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袖箭
马车缓缓驶入怀戎县城西银杏巷。
银杏巷因巷子口有棵百年银杏树而得名。马车经过, 车外古树高耸,枝叶繁茂,夏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落下的阴影在青石板路面上斑驳浮动。
宅子就在巷子深处, 青砖黛瓦, 门额低调, 不算显眼, 却因前后空旷、邻院稀疏而显得格外幽静。
大门推开, 院中一眼望去清清爽爽, 因着新近修缮过,墙壁还带着新刷的气息,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房舍空落,少了人气,更是透出几分冷清。
陆铮在军营医帐中躺了十余日,如今伤口已然结痂, 虽仍不宜劳顿, 但军医断言, 比起营中喧嚣嘈杂, 还是回城寻一清幽之所更适合静养。
赵得褚询问过陆铮,要不要通知他父亲来接人。
陆铮摇头, 神色淡淡,只道:“我在城内已买了新宅, 去那边便好。”
赵得褚微一挑眉,并不十分意外。
这些天来,他已看出这对父子之间颇多隔阂。那陆敬诚罔为人父,每每提及这个本该令他骄傲的儿子时, 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贬低,叫他这个外人全然看不懂,不怪陆铮与他不亲近,于是没再多问。
得知陆铮新购的宅子空置,他索性叮嘱:“那便让贾十二、贾十三跟你过去,石磊也随行。军医隔日去诊,你安心休养。”
贾十二、贾十三是赵将军的亲兵,石磊是军医的副手。
陆铮不敢僭越,几番推辞,赵得褚却说他是病号,必须有人照顾,大手一挥这么定下来了,叫他不必多言。
于是两个亲兵跟过来帮着照顾日常起居,石磊负责煎药。
其实陆铮回来之前,已经提前托付陆铎与赵禾满采买了一些家具和日用品。
于是这宅子里虽然空荡,但主卧的拔步床已搭好,铺着整齐干净的新褥。除此之外,厅堂和厢房仍旧空阔,也就摆了几张基础的桌椅。
贾十二、贾十三一到宅子,便忙着提水打扫,石磊架起药炉煎煮,屋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陆铮靠坐在床边,有些心不在焉。
赵禾满与陆铎采买的时候大略看过这宅子,今日才有心思里里外外参观了一番。
“还别说,这屋子里头空荡荡的,园子里倒是很热闹。”
原屋主留下的那些花草果木,陆铮只让工匠帮着除草修剪了一番,且都留着,眼下这时节都是长势最好的时候,看着自是喜人。
陆铮难免想起当日宛宛看过这院子时,请他手下留情的那一幕,还有后院林荫下两人亲昵的情形,更是坐立难安。
自从受伤之后,他已经有十来日没见到宛宛,以往从未感觉到,这日子一天天的,竟然这般难熬。
在军营里纵然百般思念,亦无从得见,好不容易出来,他得寻个时机去找她才是。
只是伤口才愈合,军医和石磊盯得紧,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赵禾满在外头看了一圈,回来兴冲冲道:“这宅子不错,布局好,风水也旺,就是太空了,等过阵子你身体好些了,慢慢布置起来吧。”
陆铮魂不守舍地“嗯”了一声。
赵禾满瞧他神情,心下了然,与陆铎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笑道:“放心吧,我们早就托人告诉唐娘子了,她一会儿就来。”
陆铮愣了一下,脸上却立即浮现几分期待来。
话音未落,贾十二来报:“陆总旗,外面有位姓唐的娘子来拜访。”
陆铮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禾满先笑了:“快请进来!十二,以后这位唐娘子来,不必请示了,直接请进来便是。”
贾十二微愣,瞧了一眼陆铮,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应下了。
不多时,唐宛提着食盒和几包药材走进来,面上带着温婉笑意,落落大方与陆铎、赵禾满寒暄了几句。
两人虽然十分好奇她那食盒里又带了什么好吃食,却也知道眼下不是时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默契地借口大营里还有军务,一道告辞了。
这两人走后,院中明显安静下来。
