次药粉了,营地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赵禾满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在营地里转转。”
唐宛不再多说,带着陆铮与英娘父女往正在收工的鸡舍那头走去。
此时鸡舍轮廓初具雏形,几处木桩还带着新劈开的木香。
“正好,何叔也在。”唐宛远远扬声喊道:“何叔,赵二叔来了,您要不要过来见见?”
话音一落,便有一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
那人便是何叔,是阿虎的父亲,也是唐宛选定与赵二叔一同常驻营地、负责养兔的人选。
养鸡倒还好,乡里农户家中,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养过,但兔子这玩意儿,懂行的人还真不多。这群人里面,也就何叔早些年零星养过几只,可那也只是几只而已,没有大规模养殖的经验。
便是唐宛自己,也没有一次性养这么多的经验。
不过有些基础的法子和注意事项,还是可以给他们说一说的。
两位叔叔此前都从唐宛口中听说过对方,以后就是常在一起共事的,自是客客气气地认识寒暄了一番。
相较于英娘的父亲赵二叔,阿虎的父亲何叔显然更加自来熟,说话先带着三分笑。赵二叔则稳重憨厚,话虽不多,但眼神沉静,透着老实厚道。
唐宛对两人都有过一段时日的观察,知道他们虽然性子不同,做事却都踏实认真,日后相处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养鸡和养兔子的区别还是挺大的,活计不一样,您二位还是各自领一桩吧。”唐宛带着几人走了一圈,把两个围场都看了一遍,还特意去快要完工的鸡舍、兔舍仔细看了看,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她停下脚步,郑重分派:“以后养鸡就交给赵二叔,养兔子就交给何叔。平日里由你们二位常驻营地,我在这边种了些药材,偶尔也会过来看看。”
两位叔叔一口应下,点头称是。
陆铮没多言,只静静跟在她身侧,默默听她分派安排。
唐宛又看向英娘:“之前和你说过,也问过阿虎了。若是你们的父亲一时忙不过来,或者临时营地里有急事,你们可以过来顶替。但注意不要让外人频繁进出。”
英娘自然也满口答应。
此时营地的围墙已经成型,比人还高的木桩隔十余米钉下一根,中间再用竹林里砍下的竹子搭成两米高的栅栏。
这样的栅栏虽谈不上固若金汤,不过看在距离大营这么近,林子的主人又是陆铮的情况下,已经可以防住绝大多数宵小之辈。
至于那些挡不住的……
唐宛也早有打算。
有一户卖母鸡的人家,家里的母狗前阵子下了一窝崽子,唐宛便定下了两只小狗,准备回头捉来交给两位叔叔养,大了好看守门户。
另又从几户人家收了十来只大鹅,到时候直接养在鸡场里。
这玩意性子凶悍,若有不怀好意的人闯进来,不脱层皮根本难以脱身。
两位叔叔听到唐宛的安排,不禁对视一眼,心里都难掩激动。
东家把方方面面都替他们考虑得周全,他们只需尽心做事便好。
除了分工,唐宛又带他们去木屋那边看宿舍。木屋依照她之前的规划建了三间,一大两小,此刻已全部完工。
“你们就住东间吧。”唐宛推开门,里面炕已盘好,结实宽敞,中间摆着一张炕桌,两边各自并排睡下两三人也不显拥挤。
她还为二人各自准备了炕柜,用来收放私人物件。另外,洗脸架、脸盆、脚盆也都齐备,只需自带铺盖,便可安心入住。
“灶房就在屋檐尽头,走过去就是,锅碗柴米都齐全。里头的东西,我都会留下来,回头你们想吃什么就自己做。米面粮食我会每月派人送些过来。至于蔬菜,回头你们自己看着种些吧,除了林子里我要种药草的地方你们不要动,其他的地方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每说一句,两位叔叔便应一句。
眼神里都透着难掩的喜悦。
这活计可真不错,管吃管住,条件比在自己家里还要好。
陆铮静静在旁,见他们脸上喜色不掩,不由得想起赵禾满前一日的感叹。
她待人,是真的挺不错——
作者有话说:双更就像一口仙气,吊了我二十多天,期间一天没接上,节奏就全乱了[笑哭]
我想要不干脆调整几天,8月剩下的几天我先单更吧,9月继续挑战双更?[可怜]
说是挑战,就是不敢保证,忽然发现flag不能随便立,但请相信我,我会努力多更新的,毕竟我是真的很想拿双更的全勤[爆哭]
虽然应该不会有多少钱,但感觉很荣耀的样子[哈哈大笑]
抱歉大家[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6章 清白
待将两人的分工和食宿安排妥当, 何叔便回去继续帮衬着鸡舍的建设,赵二叔则带着英娘先一步离开。
英娘一家人原本佃着别人家两亩薄田在种着,虽未到收成的时节,田地里却不能缺人照看。如今他应下了常驻在营地养鸡, 田地里的事情便托给妻女, 却得先回去把些吃体力的活计安排了, 等养鸡场真正开张之时, 才好安安心心地住过来。
唐宛与陆铮一同把父女俩送到营地外, 又与英娘低声交谈了几句, 才目送他们离开。
待看着那对父女走远了, 两人才并肩回转,走在返回营地的小道上。
片刻之前还热热闹闹的氛围,忽而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唐宛偏头瞧了陆铮一眼,唇角微扬,主动寻了个话题:“你昨儿回去睡过了吗?”
陆铮顿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应了一声:“睡……睡过了。”
唐宛见状, 大致有了猜测, 便追问道:“睡了多久?”
这一回陆铮没答话, 只沉默着, 觉察唐宛在看他,眼神都有了几分闪躲。
唐宛这下心内了然, 语气认真起来:“那你等会儿就回去休息。”
陆铮心里清楚,她这是在关心自己, 心中颇为受用,但对于回去休息这件事,却有点不太乐意。
他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唇线紧抿, 眼底带着几分固执和倔强。
唐宛看他这副模样,不禁失笑,轻声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陆铮耳根一红,抬眼正对上她带着打趣的明亮眼神,心头一紧,低声反问:“你不想见到我?”
唐宛立即道:“这你可就冤枉我了!今儿一早看到你来,我心里可高兴了。”
陆铮胸口一滞,耳根更红了,垂眸看向她:“真的?”
唐宛走近了些,手指在他眼底轻轻拂过,低声道:“你看你,都熬出黑眼圈了。”
陆铮喉头滚了滚,两人离得太近了,唐宛身上淡淡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她的手指也软,抚过他脸上的动作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惹得他连呼吸也忘了。
他本能地抬起手,试图将那只手稍稍推远些。
唐宛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他掌心,低声道:“再怎么着,也得睡觉啊,你又不是铁打的。”
陆铮低头望着被她握住的手,只觉整个人都被一股炙烫的热意裹住。他手指忍不住动了动,很想反握她的纤纤小手,却又不敢,只得僵直着背脊,低声应道:“好。”
唐宛仰头望着他,分明是个高大魁梧的军汉,此刻却局促得像个被欺负了的少年。殊不知,他这副模样,反倒更让人想欺负。
她心中暗笑,索性将他的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在修长的手背与指腹上轻轻摩挲。
他的手很大,上头有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过形状很漂亮,骨节分明的。虎口与指腹处覆盖着薄薄的老茧,显然是常年持刀、做活儿留下的痕迹。摸起来虽不光滑,却让人生出几分踏实的安全感。
陆铮屏气凝神,任由她动作,只觉眼前的女子胆大得让人心慌。
可又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期待她能更胆大一些,待自己更亲近一些。
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个时候,忽而听到远处传来赵禾满的声音。
“陆铮,你在那儿做什么呢?”
