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招工
酸梅饮十文钱一升, 价钱实惠,却是是同前头三十份一两银的冰酥比出来的。
单独来看,却也不是人人都能轻易接受的数字。
虽说买过的人都夸好,可没喝过的心里难免嘀咕, 谁知道是不是那商贩为了好卖找的托儿?
子午营里几个要好的兵, 瞧见同袍们一个个都拎着水囊葫芦, 嘴里纷纷谈论着酸梅饮, 聊的是兴高采烈, 喝的是津津有味, 自是起了好奇心, 于是也结伴来到大营外凑热闹。
远远望去,就见那竹棚的摊子边摆着几口大瓮,瓮内冰块浮沉,酸甜香气四溢,馥郁清凉的气息直往人脸上扑,前来看新鲜的子午营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凑近前去。
方才看比试时, 几人嗓子早喊得发干, 看到这凉津津的冰饮自是挪不动眼。
可真要花钱尝鲜, 心下又有几分犹豫。
这新鲜玩意儿, 价钱可不低,一时间谁都不肯做第一个掏钱的人。
几个兵你看我、我看你, 推推搡搡好半晌,最终把年纪最小的同袍顶了出来。
“你去买一碗来试试, 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值。”
小兵不想去,却扛不住老兵们无声的胁迫,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排队。等了好一阵,才轮到他。
唐宛熟练地抄起竹升, 问他,“军爷要买多少?”
“就……先给我一升吧。”小兵结结巴巴开口,同时把攒在手心里早就数好的十文钱递过去。
陆铮接过钱,顺手放进一旁的钱盒子里。
那钱盒子里叮叮当当,已是快要满了。唐宛早有准备,提前带了一个麻袋,一盒子满了就倒进麻袋里扎紧。回头清点好存起来,攒够一定的数量,就去钱庄换成银票。
竹升舀了酸梅饮,顺着漏斗缓缓灌进水囊。还未喝,小兵便先嗅到了一股酸甜清爽的气息。
他拎着水囊走出队伍,立刻迎上同袍们伸长脖子的目光。
“怎么样?”
小兵抿了一口,紧接着“咕嘟咕嘟”连喝两大口,眼睛瞪得溜圆:“好喝!”
“哎哟,他这张嘴笨的,能说出什么新词儿来?”一个略年长些的兵嫌他不会形容,夺了那小兵的水囊,“给我喝一口!”
他也不嫌那囊口是才被喝过的,仰脖“咕咚”也喝了一大口。
“这玩意儿确实过瘾,像是嗓子眼儿里刮过一阵凉风。酸酸甜甜,清清凉凉,爽利得很。”
话音一落,其他人忍不住全伸了手:“让我也尝一口!”
“喂!这是我花钱买的!”小兵急得直跳脚,可双拳难敌四手,哪里拦得住?同伴们早抢过去,笑嘻嘻说:“别小气嘛,待会儿我们也买,再分你点。”
几人推推搡搡,笑闹间,一升的酸梅饮几口就见底了。
一个军汉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确实解渴,比咱家的井水强多了!”
此人素来爱吹嘘自家老井,说那井水清凉无比,夏日里凡瓜果蔬菜都得镇一镇。此刻竟也罕见地服软承认不如。
众人听了,忍不住啧了一声:也就他能把自家那口井当宝。
又有一人道:“我方才还吃到了一口碎冰。这冰块可是官老爷才能享用的,今儿竟让我也尝上了。”
剩下几人懒得再听吹嘘,早早站到了队伍末尾。其余人见状,也顾不得说笑,全都一窝蜂涌了过去。
唐宛埋头忙着舀饮子,手里的竹升一满一空,动作越来越利落。
忽然,前头几个客人猛地一挤,撞到了她的手肘,放在桌案上的陶瓮险些倾倒。
就在那一瞬,一只手稳稳撑住陶瓮边缘。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救,手指轻轻擦过。唐宛微微一愣,抬眼望去,只见陆铮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耳尖微微泛着粉意。
他冷然看向前方客人,淡淡道:“注意点,不要挤。”
他嗓音不高,却自带威严。那几名躁动的兵被他一眼盯住,立刻安分下来,一个个乖乖站好,再不敢乱冲撞。
自此之后,陆铮便若有若无地立在唐宛身侧,身形宛如屏障,将人潮牢牢隔在外头。
唐宛觉察到这一点,嘴角不由微微一弯。
这时,有客人忍不住问:“唐娘子,我听说你这里还卖冷吃兔,怎么没见摆出来?”
唐宛含笑答道:“昨儿预定的冷吃兔这会儿还在做着呢,夕食前就能送进大营。若是想要预定的,可以在这里报名。”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一片躁动。
在场有尝过的没尝过的,闻言议论纷纷。
尝过的异口同声,都在说那冷吃兔有多好吃,没尝过的则是心动不已:“那可得多买几份!”
“兔子下酒最合适不过!”
说话间,已有不少人掏出银钱,陆铮提笔记下名姓。
眼看着又一瓮酸梅饮见底,他干脆撸起袖子搬下空瓮,弯腰从旁搬起一瓮满的,稳稳放在桌案上。
唐宛还没来得及阻止,活儿已经干完了。
她忙不迭地提醒:“你的手还没好,别做这些重活儿。”
说着她顺势检查了一下他的手心。好在缠在上头的纱布依旧干净清爽,伤口没再迸开。
一旁的阿虎忙不迭道:“对啊,陆军爷,放着我来就好。”
“无碍。”陆铮怔愣一刻,才缓缓收回手,低声道。
唐宛的动作极其自然,透着发自内心的关切,他的心也因此变得柔软不已。
一旁英娘和阿虎见状,悄然对视一笑。
如此忙碌了大半个时辰,带来的所有酸梅饮全都售卖一空。
虽然已经提前提醒后边的客人不要再排队了,仍有人不死心,直到唐宛将几个空瓦瓮挨个展示了一遍,众人才不甘情愿地散去。
口中还不停地叮嘱她:“唐娘子,军中这么多人,你只做这一点哪够,明儿可得多备些。”
唐宛只得笑笑,却不敢大包大揽地应下。
她这边如今只是个小作坊,肃北大营里究竟多少人她并不清楚,至少得有几千上万人吧。
这么多份量,不可能管够的,绝对不可能!
她只能尽量多做一点而已。
等人潮渐散,几人才得空喘口气。
唐宛忍不住抬手轻轻捶了捶酸涩的肩背。陆铮看在眼里,不由开口:“你还要回去做冷吃兔吗?会不会太累了?”
暂时倒是还支撑得住。
不过,现在手头上的事儿越来越多,唐宛确实在考虑要不要再招几个人。
冷吃兔的营生才刚开始,眼下只在小范围宣扬开来,订单数量还在可控的范围内。这两日,她请了英娘、阿虎和他们的父亲搭把手,帮着宰杀兔子、剁肉、焯水,唐宛只需负责调味、制作。
今日的订单却开始骤增,粗略算一算恐怕得有百来斤。
而且随着订单的增多,兔皮也会越来越多,这东西可不能久放,也得找人鞣制出来。
赵二叔、何叔都有各自的活计,英娘、阿虎每日也要负责外送冰酥和冰饮。
确实是该再找几个帮手了。
“无妨,我回头找石大哥商量一下,请他帮我再找几个人来。”
陆铮闻言笑了笑,宛宛这营生,是越做越大了。
之前开早食铺子,唐宛无人可用,也没有任何人脉,不得不通过牙行寻人。如今境况已然不同,她手里多了不少肃北军眷可用的人手。既是履行租用陆铮林地时优先照应军属的承诺,更因这些人家底清楚,来历干净,与肃北营关系密切,用着也安心。
这回,她依旧托石夯出面牵线。
石夯为人稳重能干,之前林场开荒、山中开矿都多亏他出力。这回唐宛也只说了大致的要求,他便找来合适的人手。
唐宛这次预备再招四个帮手。
其中一人为她研磨硝石粉,以及鞣制兔皮。
硝石在皮毛鞣制的过程中可以起到柔软、杀菌、防腐等作用,硝石研磨的工作交给此人来做再合适不过,顺便还可以掩护一下制冰工序,起一个保密的作用。
再者,需要招一个青壮专门锉冰。这个活儿谁干谁知道,一干一个不吱声,那是相当地费时费力。尤其唐宛为了保证冰酥的口感,对冰渣的品质有着比较苛刻的要求,必须细碎如雪,非细心耐心之人不可胜任。
另外再招两个帮厨,一个帮她处理冰酥小料的加工与调配,一个协助处理兔肉。
次日,石夯果然带来十名候选。
唐宛逐一试过他们的手艺后,挑中四人留下。毕竟是石夯精心挑选的人,其余几个也未轻易打发,而询问他们是否愿意上山帮忙。
山上的矿场如今开始运作起来,却缺一个做饭的厨娘。此差事虽不长久,待储备了足够的硝石便会停下,但总得有人操持一日三餐。恰有一位婶子乐意前往,问题遂得解决。
此外,唐宛早就盘算着在山上圈出几处水塘养鱼,如今正好有人手,便当场提起,问是否有人愿意接下。
她已挑定几块合适的地势,回头让开矿的青壮们分出几人,去帮着围塘,后期只需早晚两次喂草即可。
此事不难,却因为山间有些潜在的危险,最好此人有些武艺和胆量,鱼儿想要长得好,最好还得风雨无阻的喂养,还真得配一名专员。
好在,又有一人领下此事。
剩余几人,唐宛也允诺,以后有合适的活计,定会优先考虑。得了差事的自是欣喜领命,没得到的也没什么怨言,各自退去。
林子里一切井然有序,大营的演武场上,伴随着战鼓声声,全军大比第三关也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82章 调阵
全军大比第三关, 比的是“旗队对战”。
依旧是抽签,三十人一组,临时组合成队,两组对战。
这一关比的不是个人勇武, 而是指挥调度和团队协作。两军作战从来不是逞凶斗勇的角斗场, 更多时候是跟身边的战友同袍一起度过生死难关。
设置这一关的目的, 正是要筛掉那些单兵能力突出, 却对军纪观念和合作意识缺乏敬畏之心的个人。
这样的士兵也很难得, 却不是赵得褚此次想要选拔的人才。
陆铮拿着自己的签号, 快步走到集合点。
临时抽中的队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 起, 一眼扫过去,全是陌生的面孔,大家谁也不认得谁,彼此面面相觑。
只有少数几人能在队伍中找到熟识的身影,更多人像陆铮一样,一个熟人都没有。
可眼下比试在即, 每只队伍必须先推选出一个领队, 统一号令。
本关要求采用最近大军平日经常操练的长蛇阵、雁行阵等阵法进行对战, 临场调度可不容马虎。
选出来的领队, 不止要熟悉各种阵法指令,更要具备足够的威信, 顺利号令众人。
然而,这群士兵谁也不肯轻易服从谁。
毕竟能连过两关留下来的, 哪个不是自认本事出众?
“我看还是让老张带吧,他是小旗。”一个粗嗓子的军汉先开了口。
话音未落,旁边有人立刻冷笑:“哼,凭什么?我也是小旗。”
紧接着又有人插话, 语气也带着几分傲慢:“小旗算什么,我还是总旗呢!”
一群人谁也不服谁,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眼看队伍就要闹成一锅粥,站在一旁的教头眉头一拧,猛地大喝一声:“都闭嘴!这还没上场就乱成这样,成何体统!”
众人一震,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
空气里仍带着压抑的火药味,彼此的目光还带着不服气的较劲。
僵持了片刻,有人忽然望向陆铮,迟疑道:“要不……选陆铮吧?”
这一句话,立刻引得不少人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虽不认得其他人,但在场的却大多对他有些眼熟。毕竟几个月前,赵将军曾当着全营的将士点名嘉奖过他,因为他斩杀银月部二王子的军功。
能得此嘉奖的人属实不多,放眼整个肃北大营业没有几个,这件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低声附和:“就他吧,能斩杀二王子,想来应该有几分能耐?”
也有人皱眉,面色不虞:“怎么,那什么二王子是长了两颗脑袋?杀了他就能领队了?”