贾十二、贾十三在外院忙着收拾,石磊端来一碗药,低声叮嘱了几句,也知趣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转眼便只剩下两人。
唐宛从桌边起身,缓步走到陆铮榻前,在他身侧坐下,低声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陆铮心头一紧,只觉她靠近的那一侧身体都麻了,闷声道:“多亏了你给的药,现在已经好多了。”
唐宛却凑近了些,道:“让我看看。”
陆铮双目微瞠,喉头猛然滚了一下,声音干涩:“不,不用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军医早上才看过。”
唐宛却道:“他看是他看,我看是我看。”
她目光澄澈,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乖,让我看看。”
陆铮心头一热,耳尖红透,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能继续拒绝。
唐宛俯身过来,指尖轻轻解开他的衣襟。衣料缓缓散开,肩头的伤口显露出来,果然已结痂,没有再缠纱布了,只是新愈合的疤痕长长一条几乎贯穿肩膀,带着几分血色,红肿中透着几分狰狞。
唐宛屏息专注地察看,期间还以指腹轻触,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陆铮全身僵直,紧绷中却又涌起一种难言的幸福。
他本以为她会被吓退,可她的行动证明了,她并不害怕,也没有嫌弃,轻柔的动作带着满满的心疼。
这么多天没见她,陆铮想她想得都有些心慌了。方才见到她的瞬间便觉得整颗心都充盈了,只需远远看一眼,便缓解了眼睛的渴。可当她就在自己的身边,离得这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馨香,发丝滑落轻拂过他颈侧,带来轻柔的痒意。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怀中一阵空虚。
若是此刻,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抱抱她,宛宛……应当不会生气吧?
可那只手动了又动,却始终没能伸出去。
只能焦灼着踌躇,喉咙一阵阵发紧。
唐宛却全然未察,只皱着眉细细看伤口,低声道:“伤口缝得还算齐整,恢复得也还不错,只是……这样下去,怕是要留疤。”
她心里暗暗盘算着,回去得再配几味药,调成一副祛疤药给他用上。
陆铮心口仿佛被轻轻击中,微妙的羞赧与感动一齐涌上来。
她,不想让自己留疤吗?
女子总是喜欢美好的一切,可他身上的伤疤又何止这一处?从前他不在意这些疤痕,此刻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心生局促。
如果她看到他身上更多的伤疤,会不会不再喜欢了?
他下意识垂下眼睫,这一丝失落,被唐宛捕捉到。
“怎么了?”她轻声问。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丑。”
唐宛愣了下,随即认真道:“怎么会?伤疤是军人的勋章。不过,能去掉还是去掉比较好。疤痕说明没有痊愈彻底,日后容易出问题,还比别处更易感染。放心吧,我会帮你想办法。”
陆铮心口一颤,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这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眉头微蹙,唐宛立即察觉,将他轻轻按回,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陆铮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却已然离开,轻声道:“你的伤还没好,还是老实点儿,等你好了……”
后半句她没再说,但陆铮已然明白,眸光带上了几分痴缠。
唐宛念他重伤未愈,不忍再招惹他,便体贴地换了话题:“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陆铮怔了怔,心口微微一跳,低声道:“你是说……大比夺魁的奖励?”