唐宛连忙放开他的手,从他身前退开两步。
赵禾满一愣,这才看清楚,原来陆铮面前还立着一个唐宛。
方才他在营地里随意乱逛了一圈,没什么好玩的,便想回来找陆铮,远远见他直愣愣地杵在路边,正觉得奇怪呢,就随口喊了一声。
哪里料到他身前竟还藏着一个人。
说起来,也不怪他眼拙。陆铮身形高大,几乎将唐宛玲珑的身影完全挡住,从他一开始的角度,还真没看出来。
这会儿喊都喊了,气氛再怎么不对,也只能装作没看出来。
“唐娘子,你也在啊。我今儿找你,是有正事呢。”赵禾满强行忽略自己好兄弟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佯装轻松地对唐宛打了个招呼,提起今天的来意:“听陆铮说,你最近又鼓捣出一种新吃食,叫什么果酱的。你做了多少?能不能卖些给我尝尝?”
唐宛的态度倒是落落大方,笑着道:“这个简单,你去找些果子,自己就能做。”
随即将果酱的做法细细说给他听。
赵禾满一听,果然不复杂,连连点头:“那我回去便试试。”
唐宛却道:“这果酱单吃起来没什么意思,抹在面包上才好,或者做成些甜品。”
她说着,想起铺子里新起的烤炉,便道:“过些日子我打算烤些面包出来,放在早食铺子里售卖,赵军爷到时候可要来捧场哦。”
“那是自然!”赵禾满听说果真有新吃食,眼里都是期待,哪有不答应的。
唐宛说到这儿,才觉察出身边的男子过于沉默了,心下微动,偏过头看他一眼,笑着安抚:“回头陆二哥也一起来。”
她没多说什么,陆铮却想到那天,她说过要做了送自己吃的。
赵禾满却是得买,跟自己自是不同。
他心中莫名浮现的焦躁顷刻间烟消云散,压着上扬的嘴角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三人说话间,又有人匆匆过来,找唐宛确认鸡舍建设的细节。
唐宛点头应下,转身对两人道:“我得过去了。”
她这边事务繁杂,赵禾满和陆铮也不好一直跟着,便只得告辞。
临走前,唐宛随口叮嘱:“陆二哥,回去多睡一会儿。”
是赵禾满提的要告辞,陆铮其实有点不太想离开,听到这个,也只得应下,心里到底有些不舍。
他点了点头,便看着唐宛步履匆匆地随人离开。
赵禾满看着好兄弟目不转睛的模样,催促了一声:“走吧,我们也回大营。”
陆铮口中答应了,脚步却放得极慢,三步两回头地张望。
赵禾满忍不住笑出声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就这么舍不得?都快成望妻石了。”
陆铮被这话弄得有些赧然,耳根发烫,闷声道:“别胡说,还没成婚呢。”
赵禾满斜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调侃:“啧啧,了不得了!看你这模样,竟是已经完全陷进去了。”
他顿了顿,又眨眨眼,补了一句:“倒是唐娘子,比你镇定多了。”
陆铮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赵禾满没注意到他那一眼的意味,仍自顾自说道:“就说刚才吧,我远远一喊,你耳朵就红得快滴血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撞破了什么事儿呢……结果呢,人家唐娘子大大方方的,才知道我是多想了。”
陆铮心道:你可没有多想。
那会儿宛宛摸了他的眼睛,还握着他的手,整个人都依偎在他的怀里。
可他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淡淡道:“本来就没什么。”
赵禾满赶紧点头,顺势附和:“对对对,没什么!你们之间可清白了。”
陆铮:……
却听赵禾满又道:“不过,要不是你自己说,我还真看不出来,唐娘子待你和从前有什么区别。她今日还喊了你一声陆军爷呢。”
陆铮忍不住低声辩解:“她大多时候是喊我陆二哥的。”
赵禾满想了想,道:“确实。不过,她以前不就是这么喊的么?”
这一句话,却让陆铮愣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说不清哪儿不对,只觉得满心憋屈,跟他怎么都说不明白。
之后的几日,陆铮虽然依照唐宛的叮嘱,每天都强迫自己睡足了时辰,可仍旧忍不住抽空便往林地跑。
好在距离并不远,策马溜达一圈,转眼就能到。
只是,日子一久,他渐渐察觉,唐宛在无人时,确实会偶尔牵牵他的手,轻轻捏一捏掌心。可除此之外,她对待自己的态度,与对待旁人并没有太大差别。
她笑着吩咐阿虎去干活的神情,与对自己说“要多休息”的语气,几乎如出一辙。
陆铮心底一点点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尤其是每次见她对别人也温声细语时,胸口的闷意愈发沉重,甚至忍不住怀疑,难道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陷得太深?
这种郁闷与焦躁,在她每次喊他“陆二哥”的时候,总会更甚。
他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他似乎很想让她,喊自己一声不一样的称呼。
终于,到了营地完工的这一天。
这些日子里,唐宛早早从各处订下的鸡苗,以及暂放在赵禾满那边的兔子,都被陆续送进了林中的鸡舍、兔舍。
宽阔的林地里,一群小家伙雀跃欢腾,东蹦西跳,很快便熟悉起新环境,低头吃着青草,热热闹闹。
为着这一天,唐宛特意张罗了一场宴席,请所有帮工齐聚在林中,好好吃上一顿。
陆铮与几个帮过工的战友也一同到来,赵禾满也在。
唐宛指点杜婶子和苗婶子,又找了几个妇孺帮手,准备了几桌丰盛的席面。炊烟袅袅,香气扑鼻,众人吃得高高兴兴,笑语不断。
外头热闹喧腾之际,唐宛与众人说笑了一轮,安顿大家吃好喝好,却寻了个间隙,悄声唤了陆铮,将他带到木屋空置的西间里。
她顺手将门掩上,屋内顿时静谧下来。
唐宛抬眼望向眼前的男子,低声问:“怎么啦,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67章 七夕亲亲
常来林场帮工的有二三十号人, 平日里跟着陆铮过来的士兵也有十余人。唐宛特意从城中街坊家中借来五张八仙桌,在营地的院子里热热闹闹地摆了开来。
每桌都摆着烧鸡、卤鸭、红烧肉,以及各种凉拌小菜、清炒时蔬,荤素搭配, 菜式十分丰盛。
虽然每道菜看着寻常, 可一入口便知滋味鲜美, 比城中最有名的酒楼也不遑多让。
这些日子众人确实辛苦。为了在这片林子里顺利开出营地, 大家都卖了不少力气。好在工钱足额送到手中, 每日伙食比在家时还丰盛, 人人心里都觉得值。
尤其是这最后一日, 唐宛更是摆出堪比大宴的规格,让大家都有种“这份辛苦不白费”的畅快。
唐宛还给每桌准备了一坛好酒。酒坛一开,香气扑鼻,那些帮工与士兵们的脸上都笑开了花,推杯换盏之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气氛比节日还要热烈。
作为东家, 唐宛亲自拎着酒坛子, 挨桌都敬了一轮酒, 把气氛炒得更热闹。
最后,她来到陆铮所在的这桌, 谈笑间饮下最后一杯。随后却在旁人难以觉察的角度,悄悄扯了扯陆铮的袖子。
陆铮微微一怔, 抬眼看向她,只见唐宛神色如常,并未看向自己,依旧与其他人说着话。
最后, 她朗声道:“大家这段时日都辛苦了,今日都要吃好喝好!”