虽不是人人心悦诚服,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众人权衡利弊,最终少数服从多数,还是推举陆铮为领队。
陆铮起初没有争抢领队的位置,但大家推举,他也并不推辞,大大方方领了这任务,心里已暗暗盘算起接下来的阵法与布置。
好巧不巧,与他们对阵的,竟是周二郎率领的旗队。
陆铮并不认得周二郎,可周二郎却认得他。
理由同上。
肃北大营其他营帐的兵,认识陆铮的,大多是因为那一次。赵将军当着全军嘉奖他、亲口点明他斩杀银月部二王子的功勋。
那日,周二郎也在场,他虽在人群中恭敬静立,内心却完全不服。
他只觉得,陆铮实在是运气好,碰巧撞上二王子带兵扰边。
那银月二王子不知抽的什么风,半夜带兵在外头游荡,此事事先谁也不知道,还是事后查出来的。要是那夜换做是自己领兵撞上,军功便就是他的,被嘉奖、被全军喝彩的,理所当然也会是自己。
此番抽中与陆铮对阵,周二郎心中自然涌起几分较量之意。
他自幼得父兄点拨阵法,勤练武艺。而这陆铮,不过是个寻常军户出身的泥腿子,还能比得过自己?
要赢他,不过是轻而易举。
号角声一响,两队齐齐上马,同时摆出长蛇阵。
“杀!”周二郎一声大喝,长枪挥出,率先压了上来。他身后的队伍动作整齐划一,长枪齐出,气势汹汹。
陆铮这边却立刻乱了阵脚,有人座下的马匹受了惊,蹄子乱蹬,被对面的枪尖一逼,连连后退。
“不好,阵型要散了!”队里有个年轻兵慌了神,面色惨白,几乎要握不住兵器。
眼见阵线要被撕开,陆铮沉声喝令:“前锋收半步!后排上前补位!”
声音铿锵有力,沉稳镇定,像一记重锤敲在人心上。慌乱的队伍立刻定了神,听随号令,硬生生把缺口补上。
周二郎冷笑,眼底带着轻蔑:反应还算可以,但能撑到几时?
陆铮却不慌不忙,目光锐利,来回扫视对方的阵列。他很快察觉出破绽,对面分明只有前排攻势凶猛,后排却有些松散。
“换阵!”陆铮忽然一声令下,“长枪手,两翼散开!短兵,中列前顶!”
命令一出,队伍立刻随之变阵。长蛇散开,雁行铺展,两翼收拢成势,中列短兵顶出,竟在瞬息之间逼退了对方前锋。
气势立刻压过一头。
场边观战的将官们眼神一亮,低声交头接耳。
周二郎被逼退几步,脸色铁青,心中恼羞成怒,暴喝道:“全力压上!”
他亲自持枪冲阵,长枪如龙,直刺过来。
陆铮这边,有个兵对自己没能领队不太甘心,入列之后一直心不在焉。此刻枪尖直逼面门,他手一抖,身子一歪,差点就要跌下马来。
他心头一紧。虽是大比演习,却也是真刀真枪真马匹,这要是跌下去,输掉大比还是其次,万一被马蹄踩一下,怕是得去半条命。
千钧一发之间,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
是陆铮!
“跟紧队伍!”陆铮长刀一挑,挡开周二郎的枪锋,回头盯住那兵,眼神凌厉中透着几分威势,“专心点,演武场如战场!”
那兵胸口一窒,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哑声应道:“是!”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原本心存不甘的几人齐齐愣住。
陆铮不光善于调度,更敢舍身护人。方才的情况,换做是他们,可未必敢做出这般的举动,心底最后一丝抗拒也彻底消散。
此后,再无人不服。
随着士气重新鼓舞,陆铮趁势布阵,大喝:“左翼压上!右翼绕后!”
全队齐声应诺,声音整齐震耳。
动作一体,攻守分明,两翼合围,气势如潮水般逼人。
反观周二郎的队伍,却节奏全乱。前有强敌,后有混乱,他的调度又不甚得当,很快人心涣散,阵列大乱。
“啊——”对面有人坠下马去,果然被乱蹄踩中,发出一声惨叫,很快被抬出去,判定淘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不上节奏,被逼得接连出局。
周二郎再怎么恼火怒吼,也无济于事。片刻之后,整队彻底败下阵来。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却无话可说。
号角再度响起,演练终止。
陆铮带领的队伍齐齐收阵,三十人无一人出局,场下一片哗然。
场边的赵将军眸光一闪,眼底浮出一抹赞许。
士兵们胸口热血翻涌,望向他的眼神已全然不同,从最初的疑虑,到此刻全然的心悦诚服。
陈文彦正夹在人群里观战,嘴角原本还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和二舅兄对上,陆铮必败。他几乎可以想象对方被冲垮时的狼狈模样。
可等到号角声响起,宣布胜负的一刻,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几乎全军覆没的阵营,竟然是二舅兄那边!
看着周二郎满脸铁青,被手下搀着退下去,陈文彦心中生出微妙的痛快。看他平日里教训自己时趾高气扬的样子,原来输的时候表情竟然这么精彩!
不过,战胜周二郎的人,却是陆铮。
这个事实让他笑不出来。
陈文彦不由得想起前两日看到对方站在宛娘身边的样子,手指攥紧。
四周议论声此起彼伏。
“陆铮,是不是上次手刃银月部二王子的那个?”
“可不是?看他调阵的样子,还真是有几分本事。”
“啧,周二郎平日吹得神乎,真到场上,还不是被打得没脾气?”
众人说话不避讳,字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陈文彦耳里。
此刻,他心里只余庆幸。幸好自己今日没和二舅兄抽到一队,若真抽中了那一组,今日怕是没法通关了。
陈文彦确实有几分运气在身上。他今日没抽中跟周二郎一组,却是进了大舅兄周大郎的队伍。
周大郎发挥稳定,陈文彦缩在队列中,不出风头,也安安稳稳混了个通关。
可是,大比后,他却没什么心思高兴,转头就去暗暗打听陆铮的底细,尤其是他跟唐宛的关系,得来的消息却让他如坐针毡。
第83章 试探
陈文彦来到距离大营不到五里地的那片林子。
他离开大营回周家的路上, 常常途径此处,却从未留心。今日再一看,却猛然发觉,这片林子和几个月前已大不相同。
林子外沿仍是林荫掩映, 似与往常无异, 但中间竟被开出了一条窄路。道路两旁的草木荆棘都被修整过, 路上泥土被踩得坚实, 上头还有些许推车的辙印。
再往里望, 依稀可见木栅围成的院落轮廓。
陈文彦心头一跳, 有些难以置信。
他打听到的消息, 当初陆铮斩了银月部二王子的首级,赵将军原要赏宅院良田,他却偏偏要了这一片荒林。
当时许多人都说不理解,毕竟这林子哪有宅子土地值钱?如今却都看明白了,这林子多半是为唐宛请的。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唐娘子在怀戎县城开了间早食铺子, 生意红红火火, 还时常推出新品。不过不论出了什么好吃的, 她总要先给陆小旗留一份。
这些日子里, 卖进军营的冰酥、冷吃兔,送去陆铮那一份, 也总是单独的食盒盛着,明晃晃的区别对待。
陈文彦从前听母亲说过, 唐宛开了个早食摊子,每日一大早去集市卖包子鸡蛋。
当时他还觉得蹊跷,宛娘虽然性子不错,但从前被她祖父惯坏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自家的那点儿家务都干不明白,哪里会做什么包子?
他当时没说什么,其实有些不以为然。
离开自己,她这样的人,多半很快就走投无路了。
之后他入赘周家,自己过的也不容易,也就很少想起对方。
万万没想到,他在周家度日如年的时候,她的生意竟然越做越好,不止开了早食铺子,甚至把吃食卖到军营里来。
可陈文彦依然不信。
什么冰酥、酸梅饮、冷吃兔,她哪里懂这个?一定是陆铮在帮他。
再说,以她的本事,就算真租了林子,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今日,他专程过来,只想亲眼看个明白,传言不可信,他得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可随着他顺着小路一路走进去,心中那些笃定一点点被吹散。
挡在面前的树影渐稀,视野忽然开阔。
比人还高的木栅围出一圈规整的院子,栅栏外是一溜菜畦,青苗长势极好,看着郁郁葱葱的。远远看去,院里具体什么情况看不清楚,但从上方露出的部分能看出有连排的木屋,从栅栏的缝隙能觑见院内有整齐的菜畦,屋前屋后还栽种着不少姹紫嫣红的花朵。
这可不是随便收拾点儿空地出来养几只兔子。
一切看着井然有序,生气勃勃,甚至比周家那些个豪华别院,更添几分野趣和生机。
陈文彦正扒在栅栏边往里张望,忽听背后传来声音:“军爷找谁?”
他猛然一惊,回头。
只见一个黝黑精瘦的中年人正弯腰割草,他手里握着把短镰,利落地一勾一带,嫩草成把倒下。他把草往背篓里塞,腰一伸直,目光毫不客气地投过来,样子不凶,却十分警惕。
“有什么事吗?
赵二叔把镰刀往背篓上一搭,走近了几步,站定打量他,“这是私人林地,没事不要往这边闲逛。”
陈文彦倒想问问他是谁,不过方才的行径到底有几分理亏,摸了摸鼻子道:“宛娘在吗?我找她。”
“谁?”赵二叔疑惑地皱起眉。
“是唐宛,唐娘子。”陈文彦补了一句。
赵二叔神色稍松:“找东家啊,那你稍等等,我进去说一声。”
陈文彦挤出一个笑,故作熟络:“不必客气,我自己进去找她就好。”
赵二叔看着憨厚,却没那么好说话,闻言皱了皱眉道:“对不住了,这位军爷。我们这边的规矩,生人不让进院。”
说完,他跨进门去,竟然顺手把栅门从里头插上了。
竹门在陈文彦眼前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吱呀”。
陈文彦怔怔地看着那道竹门,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胸口有些发闷,喉头像哽着什么,却偏偏移不开眼。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唐宛脚步轻快地走出,本以为是有人来买兔肉或问冰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惯常的笑意。可一眼望见门外的人影,那笑意瞬间冷却,凝成锋利的寒意。
“……陈文彦?”她唇角微微一勾,冷声道,“你怎么来了?有事?”
这分明的转变,明确地提醒着陈文彦,他有多么的不受欢迎。
曾几何时,并非如此。那时的她,每次见到自己,总是眉眼含笑,言语温婉。
陈文彦心口一沉,仍强挤出一抹笑容,低声道:“宛娘,好些时日不见。我……听说你租了这片林子,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你。”
唐宛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劳您费心,不必了。”
语气清清淡淡,却似一瓢冷水兜头泼下,把他脸上的笑意浇得一干二净。
陈文彦心里发慌,硬着头皮往下接:“这地方原是荒林,如今却被你收拾得……还挺有模有样。只是,这些活儿做下来,得花不少银钱请人吧,你……”
唐宛皱了皱眉:“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陈文彦被怼得面色一僵:“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关心关心你。我都听说了,是不是陆铮在贴补你?你们毕竟还没成婚,就这样……传出去,对你名声可不大好。”
唐宛唇角微弯,冷意更甚。
“传出去?谁来传?你那个疯了的娘,还是你自己?”
陈文彦瞳孔一缩,唐宛看他神色,心里便明白了什么,目光里满是鄙夷。
“看来你娘疯了的事儿,你不是不知情啊。怎么,周家赘婿当得舒坦,连自己亲娘都不要了?陈文彦,你真是,远比我想的还要恶毒!”
陈文彦呼吸一窒:“你……你懂什么?我被周家人家拘着,根本回不去,你怎可如此……”
唐宛冷笑一声,被周家人拘着,回不去?那怎么还有功夫往她这边来。
不过,他回不回去,苗桂枝得不得到照应,又关自己什么事儿。她只是因此更加看清了这个人的嘴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真的嫁给对方。
她懒得再与他虚耗,直白道:“没事就请回吧。”
说着,她顿了顿,眼神一厉:“陈文彦,我得给你句忠告。我这边,平时忙得很,有些事儿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不代表我忘了。你若非要时不时就冒出来提醒我一下……”
她上前一步,凑近了些,低声道:“怎么,做上门女婿的下场,还不满意吗?”
