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夏日冰沙
虽有了硝石粉, 可毕竟份量太少。
没有趁手的工具,挖回来的那么多硝石矿,只用了不到半篓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勉强得出的一小捧硝石粉, 又经过反复的调试, 最终得出巴掌大小的一块冰来。
这冰与硝石粉本身的体积相差无几, 算下来, 一份硝石粉只能制作出同等体积的冰块。若纯度再高些, 顶多也就能制作出两倍的体积。
这样的份量, 也就自己尝个味儿,拿来待客都勉强,更别提拿来做买卖了,简直是杯水车薪。
不过她现在只是做个试验,打个样出来,起码证明思路可行。
而且, 硝石在制冰过程中, 只是物理形态的转换, 并未发生化学变化, 不会有真正的损耗。制冰的硝石溶液经过蒸煮、过滤、再冷却沉淀,会重新凝结成晶, 研磨成粉后不仅可以重复利用,在这个过程中, 纯度还会越来越高。
换句话说,虽然眼下费时费力,但这份辛苦不会被浪费。
陶盆中凝结出的小小一块冰,晶莹清凉, 唐宛只是看着,便能想出十来种不同的吃法。
这份量太少,还是先不与人分享了。
她收拾好灶台,用今日采摘的覆盆子熬了一碗果酱,取了那块冰捣碎了,调成一份覆盆子冰沙。
舀一口放入口中,覆盆子酱酸甜可口,冰沙入口即化、凉意沁人,她忍不住眯起眼,这一日的劳累便消散了大半。
吃过了美味解暑的冰沙,唐宛便决定再接再厉,尽可能多的弄些硝石粉出来。
这一忙活,就忘了时间。
直到院门被推开,唐睦满头大汗闯进来。
“阿姊,你怎么回家了?可叫我一通好找!”
唐宛今日进山前,就存着去找硝石的心思,不过事儿没成之前,她谁也没说,只在出城之后跟赶骡车的大叔交代了一声,让他到点了就林场接自己。
回来因为心急,竟忘了给铺子里的人打招呼,直接回到榆树巷。
唐睦收摊回家,发现唐宛还没回来,眼看着城门都要关了,急得到处找,幸亏他想起要去赶骡车的大叔那边去问了一嘴。
唐宛见到他才想起来这一茬,讪讪一笑:“嗨,你看我这性子,忘了给你们说了。”
唐睦松了口气,看着地上的碎石渣子,还有被她摆了一圈的石臼、木盆、陶盆等,疑惑道:“阿姊,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唐宛笑而不答,只将旁边干净陶盆里新凝出的那小块冰拿给他看。
“这是……冰块?”唐睦愣在原地。
这会儿太阳还没下山,外头暑气逼人,看到这块冰,便能赶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爽。
“怎么会有冰?”
唐宛也不解释,只道:“算你运气好,这冰才成了,你就来了,就给你吃了吧。”
“吃?”唐睦又愣了。
唐宛将这块冰取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木臼中,用木杵细细捣碎了,进堂屋舀几勺之前熬好的覆盆子酱浇在上头,又点缀了几颗洗干净的果实,递给唐睦。
唐睦看着眼前的冰品,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雪白的冰沙堆成了一座小山形状,鲜艳的果酱流淌其间,点缀在其间的果实更是看着就喜人。
凑近了一闻,一股清新的甜香扑鼻而来。
唐睦拿起了勺子,如梦似幻地挖了一勺,放入口中。
“怎么样?”唐宛问。
唐睦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呜声,又挖了一勺,再度放入口中。
“好凉!天啊,这真是冰!酸酸甜甜的,好吃得要命!”
唐宛笑,这就好吃啦?
只加果酱的冰沙可说是最朴素的冰沙了,除此之外,还可以加蜂蜜、糖浆、水果、红豆、芋圆、珍珠,等等等等……
以前没有冰,就忍着没往这个方向想。现在只要勤快点,他们就能实现冰沙自由啦!
唐睦一边大口吃,一边兴奋地说:“阿姊,这是你研究的新吃食吗?这要是能拿去卖,怕是要被疯抢!”
北境冬日苦寒,对从小在这边长大的本地人来说,最难熬的反而不是冬天,而是夏日的酷暑。
不过时下没有人工制冰的技术,只有权贵人家会每年派人在冬日里采冰,放在地下储藏,到了夏日里消暑。如此奢侈之物,寻常百姓只是听说过,连见都难见一回。
唐睦也是头一回在大夏天里大口吃冰,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
唐宛确实有这个打算。
不过,这制冰不比做吃食,从山里背那么重的矿石回来,经过那么多工序才提炼出这么一丁点儿硝石粉,再制出巴掌大的冰块,总不能几文钱卖出去。
当然,后期倘若硝石粉积攒的份量多了,可以考虑薄利多销,但前期阶段,还是得走高价定位才是。
让人肯花大价钱来买的冰品,肯定不能放在早食铺子里售卖,而且也不能像现在做得这么简单。
这些都得好好筹划才行。
次日一早,城门方才开启,赵禾满便直奔唐记早食铺子。
说来也奇了,他是肃北大营火头兵,自己就是个厨子,如今早食却几乎都是吃的唐记。
唐宛做的这些个早食,他也尝试在大营里自己做过,因为他在林地那件事中尽心尽力,最后虽然没派上用场,卤蛋的方子她也大方地分享给他了,做出来味道确实也差不离。
可她这边三不五时就冒出个新鲜花样,还是勾得他习惯性往铺子跑。
比如前阵子新出的一种烤饼,就很有新意。以往做烤饼,都是用面皮把馅料裹进去。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在饼胚上抹上一层说不清是何物调出来的酱,再将腌好的肉片、各色蔬菜一一摊上去烤,最后撒些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成的乳白色小碎块。
那滋味,还真是别具一格。
不过这烤饼好吃,唐宛却似乎并不满意,只做了几次就没再做了,说是要再改进改进。
赵禾满只得耐着性子等。
这日,他进了铺子,正准备买几张葱香饼,便见唐宛自后头走出,望见他时唇角一弯,道:“赵军爷,来得正巧。”
赵禾满一听这话,心头便是一跳,抬眸看向她,果然对方神色中带了几分神秘。
唐宛做新鲜吃食,往往用料讲究,份量少,又极受欢迎,自然不是人人都能尝到的。
她只挑些不差钱的老食客来试吃,图的也不是赚钱,只是想把花出去的本钱回回血。
那些食客也乐得帮她试吃。
毕竟唐宛极少翻车,便是她自个儿觉得不满意的,在旁人看来也已是难得的美味。
果然一听此话,旁边几个客人眼睛都亮了,忙问:“唐娘子,这回又要出什么新吃食了?”
唐宛也不遮掩,只笑道:“今日这吃食稀罕,就是价钱贵些,一两银一客。诸位可要来试试?”
一两银!这可不是小数。
唐宛没刻意宣扬,当下在铺子里的都是寻常客人,一听这价便都打了退堂鼓。
唐娘子这点倒是实诚,平日里早食买得实惠便宜,可贵重的吃食,她也都是明码标价,绝不坑骗。大家吃不到也就遗憾一阵,并无怨怼,羡慕的眼神投向赵禾满。
赵禾满听了这价,反倒更添了几分期待。
毕竟唐宛做出的美食还从未有过价不匹物的时候。不知她今日又要弄出什么稀罕,竟然开出一两银。赵禾满心内发痒,赶忙跟了过去。
进了后院,唐宛请他在老槐树下的桌边坐下,自己则走到墙角新砌好的烤炉旁。
见她往那边去,赵禾满心头一阵期待。
上回的烤饼就是在这炉子里烤出来的,难不成今日要端出改良后的新做法?
他正暗暗揣测,唐宛已打开炉门,拿起布帕,将铁铲探入炉膛。
片刻工夫,一股香甜浓郁的气息随风飘了过来。
“这是什么?好香,好甜!”赵禾满忍不住伸长脖子,不错眼地盯着。
只见唐宛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形状规整的长方形陶碗,里头不知烤的是什么,外皮金黄诱人,边角略带焦脆,热气蒸腾。
她将铁铲放到炉边,用布帕包好陶碗,轻轻倒扣在竹帘上,再端到桌边。
桌上早已放好一个差不多大小的长盘子。陶碗揭开,里面露出一整块颤巍巍的糕体。
“这是蛋糕,用鸡蛋、牛乳、糖和面粉制作的。”唐宛落落大方地说出原材料。
光是这几样常见的东西,如何做得出这样的东西来?赵禾满仔细审视眼前这份新鲜出炉的蛋糕,心里清楚,她省略了太多关键步骤。
唐宛将蛋糕移到长盘里,取来一把纤薄的长刀,先切成巴掌大小的方块,再将其中一块自底部三分之一处横切一刀,又在上层三分之一处再切一刀,分成三片厚薄均匀的蛋糕片。
随后,她进了食房,取出一个端盘,上头从左至右整齐摆着三个白瓷小罐和三盘鲜亮的水果,分别是桑葚、覆盆子和樱桃。
她先从第一个罐子舀出两勺殷红的果酱,均匀涂在一片蛋糕上;再从第二个罐子舀出黑紫色的果酱,抹在另一片上;接着取出几颗樱桃,去籽切片,铺在蛋糕表面。最后又从第三个罐子里舀了些蜂蜜淋上去,最后将三片蛋糕叠放起来,顶上随意摆几颗果子,再点缀些许蜂蜜。
一番操作下来,一份模样精致的蛋糕便呈到赵禾满面前。
“上次说过,果酱搭配甜品才更好吃,这是其中的一种做法,赵军爷尝尝?”
赵禾满看得眼花缭乱,早已有些迫不及待。
他拿起唐宛给的木勺,忍不住对那小巧精致的造型多瞧了几眼,随即在蛋糕上挖了一角,送入口中。
这蛋糕的口感……
好软!就像,是把云朵吃在嘴里。
而且,香气馥郁,甜意恰到好处。若非她亲口所言,他还真猜不出此物的原料竟然那般常见。
这果酱抹在蛋糕之上,果然添了几分层次,酸酸甜甜,带着些微的颗粒感,咬一口仿佛爆汁。
赵禾满眼睛发亮,一勺接一勺,不大的蛋糕,很快就被吃得干干净净。
他意犹未尽,目光移向桌上的蛋糕坯,试探着问:“我能自己来做一份吗?”
唐宛含笑道:“赵军爷自便,不过你先留着点儿肚子,还有两份冰酥等你品鉴呢。”
“冰酥?”赵禾满一怔。
“军爷稍等。”唐宛说罢,便转身再度往食房中去了——
作者有话说:下午要出门,二更来不及了,晚上更
第72章 团购价
赵禾满好奇冰酥是个什么玩意, 却也抵不过眼前的馋意。
他学着唐宛的做法,先切下一块蛋糕,再依样画葫芦地横片成三片,打算自己也做一份方才那样的。
不过动手之前, 他忽然想先尝尝看这蛋糕坯本身是什么味道。
于是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没想到, 这未加任何配料的蛋糕坯, 竟也如此绵软香甜!
入口轻轻一抿便化开, 带着淡淡的蛋香与奶香, 单吃已是极妙。
他忙不迭地拿起眼前的果酱、蜂蜜, 尝试着各种搭配, 正试得兴起,唐宛再度出现,手里又捧上一个端盘。
盘中这回放着两个小巧的陶碗。
一碗里,雪白的冰渣堆成小山,顶上淋着殷红的果酱,红白交错, 晶莹剔透。碗壁因冰气沁出了细密的水珠, 凉意未入口, 先扑面而来。
另一碗则是金黄的冰沙, 上头点缀着几颗黄澄澄的果肉,再搭配一块前阵子新出的饼干, 表面还淋了一层金黄透亮的糖稀,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这就是冰酥?”
“对, 我做了两种口味的,军爷尝尝看?”
赵禾满望着这两碗冰点,一时竟不知该先动哪一碗,每一样都诱人得很。
只略一犹豫, 他便就近舀了一勺金黄色的冰送入口中。
带着浓郁果香的冰渣在舌尖瞬间化开,清凉直透肺腑,沁骨的凉意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声惊叹:“这个好,这个好!真解暑!唐娘子家中去岁也储了冰吗?”