众人都高声应和着。
就在陆铮以为方才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时,唐宛借着放下酒坛的动作,借着坛身的遮挡,顺势又在他的手心里捏了捏,随后便翩然离去。
陆铮抿了抿唇,只迟疑了一息,便闷头喝完碗中的酒水,径直起身。
坐在旁边的赵禾满见状问他:“你这是上哪儿去?”
陆铮闷声道:“这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赵禾满不疑有他,只提醒道:“那你快去快回啊,这桌可都是饿死鬼投胎的,好酒好菜一错眼的功夫就没了,你可别怪我不给你留。”
“嗯。”陆铮随意应了声,看了眼那道身影离开的方向,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灶房后方是三间木屋。
东间与西间较小,中间则是一间大通铺。
何叔和赵二叔的随身物品这两日已经陆续搬进东间,今日起就正式在林中住下了。
中间与西间则仍空着。
唐宛推开西间的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刚好看见陆铮拐过灶房的屋檐,隔着些许烟火气与远处的喧闹声,两人远远对上了目光。
她唇角轻扬,微微一笑,便推门走了进去。
那一眼,像是平静湖面投下的小石子,让陆铮心口骤然泛起层层涟漪,心跳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可他脚步却猛然顿住,变得有些迟疑。
要不要跟过去?
理性提醒着他这样其实有些不妥。他是个男子,倒没什么大碍,可宛宛是女娘,今日外院那么多人,人多眼杂,倘若叫人瞧见了,便是他们之间没发生什么,也很难解释得清。
可她明知如此,却悄悄唤他过来。
陆铮忍不住说服自己,她肯定是有话要跟自己说。
陆铮攥了攥手心,掌心仍留着她方才那一捏的余热。他呼吸微重,最终还是压不住心里的冲动,快步往那间屋子走去。
待到门口时,他又有些迟疑了。
可这次不等他犹豫太久,忽然间,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虚掩的门内探出,突兀却轻巧地将他扯了进去。
伴随“砰”的一声轻响,门在背后合上。
陆铮喉结忍不住滚动一下,他整个人被迫背抵在门板上,鼻息间传来女子身上熟悉的清香,今日却混着几分淡淡的酒意。
她几乎整个人都依偎在他身前,眼眸微弯,吐气如兰:“怎么啦,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
她不这么问,倒也还好,问出来了,陆铮心里的委屈与憋闷,顿时化为实质般涌了出来。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他本该替她高兴的。
可一早刚进营地时,便看到她同一个高大俊朗的士兵说说笑笑。问过才知道,那是她的邻居陈瑞,是替她母亲来送贺礼来的。
陆铮心里清楚,这只是寻常的人情往来,可心里依然忍不住的泛酸。尤其得知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唐宛称呼对方为“瑞哥哥”,而看到他时,却依旧如从前那般,喊了声不亲不热的“陆二哥”。
紧接着,那个别有用心的少年鲁有良,代替鲁家人送来了一车新鲜菜蔬。唐宛招呼他留下吃饭,他嘴上拒绝,说着田里还有事,说话间却总是频频偷看他。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陆铮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台面下的暗涌也就罢了,真正让陆铮感到闹心的,竟然是他带来的那波兄弟。
席间这些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唐宛,有的夸她模样标致,有的赞她厨艺一绝。几个没成亲的大小伙子,更是话里话外拐弯抹角地打听她有没有许人家。
那一瞬,陆铮只觉心口一紧,血气直往上冲。他恨不得当场站起来,告诉他们唐宛是自己的人,理智却将他死死压住,怕坏了她的名声。
他只能暗暗告诫自己,要尽快再立军功、攒够家当,早些托媒人去提亲。
可那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想到此处,更觉胸口郁闷,心里像被火炙烤,席间看似沉默安静,实则心绪始终翻腾不止。
但他所有的纠结和不知名的躁郁,在听到眼前女子带着几分酒意、却依旧充满关切的询问声中,被轻柔地抚平,尽数消散。
“没有。”他低声答道。
“真的?”唐宛却不太相信似的,眸色认真地审视着他的表情。
她靠得很近,近到陆铮清楚感受到她吐息间带着酒气。
她刚才在席上跟每桌人都喝过一碗,展现出来的酒量让陆铮也有点意外,不过方才在外头看着不显,此刻近看,眼眸却泛着雾气,已然带上了几分醉意。
“真的。”陆铮低声重复,指尖却忍不住动了动,握住了她不经意按在自己胸膛上游移的那只手。
唐宛随即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贴合,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像前几次那样,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来。
陆铮任由她动作,只垂眸看着,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刻。
良久,才低声开口承认:“其实……方才是有些。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唐宛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得微仰起脸看他:“那是为什么不开心,又为什么好了呢?”
陆铮喉咙一紧,凝视着她,低声道:“你那么聪明,会猜不到吗?”
唐宛眨了眨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唇轻笑。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也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
陆铮一时怔住,不解她在笑什么。
心头疑惑未消,下一瞬,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因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在他毫无防备时,轻轻吻了上来。
陆铮猛然惊醒,心口“砰砰”直跳,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怔忡片刻,才从梦境中抽离,忽而想起什么,环顾左右,幸而帐中并无他人。
营帐外日头已西斜,天色泛着昏黄,远处传来军中操练的号子声,男儿的嘶吼铿锵有力,衬得营帐内愈发安静。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便是无人看见,依旧窘迫难安,面上却硬是装作若无其事,将被子悄然拉过头顶,蒙住了脸。
昏暗中,他闭着眼,思绪始终无法平静。
脑海里不期然再次浮现那一幕——那天她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模样。
时至今日,那人唇瓣的温软依旧记忆如新。
事实上,从那天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他几乎每天都能梦到她,梦到那天发生的事,甚至,比那天的情况更加……
陆铮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平复了许久,才稳住了呼吸。
再三确定帐中并无其他人在,他匆匆起身,红着耳朵换了身干净衣裳。将脏衣服塞进木桶,拎着正要往外走时,迎面碰上了来找他的赵禾满。
赵禾满看他这副架式,便问:“又去河边泅水?”