陈文彦瞳孔微震。
一句话,正中他心底最怕的旧事。
说什么关心,都是幌子。陈文彦最担心的,就是她还记恨自己将她推下河差点淹死的事儿。
唐宛倘若一直落魄,她便是仇恨自己,又能奈他何。
可她若真攀上了陆铮……
一想到陆铮手刃银月部二王子的军功,再想到赵将军对他的几番嘉奖,又想到今日大比时同袍们看向他的钦佩目光……
眼下,陆铮只是个小旗。
但倘若他再继续这么表现下去,甚至,拿到此次全军大比的头筹。
赵将军当着全军的面,升阶一等的承诺开始在他耳畔回响。
陈文彦说什么也得问个究竟:“我只问你一句,你跟那陆铮究竟是什么关系?”
唐宛冷哼一声:“你又是为什么想知道?”
陈文彦怒道:“你我毕竟曾有婚约……”
“你少拿这事儿来恶心我。”唐宛眉眼一沉,厉声道,“想知道吗?那我就告诉你。陆铮与我情投意合,彼此思慕,郎有情妾有意,是两厢情悦的关系。”
陈文彦听得心头剧震,不由得倒退两步。反是院内跟过来已经有一会儿的陆铮,听到这话,耳根微微泛红。
他轻咳一声,径直走到唐宛身边。
陈文彦脸色青白交错,却仍勉力支撑。他扯了扯嘴角,硬挤出笑容,对陆铮开口:“陆小旗。”
陆铮却并未理会,只是走到唐宛身侧,伸手轻抚她鬓角的发丝,低声问:“说好了吗?”
唐宛笑意淡淡,反手在他掌心摩挲了一下,柔声道:“好了,我们进去吧。”
话音未落,竟真就牵住了他的手,作势要转身进院。
陈文彦竟完全被无视了,他胸口愈发憋闷,忽然扬声道:“陆小旗,宛娘粗手笨脚,什么事儿也不懂,你可得多担待。她做事总是一时兴起,哄得你良田宅子不要,偏偏弄了个不值钱的破林子,还弄成如今这样,怕是花了不少银钱吧?你可得慎重些,以后不能再这般由着她了。”
唐宛脚步微微一顿,陆铮也随之停下。
他回头看了陈文彦一眼,神色冷峻,忽而唇角勾起一抹微嘲的弧度:“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陈文彦不明白这些肺腑之言好笑在哪里。
“宛宛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人。她凭一己之力开了早食铺子,又独自打理这片林子,还做出那么多好吃的,她做的冰酥连赵将军都赞不绝口。”
他看向陈文彦,冷声道:“说起来,我还得感激你。坐拥宝山不知珍惜,才让我得此良缘。”
说罢,他高大的身影自然而然地微微前倾,半护半拢,把唐宛整个人罩在身前。
唐宛神色自若,没有半分抗拒,反而低声劝道:“别理他了,我们进去吧。”
说着两人竟手牵着手,往里头走去。
这一幕,落在陈文彦眼里,胸口像被重石压住,堵得几乎透不过气。
开什么玩笑,她自己开的铺子?她哪里来的钱?她打理林地,她又懂什么?
不过,赵将军也吃过她做的冰酥吗?
旁的他不清楚,不过冰酥、酸梅饮和冷吃兔最近在大营里有多红火,陈文彦却是亲眼目睹的。
而且样样都卖得不便宜,不管说的是不是真的,最近他们银子一定没少赚。
她若当真有这些本事,当初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为何不使出来?但凡他们有间早食铺子,自己当初也不会轻易毁掉婚约。
陆铮走进院子,想起什么,看向陈文彦,冷声道:“这里是私人林地,不欢迎不速之客,请回吧。”
陈文彦还沉浸在如果当初没有毁约的幻想中,闻言被瞬间拉回现实,脸色涨红,僵硬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陆铮森冷的目光钉住,喉咙里只剩下一片干涩。
“请吧。”陆铮抬手一指,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陈文彦只觉周身血气翻涌,却终究被逼得转身离开。
才走出几步,背后“咔嗒”一声清脆的门闩落下,像是将他与那片院落彻底隔绝。
他咬牙切齿,指节攥得泛白。
陆铮……
既然如此,就休怪他心狠手辣!——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84章 山溪
两人回到院子, 继续收拾东西。
今日他们原就说好了,等大比结束后就上山去。
这两日山上已围起了两三个鱼塘,唐宛只听说了消息,还没看到实际的情况, 于是约陆铮一道上山去看看, 顺便弄些鱼苗投放进去。
正式饲养的鱼苗可能得找人专门购买一批, 不过她想先试试, 从山间溪流里抓一些。
其实这不过是个借口。
从第一次上山看到山溪里的那些鱼, 她就想试着抓抓看了。
她没什么钓鱼的耐心, 不过用竹篓、设陷阱来抓还是很有意思的。
所以此行说白了主要是为了抓鱼玩, 顺便跟陆铮约个会。
为此,唐宛早早做足准备了,三四个用于做陷阱的特制竹篓,作诱饵的馒头屑,还准备了抄网,装鱼的木桶等等。
当然了, 出于对美食的坚持, 她还准备了满满一食盒的美味佳肴, 打算在山里跟男友来个野餐。
陆铮看她高高兴兴地拿这个、拿那个, 不像是被陈文彦影响到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松快下来。
方才看到来客是那个家伙, 他下意识心头一紧。
虽然他们曾经有过婚约,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 陈文彦也早就成婚了。
不过一个成婚的男子,为何跑到这林子里来,找早就没干系的女子说话?
陆铮当时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多想,不去担心。可心底那股不安还是像野草一样蔓延。
于是他跟了出去。
直到听见宛宛亲口说出他们“郎有情妾有意, 两厢情悦”,一颗彷徨无依的心才终于安定。
心头微甜,可躁动起来的占有欲却没有因此消退,反而生出更炽烈的渴望。
他急切地想要抱一抱她,亲一亲她,想用她柔软的体温和鼻端的馨香证明,她确确实实属于自己。
然而,当他的眸光落在唐宛眉梢眼角的笑意上,看她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小小行程而雀跃,他心底的躁动又渐渐平息下来。
他不该这么轻浮的。
宛宛这么好,是该被好好敬重与爱护的。
将所有准备好的东西放进一个大背篓里,陆铮一把轻松背上,两人同赵二叔他们打了声招呼,便一道上山去。
此刻时间接近正午,外头很热的。不过林中有浓荫蔽日,加上有山风不时拂过,反倒有几分清凉。
陆铮注意到脚下已然踩出了一条窄窄的山路,已不再像前几次进山时那样,需要不停地用砍刀劈开挡道的枝叶。
这原本是一片荒林,如今慢慢有了人迹,这些变化,都是眼前的女子带来的。
如今不需他来开路,唐宛便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她偶尔伸手拨开枝条,回头朝他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以前他们一道上山,总是彼此沉默着不说话,陆铮是本就话少,但当时的她,却是迁就他的吧?陆铮如今话也不多,却不再习惯从前的安静,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想一直听她的声音。
哪怕是些日常琐事,也觉得心里十分踏实欢喜。
他们先绕去硝石矿那边看了看。
唐宛此前只是将需要围塘的地点大致指给石夯,之后石夯托人回话,说有几处已经围好,但具体哪几处却未细说。
反正顺路,她就先过来问问。
刚好陆铮还没看过这边的矿场,带他来看看。上回他帮她背了一背篓硝石下山,唐宛便是用那些硝石做成的第一碗冰,短短数日,她这边已经搞起小矿场了。
陆铮亲眼看过,心中升起几分钦佩。
宛宛这说干就干的性子,没几个人能赶得上。
矿场边已经支起了几座简易的凉棚,竹竿斜撑着,棚上覆了层厚厚的枝叶。此后正是最热的时辰,山下的大营,士兵们已然吃上了冰酥、喝上了酸梅饮,唐宛不是苛刻的人,让石夯安排,中午都停一停活计,在凉棚下歇一歇,避免中暑。
他们到时,正好撞见大家在用午食。
林间开阔处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山间没什么桌椅,大家各自寻找庇荫处,端着碗筷吃得正香。有人抬头见到唐宛与陆铮,忙笑着招呼。
石夯放下筷子迎了上来,唐宛说明来意,他爽朗答复:“娘子的位置本就选的极好,基本没怎么深挖,直接照你说的法子围起来了,费不了什么事儿,已经全完工了。”
一旁几个去参加围塘的青壮也纷纷开口:“那几处地方选的确实不错,边上都是绿树成荫的,太阳再毒也晒不着。只要往里头投喂得勤快,鱼儿肯定养得肥。”
唐宛也很期待呢,与他们多聊了几句,连声道谢,便暂别了众人,继续跟陆铮一道,沿着溪流往山上走去。
走了没多久,路上遇到一棵枣树。
这枣树看着有些年份了,长得很高,枝桠斜斜伸展,枝头挂满一串串的果实,颜色暗红,但在绿叶掩映间依旧格外惹眼。
唐宛最喜欢吃枣,尤其是那种冬枣。
眼前这棵虽是野枣,果实不大,但结的很多,看着也很喜人,便很想摘些。
可惜这些果实太高,她努力伸手想去够,却也够不着。可又不敢靠得太近,枝杈间的尖刺看着很是瘆人。
陆铮将那枣树上下打量了一番,对她道:“我来吧。”
说罢,他将唐宛牵到一边,选了个刺少的位置,抬腿一脚重重踹在树干上。整棵树剧烈一晃,枝叶哗啦作响,成熟的枣子扑簌簌掉落在地,像一阵雨点打下。
唐宛欢呼一声,忙跑过去。
她选了一颗最大的,其实也就指头大小,却已通体红透,撩起袖子擦了擦,随即放入口中,轻咬一口,顿了一下。
“呜,好吃哎!”她含糊着说着,随即又挑了一颗全红的,仔细擦净,踮起脚尖,快速递到陆铮嘴边。
指尖触到唇瓣的那一瞬,陆铮愣了一下。
她就在他的身前,满心期待地仰着脸,似乎很想将这一口美味与他分享。
他愣愣地张口,果实被塞入嘴巴,牙齿不经意地咬合。
下一秒,却被酸得皱起眉头。
唐宛“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笑弯了腰:“上当了吧?哈哈,我可不想一个人被酸到!”
陆铮无奈地看她一眼,却还是将那颗枣吃光。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第一处池塘。
这里原本是山溪冲刷出来的深潭,两侧岩壁收束,水流在此汇聚,潭水清澈透亮,映着山影与浮云,仿佛一块碧玉嵌在林间。
此刻,潭口下游已经被人用石头和草泥垒起了一道堤坝。石夯找来的青壮显然下了一番功夫,石块一块块叠压得整齐,缝隙里又填了细泥与草枝,既稳固又能防渗。堤坝一侧留出了一道溢水口,水面高过一定位置,便会从那口子流到一旁的小渠流回溪中,能保证堤坝不会因丰水期涨水而溃决。
站在岸边,能清楚看到水中有几尾野鱼从石隙间一掠而过,带起一圈圈涟漪。
“看来他们已经弄了些小鱼进去了,我们再去别处弄些。”唐宛道。
陆铮自然听她的。
唐宛脱下鞋袜放在溪石边,打算沿着山溪涉水而上。
陆铮视线乱飘,不敢看她,却也不敢让她一人涉水,只得手忙脚乱跟上。
天气炎热,溪水却凉爽宜人,唐宛站在水里别提多舒服了,一时没注意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水中。
陆铮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握住她手臂,轻轻一拽,将她稳稳拉进怀里。
水花溅起,她裙摆与他衣角都湿了,距离骤然拉近。
唐宛的发丝被水雾打湿,几缕贴在脸颊边,衬得肌肤愈发莹润。陆铮怔怔望着她,喉结滚动,耳根愈发通红。
唐宛亦是怔忡片刻,却忽地抄起一把水泼到他胸口。
水珠溅湿衣衫,陆铮微愣。
唐宛笑道:“抓鱼嘛,本来就要弄湿的。”
她脸上盈盈笑意,却让陆铮心头一颤,心跳更是乱了几分,这么凉的溪水都冲不散胸口的燥意。
“这个位置不错,有水草有溪石,我们放个鱼篓在这边吧?”