他确实有些意外,唐家的情形他略知一二,储冰耗费力又费银,不像是她家从前的情况能置办得起的。
唐宛只是神秘一笑:“你只说,这个好不好吃罢?”
“好吃!唐娘子做的,哪一样不好吃?”
赵禾满迫不及待又尝了一口果酱那碗的,酸甜果香伴着清凉入喉,另有一番滋味。
这两款冰酥的口味各有不同,却是同样的解暑。
尤其是金黄色那款,上头搭配的那块饼干跟前段时间吃过的甜口稍有不同,吃起来咸香酥脆,冰沙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些花生碎,甜咸交错,吃起来妙不可言。
赵禾满心满意足地吃完,难得这大热天,胸腔内依旧残留着丝丝凉意。
正要掏钱,却被唐宛抬手拦下。
“这顿我就请军爷吃吧,不收钱。”她神色淡然地说。
赵禾满一怔,满脸疑惑:“……啊?”
这大热的天,唐家没有自己储备的冰,不知她花了多少代价才得来这般原料,好端端的,竟然白请他吃?
这是什么道理?
“当然,我是有事相求。”唐宛说着求人,面容却十分坦然,语气平稳从容。
赵禾满好奇道:“什么事?”
唐宛垂眸看了眼桌上的空陶碗,两只碗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碗壁外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晶莹凉意。
“军爷不是不识货的人,想来也能猜到,这些冰来得极不容易,费了许多功夫才得到。”
赵禾满心里一动,立刻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冰块太贵,致使冰酥的成本高昂,所以才小范围对外售卖,找几个不差钱的食客尝鲜,顺便回点本钱。
这等法子,唐宛往日推出新品时,也用过几回。
“那你怎还不收我的钱?”他奇道。
唐宛却淡淡一笑:“如今才入夏,真正热的时候还没到。我在想,若能每日都吃上一份这样的冰酥,岂不爽快?”
赵禾满是南方人,其实家乡暑气更甚。不过他原本家境优渥,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就没吃过多少炎热的苦头,这几年流落北地,对军营里的酷暑确实有些难以消受。
听到唐宛的描述,他眼睛便亮了亮。
炎炎盛夏,若真能天天都来上一碗这么好吃的冰酥,确实爽快!
念及此,他也开始觉得这主意有趣。
既然这冰难得,只需多拉拢几个老饕食客,大家一起出钱,便能助力唐娘子将这冰酥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他也能得个便利,多吃上几回。
“这个容易。”他爽朗应道,“我在营里认识几个老饕,最舍得在吃食上花钱,到时候叫上他们一块来买便是。”
说罢,他忽又追问:“可你这冰酥,打算卖多少钱?莫不是一两银一份?”
倘若是这个价格,哪怕是老饕,也顶多偶尔买上几回解馋,却未必是长久之计。
唐宛道:“一两银不过是对外的一种说辞,自不是这样算的。”
她略想了想,道:“按照各种成本来算,我这一份,怕是得卖一百文,才有盈利。”
“一百文?”赵禾满挠挠头,嘀咕道,“这价钱可不低啊。不过夏日冰块本就稀罕,怀戎县里除极少数富贵人家,寻常人根本难得一见。即便是那些人家,也多半小心俭省着用。更何况你这冰酥,除了冰难得,做法也很是新颖,味道更是没得说,别处根本没有!虽不是人人都买得起,但应该会有不少人愿意掏这个钱。”
军营里什么人都有,有人为家小精打细算,也有人光棍一条,大手大脚。相比那些吃喝嫖赌败光钱财的,花百文解暑消馋,实在算不得什么。
唐宛轻轻点头,沉吟片刻,忽而话锋一转:“若是三十来文一份呢?”
赵禾满一愣:“???”
三十文,怕是连买冰的钱都不够吧?
唐宛却是神色不改,缓声道:“我有个想法,请军爷参详。若每客定价一两银,做三十份,分三十天,于每日午后最热的未时送到大营门口,你们只需派人来取,回营分发给众人即可。如果当日下雨,天气清凉,还可以往后顺延。倘若今年雨水多,一两银子,说不定能包一个夏天的冰酥了。军爷意下如何?”
赵禾满愣住了。
一两银,三十份,均摊下来,确实不过三十余文一份。
原本他还想着领人到铺子里买,不过这么远的路程,着实有些麻烦。便是为着那口新鲜吃食乐意多跑几趟,总不可能日日都上门。
但她说每日准时送到大营门口,且正是午后最热时辰,还真是省去了不少功夫,还将这份冰酥的解暑作用发挥到极致。
赵禾满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了盛夏军营中,士卒们汗如雨下的操练场景,这时候如果能来上一口冰凉甘甜的冰酥……
他喉咙滚了滚,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只能承认:“这样的话,买的人只怕非常多。”
唐宛道:“只是这银子需提前支付。不过尽可以放心,我会给各位客人记账,若吃了几日便不想要了,或是因轮值等缘故暂缓派送,只需提前一日同我派去的伙计说定便是。至立秋那日,我会亲自将所有客人未用完的余额悉数退还,绝不克扣。
只是,这一两银三十份的价钱,原本就是我为团购才设的优惠。若客人到最后也没能用完,我便按五十文一份的数目折算退还。如此一来,彼此都不吃亏,军爷觉得可还公道?”
赵禾满将这事儿在心里转了几圈,不禁暗暗钦佩:“唐娘子还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桩桩件件竟然思虑得这般周全。”
她既提前收了银子,冰块采买自然无忧,日后只需依单制作冰酥,便不愁销路。再加上唐记早食铺的名声作保,食客们自然愿意信她。甚至主动提出吃不完的钱立秋当日返还,完全抹去了客人的后顾之忧。
再者,客人如果三十份全都吃完了,合算下来才三十三文一份,但若是吃不完,单价却成了五十,无形中又在督促客人尽数购买。
实在是高明!
唐宛承了他的夸赞,又道:“若军爷能帮我在军中宣传此事,您每日的那份我便免费送给您。若客户超过百人,我便给军爷一成提成,如何?”
赵禾满愣愣望着她,这次竟说不出话来。
唐宛笑了笑:“我知道军爷不差这点钱,不过外人不得进入大营,我只能将东西送到门口,里头的事,还请军爷帮忙留心。倘若军爷肯帮这个忙,日后无论我做出什么新鲜吃食,定会替军爷留一份。”
赵禾满还有什么可迟疑的,痛快应道:“成交!”——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73章 开矿
唐宛忙活了一整夜, 一共才赶出制作十份冰酥的冰块。方才给赵禾满试吃已用去了两份,此刻还剩下八份。
她打算将这八份冰都交给赵禾满带回去,用作宣传的试吃品。
她当着赵禾满的面,用小锉刀将冰块一一挫碎, 盛入小陶罐中, 仔细盖好盖子, 再将陶罐放入一个更大的瓦瓮里。
那瓦瓮中盛放着一些看着稍显浑浊的水, 陶罐放进去, 水位没至约莫三分之二的高度。
“军爷路上可得当心, ”唐宛认真叮嘱道, “切莫让外层的水弄到陶罐内的冰里去。”
既然觉得外层的水并不洁净,为何又将陶罐置入其中呢?赵禾满虽然不明白她此举的用意,却没有多问,谨慎地答应下来:“好,我记下了。”
唐宛又叫人取来一个食盒,将两小坛果酱、一小罐蜂蜜和一小罐糖稀仔细摆放其中, 又用干净纱布袋装了些脆饼、花生碎等小料, 外加一篮子新鲜水果。
随后提笔写下一个条理清晰的调配方子, 逐条教他如何现场调制。
赵禾满一看便心中有数, 将方子贴身收好,他将这些东西都放上唐宛叫人租来的骡车, 信誓旦旦道:“唐娘子且等着我的好消息罢。”
唐宛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倘若今日有人预定, 军爷就派人去林中营地告知我一声,我待会儿会过去一趟。”
“好。”赵禾满点头应下,这才上了骡车,一路往城外大营而去。
赵原本还有点担心, 唐宛说会在每天最热的时候将冰酥外送到军营,这么远的路程,冰会不会半道上全化了。
当他亲自带着这些样品走一遍,却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
直到了军营,回到火房,打开那陶罐的盖子瞧了一眼才放了心:这里头的冰沙依旧冷冽晶莹,一点融化的迹象也没有。
却又忍不住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难道跟瓦瓮里的那些浑水有关?定是如此,否则为何唐娘子特意叮嘱他留着这些水不要倒掉?
这么想着,他往那瓦瓮中看了看,原本浑浊的水已经变清澈不少,底部沉淀了些许粉末,他伸手探了探,果然感到一阵冰凉之意,不禁若有所思。
可不待他深究,营帐的帘子就被从外掀开。
赵禾满瞧见来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笑骂道:“你们这两个馋嘴的,这是闻着味就来了啊。”
走在前头的那人哈哈大笑:“我可什么味儿都没闻到,只是瞧见赵老弟你那副紧张模样,有些好奇罢了。”
另一人也跟着探问:“可不是嘛,你是不是又弄来什么好吃的啦!”
军中有几个嘴馋的老饕,总爱盯着赵禾满这边的动静。偏生赵禾满今日回营时带着许多东西,骡车不许入内,他便叫了两人来帮忙,又因担心那浊水沾染了冰沙,只得亲自抱着瓦瓮入账,一路小心翼翼的样子,自然落进旁人眼里。
眼下见他们盯得紧,他干脆大大方方,将陶罐里的冰沙舀出一碗,又从食盒中取出果酱和蜂蜜浇了上去,推到二人面前:“来,都尝尝。”
二人同时一愣:“这……是冰?!”
在这炎炎夏日,眼见碗壁生出细密水珠,寒气沁人,两人哪里还能忍住?各自拿了一个小勺,迫不及待挖了一勺入口。
清凉冰渣裹着果香甜意,瞬间让人从喉咙凉到心口,舒畅得二人齐齐眯起眼。
“好吃!这冰从哪儿来的?!”
“还能从哪儿来?准是赵老弟从城里大户人家弄来的!没想到这大热天,竟能在营里吃到冰!”
“不过,城里带冰过来,这么久还没化,倒真稀奇!”
二人连声追问,赵禾满也说不清存冰的门道,只依照唐宛所教,将那卖冰的法子照实说了。
其中一人当即拍腿:“一两银子能管三十天冰酥?还给送到大营外?这太合算了!我得报个名!”
另一人忙不迭道:“也算我一份!”