陆铮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解释了句:“这几日天太热了。”
“那倒也是。”赵禾满说着却有些狐疑,“往年不都这样吗?也没见你这么爱下水啊。”
陆铮心里一紧,面上却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只问他来找自己有什么事。
赵禾满果然没再多问,说明来意:“明日我有点事进不了城,你替我捎些早食回来。”
“好。”陆铮很痛快地应下,便要与他道别,去河边。
赵禾满却没打算就此打住,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提议:“明儿我不在,你大可晚些时候再去,等人忙完了,把她约出来逛逛呀!”
陆铮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林场营地建成后,唐宛已不再每日都过来,偶尔来了也只是巡视一圈,很快就走。
如此陆铮便不能像从前那样,早晚都能过去见她一面。
于是,他只能和赵禾满约好,每天进城去吃早食,吃完再回大营补眠。
也正因为如此,他已经很久有几天不曾与她单独相处过了。
陆铮不是不想,却是有些不敢——
作者有话说:昨天是七夕呀!祝小情侣七夕节快乐~
第68章 卖参
入夏天亮得早, 唐记早食铺子前头依旧热闹非常,远远便能闻到葱香饼刚出锅时那股霸道的香气,夹杂着各类面食的清甜味。
陆铮刚一走近,就被眼尖的袁娘子瞧见。她笑盈盈地招呼道:“陆军爷来了, 快里头坐。今儿只有你一个吗?赵军爷呢?”
陆铮回道:“他今日当值, 待会儿我给他带些吃的回去。”
“好嘞, 那我就将他的那份留着, 还是老样子?”袁娘子问。
陆铮点了点头, 目光便与跟马娘子一同抬着蒸屉从后头走出来的人影撞了个正着。
唐宛瞧见他, 唇角一弯, 随口招呼:“陆二哥,你来啦!待会儿吃完别走,我找你有事。”
陆铮喉头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好像没办法做到像她那样落落大方,甚至连多看她几眼都不太敢, 几乎同手同脚地走进铺子, 找了个空位坐下。
唐宛招呼过他, 便任他自便去, 跟马娘子一道将蒸屉抬到桌上,揭开盖子, 朝在门口等候的客人笑着确认:“二十个肉包,其他馅儿的各来十个?”
“是的, 劳烦唐娘子。”
一听这份量,就知道这客人是给城外大营的将士们带早食的。
唐宛手脚麻利,将热气腾腾刚出锅的包子装进对方自带的食盒。盒里已经放了两张葱香饼和一摞葱香肉饼及十个卤蛋。
唐记早食铺子好吃又实惠,短短几个月就在怀戎县城里城外都闯出了名声, 大营里的将士喜欢吃,却不可能每日都跑一趟,于是就衍生出一股托人带吃食的风潮。
不止陆铮时常替大哥、赵禾满以及营里的弟兄们带些,其他人也都渐渐开始托熟人帮衬。
葱香饼、葱香肉饼出炉慢,排队人多,虽然好吃,可若是总点这 个容易落客人的埋怨。卤蛋又是限量的,每人最多只能买十个。而包子一蒸就是五六屉,一屉十来个,点得再多也不至于耽搁太久,所以外带的反倒是包子卖得最好。
为此,唐宛特意请工匠在院里搭了个顶棚,添了两口灶。刚好铺子里新来了杜婶子和苗婶子,两个一起帮手,一来就忙着包包子。
这个活计倒是不难,只消袁娘子提前把面和好发好、馅儿拌好,谁来包味道都差不多。
如今杜婶子和苗婶子每日一早就忙着揪剂子擀面皮,连轴转地包包子、蒸包子,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袁娘子和马娘子起初还担心新来的人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地位,如今却只觉无比庆幸,要是没这两个婶子帮衬,不敢想铺子里得忙成什么样,如今几人相处得倒格外亲热。
唐宛已经不再亲自下厨,林场忙完回来后,也没再接手早食的制作,而是帮着招呼客人。
可即便不动手做早食,她依旧讲究食品卫生。只要在铺子里做活儿,她的长发总是仔细地编好绾好,再用素净帕子牢牢裹住。
这让她整个人显得清爽明快,眉眼间透着说不出的俏丽。
陆铮吃着马娘子送过来的甜豆花,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的目光总往她那边飘。
他心不在焉地吃着饼,忍不住思索她说的话。
她要自己等等他……是,要说什么事吗?
还是说,要像上次那样,将他拉进一个无人的房间里,对他……
念头一闪,他猛然被呛了一下,差点被甜豆花给噎着。
耳根咳得通红。
唐宛听到动静看过来,抬眼望来,低声问:“怎么了?”
陆铮心头猛地一跳,脸上泛起一片燥热,不敢直视她,只低声道:“没事,我等你。”
等陆铮吃完,唐宛便请他到后院稍坐。
陆铮面上不显,镇定自若地在老槐树下的桌椅旁落座,心口却仿佛煨着一团火,烧得他很想再去河里泅一回水。
幸而并未等太久,唐宛忙完了这一阵,就与袁娘子、马娘子交代了几句,径直走到后院,先在井边舀水净了手,这才起身朝陆铮走来。
陆铮喉头微动,眼看着靠近,却在离自己两三步远的地方忽而停下了。
“陆二哥,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拿个东西。”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往后院去了。
陆铮极力克制起身跟上去的冲动,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暗暗吐出一口气。
不多时,唐宛捧着一个锦盒回来,轻轻摆在两人面前。
陆铮微微一愣,只见她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株山参,参须分明,根须丰实饱满。
陆铮怔了怔:“这是?”
唐宛道:“这是那日我们在山里挖到的那株三十年老山参。”
当日在林子里,她用苔藓与树皮将人参妥帖包裹,又很有仪式感地为它编了个小草篮装着带下山。回来后,她仔细清理,阴干、晒制,调整了一下形状,如今看着模样颇为周正。
她解释道:“这株参先前说好暂放在我这里,我顺手给它晒制了一下。不过这东西价值不菲,你打算如何处置?”
陆铮放在桌下的手攥了攥,原以为她找自己是为了……
没想到,还真是有正事要说。
他轻咳了声:“咳咳,这个,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唐宛猜他就是这个态度,便道:“这物十分难得,是关键时刻或可救人一命的宝药。不过你我家中一时都用不上,放得久了药效也会有所影响,不如干脆卖了?”
陆铮没什么异议,点了点头。
唐宛接着道:“这几日我走访过几家药铺,城东的仁和药铺掌柜为人颇厚道,开价一百五十两,那便卖给他们如何?”
陆铮看向她:“既然有合适的出价,你怎么不直接卖了?”