唐宛说着想拿篓子,陆铮却制止了她,低声道:“那里水深,我去吧。”
说着将鱼篓和饵料按照唐宛的指示放了下去,之后又选了三四个地方,将所有的鱼篓都放下去。
他忙着放鱼篓的时候,唐宛拿着她自制的抄网,正在小心翼翼地四处捞鱼,还真叫她弄了好些,具体什么品种她也说不上来,有些细细长长的,泛着银光,有些则灰不溜秋的,还有几条泛着好看的金黄色。
这些鱼的个头都不大,横竖是要养起来的,唐宛也不嫌弃,全部装进水桶里,打算一会儿都带去水塘那边。
听到身后传来的涉水声,唐宛笑着回头:“鱼篓都放好了吗?”
陆铮点了点头。唐宛环顾四周,道:“得等一会儿呢,这里树荫多,我们就在这歇歇吧。”
陆铮答应。
两人寻了块巨石坐下。上山时带了不少吃食,此刻正好可以来个野餐。
唐宛看着陆铮垂眸安静铺设食盒,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跟他一起上山的时候,当时跟现在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不禁轻笑了声。
陆铮抬头,疑惑道:“怎么?”
唐宛便说起当时的事儿,却忽而神色微敛,似有几分低落,故意道:“你那时候是不是不喜欢我呀?对我总是爱理不理的。”
陆铮心头一惊,连忙道:“当然不是。”
唐宛偏偏不依不饶:“其实你现在也不怎么爱说话,总是我一个人在说。”
陆铮百口莫辩,慌得不行。
唐宛暗自好笑,偏偏头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几乎潸然欲泣:“我明白的,其实一直以来,都只有我在喜欢你……”
陆铮手忙脚乱, 不知为何好端端的忽然变成这样,只能无措地低声道:“当然不是。你该知道我的心意才是,我分明也心悦你……”
见唐宛似乎还是难过,肩头一耸一耸的,他心头更慌,只得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低声安慰:“你别多想,都是我嘴笨。以后我会多跟你说话的,好不好?”
正轻哄着,却很快觉察到不对。
唐宛哪里是难过哭泣,分明已经笑出了泪花来。陆铮心头一松,下一刻,却不由得看住了,喉头缓慢地滚了一下。
唐宛笑声好容易止住了,却被他灼热的视线盯着,脸颊有些升温,低声嗔道:“你总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陆铮凑近几分,心跳如雷,呼吸粗重,声音也压低了:“宛宛,可以……亲一下吗?”
唐宛望着他,却偏偏道:“不行。”
陆铮喉头一动,抱着她的手却没松开,有些委屈地问:“为什么?”
唐宛唇角弯起,抬手攀上他的后颈,轻笑道:“我们可有的是时间呢,一下怎么够?”——
作者有话说:二更~[让我康康]
第85章 夺旗大战
八月初三, 酷暑正盛,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肃北大营的全军大比终于迎来最后一关。
鼓声隆隆,震得演武场上黄沙都在微微颤动。
万众瞩目下, 闯入决赛的百余名士兵列成整齐方阵, 昂首阔步走入场中。
每个人背脊挺直, 眼神明亮如炬。经过前三关的层层淘汰, 他们已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不凡。
四面看台早已坐满, 全营上万士卒齐聚, 黑压压一片。呐喊声、呼声此起彼伏, 汇成震天的浪潮。
有人兴奋地高喊场上士兵的姓名,有人则同袍低声讨论谁能夺魁,眼神中满是热切与期待。
天气本已酷热,但场内的沸腾气氛更炽烈。
高台之上,赵得褚带着肃北营一干将领俯瞰全场。他虎目一扫,对着场中百余名精锐士兵高声勉励:“你们能走到这一步, 已是全军骄傲!”
台下士兵们齐声回应, 震耳欲聋, 声势浩荡。
赵得褚负手而立, 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期待:“今日最后一关,乃是真刀真枪的试炼!各位好儿郎, 拿出你们的真本事,让全军看看, 谁能拔得头筹!”
接着又是一片呼声雷动。
赵得褚大手一挥,示意众军安静,他开始亲自宣布规则。
“肃北大营全军大比,最后一关为——‘夺旗大战’!”
“接下来, 你们将根据抽签结果分为甲、乙、丙三组,各组推举一名护旗手,负责守护主将旗。其余每人腰间佩挂一面小令旗。所有成员必须守护各自小组的主将旗,主将旗若被夺,全组一律淘汰;小令旗一旦被夺,个人立即出局,按淘汰顺序排位。”
“留到最后者,即为本次大比第一名,升阶一等!其余前三十名,皆有重赏!”
话音落下,场中士兵齐声高呼,战意凛然。
看台上亦是轰然一片,呐喊、呼哨混成一股汹涌巨浪,直冲天际。
演武场内,百名精兵听令排成一列,依次上台抽签。
军正大人全程监视,纪律严明、气氛肃静,不容半点差池。
轮到陆铮,他稳步上前,伸手从台上的木箱里抽出一根竹签,只略瞥一眼,便呈递给令官。
“甲组!” 令官高声念出。
陆铮下意识望向场中,正好与陆铎的视线撞在一起。
陆铎排在他之前,方才抽到的是“丙组”。
兄弟俩隔空对望,心中都涌起些许遗憾。倘若抽中同一组时,还可以彼此照应一二,如今却成了对手。
不过这只是军中大比,而非生死战场,他们心态也算豁达,既不能同组,便就各自为战吧,兄弟俩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算作为彼此打气,便各自收回了目光。
很快,所有人抽签完毕,三组队伍各有三十余人,阵容齐整。
陆铮眸光在队列中一扫,忽地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陈文彦。
他没想到,会和这人分到一组。
陈文彦显然也看到了他,目光一闪,随即别过脸去。
陈文彦能闯到最后一关,一路没少仰仗岳父和两个舅兄的打点。可惜最后一关是赵将军亲自坐镇,任何人都插不了手,想再走歪门邪道绝无可能。
他原还指望能分进周大郎所在的乙组,好继续抱紧大腿,如今偏偏落在陆铮这组。
陈文彦脸色阴沉了一瞬,转念又似想到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分组完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推举出各组的护旗手。
护旗手不同于第三关的领队,没多少号令实权,却肩负着整个小队的命运。一旦主将旗被夺,全队立刻出局。拿着这面旗的人,注定会成为其他两组队员的主要攻击目标,几乎没有人愿意主动担这个责任。
可这个位置又关乎全队胜负,不能随意举荐,短暂沉默后,众人都有些进退维谷。
就在此时,陈文彦率先开口,笑容微妙:“这护旗手关系重大,非实力强大之人不可胜任。陆小旗上一关力压群雄,我推举他担任护旗手,各位意下如何?”
陆铮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没有作声。
上一关,他带领的队伍全员通关,在场百余人里,有三十人是靠着他的指挥走到此处,这份实力与威望,谁都心服口服。
其他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陆铮不知陈文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本就是冲着头名而来,与其把主将旗交给别人,不如自己亲自守护。
思量片刻,他沉声应下,没有推辞。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没人再提出异议。
与此同时,另外两组也很快选出了护旗手。
乙组推举的是周大郎,他是肃北营有名的悍将周百户的长子,身材魁梧,作战勇猛,在军中小有威名;丙组则推出一个名叫汪禄的总旗,此人同样久经沙场,立下过不少战功。
三名护旗手依次上台,从赵将军手中领到象征各组荣耀的主将旗。
甲组红旗,乙组蓝旗,丙组黄旗。
鲜艳的三色旗帜迎风招展,在烈日下耀眼夺目。
随后,三组队员也陆续领了各自的小令旗和作战服,颜色与主将旗一致。
待他们重新返场时,甲、乙、丙三组人马已然泾渭分明,阵容分立,战意昂扬。
伴随令官一声高唱,演武场上的铜锣被轰然敲响,夺旗战正式开始。
三组队伍迅速列队,陆铮手里举着红色主将旗,立在甲组队伍中央。作为护旗手,他当仁不让地成了全组的指挥。
他神色冷静,目光扫过全场,短短几句话便定下阵形:“十人护我,两翼分散,前锋接应,后排游走。”
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力量。
士兵们立刻听令而动,没有丝毫犹豫。
陈文彦混在人群中,眼底闪过一丝不服,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见周围人已齐齐行动,他终究不敢多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就位。
一行人在陆铮的指挥下迅速推进,不多时便和另外两组撞到一起。
全军大比所用兵器皆未开刃,却都是真刀真枪,劈砍敲打在人身上依旧带着沉重的力道,依然有不小的杀伤力。
拼杀格挡发出的激烈碰撞在场上空炸开,一时喊杀声冲天。
场边的看台上,前排的高阶将官们一边观战,一边低声交换意见。
“陆铮这小子确实不错!”
“我倒觉得周怀忠那儿子更狠,手辣心黑,旗在他手里,别人未必能夺得去。”
“哼,姜还是老的辣,我更看好汪禄,他够沉稳。”
“……”
前排将领讨论得热闹,不过随意说说各自的看法感想,后头的士兵们,却是真情实感为场中看好的选手呐喊助威,只因他们中的不少人,押了许多银钱在上头。
最终结果没出来之前,庄家还未放弃拉拢更多人参与赌注,不少兵丁猫着腰身在人群里穿梭,手里提着钱袋和几个热门选手的名册,小声吆喝:
“还有没有要下注的?陆铮、周耿、汪禄、陆铎……都在名册里,想押哪个自己挑!”
“押多少随你,十文起!”
“快快快,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买定离手啊,可想清楚了再押!”
有士兵悄悄塞钱过去,压低声音:“给我押陆铮,二十文!”
“我也来,我也来,我压周总旗!”
“我能不能多押几个人?”
“……”
那收钱的小兵把纷纷递过来的钱串子往钱袋子一塞,递过去一个个写着对应名字的小牌子:“好嘞,买定了啊!赢了自个儿来兑银子!”
“过来!”趴在栏杆上看热闹的赵禾满听见了,把人叫住,掏出二两银子:“我押陆铎陆铮两兄弟,给我记上!”
“好嘞!”
台下说说笑笑,人人把脖子伸得老长,目不转睛盯着场中。
场中百人混战,场面有些混乱,尘土飞扬,着实让人眼花缭乱。于局中之人而言,不止需要死死护住腰间令旗和身后的主将旗,还要想方设法夺得对手的旗帜。
一名士兵仓促之间,被对手一刀劈在肩头,匆匆回护之时小令旗险些被扯走。他一把扯了回来,猛然反击,用长刀横削,将敌人逼退半步。身后同伴趁机扑上,一把扯下对手的小旗,高高举起!