说话间,两人你一勺我一勺,将那碗冰沙挖得干干净净,馋涎的目光再度瞥向赵禾满手边的瓦瓮。
赵禾满不动声色地挡了挡,笑道:“留下银子,明日午后唐娘子便会派人送来。今日这些冰,还得分给旁人试吃呢。”
二人只得作罢,可一想到明日便能独享一碗,并且连着三十日都能吃上这般美味清爽的冰酥,心里早已满是期待。
二人痛快掏出银子,临走还不忘叮嘱::“下次再有这好事,可不许把哥两个落下了。”
赵禾满满口答应,收了银子,转身从柜上取过笔墨,在纸上记下二人姓名,心中暗暗得意。
没想到哇,没想到,这事儿竟这般顺当!他连营帐都没出,就拉来了两个客人。
虽说营生不是自己的,但事情办得漂亮,唐娘子日后在吃食上定少不了他的好处,真真两全其美。
却说这两人吃罢冰酥满足而去,走时仍意犹未尽,谈论得热烈。
这一幕早已被营中其他几个盯得紧的兵卒瞧在眼里。他们本就心存好奇,如今见两人满面春风,立刻凑上前来打听。得知赵禾满这边竟有“冰酥”可吃,一个个再也坐不住,纷纷跑到他营帐去讨要。
赵禾满索性换着花样调配口味让他们试吃,尝过的无不拍手叫绝。
唐宛早说过,后续还会研制不同配料,由送货的伙计一并带来供人挑选。如此一来,虽说一次买下三十份冰酥,却能常常换新口味。若有人对某种格外偏爱,只消提前说明,便可依样制作。
这些兵卒,有的家境宽裕,舍得花钱;有的孑然一身,也不必顾虑家中开销。冰酥一入口,当天竟有十七人当场报名。
赵禾满将 那十七两银子装进一个闲置的钱袋,又叫来个熟识的清闲小兵,给了几个钱,请他跑一趟林子,把银子与名单一并交到唐宛手中。
唐宛这日到林场,是为了再进山一趟,多弄些硝石出来。
前日陆铮帮忙辛苦背回来的那一篓半石头,被她和唐睦两个连夜提炼,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之后冰酥的营生做起来,制冰的需求必然只增不减。光靠他们姐弟两个这么敲敲打打,效率实在太低,根本撑不住即将要面对的局面。
于是,她一早便遣了贺山出门一趟,特地去城外请石夯帮忙。
石夯的本事,唐宛早在林场营地开发时便看在眼里。此人脑子灵活,却又老实厚道,肯出力气,更擅张罗,是很可靠的人手。唐宛打算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交由他来统筹。
她让贺山捎了句话。今日要干的是十足的苦力活,请石夯帮忙找些青壮来,人数越多越好。
石夯果然不负所托,不过一个早上,便带回了十来名年轻壮汉。个个肩膀宽厚,臂膀结实,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堵墙,一看便知都是能干重活的好手。
冰酥是时令生意,只盛夏这段最热的时候做得。
等天气一凉,就得等到来年了。唐宛不得不与时间赛跑,必须在最短的时日里尽可能多地炼出硝石粉。
只是眼下的难处不小。硝石虽是不缺,但要一块块搬下山,实在耗费时力。就算运下来,放在哪里加工也是难事。
总不可能继续在唐家院子里来。且不说地方太小,又没有趁手的工具,效率低得可怜。就说那么多的石头往城里运,也太惹眼了,但凡有心人起了疑,暗中窥探一二,制冰的秘密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制冰的方子不同于做吃食,说穿了好似很简单,实则门槛极高。只要她把保密的工夫做足,旁人绝难猜出其中端倪,更别说学得会了。
所以这法子她绝不会轻易外传。
但若要把矿石搬到林场营地那边,也不可行。那里养着兔子和鸡。兔子天性胆小,好些母鸡还在抱窝,这碎石的熬动静太大了,非得把它们吓坏不可。
思来想去,唐宛心里有了定计。
既然矿石不便搬运,搬出来也难以寻到妥善的地方进行加工,那便干脆在山里就地设一个小型矿场,把采挖、碎石、研磨、熬煮、过滤的工序全部都安在里面。
如此一来,不必再劳师动众往下搬石,只需把提炼出来的硝石晶体小心收存,再悄悄运出即可。
既省时省力,又能很好的避人耳目。
既然要建矿场,唐宛不打算在不必要的琐事上耽搁时间。眼下最紧要的是争分夺秒,先把最必要的设施立起来,之后有余力时,再谈完善。
她将这两日亲手提炼硝石粉的流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作为矿场建设的参考。
第一步是采挖。其实这个是最容易的,硝石矿多在山崖表层结成脆壳,山脚下常常就有自然脱落的碎块,前期采挖并不算难。只需准备些箩筐,便能直接运输。至于后期,准备些铁锹、铁镐、凿子之类便可。
第二步是碎石。她原先用青石垫底,再拿斧头敲击,本就力气有限,工具也不趁手,往往累得气喘吁吁。之后再用杵臼去研磨,更是费时费力。如今人手充足,就该置办几柄大铁锤,先把大块石头敲成小块,再用碾盘碾压,或是使用踏碓,脚踩踏木棒,才能省力又高效。
第三步便是砌大灶。硝石提纯需要熬煮,小灶一次能煮的实在有限。这林子里人迹罕至,夜间恐有野兽蛇虫,并不安全,唐宛打算让众人日落前下山到林间营地休息。
因此房屋可暂时不建,反倒是大灶不能少。她打算就在山崖附近寻一处临溪的地方,直接砌起大灶台,架上铁锅,用大火熬煮,一次能炼出足量的溶液。
第四步则是过滤。麻布、竹筛、木盆都需齐备。
至于对众人的说辞,她也有所准备,就只说是为了采药。毕竟硝石确实能入药,旁人也挑不出什么破绽。
等她炼得足够纯净的硝石晶体,再带回家中小院慢慢研磨制冰,不仅省时省力,还能妥善保密,效率也能大大提升。
前后思虑周全,唐宛将所需采购的清单罗列出来,交代贺山去采办,自己则亲自领着众人进山,开矿场!——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我好慢,好慢好慢好慢,一章从早上八点写到现在……
二更只能晚上了[可怜][可怜][可怜]
第74章 外卖到了
想要的那些专业工具尚在采办, 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好在石夯心思机敏,料到要进山干活,便提前叮嘱大家各自带上趁手的家伙事儿。
有人背了斧头,有人拎了锤子, 还有人扛了稿子。再加上林场营地里上次开荒时留下的一些工具, 上山前, 每人手里都配了一两样简单器具。
唐宛又同何叔、赵二叔商量, 从营地里先撬了一口铁锅带上山, 等贺山买了新的锅, 再补给他们。
两人自是毫无异议。
如此一行人热热闹闹地上了山。
等到了地方, 唐宛便将这十几名青壮分成两拨。
一拨人直接去采挖矿石,利用手头的斧头、锤子敲碎,再就地设法研磨成粉。
另一拨则跟着她在山崖附近巡查一圈,选中一处紧邻山溪的平地,开始清理场地。有人砍草,有人挖土, 有人和泥, 有人烧砖, 齐心协力为后面砌大灶作准备。
唐宛则点了其中一人, 指挥着在溪边挖了一个达科塔火灶。这种火灶不过是个地坑,口小腹深, 挖成双孔,借风势生火, 火力比寻常灶火更集中,不仅烧得快,还省柴,最适合眼下的山林条件。
唐宛将带来的铁锅架上, 试着生火,果然火焰旺盛,锅底很快就被烧得滚烫。
待这简易灶台成了,她又去前一拨人那里查看,取了一些砸出来的硝石碎末,叫来石夯,当场依照在自家院子里操作过的流程亲自演示一遍,又让他自己上手操作了一回。
就这样,一遍遍烧煮、过滤、沉淀、研磨,反复操作。渐渐地,锅底终于析出雪白的结晶。
唐宛道:“这就是我要你们提炼的东西。”
石夯神色凝重,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有人忍不住打听:“这东西是不是很值钱呀?”
唐宛并不回避,道:“我在药铺里问过,大约五十文一斤。”
众人面面相觑,这价格倒是不贵。而且,既然药铺有卖,为什么不直接买?
唐宛却有自己的顾虑。药材一向都是按两、钱来入药,谁会几十斤、上百斤地去买?就算她真的不在意旁人的猜疑,坚持去买,药铺也未必有那么多存货。
大家看着眼前的小半捧晶体,半斤都不到,算下来也就二十来文,立刻有人心生不解。
“大家伙儿费这么大力气,搞这么久,才弄出这么些东西来,也卖不了几个钱,值得吗?”
唐宛却只是神秘一笑:“药材值不值钱,就看大夫怎么用了。”
这话让人听得似懂非懂,但也都猜到,唐娘子既坚持要炼出这东西,图的绝不会是那五十文一斤的价钱。
横竖这也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儿,只要工钱按时结,大家就乐意干。
有了具体的目标,山中重新热闹起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火焰噼啪的燃烧声此起彼伏,十几个人各司其职,竟也渐渐有了章程。
等唐宛下山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份当日炼出的硝石,约莫十来斤。
恰好在林间遇上赵禾满派来的士兵传话,她顺手将样品收好,心中已有几分底气。
十七份!
第一天就有这么多人预定,属实超出唐宛的预期了。
她回家后便立刻动手,将今日新得的硝石,与昨日提炼出的存货一并拿来,连夜开始制冰。
到了第二日午后,大营里不少人心思浮动,心里都惦记着冰酥的滋味,一个个盼着快些操练结束。
终于,上官一声令下,训练散场,那几人当即直奔赵禾满处,迫不及待要询问。
赵禾满亦是期待已久,领着一行人往大营外而去。
头一日送货,是穿着男装的唐宛亲自来的。
她看到领头的赵禾满,先对他道了谢,感谢他为自己的冰酥事业尽心尽力,随即将一个单独的食盒递给他,低声道:“这里头是三份,小料都齐全,冰沙也够足。军爷自己看着调制吧。”
赵禾满喜滋滋地接过,虽然心里有数,却还是多问了一句:“还有两份是给谁的?”
唐宛落落大方地答道:“军爷若方便,还请代我转交给陆家两位哥哥。”
赵禾满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点头应下。
其他客人只看到他得了独一份的食盒,虽然艳羡不已,不过此刻也没心思追究,一个个纷纷转向唐宛催问:
“唐娘子,我们的冰酥呢?”
“各位军爷稍待,请随我来。”
顺着她的指引,大家这才注意到,大营外围一角,不知何时已经支起了一个简单的竹棚。竹棚下摆着一张桌案,上头放着一口大瓦瓮,旁边整齐码着几个竹篮与瓷罐。
唐宛走到瓮边,先后取下两个盖子,再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陶碗,询问那名排在最前的客人:“这些是今日准备的小料,军爷想加哪些?”
那士兵走入竹棚,立刻觉出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他循着唐宛所指望去,只见竹篮中放着好些新鲜的瓜果,有樱桃、覆盆子、桑葚,还有切成小块的梨子、香瓜和青瓜;几只精致瓷罐里,盛的正是昨日见过的果酱,一罐红艳艳、一罐深紫色,还有一罐黄澄澄的;另有几个干碟,放着蜂蜜、糖稀、碎花生米、芝麻粉、桂花蜜……
简直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
那士兵顿时咽了口唾沫,心里暗道:这哪是军中能吃到的东西,分明是城里大户才有的享受!
唐宛一边按照众人的点单浇上小料,一边不忘提醒:“各位军爷吃完的陶碗暂放在伙房那边,我明日会派人来取。”
总不能卖一份冰酥就贴进去一个陶碗,这陶碗是她前阵子特意去陶瓦坊订制的,样式和图案都经过精心的设计。
当时也没想到具体做什么用途,只提前预备着,刚好现在派上了用场。
十多位客人很快各自端着冰酥进了大营。
有人一路大摇大摆,满脸得色,无声炫耀;有人则小心翼翼捂着碗口,小步快跑,生怕被熟识的同袍瞧见后截胡了去。
很快,大营门口有人卖冰酥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一般在营中传开。
赵禾满开开心心拎着食盒回营帐去,半道上叫住了个熟识的小兵,随手塞了角银子:“去帮我看看,陆铎、陆铮两位小旗可得空?请他们到我这边来一趟。”
那小兵得了赏钱,自是高高兴兴去了。
赵禾满刚进营帐,却不由顿住脚步。里头坐着的,竟是威武将军赵得褚。
“将军?您怎么来了?”他神情讪讪,手里的东西一时不知该藏还是该放。
赵得褚抬眼,神色威严:“又到哪儿胡闹去了?”
“将军这是哪里话。”赵禾满忙赔笑。
原来赵得褚是来询问军务的,开口便说起粮草储备。赵禾满不敢怠慢,当即取来账本,又领他到粮仓细细查验了一番。
可他嘴上说着公事,心里却始终惦记着,生怕那食盒里的冰酥会化掉。
足足过了一刻钟,两人才回到营帐。
这时,陆铎与陆铮也已到了。
赵得褚见到他们神色和睦,尤其是瞧见不久前才亲自嘉奖过的小旗陆铮,更是态度亲切,随口问他们来此所为何事。
陆铎、陆铮自己也不清楚,只说是赵禾满派人唤来的。
赵禾满只得打开食盒:“唐娘子送了冰酥过来,特意叮嘱我转交给你们兄弟二人。”
还好还好,唐娘子思虑周全,在装冰沙的陶罐外裹了一层厚厚的棉布,里头的冰看着都还不错。
“冰酥?”
在场另外三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词。陶罐盖子一开,冷气氤氲而出,雪白的冰沙便呈在几人眼前。
赵禾满暗暗估量,唐宛说冰沙足量,果然一点不假,原本还担心不够分,此刻倒是大方起来,主动提出:“赵将军要不要也尝一尝?”