唐宛却道:“毕竟有你的一半,自然要先问过你的意思。”
陆铮淡淡地看着她:“不必考虑我,这是你先发现的,本就该算你的。”
唐宛却坚持道:“当初说好的,一人一半。”
陆铮沉默片刻,只得道:“……也好。”
那就先各自一半罢。反正日后成了亲,终究还是她的。
只是不知怎么的,心情变得有几分低落。
唐宛见他应下,眼中浮现几分笑意,低声问:“那你同我一道去药铺一趟?”
陆铮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答应:“好。”
仁和药铺是城内颇有口碑的一家大药铺。
店内客人不少,大堂里两位坐诊大夫正在替人把脉,四五个药仆在药柜和柜台前忙着抓药称药。钱掌柜原本正与一名学徒说话,见到唐宛二人,立刻迎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唐娘子?真是贵客!上回娘子送来的那株老山参,不知可曾考虑妥当了?”
唐宛微微拱手作揖,随即示意身侧:“钱掌柜,今日那参的正主我已带来了。”
钱掌柜这才看向她身畔,是一个年纪十八九岁、眉目冷峻的少年小旗,宽肩窄腰,神情沉凝。
他一愣,忙陪笑道:“您便是那株山参的主人?唐娘子所说的军中朋友?”
唐宛适时介绍:“这是陆铮,陆军爷。”
陆铮听到“军爷”二字,不着痕迹地望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几分难以言明的意味。
唐宛未曾留意,只转而对钱掌柜道:“我与陆军爷商量过了,城中药铺虽多,唯有钱掌柜您最厚道,出价也最公道。不过,他还是觉得价钱上不大尽人意,您看——”
“……”
陆铮再度侧目看她,他何曾说过不满意?
不过转念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索性配合着绷紧了面孔,沉默不语。
钱掌柜一见这情势,心头一紧,叹气道:“唐娘子,陆军爷,一百五十两已经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这价钱可不低,再高了我怕折在铺子里……”
北境苦寒,寻常百姓只求温饱,能花上一百五十两买一株山参的人确实不多。
不多,却不是没有。
这可是三十年的老参,可遇不可求。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好东西,能买得起的人是不会轻易错过的。
唐宛在来之前就已有了计较,准备再抬一抬价格。
偏这时,门外骤然一阵喧闹。
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公子,在随从簇拥下大步走进。那少年年纪不大,眉目旖丽,姿容竟带几分女子风致,走路却张扬傲慢,目下无人。
“掌柜的!”他一进门便摆手,傲然道:“快,将你店里最好的人参都拿出来!”
钱掌柜忙回头对唐宛歉声道了句,连忙迎上去:“公子稍安——”
话未说完,那少年眼角一扫,目光已钉在唐宛手中的锦盒上。
“这株人参不错!小爷我要了,快给我包起来!”说着便伸手要夺。
唐宛神色一冷,合上锦盒,语气淡淡:“公子,这参不是药铺的货,是我们自家的。”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眼唐宛与陆铮,眼里带着几分轻蔑,却又舍不得将视线从锦盒上移开,冷笑道:“既是要卖,多少银子,直接卖给我吧。”
唐宛神色淡然:“五百两。”
“什么?!”少年眼睛一瞪,“你怎么不去抢?”
钱掌柜也吓了一跳,一来担心惹恼这位主儿,再来是没想到唐宛竟开出这么高的价。
五百两?
这可不是一个诚心的价格。
那少年见她毫不退让,冷哼一声,开始仗势压人:“你可知道我是谁?”
唐宛眉梢微挑,声音平静:“不知又如何?便是大将军亲临,看中了我的人参,也得照价付银。我看你这一身袍服,应当也是军中人吧,难道你是想坏了大将军治军严明的名声?”
此言一出,药铺里登时安静下来。
北境大将军的威望人尽皆知,治军极严,诸如“千金买骨”的佳话可没少流传。
少年虽张狂,却也不敢在此名头下造次。
他神色一僵,眼里闪过一丝心虚,随即扭头问钱掌柜:“你店里可还有其他人参?”
“有的有的!”钱掌柜急忙应声,吩咐药仆搬出几株存货。
只是这些人参的品相都不及唐宛手中这一株。少年挑了一圈,脸色愈发不耐,最后还是盯住了眼前这株三十年的老参。
钱掌柜心知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做起了中人,劝道:“唐娘子,陆军爷,这位公子也是诚心求药,不若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唐宛略一沉吟。
少年虽态度傲慢,却也没真动手抢夺。看他神色焦急,眉宇间透出几分躁切,多半是要买这参回去救人。
于是她不再为难,想了想,报出预期的价格:“二百两。”
少年眼睛一亮,冷哼一声算是答应,叫来仆人扔下一张银票,抱着锦盒匆匆离去。
钱掌柜长长舒了口气,额头已沁出薄汗,他将银票捡起双手递给唐宛:“多谢二位体谅,那位可不是好惹的。若真惹恼了他,我这铺子只怕要被他掀了。”
唐宛拿起银票看了一眼,是裕源钱庄的,看上头的印章应当不假,便好奇问道:“当真?他是什么人?”
钱掌柜正要答话,陆铮却是眼神一暗,忽而握住唐宛的手,道:“人参已经卖掉了,我们回去吧。”
钱掌柜看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当场愣住了。
唐宛也愣了下,却并未抽开,只回望钱掌柜,唇边带笑:“我在城外弄了一片林地种药材,日后或许会送些药材进城,到时候还请钱掌柜多照拂。”
钱掌柜连忙应声:“当然,唐娘子若有上乘药材,大可以尽数送来。”
唐宛含笑致谢,轻轻捏了捏陆铮的手心:“那我们回去?”
陆铮这才回过神似的,猛地松开她,低声嗫嚅:“好,那就,回……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居然有100瓶的,太感动啦!太感谢啦~[撒花][撒花][撒花]
今天一整天在外面,回家可能很晚了,考虑到明天就是9月1日,我打算调整一下作息,恢复白天码字更新。
9月开始挑战双更,梦想总是要有的!
第69章 买宅
裕源钱庄也在城东, 离仁和药铺不过百来步。
钱庄的铺面修得极为阔气,四开间门面,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鎏金的匾额,气派非常。
唐宛从仁和药铺出来, 经过此处, 脚步微顿, 回头对陆铮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说罢, 抬脚跨进钱庄。
迈过门槛, 迎面便是一道高柜台, 比寻常铺子高出半截, 需踮踮脚才能看到里间情况。柜台后立着两位账房先生,都着藏青长衫,一人正低头拨算盘,一人手里翻着账册。
伙计快步迎上来,笑容周到:“娘子可是要存银,还是要兑票?”