场外教头眼尖,立刻吹响口哨。
被夺旗的士兵脸色铁青,却不敢逗留,只能迅速退出场外。
他转身时眼底满是不甘,能闯到这一步,谁心里没憋着一口劲儿冲头名?可规矩就是规矩,失了旗,就只能尽快下场,不可干扰其他人比试。
夺旗者满脸兴奋,意气风发,又朝下一个对手扑去。
就在旁边不远处,一个身材瘦削的士卒也在拼命护旗,可他的运气没那么好,被两人合力死死压制,手臂一僵,旗子被硬生生拽了下来。
他眼神呆滞片刻,随即颓然垂下肩膀,揉着险些折断的胳膊快步退场,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遗憾。
看台上熟悉他的同袍难免发出阵阵遗憾的唏嘘叹息。
战况渐渐进入白热化,场上不断有人被吹哨淘汰。每一次哨声,都像鼓点一样敲击着剩下所有人的心。
十余名教头面色严峻,紧盯场中,一旦发现有人夺旗成功,便立即吹响口哨,对于不甘心退场的,甚至亲自下场拖人;场外观战的将领们或点头赞许,或摇头惋惜;看台上的士兵们早已红了眼,嗓子喊得嘶哑劈叉。
场中士兵不断减少,原本各处混乱应接不暇,不多时便已折去近半。
可人数越少,战况却越来越激烈——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86章 头名
人少了, 场上的局势愈发清晰,几个格外骁勇选手的表现便尤为醒目。
陆铮手执主将旗,自然成了乙、丙两队的重点攻击目标,不时有人如同飞蛾扑火般朝他袭来。
此刻便有三四人同时围了上来, 试图借乱势分散他的注意力, 伺机夺旗。
陆铮眸光微凝, 脚步一错, 长腿一旋, 手中刀柄顺势横劈而出, 刀风呼啸逼退两人。他趁势反手一扣, 快若闪电,已将其中一人的小令旗扯落。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士兵脸色一白,被迫退出场外。剩下两人心头一紧,更加忌惮,还未来得及退开, 便被陆铮刀势逼迫连连后退。陆铮刀法稳健, 身形疾捷, 几乎不给对手一丝喘息的机会。两人慌乱之中各自中招, 令旗先后被夺,只能满脸懊恼地退下。
场外哨声连响,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漂亮!”
“这通连番夺旗也太厉害了!”
然而,陆铮也只是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紧接着又有五六人一齐涌上来,三面长枪分左右刺来,刀剑自正面齐落。
可他神色不变,握刀的手稳如铁石, 脚步沉稳灵活,每一次进退都恰到好处。
枪尖刺来,他身形一矮,长刀顺势一挑,硬生生磕开枪杆;背后有人欲袭,他脚下半转,肘部一撞,逼得对手踉跄后退。
看似险象环生,他却始终游刃有余。
看台上的气氛更是被彻底点燃。前排将官们纷纷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与欣慰。
反观另一侧,周大郎周耿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生得高大魁梧,作战一往无前。只见他长枪一扫,力道狠辣,直接将迎面而来的对手震翻在地。那人勉强爬起,手臂已被枪杆震得发麻,令旗也被轻而易举夺走。痛得呲牙咧嘴,却只能灰头土脸地下场。
演武场如战场,他行事虽然狠戾,在此情境之下却并无不妥。相反,不少士兵极为推崇这种干脆利落的狠劲儿,喝彩声丝毫不逊于陆铮那头,声浪震耳。
有他们这等凭借自身过硬实力屡屡夺旗的,却也有人靠灵巧身姿东闪西避,趁乱伸手夺旗的,动作快若猿猴。
唯有陈文彦不走寻常之道。
眼看着一人朝他腰间袭来,他一时躲避不及,竟猛地一把把身边的队友推了出去,自己趁机后退半步,安然无恙。
那被推出去的倒霉蛋猝不及防,只能拼命迎敌,最终旗子还是被夺,满脸不甘地退下。
看台上亲友齐声大骂,观众席间也传来阵阵嘘声。
一次两次或许算作偶然,陈文彦私以为演武场混乱,无人看清他的行径,每每看见有人冲来,都是这般故技重施。
不多时,又见他身体一歪,把距离自己最近的同伴硬生生挤到旁人的刀锋之下。被挤那人仓促迎敌,被一击打落旗子,台下顿时骂声一片。
“这不要脸的东西!”
“自己不行,就拿同袍挡刀?”
陈文彦在演武场中,听不见看台上的斥骂,还在场中装模作样,假意无辜。
殊不知,高台上的将军们早已看得清清楚楚,神情一个比一个阴沉。被他害出局的士兵亲友更是气得脸涨通红,恨不得立刻下场质问。
可惜大比规则没有规定得这般细致,陈文彦的行径虽然饱受诟病,却不算犯规,比试仍在继续。
随着不断有人被淘汰,场中剩余的士兵越来越少。
陆铎在丙组表现不俗,多次险境中力挽狂澜。可惜一次混战中,三人同时扑来,他拼尽全力抵挡,仍是寡不敌众,腰间的令旗被硬生生扯走。
“咻——!”哨声尖锐响起。
陆铎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不甘,却还是挺直脊背,大步退下。
看台上不少人为他鼓掌喝彩,惋惜声此起彼伏。
到此时,演武场上只余不到十人,局势渐渐明朗,三个小队各自只剩两三人。
场上场下的气氛都变得更加紧张,台下的喧闹声反倒没那么热烈,不少观众都开始屏住呼吸,认真观战。
是时候进入最后的对决。
陆铮抬眼一扫,心中微微一怔。自己这边,除他之外,还剩下一个看着很是勇武善战的青年,另一个竟是陈文彦。
这人一路划水,竟然也苟到了最后。
对面,周耿见局势僵持,忽地主动提议:“陆小旗,不如咱们先联手,把那一组先淘汰了如何?”
他语气随意,眼神却透着不容回绝的意味。
陆铮未置可否,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点头,却也没否决。
周耿只当作他答应了,调转锋芒直逼丙组残余的数人。不过片刻,便一举夺下对方护旗手手中的主将旗。
哨声长响,丙组全员被判出局。
观众席上立刻爆发山呼海啸般的唏嘘声和欢呼声。
最后,场中只余下甲、乙两组。
可甲组的第三名队员很快在一次险境中被围攻淘汰,腰间令旗被夺,当下只剩下陆铮与陈文彦二人。
而乙组也在方才的冲阵过程中折损两人,眼下只余下周耿和一名三十来岁的士兵。
那士兵主动对陆铮发动了攻击,陆铮刀光一闪,快若雷霆,台上的人甚至没怎么看清他的动作,便见那士兵的令旗被夺,哨声尖锐。
转瞬之间,乙组只余周耿一人。
看台上爆发出截然不同的反应,买定陆铮的欢欣鼓舞,押周耿声的屏息以待,被陈文彦背刺的那些士兵亲友却是破口大骂。
“这么个狗东西,竟然苟进了前三?”
事实上,陈文彦如果继续苟住,等到陆铮再拿下周大郎的主将旗,他甚至可以是第二名。
然而,周耿此刻孤身陷入困境,却不见慌张。
他忽地扭头,朝陈文彦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文彦心头骤然一紧。
几乎只犹豫了一瞬,他便做出了自己的抉择,猛然一咬牙,眼神阴狠,竟持刀直直扑向陆铮!
看台上一片哗然,嘘声骤起,观众们瞬间炸了锅。
“卑鄙小人!”
“陷害旁人也就算了,连自己组的护旗手也要背刺?”
怒骂声不绝于耳。
陈文彦心知此举或许会引发众怒,却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他们的任务是保护主将旗,而不是护旗手。只要他能夺下陆铮手里的旗,自己也有机会拿头名。
这没什么不妥,一切都是为了获胜,无毒不丈夫,无可非议!
他疯狂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手上动作却狠辣至极。
不过陆铮从来也没信任过他,早已对他有所防备。就在陈文彦伸手之际,他猛然一转身,将主将旗护在身后,硬生生挡住他的扑击。
与此同时,另一边,周耿抓住这个时机,咆哮着挥枪猛攻。
危急关头,陈文彦与周耿两人竟联起手来,同时杀向陆铮。
演武场内外瞬间寂静下来,只有场上的动静。
陆铮咬紧牙关,稳住脚步,长刀霍然一撩,硬生生磕开周耿的枪势,反手一脚,将周耿踢飞出圈。
“咻——!”
哨声骤然响起,周大郎手中的主将旗已然落入陆铮手中。
全场爆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呼声,观众们纷纷高喊陆铮的名字!
甲组赢了!
可就在下一秒,所有人双目圆瞠,恨不得将嗓音化作实质,提醒他小心防范。
陆铮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觉察到背后忽然一阵冷风袭来。
原来是陈文彦趁其分神,竟在他背后狠劈一刀!
这一刀,多半用了全部的力气,重若千钧。
比试用的铁刀虽未开刃,却在这等力道和速度之下,直直砸在了他的肩胛位置。
陆铮虽对陈文彦有所防范,却没料到,大比之时,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下此狠手。因着速度太快,甚至来不及回避,硬生生接下了全部力道,当即趔趄了一下。
他甚至听到自己骨头断裂时“咔嚓”的一声闷响,剧痛迟了一息,稍后才传来。
可就是这一息的功夫,已足够他转身反击。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摇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他肩头衣衫迸开开,鲜血汩汩溢出,迅速染红半边衣袖。
看台上下一片哗然!
“背后偷袭,这也太可恶了!”
陈文彦却是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眼底闪过狂喜。
再怎么能打又能怎样?还不是他笑到了最后?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僵住了。
陆铮咬紧牙关,身子虽然摇晃,一手死死护住主将旗,一手却紧紧攥着一条红色令旗。
他们是甲组的,主将旗和小令旗都是红色,护旗手只有主将旗,他手里的小令旗,是哪来的?
陈文彦心头浮现一丝不安,低头一看,自己腰间的小令旗,赫然已不在。
正被陆铮死死攥在手里的,是他的小令旗!
他是何时取走的?
事实上,陆铮遭遇重击,取他小旗的速度甚至称不上快,是他自己得意忘形,偷袭得手之后就沉浸在虚妄的想象中沾沾自喜,竟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
“咻——!”最后的哨声终于响起。
看台上的赵将军猛然起身,神色凝重而激昂,高声宣布:“本次大比结束!头名已定,就是子午营甲申旗陆铮!”
说罢,他当即喝令:“快!传军医——”
军医本就在外待命,得令火速冲入场内。陆铮立在血泊中,脸色苍白,却仍挺直背脊,手中红旗高举,宛如铁塔般不曾倒下。
这一幕,令全军屏息,上万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心中涌起无限的震撼与钦佩。
只余陈文彦一脸死灰,跌坐在地——
作者有话说:二更!
第87章 全力救治
演武场中血迹触目惊心。
陆铮肩头的衣衫已被鲜血彻底浸透, 却仍强撑着笔直的脊背,手中紧握那面红色主将旗,已然将旗杆当作稳住身形的支撑。
这一幕震撼全场。可他已然力竭,脚步踉跄, 随时可能倒下。
“军医——”赵得褚厉声喝令。
军医立刻背着药箱疾奔入场。原本喧嚣的看台瞬间鸦雀无声, 上万双眼睛齐齐落在场中, 屏息注视那一处。
军医来到陆铮身边, 将他扶着缓慢坐下, 随即动作娴熟地展开救治。
他身上穿着一层皮甲, 大比之中这样的防护原本足够, 此刻右肩的皮甲已然崩裂。
“陆小旗,请忍忍!”军医一边提醒,一边快速将他皮甲解开剥离。
过程难免牵动伤处,陆铮咬牙忍住阵阵剧痛。
豆大汗珠从额间渗出,军医心中不忍,索性割裂里层衣衫。布料揭开, 血肉翻涌的伤口顿时暴露, 鲜血汹涌而出, 瞬间染透了医者的双手。
“快, 拿水来!”
副手将随身的水囊递过来,军医拔开塞子开始冲洗创口, 血水与尘土混合着顺着手臂淌下,带出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陆铮疼得额角青筋毕现, 唇角几乎被咬破,却始终未发一声。
简单清理完毕,军医迅速取出随身的药粉,毫不吝惜地倒在伤口上。褐色粉末遇血化开, 刺得陆铮肩头一阵灼痛,他身子猛地一僵,却依旧强忍着。
紧接着,粗布条一圈又一圈缠上,勒得极紧。可即便如此,殷红鲜血仍旧很快浸透了布层,汩汩不止。
“陆小旗伤口极深!”军医抬头,面色凝重,望向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密切关注的赵得褚,“将军,必须立刻转移到医帐内做进一步医治,否则……”
他没再说下去,但后半句已经不言自明。
赵得褚当即沉声:“那还愣着做什么?立刻送去!”
两名甲组士兵当即上前,将陆铮小心翼翼抬起,鲜血仍在不断滴落,在黄沙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刺目骇人。
全场目光随之移动,沉甸甸地压在那抬走的身影上。
几位随同而来的将领彼此对视,眼底尽是惋惜。
“这可是好不容易选出来的头名精兵啊!”