赵得褚向来不是贪口腹之人,可眼见赵禾满已动手,从陶罐里舀出满满一大勺晶莹剔透的冰沙,随后依次浇上果酱、蜂蜜,撒上果仁,看起来格外有人,竟也被勾起了兴致。
当即大马金刀往那一坐:“也好,那我便厚颜尝一尝。”
唐宛只准备了三只陶碗,这个容易,赵禾满不跟陆铮见外,让他去灶房再取一只过来。
陆铮心内暗自感慨:宛宛果真惦记着她,难得做了份新吃食,竟还费心送到大营来。
只是不知为何送到赵禾满这里?
不过念头一转,便自我说服,多半是赵禾满晨间去吃早食时遇上了,顺便说定了的。
这么一想,又觉相思难耐,决定今日下值趁着城门关闭之前,还是抓紧进城一趟。
他快步往伙房去,路过时却见几人鬼鬼祟祟蹲在角落里,不知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便留心多看了一眼,这一看竟有些愣住了。
怎么这几个,人人手里都端着一碗冰酥?
难不成都是宛宛送的?毕竟连陶碗的样式都是相同,看着比军中的精致好看许多。
他心内存着疑惑,拿了碗回到营帐,想多问几句,碍于赵将军在,却也只能暂时忍着。
好容易等赵将军吃完,他抹了抹嘴,却不说要走,反而问起赵禾满:“你刚才说,这冰酥是什么唐娘子送来的,怎么回事?”
赵禾满暗道:这是吃美了,还想吃吗?
不过他知道赵得褚的性子,不是占那等小便宜的人,告诉他也无妨,便爽快道:“正是。唐娘子是怀戎县城唐记早食铺子的东家,她最近开始做这冰酥的营生,只需一两银,便可得三十份冰酥,每日午后外送到大营外。将军要不要也订一份?”
赵得褚意外:“还有这事儿?”
陆铮:“???”
肃北大营就在怀戎县城外,大营士兵有住在本地的,时时归家,也有外地招募过来的,长期生活在大营内,营外偶尔有小商贩做些营生,只要不违背军纪,赵得褚向来不加阻拦。
闻言,他倒也未多盘问,干脆从袖中掏出一两银子,递给赵禾满:“那便替我也买上一份。”
说罢,转身大步离开。
赵禾满送他出帐,回来时,见陆铮拿着个木勺,对着面前的陶碗发愣,像是有什么心事,便问他:“你怎么了?”
陆铮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宛……唐娘子她,她是什么时候说要做冰酥营生的?”
为什么只与赵禾满说,却从未对自己提起过半句?——
作者有话说:宛宛:怪只怪我效率太高[让我康康]
第75章 吃醋啦?
所有冰酥一一送到客人手中, 看着士兵们端着陶碗三三两两散去,唐宛便开始收拾摊位,一旁的英娘也上前搭手。
唐宛随口问她:“怎么样,看明白了吗?”
英娘方才一直在旁留意观察, 此刻见她问起, 便答道:“我看着应该不难。冰沙都是事先锉好的, 先每碗装七成满, 再照客人的口味添上果酱、蜂蜜和小料就是。”
唐宛点点头:“正是这样。我准备的小料品类丰富, 份量也不少, 按理说每一份上头都能有足够的份量, 不过分派时还是得注意平均,不可叫人看出多寡差别,省得闹出不必要的纠纷。”
英娘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看有几个客人来得稍迟些,还好娘子你心里有数, 不然要是前头分多了, 后头就要出岔子了。”
唐宛闻言便笑了:“对, 你也得时时心里有数。明日我陪你一道来, 就换你来分派。待你熟练了,这差事就交给你了。”
英娘心头一热, 忙低声道:“谢娘子信任。”
唐宛却道:“是我该谢你,替我分担一桩要紧事。不过军营里尽是粗豪军汉, 你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来往总归不便,我打算再派个男丁每日同你一道,可好?”
英娘感激应声:“这可太好了,娘子真是处处替我着想!”
两人说说笑笑着回到林场, 照例是先去看看鸡和兔子。
经过一段时日的适应,这些小家伙们显然已经喜欢上了林子里的生活。
两人先去鸡舍那边,英娘见到她爹,先亲热地叫了一声,唐宛也喊了声赵二叔。
赵二叔那边正在拌鸡食,笑呵呵地应了两声。
林子里虽有吃的,但这鸡也多,他担心鸡吃不饱,还从别处割草捉虫,切碎了拌上麦麸喂鸡。他还在林地外围开出了一小片菜地,打算种些苦麻菜给鸡加餐。
唐宛两人打过招呼,拿了个小篮子,就开了围栏门,往里头走去。
多数鸡都在山上,因为有林子遮阴,更凉快。鸡舍这边也有零星的几只,唐宛大略看了看,鸡舍里的草垫都很干爽整洁。
赵二叔依照唐宛的嘱咐,隔几日便清理一次,鸡粪也专门收集到一处堆肥。
两个姑娘一边巡视一边捡鸡蛋,不多时便装了半篮子,粗略一数,起码有百来个。唐宛打算待会儿顺道带回铺子,晚上便卤上一锅。
接着又去看抱窝的母鸡,有几个鸡窝里已孵出了小鸡崽,毛茸茸的一团一团,挤在一起,特别可爱。
赵二叔特地扎了篱笆,给这些小鸡围出一片空地,投喂的都是切碎的菜叶和草籽,看得出十分用心。
唐宛与英娘看了一阵小鸡吃食,才又转去看兔子。
兔子这边没有林木遮阴,一个个都躲在兔舍里睡觉呢。
她们到的时候,何叔正在替怀孕的母兔搭窝。他特意挑了个清净角落,用木料围成封闭的小窝,上头盖着板子,只留一条通气口。旁边堆着晒软的干草,正好用来垫窝。
何叔道:“回头搭好了,我就把母兔放进去,它们也好安心待产。”
唐宛心道,她果然没看错人。赵二叔和何叔两个,这事儿办得还真靠谱。
她与英娘扒在兔舍的栏杆上看了好一会儿,恰好阿虎过来了。
他今日无事,便想着来林子里看看,来帮父亲帮把手。
唐宛便问他:“阿虎,你愿不愿意同英娘一道,每日午后去军营送冰酥?工钱日结。”
阿虎愣了愣,目光无意中掠过英娘,耳根微微发热,憨声道:“好啊!不过只是跑个腿的事,我就不用工钱了。”
唐宛注意到他的异样,心底略感惊讶。
她侧眼瞧了英娘,见她似乎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暗自挑了挑眉,却并不戳穿,只道:“若只是一两日,我也不必跟你客气。可这事是每日都要做的,冰酥运送需得十分小心仔细,又偏偏在每天日头最盛的时候,自然该算工钱。”
阿虎知道她的性子,便不再拒绝,只憨厚地道谢。
唐宛注意到英娘面上也浮起一抹喜色,唇角微扬,心下暗想,看来这安排没错。
只是有点意外。
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好上的?难不成,是上回叫他们一起去摘覆盆子的时候?
赶骡车的大叔等在官道上,唐宛一手提着装了几只兔子的笼子,一手拿着山上矿场送下来的十来斤硝石晶,英娘则提着他们刚刚捡的一篮子鸡蛋,一起走到骡车边。
她们将东西一一放上车,唐宛对英娘道:“你回去吧。”
英娘点点头,两人挥手作别。唐宛刚上车,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马蹄声,下意识回头一看,微微一愣。
那马蹄声也随之慢了下来。
“陆二哥。”
陆铮策马走近,下了马,喉头滚了滚,低声道:“你在这啊。”
唐宛问:“你来找我吗?”
陆铮点了点头。
唐宛作势要下车,他却抬手拦住,说:“天色不早了,我陪你一道回城。”
唐宛便点了点头,转向一旁英娘,正要说什么,却见她眼睛滴溜溜转,一会儿看自己,一会儿看陆铮。
“……那,我就先走了。”
“回吧回吧,娘子再见。”英娘笑着,又对陆铮道:“陆军爷再见。”
她嘴上说得客气,眼神里却分明闪着几分八卦光芒。
唐宛:……
这就是吃瓜的报应吗?来得也太快了点儿。
她扶了扶额,对赶车的大叔道:“那就出发吧。”
骡车缓缓起动。陆铮也翻身上马,紧随在旁。
以往也有几次,他们就是这般一起回城的。唐宛坐骡车,陆铮骑马护在一侧。
唐宛心中微甜,侧脸看他,却见陆铮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那眉目间不见几分相逢的喜悦,反而抿着唇,隐隐透着几分郁色。
她不知道陆铮此刻的心情。
自从午后在赵禾满那边吃到那碗冰酥,得知宛宛竟做起了冰酥生意,却一个字都没跟自己说起过,陆铮心里就颇不是滋味。
不是说喜欢他吗?可是遇到事儿,她宁肯跟赵禾满说,却不同他提一句。
难道,在她眼里,他不足以被信任吗?
又因着这两三天没见,更觉心头空落落。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他就忍不住想进城一趟,想亲眼瞧瞧她,亲口问问她。
这会儿人是见到了,话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感觉一旦问出来,就会显得他很小心眼似的,又似乎显得并不信任她。
可一直搁在心里,又仿佛胸口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唐宛默默瞧了他一会儿,忽而开口唤住前头的车夫:“大叔,先停一停。”
车夫疑惑地回头,唐宛指了指车上的几样东西,道:“大叔,这些劳烦你帮我送去早食铺子,我就在这边下车了。”
说罢,从钱袋里数出车钱递了过去。
这车夫与她已经很熟悉了,虽然心中不解,但看了看旁边的军爷,知道两人是相识的,猜到他们多半是有什么话要说,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当即点头应下。
唐宛下了车,目送骡车渐渐远去,才转身抬眼看向陆铮。
陆铮心内疑惑,她怎么忽然下车,还把车支走了?可不知怎的,因她的这份举动,心情不由自主地好转起来。
“说吧,怎么啦?不高兴了?”唐宛问他。
陆铮一愣,暗暗懊恼自己没能掩住情绪,竟让她轻易察觉。
“没,没有。”他试图否认。
唐宛轻哼了一声:“不说就算了。”
她扭过头,沿官道往城门走去,陆铮连忙跟上,两人并肩而行,气氛微妙。
他犹豫许久,怕她生气,终于吞吞吐吐道:“不是生气,就是……我听说,你这两天开始做冰酥营生了,还送到大营里去。”
唐宛点头:“对啊,我不是让赵军爷也给你和陆大哥也带了一份吗?”
陆铮迟疑道:“那你怎么,之前没跟我说过?”
唐宛微怔:“你是因为我没跟你说,就不高兴了?”
陆铮连忙道:“不是不高兴,就是……你却先跟赵禾满说了。”
唐宛总算听明白了,却是轻笑了声。陆铮被她笑得心头一窘,闷声承认:“你跟他说,却不跟我说,我能高兴得起来吗?”
唐宛脚尖一转,忽然挡在他面前。陆铮脚步一顿,险些与她撞上,急忙收住。
她却又走近一步,仰头盯着他:“吃醋啦?”
陆铮还来不及辩解,她便又道:“不是只告诉他,不告诉你。那冰酥是我前日与你分开后才做出来的,想着这东西或许能卖,昨儿恰遇赵军爷,就请他在军中帮着宣传。我原本也想跟你说,可你不是才换了轮值,我还没机会见着你吗?”
陆铮一怔,唐宛却已然委屈上了,嘴巴一扁:“再说了,我也没瞒着你啊!我让赵军爷给你带一份,不就是告诉你了吗?你可真小气!”
陆铮:!!!
他好像,确实有点小心眼了。
唐宛却忽然话锋一转,笑意狡黠:“不过,我喜欢。”
陆铮:???
心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快要被她的变脸弄得心跳骤停了。
唐宛前后左右看了看,骡车早已走远,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热天的也没人在外行走,心底忽而生出几分歹意。
道旁正是一片高粱地,她眼眸一转,猛然伸手拽住陆铮,将他拉了进去。
这时节高粱已经长得比人高,叶子拂过衣袖,周遭一片静谧,只余草叶簌簌和两人的呼吸。
陆铮还沉浸在那句直白的“喜欢”里,心口如擂,骤然被她扯进来,心头又是一震。
唐宛直直望进他的眼,两人视线交缠,只不到半息,只不到半息,呼吸也开始纠缠。
陆铮再难自持,一把将她扣住,俯身吻上她的唇。
这其实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三次亲吻。可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之际,他已不知回味多少次。此刻一经碰上,便已然失控,热烈的呼吸几乎烫伤彼此,身侧叶片衣料的窸窣摩擦,失序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唐宛原本只想逗逗他,却几乎在顷刻之间便被他引领着一同沉沦。
待两人回神,附近的高粱已被压倒一片。她整个人瘫软在陆铮的怀里,双唇红艳,目光迷离。
而她清醒的原因,却是陆铮一反之前的围堵痴缠,竟然僵着身体硬生生将她推远了些许。
唐宛先是不解,不过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大致猜到了原因,却故作疑惑,咬唇低声问:“为什么推我?”