唐宛点了点头。
“是什么?”他心里闪过千百种猜测,却直觉自己多半猜不到,心中更添好奇,索性直接问出口。
唐宛这回没再卖关子,径自转身回到桌边,从她带来的那堆东西里,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
那匣子素朴无华,看上去寻常至极,表面丝毫看不出特别。
她轻轻推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件七八寸长的黄铜器物,质地沉稳,工艺精巧,形制却极为古怪。
陆铮从未见过此物,一时竟没认出来,正要开口,唐宛已将它握在掌中。
只见她手腕一抬,指尖微微一扣,“嗖”的一声,一支细长钢箭疾射而出,直直钉入不远处的窗棱,发出“啪嗒”轻响。
陆铮微微一愣。
却见唐宛又是手腕一翻,这次是连着几声簇簇声响,五根细箭宛若扇面般飞出,分散开来,齐齐没入木中。
陆铮靠坐在床榻,离得稍远,可他目力过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钢箭每一支都半截入木,力道很是惊人。
“这是袖箭。”唐宛走上前,将六根钢箭一一拔出,重新收回,低头在他眼前重新组装妥当,才递到他手里。
“之前我练箭时,总觉得臂力不足,难以拉开长弓,于是想法子,让匠人帮我做了这个。好用是好用,不过于我而言,其实没多少用处,倒是你常在战场厮杀,或许可以用来防身。”
她顿了顿,多解释了几句:“我知道,你们在战场上自然有刀枪傍身,不必倚仗此物。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防人之心不可无,备上此物或可以防一防小人。”
她说这个是怕陆铮觉得此物阴险,不愿接受。
陆铮却忍不住想到大比之时陈文彦的那一击,又想到过往几次受伤的经历,若当时能有这袖箭在手,结局或许大不相同。
况且眼下他重伤痊愈,军医一再叮嘱,至少一两个月内不可再舞刀弄枪。可这袖箭小巧轻便,用时不费多少力气,倒是正好得用。
宛宛此物,真是送到他的心坎上。
他垂眼凝视掌中这袖箭,只觉这小小之物,竟是他平生收到过最珍贵、最熨贴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可怜]二更挑战要失败了,明天要出门,为了保证明天的更新,今天只能一更了
不过后面还是会努力二更的,抱歉大家~[裂开]
第92章 将军
这天, 唐宛在陆铮这边消磨了半日时光。
她演示完袖箭的用法,便将它收好放在一边,打开食盒,端出特意带来的药膳。
她用当归、黄芪与鸽子一同炖煮了补汤, 既能养血益气, 又能温润脾胃, 最适合陆铮这种重伤初愈后的进补。
陆铮其实能用左手, 可当唐宛舀起一勺汤, 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时, 他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却没开口提醒,只静静任她喂自己。
汤汁入口温热,清甜可口的肉汤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微垂的目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在大营里煎熬十余日不得见的相思,在这一刻终于被轻柔抚慰。
室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汤勺轻轻磕碰在瓷碗上的轻微动静。
陆铮看着眼前温柔美丽的女子, 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包裹着。
等他吃完, 唐宛正要起身收拾离开, 却忽然被他伸手拽住了指尖。
他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他不想让她离开, 哪怕只是收拾碗盘的这一会儿功夫。
唐宛回头看他,眼底带着点无奈, 却没挣开,只将碗盏放在床榻边的架子上,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又帮他拭了拭嘴角, 最后低声道:“你往里头挪一挪。”
陆铮怔了一下,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乖乖往床里侧挪了些许。
唐宛却转身放下帐子,随即自然而然地走到床边,脱了鞋子在他身边躺下,用略带慵懒的口吻道:“我本想回去歇个午觉的……既如此,就在你这睡吧。”
陆铮心口猛地一颤,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里震得他不敢动弹。
他侧眸看她,却见宛宛已经闭上了眼,长睫微翘,呼吸平缓。
唐宛察觉到他的目光,唇角轻轻一勾,低声警告:“别看我了……再看我,我就走啦。”
陆铮连忙阖上眼,再不多看一眼。
可即便不去看,身畔弥漫着的淡淡馨香也太分明,丝丝缕缕往他鼻端钻去,扰乱着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可他不敢有任何动作,肩膀的伤也让他不能乱动,只能绷着神经躺着。
半晌,他的手指悄悄攥住了她的袖角,这才慢慢地安心下来,随即亦是呼吸渐稳,不知不觉两人都沉入梦中。
等唐宛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微微一动,陆铮便也立刻睁开眼,见她起身,也跟着起来,却被她轻轻按回去。
唐宛摸了摸脸,声音还带着些睡饱的惺忪和朦胧,对他道:“你继续歇着吧,我得回去了。”
陆铮却满是不舍,轻轻捏着她的指尖不肯松手。唐宛俯身,替他将散乱的长发理了理,低声安抚:“你乖乖的,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好吗?”