唐宛将手中二百两的银票递过去:“劳烦帮我兑成两张一百两的。”
伙计接过去看了一眼, 随即把票双手奉还, 恭恭敬敬道:“娘子稍候。”
不多时, 一位掌柜从柜台后迎了出来, 说来也巧,正是唐宛上次来存银时接待她的那位。
这掌柜眼力极好, 一见唐宛便笑容满面:“原来是唐娘子!几日不见,近来生意可好?快里头请, 喝口新上的龙井。”
唐宛含笑道:“不耽误您忙,我今日只为兑张银票,拿了就走。”
掌柜连忙答应,接过她手里的银票快速验过, 当即吩咐账房办理。不消片刻,便干脆利落地换出了两张一百两的新票。
唐宛接过,心头一松,暗暗舒了口气。
她还是头一次经手这么大金额的银票,难免有些忐忑,此刻顺利兑换,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出了钱庄,她将其中一张递给陆铮:“一人一半,收着吧。”
陆铮看了会儿,知道她的性子,沉默片刻,便没有推辞。
两人正打算往回走,迎面却撞见一个眼熟的小子。
“陆军爷!”来人正是牙行的跑腿小贵,见到唐宛,又是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唐娘子。”
唐宛问:“做什么跑得这样急?”
小贵缓了口气,才答道:“我来找陆军爷的!”
随即看向陆铮,喜道,“可算寻到您了。孙牙人问您今日可方便,让我请您去一趟。”
这段时日陆铮已将一些军功赏赐变卖,宅子的银两早就凑齐,换成了银票随身带着,只等牙行办妥手续。
闻言,他点头道:“好,我随你去。”
唐宛疑惑看了他一眼,陆铮解释道:“我请孙牙人帮我物色宅子,前些日子看中了一处,正在办理手续,想来今日是请我去办过户的事。”
唐宛一怔,好端端的怎么忽然买起了宅子?
转念一想,想到陆家那位难缠的王氏,便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没有再细问,只道:“是孙十通孙大哥吗?”
陆铮点了点头。
唐宛便道:“既然如此,那你去忙罢,我自己回去。”
陆铮抿唇,安静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问:“你今日很忙吗?”
唐宛一时语塞。
虽说也有些琐事,但见他眼底那分明的不舍,终究还是笑着摇头:“还好。”
陆铮便道:“那便陪我一道去看看,如何?”
唐宛只得点头应下:“好。”
小贵当即在前引路,并未往衙门去,而是径直带他们去了银杏巷的那处宅子。银杏巷在榆树巷北边,因巷口一株参天银杏树得名。
等他们到了,便见宅门外已站了几人,正是牙行的孙十通和伙计,一个身穿青布直裰的官府书吏,还有原宅子的管家小厮等人。
孙十通见到陆铮,忙笑着迎上来:“陆军爷!”
随即目光落到他身侧的唐宛,不由微愣。
唐宛微微一笑,主动解释道:“陆军爷是我朋友,我今日无事,便一道过来看个热闹。”
孙十通人精似的,心下立刻就猜到个大概。
单身男子买宅子,不叫上家人,却同个妙龄的女娘陪同,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不过他看破不说破,只笑着保证:“陆军爷这宅子买得极值!”
唐宛对孙十通的信誉还是有所信任的,闻言点了点头,并不怀疑。
几人寒暄一番,孙十通指着那书吏为陆铮介绍:“这是县衙的王大人,他今日过来做个见证。”
陆铮跟这位王大人在县衙也有过几面之缘,自是道谢不提。
说话间几人一起入内,牙行伙计已经从匣子里取出四份文契,铺在小案上。王书吏被请到主位,充当见证人。
“请二位先对一对内容。”孙十通将契纸递到原屋主管家与陆铮面前。
管家仔细逐字看过,确认无误,点头道:“不错。”
陆铮也逐行看完,双方都确认过,便依次在契尾签字画押。
管家收笔之余,含笑拱手:“我家老爷得知此宅有人接手,非常欢喜,祝军爷日后宅运昌隆,诸事顺遂。”
陆铮沉声还礼:“多谢。”
“成了!”孙十通满面喜色,朗声道,“这宅子从今往后,便是陆军爷的了!”
他双手将地契递上,满口吉祥话:“陆军爷少年英杰,不出几年,必然光耀门楣。这宅子风水极佳,往后住进去,定能兴旺发达。”
陆铮再度起身道谢。
除却给原房主的二百两银子,他还预备了一锭十两白银,交给孙十通,作为此次交易的辛苦钱。
钱货两讫,孙十通拱手笑道:“那我们也不多叨扰了。军爷若有闲,改日到牙行喝茶。”
说罢,带人告辞。
原宅子的管家也领人离去。
院门渐渐静下来,唯余夏日蝉声阵阵。
陆铮立在稍显空荡的新宅子里,转头看向唐宛,带着几分期待询问:“既然来了,要不要顺便看一看?”
唐宛含笑点头:“好啊。”
三进的院落颇为开阔,原先的家具多被管家变卖,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的,显得有些冷清。
不过房子整体保养得极好,只需略作修葺,添置些家具,便可安然入住。
前院正厅已经看过,唐宛随着陆铮走过廊下,穿过二门,才知这宅子竟还有一处偏院。
主院方正大气,偏院则清雅别致,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木,看得出原主人是个喜爱养花弄草的人。
只是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
陆铮难得主动开口:“这些花草中,可有你喜欢的?”
唐宛微愣,疑惑地看向他。
他垂眸望向别处,语气平静:“我打算请几个工匠来修葺房屋,园中这些花草,可能会被拔掉。”
唐宛循声望去,只见一株株海棠、丁香仍枝繁叶茂,芍药与石榴正盛放,红艳欲滴,若是挖掉,未免可惜。
她忍不住道:“这些多好看,让工匠清除杂草,把花树都留着,不好吗?”
陆铮便点点头:“那就都留着吧。”
唐宛心头微动,看了他一眼。
陆铮却已转身走向东厢。
这里同样空荡,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陆铮指着窗边道:“这儿若摆上一张书桌,添几个架子,当个书房,你觉得如何?”
唐宛便笑看他:“这是你的宅子,问我做什么?”
陆铮喉结轻轻一滚,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低声道:“若是将来你也住进来,是不是得提前了解一下你的喜好?”
这句话说得直白,唐宛心口一颤,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一抹波澜,缓缓走到窗边,故作轻松地反问:“我怎会住进来?”
陆铮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唐宛脚步一顿,回眸与他四目相对。
“等这宅子修葺好,我就请媒人来提亲,好不好?”
唐宛轻轻挣了挣,他的手并未用力,她却未能如愿挣开。陆铮眼神执着,仿佛得不到正面的答复,便不肯放手。
唐宛其实还没怎么想好。
她对眼前的男子确实存着几分喜欢,喜欢他俊朗的相貌,喜欢他伟岸的身姿,甚至连同他寡言而实干的性子也很喜欢。
不过这份喜欢,目前不足以撑起非君不嫁的决定。
她原想回避这个问题,可眼前之人灼灼的视线,却注定了今日此事必须有个正面的回应。
她垂下眼眸。
陆铮怔了一下,这样的反应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让他心头一慌。他甚至心存侥幸,猜测她是不是矜持羞怯,可随着沉默拉长,却逐渐明白。
“你……不愿意吗?”