陆铮满脸通红,别过头,却当然说不出缘由。
唐宛便坏心眼地将他脸转回来,慢慢凑近,再度吻上去。
陆铮喉结艰难滚动,片刻后再也忍不住,重新将她压入怀中。
唐宛趁乱推了推他腰腹,低声嘟囔:“什么东西硌着我,好疼。”
陆铮只觉全身血气翻涌,整个人都红到熟透。唐宛却顺势快速地摸了一把,心下暗暗估量,神情不显,心里倒是满意。
两辈子没谈过恋爱,她当然希望找个最好的。
相貌品性已然过关,硬件也算不错,比她此前看过的许多小说里的描写都不差。
就是不知道时间上怎么样,最好得找个机会试试——
作者有话说:后来的宛宛:年少不知匹配度的好,只一味贪大。悔![眼镜][眼镜][眼镜]
第76章 冷吃兔
直至两人依依不舍分开彼此, 看着身侧被压弯的高粱,都有些不好意思。
陆铮想了想,从袖袋中取出一角银子,放在那被压弯的秸秆败叶上, 以作赔偿。唐宛便看着他笑, 又将他笑得有些窘迫, 垂下眼眸不敢看她。
唐宛却走近他, 抬手替他理了理鬓角微乱的发丝, 陆铮没忍住, 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再没了不安,只余满心欢喜。
他瞧了眼天色,眼看着日头西斜,便是满心不舍,也不得不开口,轻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嗯。”
两人相携着从高粱地里走出来, 陆铮道:“你骑追风吧, 我牵着它走。”
追风是他这匹马的名字。
唐宛点了点头, 踩着马镫顺利攀上了马背。陆铮则牵着缰绳, 陪着她往城门方向走去。
两人默默走了一阵,都没开口说话。
唐宛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男子的背影, 抿唇浅笑,陆铮则是垂着眼眸, 全凭本能在行走,整个人仿佛依旧在云端,还在缓解心底的燥动,喉结缓慢地滚动着。
眼看着城门在即, 他才想起正事儿来,转身来到马侧,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包裹递给唐宛。
唐宛一接手便觉察出来,竟是一包银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手心微微一坠。
陆铮微愣,又把包裹拿了过去,道:“我来拿着吧,等会儿给你。”
说着又解释道:“这是今日新增订购冰酥的客人给的,一共三十两。”
说着从包裹里取出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名字的清单来,递给她。
唐宛接过去,大略看了一眼,便收起来。
陆铮捧着银子,几乎同手同脚,又到前头牵马去了。
原本赵禾满还想着跟昨日一样,派个小兵来传话,结果这差事被他抢了来。
结果这大半天,正事一句没提,却跟她……
陆铮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又开始攀升起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唐宛瞧了几眼,若无其事地问道:“赵军爷没说别的吗?”
陆铮道:“他让我跟你说下军营里的情况。有几人来问,能否几个人合订一份,说是价钱毕竟贵了些,一个人定了,天天吃有些奢侈。”
唐宛略一沉吟,道:“几人合订倒无妨,只 是得事先跟他们说清楚,一单每日我们只送去一份,让他们自行分配着吃。我这边每日送去的数目是定量的,不能临时改主意多要,以免落得旁人没得吃。”
陆铮点了点头,唐宛又想起一事来:“你再同赵军爷说一声,明日若有其他人想订,先别应下。”
陆铮愣了一下:“这是为何?”
这营生才刚开始,客人不是越多越好吗?
“因为我手头上的冰和食材暂时只够应付这五十份订单了。”
倒不是唐宛刻意推脱,实在是矿上的器具还没到位,硝石粉产量有限。眼下只五十份暂时还撑得住,倘若明日再添三五十人,怕就难以跟上了产量了。
陆铮蹙眉:“是买不到冰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一下。”
唐宛轻声一笑,道:“没事,再过几日我这边自己就能续上了。其实前两日压一压也好,这叫饥饿营销。”
陆铮疑惑地看向她,唐宛并不解释,又道:“至于嫌价钱贵的,我已有了新的主意。容我再琢磨几日,想几个合适的方子,到时做些便宜的冰饮出来。”
陆铮忍不住回头看向她,心道:宛宛可真能干,我也得好好表现才行。否则,怎么才能与她般配呢?
这么想着,便忍不住盘算起最近的操练来。
赵将军最近在考校众将士的骑射本领,自己得努力考个上等出来才好。往年秋收后总有几场大大小小的战斗,他得提前练好本事,倒是尽量多立些军功。
到了城外,眼见城门将要关闭,唐宛便道:“就送到这里吧。”
陆铮虽有些不舍,但见守门的士兵已开始催促,只得低声应道:“明日再见。”
唐宛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柔声道:“明日我在林子那边,你去那里找我吧。”
陆铮反手握住,将她的手按在胸口贴了贴:“好。”
随后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回到铺子,唐睦好奇问道:“阿姊,你怎么带了几只兔子回来?是要做麻辣手撕兔吗?”
说着,脸上露出几分馋意。
唐宛笑道:“这回换个新做法。”
她让杜婶子和苗婶子帮忙处理带回来的兔子,兔皮留下鞣制,兔肉则打算做些冷吃兔。
次日一早,唐宛便出城进山。贺山办事利落,所需工具已大半齐备,价钱也谈妥,商家今日直接送到林子里。
石夯安排一众帮工前来抬上山。
其他物件倒还好,最费力的要数那块大石碾子,挑的是石坊里最大的一个,足有成人两臂张开那么宽,沉重无比。四个青壮合力方能抬起,走不了几步便得停下来歇气。
为方便上山,大家顺手将沿途的草木砍去不少,人来人往,踩踏之下,已然踏出一条窄窄的小径,比从前上山轻松了不少。
待东西都送到,众人合力在小溪附近砌起灶台。待大锅架上,提炼的每个步骤都比起前两日都顺畅许多,各人分工明确,不多时有条不紊地忙起来。
只消半日工夫,就炼出了比前两日加起来还要多的硝石晶。
晶石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叫人看着便心中欢喜。
不过唐宛没在山上一直等,她看事情安排妥当,便同贺山几人一道下山去了。
唐宛今日出城时,将昨夜制好的冰块和所有小料一并带了来。
她与英娘在营地灶房里忙着碎冰、锉冰,细碎的冰渣锉好一部分便及时转入瓦瓮,以防融化。
光靠她之前熬的那些果酱已经远远不够用了,她这两日让唐睦在集市上留意,回头再让贺叔安排采买。这时令山上果子不少,寻常人家种了果树的,也有不少成熟,只要价钱合适,采购并不为难。
眼见时辰差不多,她便将锉好的冰沙装进陶罐,拎上预先准备的小料,再把昨夜做好的冷吃兔一同带上,出了营地,往军营而去。
英娘早就注意到车上这个的陶罐,里头隐隐有股辛辣鲜香飘散出来,忍不住好奇问道:“娘子,这罐子里头是什么呀?”
唐宛掀开盖子,让她看了一眼,道:“这是冷吃兔。”
说着又问她:“你能吃辣吗?”
英娘望着那满是辣椒的兔肉,心下迟疑,却终究抵不过香气的诱惑,点头道:“能吃吧……”
唐宛便拿出一双特制长筷,从罐子里夹出一块兔肉,递给她:“尝尝看。”
那兔肉外裹着一层油亮的红色,香气扑鼻。英娘瞧着心里直打鼓,暗暗觉得自己可能夸大了能吃辣的本事,可在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又实在说不出不想吃,只得小心翼翼捻过来。放入口中。
“呼——好辣好辣!”她被辣得直哈气,却又眼睛一亮,口齿不清地嚷道:“呜,可是很好吃哎!”
唐宛忍俊不禁,看她嘴唇泛红,却偏偏一边喊辣一边又舍不得停下。
“这怎么这么好吃?嘴巴好麻!”英娘惊讶。
“我放了不少花椒。”唐宛解释。
她记得与陆铮第一次进山时,便瞧见了几株野生花椒树,当时还未成熟,这两日上山看着差不多了,便采了些回来,正好派上用场。
这冷吃兔里,除了辣椒和花椒,还添了多种香料,还用了少许酱油。
先前她在院里做了两缸酱,一缸是大酱,眼下已经能吃了;另一缸则是酱油,按理该再发酵几个月口感才更醇厚,可她实在心急,先滤出一小罐来试试味道。
事实证明,这次的酿制非常成功。她拿那酱油来做红烧肉、卤过几个鸡蛋,包括这次做的冷吃兔,已与她在华夏时吃过的口感极为相近。
林场里兔子养了已有一段时日,正好借此打开销路。
这次做的冷吃兔,她只盛了一盘子给铺子里的几人解解馋,其余都装进了陶罐,打算带到大营,先让头两批订冰酥的士兵们尝尝鲜。
这些人肯花银子买冰,自然也不缺钱,顺带推销冷吃兔,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今日的客人是昨日的三倍,英娘又是初次上手,更加手忙脚乱。唐宛便在一旁招呼着冷吃兔试吃,立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两人面前各围了一圈人,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那冷吃兔确实辣,却是越嚼越香,叫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众人被辣得斯哈斯哈,仍旧探头探脑,惦记着能不能再来一块。可惜唐宛眼尖记性又好,不时开口提醒:“各位军爷,对不住了,这冷吃兔做得不多,今儿只为试吃,每人限一块,尝个味儿便好。若是喜欢的,可在我这里报个名,我明日送冰时顺便带过来。”
便有人忍不住问道:“唐娘子,这冷吃兔什么价?”
唐宛笑着答:“二十文钱一两。”
折算下来一斤二百文,这么说听着便宜些。
而且这冷吃兔滋味辛辣,不能当饭吃,未必每次买上一斤,单买个二两三两当个夕食的加菜,倒也并不奢侈。
毕竟一份冰酥算下来也要三十多文,这么一对比,冷吃兔其实还挺实惠。果然众人纷纷掏钱,报上姓名预定。
果不其然,多数人都是订二两三两,极少几个阔绰的,开口便要一两斤。
唐宛来时早有准备,笔墨齐全,便在一旁忙着记录。
虽然约好了下值后在林子里见面,陆铮听说送冰酥的人来了,还是有些熬不住,跟着这些取冰酥的同袍们一起出来瞧一眼。
果然,远远就看见人群中那道忙碌的倩影。
原本送冰酥的竹棚下,此刻热火朝天,众人试吃着冷吃兔,一个个被辣得直吸气,却仍围着唐宛掏钱报名字。
陆铮听着众人连声称赞,心头竟涌上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的宛宛就是厉害!
待人群散去大半,他才走近前去,从怀里取出一份银子递上,低声道:“给我也来两斤吧。”
唐宛正低头记账,闻声微怔,抬眼望见是他,先是惊讶,随即眼眸微弯。
“你怎么来啦!”
“赵禾满他,让我来取冰。”
陆铮摸了摸鼻子,隐去自己再三阻拦才把那人挡在大营内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二更[让我康康]
第77章 军鼓
陆铮身上还带着操练时的满身汗意, 只匆匆洗了把脸就赶出来,并未同她靠得太近。
他将三两银子递过去,道:“再加上我和我哥的冰酥钱。”
唐宛含笑,深深瞥了他一眼, 直把陆铮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银子也没有收回的意思。
唐宛便不再推辞, 笑着将银子收下了, 在册子上记下两兄弟的名字, 却似乎忘了找零的事, 只从旁边的陶罐里夹出几块兔肉, 放进陶碗里,递给他:“这是昨儿才做的新吃食,冷吃兔,你尝尝看。”
陆铮接过碗,低声问:“都给我吗?”