“是个好苗子,可惜运气不好,就这样被人暗算了……”
赵得褚的面色已经黑如锅底,虎目内燃着怒火。
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全军大比,是为我军选拔精锐!陆铮当之无愧,是我肃北营最锋利的尖枪!如今却因卑鄙无耻之徒暗算,重伤于此——”
他说到此,咬牙切齿,一把折断了手中长枪,发出一声铿锵巨响。
“来人!”他目光如刀,指向仍旧呆立场边的陈文彦,“将此人押下!军中,绝不容此等背刺同袍、无耻卑劣之辈!”
话音未落,两名执法军士已上前,粗暴地将陈文彦架住。观众席立刻爆发出汹涌的附和与痛骂。
“卑鄙小人!”
“无耻!”
陈文彦面色煞白,在四面八方的怒骂声中,双膝几乎软得跪不住。
他唇瓣颤抖,想要辩解什么,硬是没能发出声音来。
看台之上,周怀忠神色阴沉,手指死死攥住座椅扶手,额角青筋跳动。他身后的周二郎则冷哼一声,唇角挂着一抹轻蔑,眼神中满是对陈文彦的厌弃:“废物。”
周大郎周耿则暗自咬牙,心头一阵憋屈难当,早知道最后不同陈文彦暗示什么了,没用的东西,偷鸡不成蚀把米。
想他堂堂周家长子,今日竟被一个上门赘婿连累得颜面扫地。
却听赵得褚沉声喝问:“陈文彦,你还有何话说?”
陈文彦心慌如乱麻,却还是死撑着,嘴角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声音发颤:“启禀将军……我……我也是只是为了能夺魁!大比之时,哪还讲什么同袍之义?最后一关,本就是你死我活。我若不出手,岂不是白白把头名拱手让人?属下……属下只是太想赢了!”
他越说越急,声调渐高,眼神还在扫视四周,似乎很想寻求一份认同。
“将军,我这只是尽力而为罢了!战场上,难道敌人会留情?我这也不过是……先下手为强,成王败寇罢了!”
一番巧舌如簧,全是为自己开脱。
可场下将士听得愈发愤怒,喝骂声再度掀起。
“呸!还敢狡辩!”
“战场拼命是对敌,不是背刺自家兄弟!”
赵得褚冷笑一声:“荒谬!”
喝声一落,全场瞬息寂静。
赵将军一步步走入演武场,来到他身前,冷声道:“大比比的,是实力,是杀敌的本事,是临阵的谋略,不是比谁更卑鄙,谁更阴险!”
他盯着陈文彦,字字如刀:“背刺同袍,既无能,更无德!”
陈文彦被喝得脸色惨白,嘴唇抖动,仍欲分辩:“可、可是……若真在战场上——”
赵得褚不给他机会继续狡辩,冷冷打断:“肃北军的刀锋永远只会指向敌军!同袍,是你生死相托的臂膀,不是你功成名就的踏脚石!”
他眉头紧锁,语气愈发森冷:“说到这,我倒是觉出几分蹊跷来。最后一关,留下的个个都是精锐,方才比试众目睽睽,谁强谁弱一清二楚。可你陈文彦,与他们相差何止千里?全程苟延残喘,推人挡刀,靠着卑劣伎俩苟到此刻!若非这些下作手段,你怎能站在这里?”
说到此,他眼神凌厉,猛然喝道:“来人!去查!我倒要看看,他陈文彦,是如何混进最后一关的!”
军正立刻领命而去。
台下顿时哗然。
周家父子三人,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几名士兵急急将陆铮抬入医帐,轻手轻脚放到木床上。
军医俯身一看,眉头当即紧锁。
他肩头的临时包扎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湿漉漉贴在肉上,手指轻轻一触,便觉血水仍在源源不断渗出。
“止血无效,血势太猛止不住,这样下去怕是会失血过多,必须换法子!”军医沉声断定。
副手迟疑:“这等创口,难道……”
军医脸色沉凝,低声道:“虽然会让陆小旗吃些苦头,却是眼下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法子了。”
随即转身去架子上取下一包用具来,压低声音吩咐副手:“去,准备热水、烈酒、纱布。”
送陆铮过来的几个兵闻言面面相觑,不知即将发生什么。
军医看了看他们,本想让人全都出去,想了想却指着其中两人道:“你俩留下,其他人先退下,不要干扰治疗。”
众人自然听令,乖乖散去。
“先给他咬住!”军医打开工具盒,里头密密排了好些金针银针,剪刀等物,还有一个精致的布袋子,里头有几缕韧性极好的丝线。
军医从中取出一截软木,塞进陆铮的嘴巴,沉声交待:“痛就咬着这个,千万别松口,仔细咬到舌头。”
不多时,副手将东西都送来,纱布用水煮过了的,军医将手里的丝线也放进热水中烫过,随即穿进一枚金针。
一切准备就绪,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陆铮道:“陆小旗,你且再忍耐。”
说完又对留下的两个兵道:“两位,帮着按住他。”
两人按照军医的指示,一人压住他的上身,一人压住他的双腿,就为防备陆铮万一吃不住痛一时暴起。
安排妥当,军医才开始拆开他肩上的包扎。
布条层层剥落,鲜血立刻汩汩涌出,染透床褥。
创口狰狞,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军医眼神冷静,取出一把薄刀,用烈酒抹过到深,随即开始迅速刮去受损的肉块和淤血。动作狠准疾速,腥气顿时浓烈。
“呜——”陆铮全身猛地一震,喉头闷哼,软木被咬得陷进牙肉,额角青筋暴起。
按住他的两个兵也不忍直视,艰难地撇过脸去,纵是久经沙场的军汉,见此情形也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心惊胆颤。
快速清创后,军医深吸一口气,取出事先穿好丝线的金针。
对两个士兵交待一 句:“按住了,不要让他乱动!”
两名壮汉一左一右压住陆铮的肩膀和手臂。针尖一寸寸穿过撕裂的皮肉,粗线被拉紧,带出一串串鲜血。
“呃——”陆铮闷哼一声,脊背猛地弓起,软木被咬得深陷牙龈,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一滴滴落下,却愣是没有叫停。
压住他上身的那个士兵眼眶微红,低声骂:“陈文彦那狗东西!”
针线一针针进出,伤口被强行对拢。每一次收紧,陆铮呼吸都急促几分,胸膛起伏如鼓,却没再发出一声呻.吟。
伤患如此配合,军医发挥也就更为沉着稳健,双手不停,直到最后一针打结,终于将创口合拢。
“好了,陆小旗,你可以放松一下了。”
军医就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铮浑身僵直,脊背绷得如弓弦,冷汗顷刻湿透鬓发,口中软木几乎被咬碎。
他根本无法放松,但总算可以不用再承受那般煎熬。
缝合的伤口血势缓了许多,军医立刻端来副手准备的药泥,糊了厚厚一层敷在创口,再用纱布层层裹紧,最后以木夹板绑住肩臂,固定关节,防止伤口二次崩裂。
忙乱落定,帐内满是浓烈的血腥与药味。
直到伤口被妥善包扎,强忍了许久的痛楚,陆铮终究力竭,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将军到了!”外头传声。
赵得褚掀帘而入,被帐内浓重的血腥味冲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榻上那道血染的身影上。
他低声问:“情况如何?”
军医拱手,神色凝重:“血算是止住了,不过能不能熬过去,就看陆小旗的命够不够硬了。”
这等缝合术最是凶险,做完之后伤患多半要高烧许久,倘若热度及时退去,就算夺回一命,如若不然,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可方才那般出血之势,不使用此法,陆小旗多半也会失血过度同样凶多吉少。
赵得褚凝望榻上的陆铮,沉声道:“务必全力救治,不惜一切。”
军医郑重应诺。
赵得褚从医帐出来时,脸色铁沉。
浓烈的血腥气仍萦绕鼻端,他胸腔里像压着一块巨石,越想越是恼火。
这场全军大比,本是为接下来的布局选拔人才。陆铮在这几次闯关中的表现,他一直看在眼里,沉稳、勇毅、智略兼具,心里已暗暗决定要重点栽培。
如今好不容易选拔出一个可用之才的,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背后捅了一刀!
想到这里,他的眉目越发森冷。
他强忍着没有在医帐内发作,迈步而出,目光陡然扫向守在帐外的军正,沉声喝问:“陈文彦这个小旗,当初是怎么升上来的?”
这毕竟以他表现的水平和作派,完全匹配不上他所处的位置。
军正心头一凛,急忙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启禀将军,陈文彦的升迁,确是因有一笔军功。”
军正清楚赵得褚的脾气,知道陈文彦今日此举定是触碰到他的逆鳞,多半要质问,方才已经急召相关人员过问一遍。
幸好有此准备,这会儿也有话回复:“当时陈文彦所在的巡逻小队遇上一股北狄兵突袭。双方厮杀惨烈,伤亡极重,我肃北军只剩他一人存活。他带回了一个北狄头目的首级,因此记下军功。后来,又在周百户的举荐下,才得以升为小旗。”
“周怀忠?”赵得褚眉头一拧,眸光一寒。
军正忙补充:“周百户平日确实骁勇善战,军中威望不低。听说那陈文彦已经被他招为女婿,这事……”
赵得褚冷声道:“就算他再有功劳,也不能包庇亲信!今日这场大比,陈文彦的行径卑劣至极,当日所记军功,内情究竟如何,去着人查清楚。我肃北大军一向治军严明,绝不容许有人冒领军功!”
军正心头一震,肃然领命:“诺!”
第88章 不能赴约
陆铎在大比中被淘汰, 身上带了几处轻伤,被军医带去医帐处理。待他快速包扎妥当,匆匆赶回继续观战,却发现大比已经结束。
还没来得及打听到头名是谁, 便听人说陆铮在比试中遭到偷袭, 浑身浴血, 被抬去了医帐。
那一瞬, 他心神俱裂,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消息。
他匆匆打听到弟弟所在医帐赶了过去, 帐内正值抢救要紧关头, 军医不许任何人入内。陆铎自然不敢打扰,只得在外焦灼踱步,随后注意到赵禾满满脸阴霾地赶了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脸上是同款的担忧,却都不敢有太大动静,生怕惊扰里帐内的治疗。
直到赵将军现身, 两人这才得以隔着厚重帘幕, 听见军医的回话。
眼下竟只是止住了血, 陆铮可能还有性命之忧!
陆铎只觉胸口空落, 手脚冰凉。
万万没想到片刻之前还在演武场上遇神杀神的弟弟,此刻竟然躺在榻上昏睡不醒, 生死未卜。
“到底是谁下的手?”他咬牙问。
赵禾满沉声道:“一个叫陈文彦的家伙。”
“陈文彦?”陆铎愣住,面色瞬间阴沉。
赵禾满知道这对兄弟感情甚笃, 低声安慰:“你放心,陆铮他命硬得很!从前不也受过几次伤?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回也一定能熬过去。”
可说完这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指尖都攥得发白。
以往的伤,哪一次能与眼下相比?
陆铎怔怔点头,半晌才回过神,低声追问:“那陈文彦呢?他人在哪里?”
赵禾满不知他们的渊源,听他语气森冷,这才觉出几分不对劲。便答道:“他被赵将军派人关起来了。”
“关在哪,你知道吗?”