唐宛垂眸,轻声道:“不是不愿。只是……你知道,我曾退过一桩婚事。”
陆铮呼吸滞了滞。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可他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虽然那个人已然成婚,但他的背叛带来的阴影,对她而言,仍未散去。
陆铮嗓音干涩:“那你对我……”
既然如此,为何那日,要那么对他,为何让他心生希望呢?
唐宛抬眼,认真道:“我喜欢你。”
喜,喜欢吗?
陆铮的心猛地一颤,沉寂的心脏重新跳动。
她明明心灰意冷,却因为他,想再尝试一次?
他低声问:“那你的决定是?”
唐宛看向他:“我想跟你试试,倘若彼此真的合适我们再谈婚事,倘若不合,便好聚好散,可以吗?”
陆铮怎会拒绝?
他直接忽略了后半句,心里虽有些失落,却还是郑重点了点头,道:“好。我等你。”
唐宛其实也不太确定,自己说这话,陆铮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那日在山里,她说想试试对方的反应,得到的答案却是恼羞成怒。
如果今日再把对方气走,怕是没那么好回转了,倘若真把对方气走,还是,有点可惜的。
好在,她没看错人。
好心情让她决定奖励一下对方。她走近两步,踮起脚,轻轻落下一吻。
陆铮喉头一动,正要有所动作,却被她纤长的手指挡住了唇。
“我们再去看看园子吧?”唐宛看着她,眼眸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陆铮心头微动,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走到后院。院子里有几株果树,枝头挂满了累累的果实。其中最惹眼的是一棵樱桃树,满树红通通的果子,晶莹欲滴,惹人垂涎。
唐宛见了,转眸看向陆铮,眼眸带笑:“这是不是那次你送给我的?”
上回陆铮送了大半篮子樱桃给她,却托词说是战友家的。
陆铮被戳破,神色一窘,耳根泛红,却仍点头承认:“那时宅子还没到手,不好直说。”
唐宛忍不住轻笑,伸手摘下一颗樱桃,入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弥散。
因着这东西难得,上次的樱桃她分了几日吃的,每天吃一点,后面几天果子放得都有些皱巴了。
当然是树上才摘下的更加可口。
她吃了两个,又摘了一颗大的,递给陆铮。
陆铮呆呆地接过,目光却定定落在她唇畔,神情一瞬恍惚,他脑海中不断闪过方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喉咙微微发紧。
唐宛觉察到了,唇角微扬,却只作没看见,转身去看其他果树。
后院里不止樱桃,还有杏子、李子与桑葚。桑葚已经熟透,一颗颗黑紫色的果实挂满枝头,杏子和李子也渐渐泛黄,看着就叫人齿颊生津。
她摘了几颗桑葚,指尖瞬间沾染了紫色的汁水。
她以前最喜欢在炎炎夏日点一杯桑葚冰沙,此刻在园子里走了一会儿,只觉暑意蒸腾,不禁怀念起那一抹夏日的冰凉。
要是有冰就好了。
心念一转,她看向陆铮,眼神清亮:“还有两天你就休沐了吧?到时候我们再进山一趟,好吗?”
先前他们就约好了有空一起进山,但那时他们还不是如今的关系。
一想到两人能像上回那样,有一整日的时光都待在一起,陆铮心头一热,点了点头:“好。”
唐宛眼眸弯弯,忽然踮起脚,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陆铮双目微瞠,这一回却没有再放过她,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作者有话说:预告:夏天到了,冰饮外卖要做起来啦[让我康康]
第70章 硝石
让陆铮意外的是, 这次进山,并不只有他与唐宛二人。
唐宛还叫上了阿虎和英娘。
自从何叔和赵二叔在林场营地里养上兔子和鸡之后,这两人就时常往营地跑,有时是不放心过来瞧瞧情况, 有时则顺便留下来搭把手帮帮忙。
唐宛准备进山时正巧遇见他们, 便顺口问了一句, 要不要一同上山帮忙摘果子。
两人自然爽快应下。
于是四人各自背上一个背篓, 结伴同行。
一行人沿着上次的山路, 先去了覆盆子丛。
唐宛道:“这一片成熟的覆盆子都帮我摘下来带回去。摘完你们就先下山, 把东西放在山下的食房里就好。”
沿途已经做了记号, 离山下也不算远,只要小心别被蛇虫咬着,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英娘和阿虎齐声应下。
随后,陆铮与唐宛继续往山上去,不过之后就没有循着上次的旧路,而是换了个方向。
陆铮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不必和那两人一路待上一整日。
可他仍有些不解, 便问:“你不是说, 覆盆子做成果酱不是很好吃, 尝个新鲜就够了吗?何必再费这一番功夫?”
唐宛道:“这东西做成酱能放挺久的。眼下果子再不摘,就都要掉了。先多做些存着, 以后……或许能派上其他的用处。”
陆铮虽不甚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此行的主要任务依旧是沿途寻觅草药, 不过这一次,唐宛却指了一个方向,道:“我们往那边的山壁去看看吧。”
陆铮一向听她的,当然没有异议。
路上遇见的草药, 多数和上次重复。唐宛于是只记下位置,并未再多采挖。直到抵达她所指的那处山壁时,两人的背篓里,也仅装了寥寥几株。
眼前的山崖高耸,灰白的山岩参差嶙峋,风过之际,细碎的石渣簌簌滚落。
唐宛眸光一亮,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当心落石。”陆铮低声提醒,伸手将她护在身侧。
唐宛却已蹲下,拾起一块碎石细看。那石壳质地松脆,轻轻一捏便化作粉末。她眼底渐渐浮出笑意。
“陆二哥,帮我捡些这样的石头敲碎,越碎越好。”
陆铮虽不明所以,却依言捡起石块,在一旁寻了个坚硬的石头面儿,放在上头用力砸成细末。
唐宛从背篓里取出陶盆,装了一把粉末进去,随即打开水囊,倒入清水。
不多时,水面泛起细细的气泡,片刻之后,她伸手探入,掌心触到的水,已然带上了隐隐的凉意。
为确定自己的感受不是错觉,她又从水囊中倒了些水,在手臂上细细感受对比,确实陶盆中的水更加清凉。
她眼神一亮,心下已有了定论。
“没错,就是它了。”她抿唇一笑,眉眼间透着几分期待,“陆二哥,今日我们就带些这种石头回去吧。”
陆铮眼底满是疑惑:“带石头回去?做什么?”
唐宛解释:“这种石头叫硝石,也是药材的一种。”
陆铮这才明白过来。确实,药材并非全是草木,比如上次的蜂巢。有些动物的角、血液甚至粪便都可入药,这么说的话,石头当然也可以是药材。
见唐宛往两个背篓里都装石头,他忍不住道:“要这么多吗?”