唐宛点头:“嗯,吃吧。”
陆铮唇角一扬, 心中暗自欢喜。方才他听得真切, 旁人都只限一块, 她却毫不迟疑地夹了这么多给他, 这分明就是偏心。
果然,这一幕被其他人瞧见了, 纷纷抗议起来:“唐娘子,他怎么能吃这么多!”
唐宛笑着安抚:“这兔子是陆军爷林子里养的, 他算是半个东家,当然得优待一下啦。”
那些兵一滞,这个理由,倒还真无可辩驳。
陆铮听到“半个东家”这话, 眸中的笑意更是掩不住。
不过,原本想着趁着人少,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可唐宛那边却一直在忙。没过一会儿,又有几名士兵结伴而来,说要订明日的冰酥。
唐宛便照着方才跟其他人说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各位军爷,对不住了,我这边的冰暂时不够,只能先供应头两批预订的客人,若想订,怕是要再等几日。”
几人听完,难免面露失落。夏日冰块难得,这个情况倒也不算意外,只怪他们出手太晚。
便有人问:“唐娘子是在寻新的冰源吗?大概要等几日?”
唐宛算着山上的产量,道:“再有个三五日,大家就可以开始预订了。”
主要是不清楚接下来会有多少人预定。若人数不多,今日倒也能陆续放开一些名额,倘若人数太多,她担心生乱子,不如先攒些硝石在手里,等到有余裕时再放开也不迟。
几人只得遗憾离开,却又有一人慢了几步,思忖道:“那我能不能先付银子,算我预定上?”
唐宛愣了下,才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现下付了钱,明后日也还是吃不上的。”
那人爽快应声:“无妨,只怕等能订的时候又赶不上。”
唐宛只得收了他的银子,将他名字记下,并备注大后日起送。
正写着,先前离开的那几人又折了回来,原来听到这人的话,纷纷笑骂他鸡贼,也都各自把定银留下,要做下一批的头几个客人。
等他们说说笑笑地离开,竹棚前总算清净下来。
英娘装作忙碌,在那收拾陶罐瓦瓮,唐宛得了空,转头问陆铮:“你能出来多久?”
陆铮答:“未时正操练完,可歇半个时辰,这会儿还能同你说几句话。”
唐宛看了眼旁边单独为他们三人准备的食盒,笑着催促:“时间不多,你还是快回去吧。这冰酥不能久放,待会儿就化了。咱们晚些时候再见。”
陆铮抿唇,虽有不舍,却也只能点头:“好。”
唐宛揭开冷吃兔的瓦罐看了看,里头还有大半碗,便拿了个陶碗过来,全都盛了,一道放进食盒里交给他,低声道:“去吧。”
陆铮嗯了声,又多看了她几眼,才拎着食盒转身回营。
唐宛笑着同他挥手,直到身影拐入营门不见了,才回过身来。
便听英娘在旁道:“我觉着,陆军爷好像变了许多。”
唐宛疑惑:“什么变了?”
英娘轻笑了声:“从前看他总是闷着一张脸,如今却好像很爱笑似的。”
唐宛斜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打趣我呢?”
随即落落大方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不是很正常?”
英娘未料她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声来。
唐宛挑了挑眉,随她笑去,她可不是被人几句打趣就会脸红的性子。
陆铮拎着食盒回到营帐时,赵禾满和大哥陆铎已等候多时。
赵禾满迫不及待地将食盒抢过去,还不忘笑着调侃:“收拾得这么齐整,见到唐娘子了吗?”
军汉们操练到未时,一个个身上满是汗渍泥污。陆铮却硬是先回营帐换了身干净衣裳,洗了把脸,又用篦子将散乱的发丝理顺,才赶去营外见心上人。
陆铮不作声,只将食盒默默放下。
陆铎虽没开口,却也是眼眸带笑。他早就看出自家弟弟待那唐娘子十分不同,只是原本看着不显,最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是没了半点遮掩的意思。
他思忖着,自家多半是要办喜事了。
陆铎知道陆铮在城西置办了宅子,只是这事儿还没告诉家里,要是父亲和王氏知道了,少不得一番闹腾。
不过木已成舟,他们再闹也没用。
只是陆铮常年在营,家人闹不到他面前,若是他们跑去唐娘子那边,倒是有些棘手。可千万别因家里这些事,把一桩好端端的姻缘坏了。
做大哥的心里未雨绸缪,赵禾满却已经心急火燎地揭开了食盒。
头一层并非他心心念念的冰酥,而是扑面而来的辛辣香气。
他眼前一亮:“这又是什么?”
陆铮淡淡道:“宛宛做的新吃食,冷吃兔。”
赵禾满挑了挑眉,现在直接改口宛宛了是吧。
不过他眼下没心思调侃多问,匆匆忙忙找来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哇!这个吃起来,味道竟然比手撕兔还要好!口感更丰富,越嚼越香!”
陆铎闻言,也顾不得思虑,也连忙上前来,夹了一块吃起来,眼前亦是一亮。
这唐娘子的手艺,真是次次都能叫人惊艳!
赵禾满吃了一块又一块,两眼放光:“啧,早知道有这个,就不让你替我去拿了,我该自己去!”
陆铮闻言冷哼了声:“是吗?我今日跟宛宛说买两斤,明日她会送来。到时候便我和我哥吃吧,你自己跟她买去。”
赵禾满一把丢了筷子,抓住他的手道:“陆老二,陆二哥,你就是我亲哥!下次还得劳你跑一趟!”
陆铎在旁大笑,不忘提醒自家弟弟:“阿铮快些吃,别被他吃光了。”
赵禾满忙不迭松开手,重新抓起筷子。
陆铮却难得好心,不与他们争夺,淡淡道:“你们吃吧,我方才吃过了。”
赵禾满惊道:“你这是吃了多少,竟然不馋了。”
陆铮神色不变:“不多,宛宛单独给我盛了半碗。”
赵禾满和陆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抖了一下。
咦……
这是在干什么,炫耀吗?
陆铮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揭开食盒,取出下层的冰酥和小料,开始调配起来。
赵禾满这才想起还有冰酥,又忍不住想吃冰。
这一口甜、一口辣,也不好同时吃。
可恨只有一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先吃什么好!
与此同时,那四五十个兵带着各自的冰酥回到营中,引起的热闹远比昨日更甚。
有那性子好说话的,还想像昨天那样躲起来吃独食,可惜不论避到哪个角落,都能被同袍们揪出来围住,被软磨硬泡着分一口尝尝,想试试这冰酥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么清凉解暑。
有些家伙则捧着冰碗招摇过市,脸上写满了得意。
“唐娘子说了,她手头冰不够,现在只供应头两批客人。你们想吃啊,就慢慢等着吧。”
“真的假的?”有那吃过动了心思要买的顿时急了,当即围上来追问。
这话唐宛今日跟不少询问的人说过了,众人听罢,只得点头,压下心头的焦躁。
这时又有人道:“我方才已经付了银钱,提前预定了,再过两三日就能吃到。”
还有这法子?几个心急的立刻跑去营门口,想着赶紧交钱预定。可回来时个个垂头丧气:“唉,竹棚那边没人,唐娘子已经走了。”
“那只能等明日了。”
今日午后休憩的半个时辰,气氛格外热闹。从前操练完毕累得半死,大家都是各自找阴凉处歇息,此刻却是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得不亦乐乎。
有士兵刮着碗底,笑嘻嘻道:“这冰酥确实解暑。我家娘子最怕热了,回头我得问问唐娘子,看能不能也给家里订一份。”
“说得对!我家那两个小子天天嚷嚷热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要是可行,我也得给他们整一份!”
“对对对,咱们家里人也该尝尝,光咱在外头吃,也没什么意思。”
凡是家里有老有小的,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插上几句。
众人正说得热闹时,忽然,“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军鼓,骤然在大营中炸响。
喧闹声戛然而止。
“不好,得开始操练了!”
大家聊得热闹,险些误了时辰。
片刻前还在嬉笑的军汉们神色齐变,手里还端着碗的再不能细细品味,干脆将剩下的冰一仰脖倒入口中,陶碗也顾不得收拾,只随手撂在一旁。
下一刻,所有人已抄起兵器,飞快奔向演武场。
呼喝骤起,脚步如雷。
刚才还为冰酥争抢的众人,转眼间列队如山,喊杀震天,声浪直冲云霄。
营帐里的陆铎、陆铮也听见鼓声,立刻收了随意姿态,匆匆吃完碗中最后一口冰,几乎同时起身,疾步奔赴演武场。
唯有赵禾满是伙头兵,不必参加演练。他手里仍握着木勺,却已停下动作,没再入口。
听到帐外整齐跑动的声音,他忍不住走到出去,怔怔望着眼前的场景。
这就是肃北大营的威势所在。
别看这些士兵平日里嘻嘻哈哈,看见点好吃的就走不动道,可一旦进了演武场,便个个目光如炬,身姿如铁。
操练时那震天的呼喝,声声震得他心口发颤。
第78章 操练
虽过了一日当中最热的时候, 可天上依旧烈日当空,演武场上热浪扑面,尘土滚滚。
甲胄在阳光下烫得仿佛能烙肉,士兵们披坚执锐, 仍咬牙绕场奔跑。
汗水顺着下颌一滴滴往下砸, 里衣早就湿透, 攥一把能拧出水来。可没有一个人敢叫苦叫累, 脚步声沉沉, 像擂在大地上的战鼓。
陆铮带着他那一小旗, 跑在最前头。绕着偌大的演武场八圈下来, 气息粗重,背脊却依旧挺直。
随即是刀盾训练。
每日例行挥刀五百下,盾撞五百下,接着小股分队对抗。或五人、或十人一组,短兵相接,互补死角, 模拟巡营时可能出现的各种北狄突袭。
又一个时辰之后, 练习骑射技的哨声响起。
北境游牧骑兵来去如风, 最善奔袭, 肃北边军的训练,自然以骑射为根本。骑术要能烈日暗夜中奔袭百里不乱阵;箭术要能策马飞驰中取敌首级;若被近身逼近, 拥有一手精湛的刀法就是保命的最后关键。
肃北边军的训练,向来以骑射见长。
烈日下, 校场热得像蒸笼。
马匹行进过程本就颠簸,士兵们汗水混着尘土黏在脸上,拉弓时眼睛都睁不开。
箭矢呼啸,大半落空。
陆铮却神色冷静, 端坐在追风的背脊上,身姿如铁,弓弦骤响,三箭齐发,箭箭都钉进靶心!
场边新兵们看得瞠目结舌,心里涌起高涨的敬畏。
“陆小旗威武!”
“这准头,难怪他能手刃银月部二王子!”
同袍们忍不住高声喝彩,其他人也都纷纷上马,整个校场的热浪被彻底点燃。
“列阵——”骑射习罢,有传令官高呼,“习长蛇阵法。”
陆铮闻言,心头微动。
这阵法不是用来对付小股骑兵的,而是两军正面对冲才用。往常的训练多是应对小股敌兵的骚扰、奔袭,如今却忽然变阵……
接下来,军中怕是有大动作。
他的军阶太低,得不到足够的情报。唯一能做的就是苦练武艺,并把手底下的人都带出来,尽量避免他们在接下来的战事中丢了性命。
见过太多生死,他能改变的实在有限,但至少尽心尽力不留遗憾,最大限度地提升同袍们的杀敌本事。
毕竟在战场上,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尽可能多的杀死敌人。
陆铮扬声传令:“列阵——习长蛇阵法!”