赵禾满还真知道。赵将军底下的兵他比较熟,方才他来晚了几步,就是专程去问了几句。
陆铎看他神色,心里便有数,不再多言,只道:“带我去。”
赵禾满迟疑道:“我带你去,可以。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他的事赵将军还在查,不能擅自取他性命,得留他活着,等候发落。”
陆铎冷笑一声:“放心,我不要他的命。我只要他,生、不、如、死。”
……
医帐外安静没多久,陆铮的父亲陆敬诚便匆匆赶到。
陆敬诚是总旗,也参加了此次全军大比,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第一关负重长跑就惨遭淘汰。
第一关就被淘汰的总旗可不多见,他为此颜面尽失。之后的几场比试,他便兴致索然,甚至没怎么观战。
方才忽闻传言,说陆铮竟然拔得头筹,力压群雄,拿下大比第一。可惜还没来得及领受赵将军嘉奖,便被人给暗算了,重伤送入医帐。
另陆敬诚精神一振的是,陆铮竟然是被赵将军金口玉言,亲自下令救治的。
儿子大比第一,未必能给他带来多少荣光,但能得赵将军如此青眼,却绝对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于是他换了一身行装,匆匆赶来,同样被拦在帐外,只能隔着帘子在外头稍稍望一眼。不过他此行过来也不是为了探望儿子,并不在意,当即转头看向守卫的士兵。
“这位小兄弟,我是陆铮的父亲陆敬诚,还请通禀一声——我欲拜谢赵将军对犬子的救命之恩。”他拱手作揖,语气殷勤,带着几分迫切。
赵得褚得知陆铮的父亲求见,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痛快道:“请他进来。”
“拜见将军!”陆敬诚一入内,立刻屈膝跪拜,语气谦卑。赵得褚亲自上前搀扶,淡声道:“不必多礼。你便是陆铮的父亲?”
陆敬诚面色一喜,忙不迭拱手:“正是。属下陆敬诚,是戊戌营一名小小总旗。”
赵得褚含笑点头:“陆家一门三悍勇,是我肃北营的楷模。”
这话令陆敬诚喜不自胜,面上堆满恭谨谦卑,心中却暗自窃喜。
他想起来意,连忙道:“可惜我家二郎不懂事,闹出这样的祸端,给将军添麻烦了!幸好将军明察,亲自下令救治,属下无以为报,唯有铭感五内。”
赵得褚听着,眉头微微拧紧。
“闯出祸端?此话怎讲?”
陆敬诚闻言面露惭愧:“实不相瞒,这事本就是我家铮哥儿跟陈文彦之间的私怨,铮哥儿年轻不懂事,被外头的女子挑拨……将军莫要放在心上,日后属下定会管教,绝不再纵容——”
“够了!”赵得褚沉声打断,“今日之事,场内场外众目睽睽,事实如何一清二楚,不必多言。退下吧,我尚有军务在身,恕不接待了。”
陆敬诚愣在当场,一时摸不清赵将军为何骤然冷下脸来。
转念一想,也许确实因公务缠身,便强自堆起笑容,连声称是,躬身告退。
陆敬诚今日根本没有观战,借口在外把守,实则一直在营帐中偷闲,,还真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
此刻虽然被冷言相拒,心里却暗自得意:赵将军竟亲自接见自己,这已是莫大的体面。
转身离去时,他眼底却泛起阴鸷的暗色。
想到陈文彦与唐宛的旧事,心中顿生怨恨:若不是那个女人,陆铮怎会惨遭横祸?
回到家后,他脸色阴沉,将此事与王氏提起。
王氏与他完全想到一块儿去了,摇头冷笑:“这女子就是个祸端,将来绝不能许她进门!这还没成婚呢,就给铮哥儿招来如此祸事。若真进了门,日后还不知要折腾出多少乱子!”
两个时辰后,陆铮于昏睡中稍稍清醒了一阵。
彼时,陆铎与赵禾满刚从另一个营帐出来,身上还带着些许血腥气,先各自回去草草清洗了一番,再匆匆赶来探望,恰好撞见他睁开眼。
陆铮十分虚弱,心底却始终惦念着与唐宛的约定,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托付赵禾满去找唐宛一趟。
他们说好了,大比结束之后就去见她,此刻自己却根本动弹不得。
可陆铮又不愿她担忧自己,对赵禾满道:“你只说我临时有事,暂时不能赴约,不要提我受伤的事。”
赵禾满颇感为难:“这……怎么瞒得住?”
但迎上陆铮执拗的目光,他终究点头,勉力答应。
只是事实完全不出他的预料,唐宛甚至一早就已经知道了。
一看到他,她便急切追问:“陆铮伤得怎么样了?”
瞒不住一点。
想也知道,唐宛冰酥冰饮的生意深入军营,今日陆铮在众目睽睽之下重伤,消息传得飞快,第一时间便有人告诉了她。
赵禾满心知无可隐瞒,只得实话相告:“伤势极重,军医已为他行了缝合之术,接下来能不能挺过去,全凭他自己能不能撑住。”
唐宛猜到情况可能会很严重,没料到竟然这么严重。
这年代医疗水平有限,哪怕是一场风寒都有可能死人,更何况是那么重的伤。
慌乱过后,她很快定住神色,沉声道:“赵军爷请稍等。”
她转身回屋,取出一个小瓷瓶,递到赵禾满手中:“这是紫玉续肌膏,有止血生肌、解毒止痛的功效。”
她说着拧开瓶盖,给赵禾满看个清楚。
赵禾满凝神一看,微微一愣。
这膏体凝润,色如紫玉,泛着浅浅光泽,轻嗅有清凉药香,一看就很不俗。
唐宛道:“此药……是我花大价钱,从一位游方道士那里购得。陆铮的伤势正对症,你务必带给他。”
唐宛原本预备对外的说辞是,这个药是自己从书上学来的方子。
可眼下陆铮生死未卜,人命关天的情况下,没有被验证过的方子,可信度远远比不上一个神秘莫测的游方道人给的成药。
唐宛自己进不去大营,若是可以,她就自己进去了。
这紫玉续肌膏本是华夏的经典国药,世代流传的良方,专门治疗各种外伤,药效是经过几百年认证的。
她拿下陆铮那片林子,挖到第一棵紫草之后,就在开始收集配方里的各种药材,先后跑了许多家药店,才配齐了药材,亲手炮制之后,以油浸之法密封,埋于唐家老宅后院的枣树根下,至今已经静置超过七七四十九天,正是药效最好的时候。
原本她打算拿这个去药店试试看销路如何,没想到却先用在陆铮身上。
赵禾满感念她对好兄弟的情意,当下郑重答应。
正要离开,唐宛忽然叫住他,迟疑片刻,才轻声道:“劳烦军爷捎句话。恭贺他取得大比夺魁,礼物已经备好,就等他痊愈了,亲自来取。”
赵禾满听着,不知怎么的,竟然鼻端一阵酸涩,眼前不觉蒙上一层雾气。
“好,我一定替你带到。”他低声应下,拿着那药瓶,头也不回地往大营而去——
作者有话说:二更!
第89章 药效
医帐内, 几名军医沉默而忙碌。
如今正值盛夏,为了帮助病人退烧,帐中奢侈地摆放了两只冰盆压住暑气,药炉也被转移到帐外。营帐内被仔细清理过一番, 却依然还透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
陆铮躺在榻上, 面色潮红, 额头灼烫, 整个人仿佛一团炽热的火炉。
他胸膛急促起伏, 呼吸紊乱, 时而陷入昏睡, 时而又猛地惊醒,眼皮颤抖几下,随即再次陷入昏沉。
军医们已用尽了各种手段。
冷水敷额、灌下汤药、针刺放血……可高热依旧不退。
折腾到此刻,陆铮的身体愈发虚弱,眉心紧紧拧着,唇角干裂渗出血丝。
一名年长军医忍不住低声叹息:“如此高热, 再拖下去, 怕是……”
另一人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黄昏时分, 赵得褚再度来到帐外,屏退左右, 唤出主治军医,沉声问:“情况如何?”
军医拱手回禀, 神色沉重:“高烧无汗,药石无效,暂时无解。”
赵得褚眉头深锁,脸上浮现几分躁郁。
不远处, 陆铎亦是心急如焚。
方才他已获准进入帐内探望,却被军医劝出,说是病人需要静养。他纵有万般忧心,也不敢再扰,只能在外焦灼等待。
就在此时,赵禾满匆匆回返。
他先撞见正在一旁焦灼踱步的陆铎,低声宽慰了几句,随即快步入了医帐。
榻上的陆铮眉心依旧深蹙,呼吸急促,靠近些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透出的炽热气息。
赵禾满心中一紧,见好友痛苦至此,颇不是滋味。念及他此前心心念念的事,便也顾不得对方是否听得见,俯身靠近,压低声音道:
“我见到唐娘子了,她托我转告,恭贺你大比夺魁。还说,要你一定要好起来。”
话音刚落,本以为陷入昏沉的陆铮,眼皮竟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来。
赵禾满一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了?”陆铮声音沙哑,几不可闻,眼神却很清明,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赵禾满心头一震,惊讶之余,更觉酸涩。原来他并非真正昏睡,而是一直在咬牙硬撑。
那还不如直接昏死过去,起码能缓解几分痛苦。
“对,她多能干啊,大营里全是她的眼线,我可瞒不住她。”赵禾满低声嘟囔。
陆铮听了,唇角勾了勾,想起什么,又问:“说了……是什么吗?”
赵禾满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那礼物,轻声道:“她没跟我说。只说等你痊愈,亲自去取。”
陆铮原本有些黯然的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宛宛一早就说过,倘若他在大比中拔得头筹,就为他准备一份奖励。
事实上,大比四关,前三关他通关时,她都为自己准备了相应的庆祝。
对于最后一关的奖励,他此前几次旁敲侧击,她只是笑而不答,卖关子不肯说。原本以为今日能见分晓,却不料意外身负重伤,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此刻虽然依旧没能得到答案,可听到这句话,他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她不说,只让他痊愈后亲自去拿。
这是在等他。
她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亲自去见她。
伤口的疼痛依然无法忽略,身体也仿佛虚弱得不是自己的,可就在此刻,陆铮仿佛忽然找到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只要能撑过这一关,他就能去见她,就能亲手拿到那份为他精心准备的惊喜。
想到这里,原本压抑郁闷的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唇角甚至浮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赵禾满见陆铮精神似乎好转了些,心头一动,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递到他眼前,低声道:
“这个是唐娘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位游方道人手里买的,说是可能对你的伤口有用。”
陆铮的视线便紧紧落在那个小药瓶上。
他抬起尚能动的左手,郑重接过来,仿佛捧着什么极其珍贵之物,小心地贴在胸口,声音喑哑,却透着一股缠绵之意:“她对我,总是这么好。”
赵禾满原是为了安慰他,见到这一幕,不知怎么的,竟然感到一阵牙酸。
却见陆铮又缓缓抬眸,看向赵禾满,忽然道:“我想用这个药。”
赵禾满愣了下,心里却有些犯难。
他答应带这个过来,只是为了转达那唐娘子对好友的关心,让他能从这份心意中汲取一些力量。
但对于这药本身,却没怎么放在心上,也并不认为这个药能有多厉害。
“陆二,唐娘子的心意你收到就好。”他皱眉道,“她说的那游方道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这药到底是真是假也说不清,你现在伤得这么重,还是慎重些得好。”
陆铮见他反对,挣扎着似乎想起身,赵禾满见了不由得按住他。
“有话好好说,怎么还急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帘子一动,赵得褚已步入医帐。听见两人似乎在争执,他眉头微蹙,沉声道:“赵禾满,你做什么?”
赵禾满连忙松手,陆铮也不再挣扎,在赵将军的森森逼视中,赵禾满只得将原委说了。
赵得褚闻言,神色稍缓,看向陆铮:“此事,你得听他一回。那唐娘子送药,虽是一番好意,自当心领。但你此刻伤势凶险,岂可轻率?”