这次每人都带了一个背篓,英娘与阿虎的留在覆盆子丛那边,他们这里便有两只。
若只是药草,唐宛背一篓子倒是不吃力,但这么大的背篓,背一筐石头,可就难说了。
虽然多多益善,不过唐宛知道自己的力气,捡了半篓就不再往里头装了,然后蹲下试了试。
别说,还真挺沉,她差点没能站起来。
陆铮见状阻止道:“我来背吧,若这东西真这么好,下次我带几个同袍过来,到时候再多背些回去。”
唐宛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是她太心急了。
于是她顺从地将背篓的石头拿一些出来:“那行,下次再说。”
谁料陆铮将她拿出的石头,又一一放回自己的背篓里。
唐宛欲言又止,陆铮却看着她笑道:“放心吧,我力气比你大多了。”
唐宛也忍不住笑,打趣他:“力气再大,你还能背两个篓子不成?”
“有何不可?”陆铮说着便要接过她的背篓。
唐宛急忙拦下:“不行,山路崎岖,你可得悠着点儿。”
陆铮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连同背篓一并抱起。
唐宛双脚离地,惊得连忙攀住他的脖颈,抬眸望他时,仍有几分惊魂未定。
陆铮垂眸与她相对,距离极近,低声道:“你看,我可以的。”
唐宛从他怀中落地,低声道:“信你了,走吧。”
陆铮唇角微微上扬。
这日他们并未在山中久留,装好硝石便下山去了。
经过覆盆子丛时,只见那一片红艳艳的果实已被摘得干干净净,枝叶间仅零星挂着几枚青绿色的果子,数量也所剩不多了。
回到营地,得知英娘和阿虎也就是前脚才回。
两人做事十分仔细,摘下的果实都用大叶子包裹好一层层分开放置,免得挤压损坏。
两个背篓已然装得满满当当。
唐宛当即给他们结算了一日的工钱,又每人分出一包果子留作零嘴。
待她与陆铮将采挖回来的几样草药在林子里择地种下后,日头已偏西。唐宛早上出城时提前租的骡车也准时赶到,来接她回城。
陆铮替她把一篓半的硝石与两背篓覆盆子抬上骡车。唐宛便道:“好了,你早些回大营休息吧。”
这一回休沐过后,陆铮所在的甲申旗与丙午旗正好对调,甲申旗值白日六个时辰,丙午旗守夜六个时辰。
如此一来,他便有十日正常的作息。
可这也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十天里,白日里他都见不到唐宛。
想到这里,陆铮忍不住低声道:“我送你回城吧。”
早晨交接班的时间在城门开启之前,城内兵士若非家在城外,往往赶不上,晚上必须宿在大营。
唐宛不想让他来回奔波,便劝道:“前几日调作息还是有些辛苦的,你快回去睡吧。”
事实上,他昨晚还在值夜,今日又陪她进山,已经有十来个时辰没睡觉了。这也是今天唐宛不愿在山里多耽搁的缘由之一。
陆铮退而求其次:“那我送你到城门口就好。”
唐宛只得答应。
至城门处,陆铮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再跟进城,只是看向她的那双眼睛却几乎能拉出丝来。
唐宛哭笑不得,对他挥了挥手,随着骡车回了城。
“大叔,不去早食铺子,去我家。”
唐宛也是这位大叔的常客了,大叔一听也不必多问,直接赶车朝榆树巷的方向驶去。
马车自巷子西口驶入时,唐宛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正站在陈文彦家门口,不由微微一愣。
那妇 人抬头望见她,却仿佛全然不识,眼神茫然掠过,神情非哭非笑,口中自顾自地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赶车的大叔叹息一声:“作孽呀。”
那妇人不是旁人,正是唐宛那位有缘无分的前准婆婆,苗桂枝。
几个月前,唐宛的早食铺子尚未开张,还在城西集市摆摊。那时苗桂枝便动了歪心思,唆使刘三、赵翠夫妇意图碰瓷,想要毁了她的生意,谁知被贺山当场揭穿,一行人还闹进了衙门。
苗桂枝与刘三夫妇均挨了板子,虽然各自花了银子保命,依然落得一身伤痛。
苗桂枝先前从周家婚事中克扣的百两银子,不久便被皂隶们带着欠条上门讨尽。又因为她在这件事里把刘三夫妇得罪死了,那两人心有不甘,日日上门威胁,逼她交出约定的十两银,不然就将她的勾当宣扬出去。
苗桂枝银钱用尽,却还是要一张脸,软磨硬泡让陈文彦又从周家支了十两银子出来,交给刘三。
她此举原是为了息事宁人,可刘三赵翠却据此认定,觉得陈家简直是个取之不尽的金银窝,越发不肯放过,不但白日里来上门喧闹,晚上也不忘翻墙入屋搜寻。
按说榆树巷都是军户,大家彼此照应,守望相助,不应受此烦恼。可那苗桂枝平日里将人得罪尽了,便是扯着嗓子高喊有贼,也没人伸出脑袋多看一眼。
久而久之,那两人愈发大胆,竟公然变卖陈家器物。苗桂枝为儿子婚事添置的家具首饰,不到半月便被变卖一空。
她气急攻心,去军营寻儿,却连陈文彦的面都没见着。打听之下,方知他已上门做了周家赘婿,被那周百户和两个舅兄拘在大营里操练,不许他与母家再有往来。
苗桂枝气得当场病倒,之后虽救了回来,却已神志混乱,既不认人,也不收拾自己,终日徘徊在巷口,口中念叨着“不孝子,不孝子”。
这些事,唐宛从其他街坊口中听说过几句,只是今日才第一次与苗桂枝正面碰上。
对方看她的眼神全无起伏,似是真不认得她了。
唐宛心中并无波澜。自作孽不可活,更何况,她们一家人与自己早已再无瓜葛。
到了自家门口,唐宛便与那大叔合力,一起将那两筐石头抬进院里,又把两背篓覆盆子也一并搬了进去。
原先采买的各式做吃食的器具都搬去了铺子那边,此刻家中的院子倒显得颇为宽敞。
她四下寻了寻,搬出从前压豆腐的那块大青石,又找出一把斧头,和那副石杵臼。
先将院中扫出一片空地,放上大青石作垫,将硝石摆在上头,用斧背敲成细碎的小片,再将这些碎片移入捣臼之中,细细研磨。
待磨成粉末后,唐宛将其收拢起来,加入清水,放在大锅里煮沸,期间不停用捣杵搅拌,使硝石尽可能溶解。
硝石易溶于水,而泥沙、石块等杂质多为不溶或难溶。
她取来以前过滤豆渣的麻布,将煮沸后的溶液过滤,去除其中不溶的杂质,便得了一盆较为清澈的硝石水。
随后将这溶液倒入木盆静置冷却。
硝石溶解度随温度下降会慢慢减少,冷却之后,便会以晶体的形式析出,而部分可溶性杂质受温度影响较小,依旧留在溶液之中。
如此,再将析出的硝石晶体取出,再度研磨、溶解、过滤、冷却结晶,反复数次,所得硝石的纯度便会非常高。
唐宛忙活了一下午,才得出一小捧纯硝石来。
这东西可以制冰,有了它,桑葚冰沙、覆盆子冰沙不就都有了吗?——
作者有话说:二更!!![撒花][撒花][撒花]
60-7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