士兵们令行禁止,立即开始移动操练起来。
演练进行得如火如荼,士兵们都没注意到,威武将军赵得褚不知何时来到演武场,此刻正站在高台上,双手负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观看士兵们的操练。
军正站在他身侧,赵得褚有问,他便来解答。
两人正说着今日军务,赵得褚忽然安静下来,军正微微一愣,见他目光专注,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很快,他便注意到一处方阵,正是陆铮那一小旗的所在。
长蛇阵操练不过数日,陆小旗率领的队伍表现明显优于其他。方阵行如一体,或前进或撤退,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无懈可击。
另一端稍微像样些的,则是东北角的陆铎那一队。
赵得褚沉吟道:“这陆家兄弟,虽军阶不高,领兵倒有一手。”
军正点头称是:“确实如此,尤其是陆铮。他以身作则,每次操练都在最前,从不偷懒。冬日冰河操练,他总是第一个下水的,手下随后才跟上。战马训练时,他必先做示范。士兵们服他,是因为他比谁都拼命。”
赵得褚一边听,一边继续观察。
列阵时,陆铮骑马游走在旁,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往往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哪个士兵动作不对。
谁的马匹控制不足、谁握弓姿势有误,他并不急着当场呵斥,而是等一回合演练结束后,单独逐一点拨。
演练的过程中,也经常能用一句话把稍显散乱迹象的阵型理顺,让士兵们完成一次次的高难度配合。
赵得褚看在眼里,不由频频颔首。
就在这时,意外突生。
阵列中忽然有一名士兵失了控,身下的战马不知怎么的,忽然嘶鸣着狂奔起来,前蹄乱踢,几乎撞翻旁人。
演武场上此时因练习长蛇阵,聚集的马匹比平时多上数倍。一匹马若惊了,很可能引得群马骚动,酿成不可收拾的混乱。
赵得褚神色一变,沉声喝道:“拿我的箭来!”
军正心头一紧,明白将军的意思。若无法及时压制,只能忍痛将这匹战马射杀,免得群马失控。
“快!”军正也急声催促副官去取。
然而弓箭尚未来得及递上,赵得褚的神情已经由冷转松,眉宇间隐隐带了几分赞许。
军正忙抬眼看去,只见校场中尘土翻飞,陆铮已策马飞奔过去。
一手死死扯住那匹狂马的缰绳,另一手猛地将士兵的臂膀拽了一把,低声喝道:“下去!”
那士兵惊魂未定,却下意识听从命令,踉跄着滑下马背。狂马人立而起,前蹄挥舞,嘶鸣声震耳。
陆铮身形一矮,顺势翻身上马,紧紧勒住缰绳。
烈日下,他神色镇定,沉声命令:“安抚马匹,有序散开!”
四周的士兵连忙收拢心神,安抚住各自的战马,迅速向四周散开,顷刻间场中已空出一片。
狂马前蹄一再高高扬起,试图将人甩下去,嘶鸣声如裂帛。陆铮则双手死死勒着缰绳,臂膀绷紧,青筋暴起。
在一次又一次的僵持和对峙中,他始终身形稳固,腰背如铁,硬生生压住一阵又一阵的蛮横冲力。
倒是身下的马儿渐渐脱了力气。
最后伴随着一声低喝,陆铮双膝紧夹,硬把马头拽向空地,强迫它兜转半圈,垂眸看下去,果然发现马腹侧一片血迹,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马儿是枣红色的,伤口并不明显。鲜血顺着汗水淌落,疼痛之下,它才会发狂。
得知原因,陆铮避开它的伤口,又费了些力气才将这马儿安抚下来。
待总算平息下来,陆铮抬声喝问:“谁的兵器擦过这马?”
四下围观的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小声询问,却没有人肯认领这责任。
赵得褚皱了皱眉,走下高台来,冷然开口道:“现在不说,是要本将军查问后才肯承认吗?”
人群中,一名年轻士兵面色煞白,踉跄着站出来,单膝跪下,额头上汗珠滚落:“是小的疏忽,方才阵中与它相撞,兵刃不慎伤了马腹,请将军治罪!”
赵得褚面色铁青:“操练不慎,致军马受伤发狂,本就当罚。头一遍问罪竟不肯承认,错上加错,来人,拖出去,杖军棍四十。”
“诺!”军正一声应下,立刻让人把那士兵押了下去。
那年轻士兵两股战战,却丝毫不敢求饶,场中亦是一片寂静,没人敢在这时候开口。
赵得褚收回冷厉目光,再度望向陆铮时,却是眉色稍缓,神色和悦起来:“陆小旗沉着果断,处置得当,当赏。”
眼见陆铮又得了将军赞誉上次,其他士兵却无有不服的。
毕竟刚才那情况大家伙儿都看见了,只有他自恃本事,胆敢上前制止。
陆铮谢了赏,回到阵列中去,校场上重又恢复整肃。
赵将军难得亲至演武场,却目睹这样的事,人人心中惶恐。
烈日之下,空气炙烤般沉闷,汗水顺着士兵的面颊一滴滴滑落,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偌大的场地里,静得只剩下战马粗重的鼻息声。
赵得褚负手立于高台,神情冷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校场:“边军练兵,不是儿戏。北狄人善骑善射,来去如风,若无阵法可守可攻,便是任人宰割。长蛇阵、雁行阵、鱼鳞阵……每一阵法,都是战场上拼命的根本!”
他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场中,盯着一张张被烈日晒得通红、汗水浸透的脸庞。
下一瞬,声音骤然一厉:“军中铁律,令行禁止!唯有人人如一,进退整齐,军阵方能如山如铁,才有资格与敌对阵!”
“诺——!”
整齐如雷的应声炸响,气浪般直冲云霄。
赵得褚微微颔首,抬手压下喧声,沉声宣布:“三日后,全营骑射比试,所有人皆须参加。”
士兵们先是一怔,随后如同山洪决堤,低声议论立刻炸开。有人瞠目,惊呼连连;有人双拳紧攥,眼里放光,满脸亢奋。
赵得褚冷声一笑,声如洪钟:“不要说我不给你们机会!本次比试,拔得头筹者,升阶一等!”
话音落下,犹如火星投入油锅。
演武场瞬间沸腾,战鼓般的呐喊声响彻天际,人人摩拳擦掌,眼神炽烈,呼吸急促。有人兴奋地拍打同伴肩膀,小声议论起来,有人暗自攥紧兵器,恨不得立刻奔上战马。
阵列之中,陆铮笔直而立,汗水顺着下颌滚落,却全然不觉。
从前他对战功并未有太多执念,不知何时却燃起了熊熊野心。这次大比,他定要好好表现。
陆铮眼神凌厉,随即却闪过一丝柔情。
他的宛宛那么厉害,自己也不能落下太多!——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79章 奖励
全军大比的消息一经宣扬开来, 整个演武场的气氛便多了几分躁动。
好容易盼到操练结束,士兵们三三两两聚拢,兴奋地讨论起三日后的大比。
本次大比采用闯关制,共设四关, 难度层层递增。光是第一关的限时负重长跑与箭术考核, 便可能会淘汰大半士兵。
这一关听着寻常, 实则远没有那么简单。
限时负重长跑要求在一个时辰内背负二十斤重物, 跑完二十里。紧接着便是箭术考核, 每人三箭, 必须全中才能进入下一关。
前者是体能上的筛选, 而在剧烈奔跑之后立即考验箭术,呼吸急促、手臂发颤、视线晃动的情况下还要保持准头,难度可想而知。
得知规则后,士兵们既兴奋又忐忑。
陆铮所在的小旗平日训练颇严,类似的操练时常有之,但并未有如此苛刻的时间、负重与准头要求。
众人依着各自水平推算, 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这第一关怕是要淘汰六成人。”
“陆旗肯定没问题。”
“陆旗, 到时候可得为咱们小旗争口气啊!”
“你若能拔个头筹, 咱们脸上都有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唯独陆铮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淡淡颔首, 应付几句,便匆匆回了营。
陈伍平日里与他走得近, 见他行色匆匆,便猜出几分。见其余人狐疑,便挤眉弄眼地笑道:“还看不明白么?陆旗今日与佳人有约,自然没 心思搭理你们。都散了罢!”
引得一阵哄笑, 倒也无人再追问。
陆铮由他们取笑去,回到营帐,里里外外利落清洗一番,换过一身干净衣裳,便急急出了营门。
此时营中,士兵们正拿着碗筷往伙房去准备夕食。
唯独他,心中似揣着一团火,脚步轻快,神色里满是抑不住的欢喜,直往大营外走去。
陆铮赶到林场营地时,唐宛正挽着袖子,将熬好晾凉的果酱一勺勺舀入陶罐,整齐放在角落。
听到动静回头一望,见是他,唇角一弯:“来了啊,等等我。”
陆铮便安静看着她将最后一罐果酱封好,收拾停当,两人一道出了灶房。
跟赵二叔、何叔打了个招呼,一路并肩往外头官道上走。
因着今日与他有约,唐宛一早让赶骡车的大叔带着东西先行回城。
林风轻拂,唐宛并未上马,陆铮默默走在她身侧,鼻端隐约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
有果酱的甜,也有她自身的味道。
宛宛闻起来总是很香。
脑海不期然浮现这个念头,胸口便是一阵滚烫。
陆铮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声,反倒引起了唐宛的注意,她的视线从他身上快速掠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笑得有点蔫坏。
陆铮被她那眼神闹得个红脸,心里却更是躁动。
唐宛却没点破,反倒提起:“你们是不是要全军大比了?”
陆铮愣了下:“你怎么知道的?”
唐宛笑笑:“方才有人到林子里来找人,我听说的。”
山里有人在开矿,这些人都是军户的家眷,偶尔有人来找也并不怪。
陆铮没有多问,只嗯了声。
唐宛却又道:“我还听说,你今日得赵将军嘉奖了。”
陆铮耳根一热,赧然道:“这也没什么。”
唐宛却认真看向他:“以一己之力控制发狂的战马,还没什么?就是很厉害嘛!”
陆铮被她说得整个人都烧起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唐宛却注意到他今日始终用左手牵马,想到什么,对他道:“把手伸出来。”
陆铮微愣,略有些迟疑。
唐宛便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坚持道:“伸出来。”
陆铮只得默默伸过手去,唐宛低头瞧了一眼,抿了抿唇。
果然,徒手拽住发狂的马儿,不是那么轻松的事。他的手心被缰绳勒出一道道伤痕,由于没有及时处理,似乎还沾了水,此刻有些红肿。
陆铮莫名心虚,主动道:“等我回大营,马上就上药。”
唐宛走近了些,将他手握住,将掌心举到眼前细看,先将那些渗出的血迹轻轻拭净,又翻到另一面,小心替他将伤处缠好。
“先略挡一挡尘土吧。”她低声道,手头没有伤药,只能先这么着了。
陆铮几乎屏住了呼吸,垂眸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她的手温软,动作更是轻柔,像是一股清泉,顺着掌心的伤痕无声无息地淌过。
他心头一热,忍不住低声开口,说出今日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话。
“这次大比,我会尽力表现,争取拔得头筹。”
他没说的是,他也想让她以自己为荣。
唐宛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见他眼底满是坚定与炽烈,不由笑道:“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呀。”
陆铮原还有些担忧,担心她会觉得自己好高骛远、异想天开,纠结是不是等大比结束之后再提比较合适,但最终还是没忍住。
此刻见她这样应承,心中是满满的安慰与满足。或许,他真正想要的,就是她的这份鼓励吧。
唐宛想到什么,眼底浮出几分神秘的笑意:“倘若你真的拔得头筹,我就给你一个奖励。”
陆铮微微一怔:“什么奖励?”