陆铮倔强地抬眼,沙哑吐出一句:“宛宛不会害我。”
赵得褚一时无言,只觉头疼,难怪方才赵禾满不顾他是个病人,还要与他拉拉扯扯。
还真是个犟种。
早前陆敬诚来找他,在他面前说什么,这小子被什么外头女子迷了心窍,他当时并未在意。如今看来,这小子还真是有点死心眼。
心里对那唐娘子难免添了几分疑虑,但面上并未显露,只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语气安抚:“你莫急。要不这样,先让军医将这药膏检视一番,再作定夺。”
陆铮虽是不愿,显得对她多不信任,可眼下动弹不得,也只能低声应下。
赵得褚转头对赵禾满吩咐:“去,把军医请来。”
军医进来后,赵禾满又解释了一番,将唐宛托付的药瓶递了过去。
“说是从游方道人那边买来的。”
那军医闻言,神色微沉,心里起了几分不以为然。
战场上流浪方士卖的方子,他见得多了,大多夸大其辞。他本欲劝阻,叫陆铮慎之又慎。
只是陆铮态度极为坚决,目光里透出一种倔强的坚持。
军医无奈,只得揭开瓶盖细看。
瓶中膏体若紫玉,凝润清亮,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柔和光泽。乍一看,倒像是姑娘家做的香膏,应该确实费了不少精力做出来的,可惜偏偏不似救人性命的药物。
但凑近了一闻,却还真能嗅出几味对症药材的气息。
没药、乳香与血竭……
军医不由轻咦一声,心中暗自松动。
“这药,可说了叫什么名字?”
“紫玉续肌膏。”赵禾满想了想,如是答。
军医点了点头:“倒也贴切。”
眼下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了,这陆小旗始终高热不退,眼下再无良策,只等他自行硬扛过去。如今得了这药膏,观这性状,就算没效果,也应该不会坏事,当即决定,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
他沉吟片刻,最终取来一个木匙,轻轻刮了指甲盖大小的份量,涂抹在陆铮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肌肤之时,陆铮只觉一股微凉沁入肌肤,继而化开成温润暖意,顺着血肉渗透进去,疼痛竟奇异地减轻了几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勉力挤出一丝疲惫的笑:“这药……抹上去感觉挺舒服的。”
赵禾满忍不住插嘴:“得了吧,还不是因为唐娘子送的?她就是送一盆锅底灰给你抹上,你也能当成灵丹妙药。”
其余几人听了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便是赵得褚也露出几分笑意。
陆铮竟也不反驳,只道:“我真是觉得极好。”
帐内紧绷的气氛被这几句话冲淡,半日的沉重总算添了几分轻松。
军医却不敢大意,紧紧盯着那伤口的变化。
半晌之后,他心中暗自惊异,这药膏竟然果真有止血收敛之效,陆小旗这伤口的渗血确实在逐渐减缓,创口附近的热度似乎也缓和了几分。
更重要的事,陆铮的神色并无异常,眉宇间反倒比先前舒展了几分。
看来他说的疼痛缓解,或许并非虚言。
军医沉吟片刻,又刮了些药膏,将他伤口上都抹了一遍,随后郑重其事地重新包扎,转头叮嘱副手:“今夜片刻不离,仔细守候。”
既是军医的决定,赵得褚、赵禾满自是没有异议,两人守了片刻,见陆铮气息渐稳,这才放心,各自散去。
不久,陆铮便沉沉睡去。
待到掌灯时分,副手前来查看,却见他满头大汗,衣衫尽湿。副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心中一喜,连忙唤来军医查看。
军医见状也是一脸喜色,把脉一番,神色立时一松,难掩喜色:“好,好!脉象已然平稳许多。”
他吩咐人替陆铮擦汗更衣。众人轮番守护,一夜无事。
待到天色微明,军医再来探视,伸手探额,滚烫已退下大半,只余微微发热。
他愣了片刻,低声喃喃:“不可思议……他竟真靠这药熬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陆二似乎有点恋爱脑[眼镜]
第90章 药方
翌日到了给陆铮换药的时间, 军医屏退左右,亲自动手。
小心翼翼揭开缠在肩头的纱布,他原本已做好见到一片狼藉的准备,然而映入眼帘的情况, 却让他怔了一瞬。
按理说, 这等重伤在缝合后的第二日最易红肿发炎, 甚至渗出脓水。但纱布层层解开后, 显露出的伤口边缘竟已微微收敛, 血肉之间还能看见缝合的丝线, 四周凝着淡淡紫色药痕。
没有预期中的红肿溃烂, 伤口边缘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军医暗暗一松,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自得:昨日那般重压之下,自己竟能将伤口缝得这般整齐,技术还是不错的嘛!
他俯身细察,伸指轻轻按了按,陆铮虽因疼痛蹙眉, 却已不似昨日般不受控制。
伤口的渗血亦大为减少, 仅在触碰处才有细微渗出。
“这……”军医低声喃喃, 心中惊疑不定。
待对伤口进行了一番清理, 他依旧谨慎地刮了一层紫玉续肌膏,仔仔细细涂抹在伤口, 再重新包扎妥当。
末了,忍不住暗自决定, 接下来的时间,他得寸步不离地盯着这陆小旗,看看这药的效果究竟如何。
傍晚,赵得褚将军又来探望。
已经在医帐内守了一天的军医快步迎上前, 神色激动地行礼:“启禀将军,那唐娘子所赠之药,效果奇佳,非同寻常!”
随即将一日的观察结果细细朝赵得褚禀明。
赵得褚耐心听完,眸光微微一动,抬眼望向榻上的陆铮。此时他已能安稳沉睡,呼吸绵长,面色比昨日平和得多。
行伍之人素来与刀枪剑戟打交道,谁人身上没点大大小小的伤口?
倘若连陆铮这么重的伤势都能轻松治好,那么其他的伤呢?
这个药,他们势在必得。
军医与赵得褚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他低声道:“听说此药乃唐娘子得自一名游方道人……若能寻到此人,讨得药方,或是直接购得更多成药,对大军将士皆是莫大裨益。将军,您意下如何?”
赵得褚沉吟半晌,眼底浮现一抹凝重。
秋后大事在即,各种储备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药物更是重中之重。
他缓缓点头,却颇为谨慎:“你再仔细观察药效。若确如你所言,本将必会派人查访,务必寻得那道人踪迹。”
军医闻言,心中不禁更添期待。
赵将军下令要他密切观察药效,军医自是不敢懈怠。
自此以后,他每日亲力亲为,亲自为陆铮清理伤口、换药涂药,白日仔细察看创口变化,夜里也要过来探望一两次,生怕错过什么细微征兆。
这紫玉续肌膏带来的惊喜,远不止止血止痛、收敛创口。
原本以为陆小旗即便勉强痊愈,也会留下后遗症,今后恐怕难再举刀。
可事实却一再超出他的预料,短短十余日,陆铮的伤口便几近愈合,深层收到重创的筋肉似乎也恢复得生机旺盛,虽然不宜动弹,却依然可以看出,他的手臂正在渐渐恢复行动力。
这些日子里,还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唐宛第一次托人送来的药膏,奇效显著,但或许未料到伤口竟然那么大,单次使用的份量很多,仅仅三日一瓶药膏便已见底。
军医一开始还很惋惜,暗暗发愁后续该如何应对,赵禾满却又一次找上来,这次又带了两个药瓶来。
军医接过一看,赫然还是那紫玉续肌膏,顿时欣喜若狂,逮住赵禾满连连追问:“难不成那游方道人又回来了?”
赵禾满却摇头道:“不是。唐娘子说,她当日就买了三瓶。”
当日就有三瓶?军医将信将疑,不是说这药价钱很贵?她又不能未卜先知,哪里知道陆铮这伤这般费药,一下子就备足了三瓶?
可当时也只是一个念头闪过,并未深思。
直到第九日,后送来的两瓶药膏也已用尽,他却意外撞见赵禾满又悄悄拿来两瓶递给陆铮。
……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游方道士,根本就是这个唐娘子自己手头上有药方吧!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军医暗自打定主意,等陆小旗伤势痊愈,定要亲自登门拜访,探一探这药的来历。
大比结束后三日,陆铮的伤势终于稳住,脸上气色也渐渐恢复。
赵得褚亲自来见他,为着最后一关的意外,给他一个说法。
陆铮原本正靠在床头,见将军亲至,连忙挣扎欲起,却被赵得褚抬手按下。
“你且安心养伤。”赵得褚沉声开口,随即直言来意,“陈文彦之事,本将须亲自与你说明。”
他将军正这几日查明的结果一一道来。
原来陈文彦竟是仗着周家父子暗中行贿作弊。才在大比中能连过数关。即便如此,他似乎对自己的实力有些误判,竟然为了夺得根本不属于他的头名,在大庭广众之下背刺同袍,行径卑劣。
赵得褚神情森然:“相关之人已依军法处置。至于陈文彦,本将已夺去他小旗军阶,杖责八十。”
赵得褚其实对陈文彦升任小旗之前那次杀敌军头目的军功也十分怀疑,不过当日那场战斗十分惨烈,根本没有其他活口,事实究竟如何已无从查证,只能姑且放过。
但单他行贿作弊,扰乱全军大比的公平公正,就足以做出严惩。
赵得褚又道:“他虽可恶,终究是肃北大营的兵。他的性命,可以为了守护边关而葬送,而不该死在军杖之下。军法严明,本将留他一线,希望他能珍惜,用这条命去杀敌。”
陆铮不动声色,沉默听着。
对于这个结局,他没什么意见。
八十军杖下去,足以让人皮开肉绽,半条命都得撂下。
陈文彦在大比中背刺同袍,行径固然卑劣,但终究不是战场上临阵脱逃、投敌叛变的重罪,更大的问题反而在于行贿作弊。依军法不至立斩,如今既已削去军阶,再杖责八十,已是极重的惩处。
更何况,他性情奸猾,惯于背刺。若无人识破,确实防不胜防;可如今丑态昭然于众,军中上下皆知其本性,再无人愿将后背托付于他。此后他在军营如何立足,战阵上如何与人配合,都只能由他自食其果。
怕是半步难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
赵得褚见陆铮对此安排心平气和,并未生出半点怨怼,心中不由更添几分赞许。
在他看来,为将者之才,不独在于武勇,更在于胸襟气度。若凡事只困于眼前仇怨,终难成大器。
他略一停顿,语气随之放缓:“你此番夺得全军大比头筹,却因伤不能出席表彰大会,本将心下亦觉憾然。”
旋即声色一肃,“不过,当日所承诺的,头名升阶一等,我却得如约兑现。陆铮,自今日起,你便是肃北大营的一名总旗!”
说着,亲手递来一枚令牌,并一份赏赐目录。
原来,这次除了升任总旗,陆铮还获赐兵器、战袍、甲胄等物。
陆铮心神震动,连忙起身拜谢。
战鼓声擂起,声声震耳。
肃北大营万余将士齐聚演武场,刀枪林立,军旗猎猎。
午后微风卷过,旌旗如潮,带起严肃森然的军威。
赵得褚披挂戎装,登上高台,目光如炬扫视全军,声音洪亮::“全军大比既已结束,本将依照诺言,对前三十名优秀儿郎进行表彰!”
演武场之上,上万将士齐声山呼,万马奔腾般的呐喊直冲云霄。
随着亲卫高声宣读,大比前三十人的姓名一一响彻演武场。
前十名者,或赐金银玉器、兵器战甲;
其余二十人,赏以粮银、绸缎布匹。
每份奖赏皆由亲兵当众奉上,实实在在呈于众人眼前。将士们血脉偾张,热血翻涌,人人面色振奋,目光熠熠。
当“头名陆铮”几个字被喊出时,全场一瞬寂然,随即爆发出雷霆般的呼喊。
赵得褚沉声道:“他虽伤在医帐,未能到场,当日悍勇却有目共睹!既为头名,赏赐不因伤病而减。本将兑现诺言,自今日起,升陆铮为总旗!赐战袍一袭,甲胄一套,良驹一匹,长刀一口,以彰其功!”
“好!”无数将士齐声应诺,声浪翻涌,震得远处山林都在回荡不休。
此刻的医帐中,陆铮正倚榻静养。
自帐外传来的呐喊如雷,震得帷幔微微颤动。他听得分明,尤其是喊到自己名字时,那铺天盖地的高呼声,真的他心潮澎湃。
胸口一热,他缓缓挺直了背,手臂仍旧酸痛,却压抑不住胸口的血脉喷张。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帐外呼声仍在起伏,热浪涌动,久久不息。陆铮内心百感交集,急切想要将此刻的心情,与某人分享。
宛宛……
这么多天不曾相见,她可还好?
不知她今日是否在林中,有没有听到这份热闹喧嚣?——
作者有话说:二更[让我康康]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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