唐宛却不说,只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夜色渐深,大营逐渐安静下来。
演武场上灯火通明。自赵将军宣布三日后举行大比,不少士兵都像打了鸡血般,凡是不必轮值的,夜里也纷纷来此操练。
不过随着夜色沉沉,许多人已悄然散去。却仍有不少人咬牙坚持。
陆铮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答应过那人,手心的伤在回营时便抹了药,又裹上厚厚的纱布。此刻,他却用那伤手紧握着长刀,半点不肯松懈。
刀锋破空,呼啸而出,一劈再劈。
动作极为标准,每一式都被他反复练习。
教他刀法的教头曾说过:最精湛的刀法,皆是从无数次枯燥的重复中打磨出来的。没有捷径,只有把刀融进血肉,练成身体的一部分。
场中有人偶尔停下喘息,偷觑他一眼,却见他神情专注,目光坚定,仿佛眼里只余下一刀一式,不由得心头发紧。
原本想离去的人,也忍不住多停留片刻。
汗水顺着鬓角滚落,浸湿衣襟。
陆铮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如鼓,手臂早已酸痛不堪,却始终不曾停下。
刀势起落间,纱布上的血迹早已晕染开来,殷红一片。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血腥味,手心的刺痛提醒着伤口的存在。
可他未放在心上。
对行伍之人而言,这样的伤不足挂齿。只是白日里,那人却那样郑重地替他清理包扎,眉眼间满是心疼,好似这点小伤也极为要紧。
那一刻,他心底柔软得不可思议。
自小到大,鲜少有人如此待他。如此被珍爱,叫他如何不动心?只想将所有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于是此刻,纵然纱布再度被血浸透,他也全然不顾。心里仿佛燃着一团火,挥出的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更狠。
直至夜色将尽,他方才收刀而立。
额前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溅在地上。
低头一望,纱布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他只是淡淡扫过,唇角却漾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三日后的晌午,演武场战鼓隆隆,声势浩荡。
即便隔着老远,林子营地里的唐宛、赵二叔等人,也能隐约听到那股热闹阵仗。
第一轮考核正式开始。
限时负重长跑与箭术考核,百户以下所有将士悉数参加,场面浩大。
因场地限制与边关防务之故,考核被分作几个批次进行。夜里需要轮值的士兵,为了避免值守一夜后再参赛而影响发挥,已于数日前提前完成选拔。剩余的将士,则按各自营帐抽签决定顺序。
陆铎所在的营帐签位靠前,他早早带领小旗冲线,顺利通关,便来到场边,观望弟弟的情况。
此时,陆铮带领的甲申旗负重跑已到尾声。他身后紧跟二三十人,人人气喘吁吁,却仍保持稳健步伐。最后几里路,竟还能加快脚步。
跨过终点时,陆铮第一个卸下负重,随即接过弓箭。
三箭齐发。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出,接连入靶,三箭全中!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陆铎与赶来的赵禾满也跟着欢呼起来。
陆铮得了通关的通知,只与两人略略打了个照面,便解下战袍,却要径直往营外去。
陆铎疑惑地拉住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铮脚步微顿,才答道:“今日演武场被占用,没法操练,我到林子那边练去。”
陆铎怔了一下,笑骂:“你小子,这是一时半刻也离不得了?”
陆铮耳尖泛红。
倒不是离不得,而是昨日说定了,一旦通关,就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赵禾满也忍不住笑:“后面还有几关呢,你就不能低调点?”
陆铮沉默。
昨儿他也这么跟宛宛说,宛宛却道:“照你这么说,通过第一关就是战胜了肃北营半数的士兵,怎么就不值当庆祝一下了?”
陆铮轻易被她说服,当下只心不在焉地应付几句,便匆匆往营外赶。
经过大营门口,却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定睛一看,竟是陈文彦那小子。
对方显然也才通过第一关,只是他此时的状态却比不上陆铎、陆铮兄弟俩的轻松。
二十公里的负重跑已经是他的极限,为了赶在一个时辰内通过,更是用尽了全部气力,此刻脚步虚浮,甚至需要人搀扶着方能行走。
陆铮神色微沉。
陈文彦愣了一下,随即也认出他来,面色同样不大好看——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80章 酸梅饮
陈文彦出大营, 一路勉力支撑,爬上了周家派来的马车。
周二郎已在车上,见他这副模样,当即便皱起眉头。
这个陈文彦, 第一关竟差点没能通过!
若不是他与大哥这段时日盯得紧, 催着他日日在大营勤加操练, 只怕今日就要被淘汰。他可是周家女婿, 要是过不了第一关, 说出去怕是被人笑掉大牙。
周二郎心中不免暗暗怀疑, 他那些从前的军功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么想着, 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嫌弃:“这就吃不消了?明后两日你可千万别掉链子。父亲说了,不求你拔得头筹,起码得闯进最后一关,才能被赵将军看在眼里。”
陈文彦连忙陪笑:“二舅兄放心,今日负重长跑,体力不是我的长项。明后日的比试, 我一定会好好表现。”
他这话似乎有几分道理, 周二郎听了却半信半疑。
陈文彦生得一副白净模样, 与周家人高大健壮的体格相比, 本就差了一截。体力不济倒也说得过去。若不是仗着这张脸生得好,自家小妹也看不上他。
想到这里, 周二郎冷哼一声,挥手道:“行了, 回去好好歇着,养精蓄锐罢。”
回到望河县周家,岳丈周百户与大舅兄的态度也差不多,话里话外皆是压力。一家人对陈文彦的要求, 都是无论如何,必须在大比中拿出成绩来。
饭桌上挨了一通耳提面命,饭都没吃踏实,回到自己院中,妻子周玉贞迎上来,开口第一句,也是问的大比怎么样。
陈文彦只觉心累得很。
其实不止他心累,周玉贞的心情也好不起来。
对于陈文彦这个丈夫,除却新婚那几日的新鲜劲儿,之后看看也就寻常。
当初,她看中了对方的好相貌,父亲来问她的意思,她也就顺水答应了。却没想到,这陈家竟有那么多污糟事,好端端的迎亲变成赘婿。
周玉贞心里明白,父兄这样做是为了维护她。
可她并非独女,偏偏招了个赘婿,若是一开始就这么定的倒也好说,却是中途变卦的,当然免不了旁人的闲话。
便是往日里跟她极为要好的几个小姐妹,话里话外都总在暗示:倘是个好男儿,怎会甘心入赘?多半肯定有些不妥之处。
被人冷嘲热讽的次数多了,周玉贞心里也憋屈。
她如今唯一的盼头,就是丈夫能在军中出人头地,好让自己在闺中姐妹面前扬眉吐气。
她对男人寄托厚望,可陈文彦却只觉得心灰意冷。
在军中被岳丈和舅兄管束得紧,到了家也难以安生,回到自己院子,妻子也始终督促逼迫。
重重重压之下,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了唐宛。
宛娘就从来不会这样。她性子直爽,却从不勉强自己,军中的事与她商议,她总是温和地支持他,遇到这种需要比试拼命的时候,也更加注重他的安全而非所谓的前程。
陈文彦心中第一次生出后悔,如果当初没有悔婚,现在他跟宛娘差不多也该成婚了。
日子虽然清贫些,却一定比现在好上太多。
……
大比第二关,有两个项目,士兵们可根据自身特长二选一。
一组为骑射,要求在骑马行进的过程中连射十箭,脱靶两箭者淘汰;另一组则是刀盾对抗,抽签分组,两两对决,限时一炷香,由教头依照规则判定胜负。
陆铮选择了刀盾对抗。
抽签时,他运气不好不坏,抽到的对手是另一个营帐的总旗。
对方三十来岁,身高虽不及他,却肩阔腰厚,体型壮硕,光是站在场中就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两人上场时,双方各有拥趸,场边呼喊声震天,士兵们拼了命地高声助威,场面极为热烈。
陆铮与对手彼此行了个军礼。伴随哨声响起,刀盾对抗正式开始。
两人同时冲上前,刀盾相击,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
对手力气极大,每一刀劈下都带着风声,刀刃狠狠砸在陆铮的盾面上,震得手臂发麻。
陆铮却不急不躁,脚步稳健,左盾紧护要害,右手的刀专挑空隙轻击。对方刀势凌厉,几次逼得陆铮不得不后退,但他始终在圈内周旋,没踏出圈外半步。
场边呼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为他喝彩:“陆小旗,挡得漂亮!”
也有人大喊:“薛总旗,再加把力!”
双方缠斗良久,刀刃与盾牌不断碰撞,迸发出铿锵之声。对方体力雄厚,却渐渐有些急躁,刀法变得偏重蛮力。
陆铮敏锐察觉,心中一凛,忽然变招。
待对方又一次全力劈下时,他不再硬挡,而是侧身卸力,盾面顺势一推,让那一刀劈了个空。几乎同时,陆铮反手一刀迅速点在对方手臂上。
“有效攻击!”教头当场喊出得分。
刀盾对抗的规则,比试双方只能用刀轻击对方躯干、手臂,不可攻击要害,用盾格挡有效,擦碰不算;踏出比赛圈、主动认输,或违规攻击,直接判负;超时没分出胜负,就比谁有效击中次数多,次数一样再看谁格挡更到位。
双方纠缠已久,陆铮的这次有效得分,一下子拉开了差距。
对手愣了一下,脸色沉下去,随后更加凶猛地扑来。但陆铮心中已有数,守中带攻,步步为营。双方刀光盾影中,他又接连打出两记有效轻击。
随着一炷香燃尽,教头举手宣布结果:“时辰已到,陆铮陆小旗三次有效击中,薛贵薛总旗一次!陆铮胜!”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陆铮收刀还礼,神色平静。
手心的伤口因高强度比斗已再次震裂,纱布下隐隐渗血,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深吸一口气,稳稳立定。
演武场的另一头,陈文彦选择的是骑射。
在比赛开始之前,周二郎便替他牵来一匹马。那马性情极为温顺,跑动不快,却十分稳健,正适合在骑射时瞄准。
随后又递给他一个箭袋,里面的箭支都进行了稍加改造,箭尾加重了不少,飞行时会更直、不易偏,箭簇比标准略宽,射中后更容易挂进靶面。
周二郎低声叮嘱:“能做的我都做了,再过不了关,你等着挨父亲的板子吧。”
陈文彦心中如何做想不得而知,面上却是忙不迭点头称谢。
轮到他上场时,身下的马儿果然如预期般稳健,跑得不急不缓。陈文彦心头一宽,待跑至靶位足够近处,拉弓便射。
他并不追求精准,只求每箭都挂在靶上。
十箭连发,果然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无一脱靶,却几乎全都扎在靶面边缘处。
场边观看的士兵忍不住嘘声四起。
你说他不行吧,偏偏十箭全中。你要说他厉害吧,却没有一箭射在靶心。
连担任裁判的教头都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终究还是举起了象征通过的红旗。
一旁的周二郎气得直翻白眼。
陈文彦却毫不在意,心里暗暗冷笑:你就说,我过没过吧。
顺利通过第二关,陆铮匆匆回营帐处理了伤势,整理行装,再度步出大营。
这次在营外的竹棚下,便看到唐宛的身影。
因山上的硝石矿产量已能跟上,今日她与英娘、阿虎一道送来冰酥,顺便通知那些翘首以盼的士兵们,可以开始新一批的预定了。
除了这个好消息之外,她今天还带来了解暑新品——酸梅饮。
几只大陶瓮摆在摊前,里头盛满了酸酸甜甜的深紫色饮品,打眼那么一瞧,便有不少晶莹的冰块正在浮沉,光是看着就很清凉解暑,瞬间俘获了所有士兵的心。
士兵们今日虽不用操练,但为支持的同袍加油助威,喊得嗓子都快冒烟,这酸梅饮来得正是时候。
大家一个个眼睛放光,迅速围拢过来。
有那腿脚快的,已经第一口下肚,冰凉酸甜,直冲心扉。
惊喜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太爽快了!”
“这个酸酸甜甜的,当真解渴!”
“竟然才十文钱一升,真太值了!”
唐宛对此情况早有预料,足足准备了五六瓮,看着闻讯而来络绎不绝的人群,她猜测可能还会有许多人将空手而归。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只把眼前的客人招待好即可。
唐宛、英娘、阿虎三人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这时陆铮走过来,二话不说便上手帮忙,一时帮着搬桶,一时帮着舀饮子。唐宛只抽空抬头看他一眼,弯唇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把手。”
说着让出半个身位,让他在旁帮着收钱记名。
陆铮眉眼一弯,为她的信任,也为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酸梅饮,昨日唐宛特意在林子里的灶台做过一些,说是专门请他喝的。听她的意思,这是她从一本古籍上学会的方子,昨日第一次做,别说赵禾满和他哥了,就连唐睦那小子都没尝过。
此刻看着周围士兵一个个被这酸酸甜甜的冰饮折服,陆铮心底油然生出一种优越感。
这次的酸梅饮,他是第一个喝到的。
几人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人注意到,摊子的对面来了一人。
却说陈文彦顺利通过大比第二关,心情正好。听见不少士兵都在谈论什么酸梅饮酸甜解渴,他也起了兴致,跟着众人的方向寻了过来,打算买些来喝。
万万没想到,那竹棚下售卖冰饮的女子,竟是唐宛。
他猛然怔住。
尤其是看到她身侧正在自然而然地帮忙,一副半个主人姿态的陆铮,更是心头一紧。
陈文彦的心中掠过一股难言的恐慌。
他忽然意识到,在他被岳丈和两位舅兄拘在周家和大营不得与外界接触的这段时间里,好像已经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一些,他极不愿意看到的事——
作者有话说:热热的夏天怎么少得了酸酸甜甜的酸梅饮呢?[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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