陆铮只觉自己仿佛被哄成了襁褓中的婴孩,本不该这样沉溺的,却偏生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带着点儿沙哑。
唐宛温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他眉心,又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用气音道:“那我走啦。”
陆铮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衣摆,抬眼看她,低声道:“我想送送你。”
唐宛笑弯了眼,轻轻摇头:“今日不行,等你好了再说。”
说罢翩然而去,陆铮怔怔地望着被打开又掩上的房门,完好的左手搭上了眼,挡住了眼中的柔情,却没掩住嘴角的笑意。
陆铮的新宅距离唐记早食铺也就一炷香的路程。唐宛原本想着直接回去,推门出来时,却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边站着一人,正是先前给陆铮送药的那位军医副手石磊。
唐宛认得他,知道是赵将军派来照拂陆铮的。
她起初以为军中有人来探望陆铮,没多想,只是路过的时候点头致意,便欲从旁绕过。
未料石磊一见她,立刻腰背笔直,神色郑重,上前一步抱拳道:“唐娘子,赵将军请您一见。”
唐宛脚步一顿。
赵将军?肃北大营能被这样称呼的,唯有赵得褚一人。肃北大营的最高将领,为何会请她?
她心中一动,若有所思,轻轻颔首,没有推辞。
石磊见她只是微微一愣,便神色镇定地应诺,不免佩服她的胆气,毕竟他一个常在营中走动的男儿,听到赵将军召见,也很难做到如此云淡风轻。
于是态度更谦逊了些,恭敬请她上车。
唐宛没注意到石磊的心思转变,没什么异议地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过青石街巷,最后停在城东一座酒楼外。
二楼的厢房临街而设,窗下能清楚望见街道车马,酒楼外看不出什么,但楼梯守了数名士兵,戒备森严。
唐宛随石磊入内,只见厢中已有三人。
主位上坐着一名身形魁梧、气势沉稳的中年人。虽然只着便袍,并未披甲,但眉目间难掩凌厉锋锐,一股久历沙场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副席上是一位瘦削的文士,眉眼精明。
至于这第三人,却是个熟人了,竟是赵禾满。
赵禾满见她,忙迎了出来:“唐娘子,我来替你引荐一下,这位是赵将军,这位是寥军师。”
唐宛唇角含笑,向三人一一行礼:“赵军爷。赵将军、寥军爷。”
赵得褚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唐娘子,今日请你来,是为致谢。”
他开门见山:“陆铮的伤,当初军医都感到棘手。若非唐娘子手中奇药,他也难在这般短的时日里转危为安。”
唐宛神色温婉,语气淡然:“陆军爷是我好友,他受伤了,我既然手里有药,自然不能小气藏私。”
赵得褚目光微凝:“唐娘子确实重情重义。不知这紫玉续肌膏,娘子从何而来?”
唐宛不慌不忙,神情如常,转头看了赵禾满一眼:“当初请赵军爷转交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是从一位游方道人那里买来的。”
她声音平和,眼神沉静,仿佛所言非虚。
可即便是赵禾满,如今听来,也觉得这话有些牵强。
若真是从一个行踪不定的道人手中买的,又怎会一瓶接着一瓶、源源不断地给过去?
当即,三人心底都有了猜测。
这唐娘子怕是有所隐瞒。多番托词,显然是在隐瞒药方在她手中的事实。
这倒并不难理解,毕竟她只是一个孤女,家中无长辈庇护,只有个不经事的弟弟,若真有这般宝方,自然要遮掩一二,以防被歹人觊觎。
赵得褚眉头微蹙。
若换作旁事,他断不会为难一个孤女。可这药方,关乎大军的伤亡,他不得不追问。
他不动声色,扫了赵禾满一眼,沉声吩咐:“今日我请唐娘子用晚膳,你去厨下看看,可有什么吃食。”
赵禾满:“……”
显然,他的引荐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要谈的正事,便轮不到他在场了。
他微不可闻的嘟哝几声,到底不敢忤逆,只得答应一声,下楼去了。
赵得褚又看了眼身侧军师,军师心领神会,也起身借故离开。
厢中转眼只余两人。
赵得褚这才开口:“倘若真是游方道人处买的,怎会有这么多?本将粗略一算,陆铮这一伤,前前后后用了不下七八瓶。”
唐宛见他将旁人都支开,知道这是替她留些隐私,多少有些维护之意。
于是也不再绕弯子,爽快承认:“其实那紫玉续肌膏的药方,是我从书中看来的,只是第一次试做。当日陆铮伤势危急,我担心直言相告,军医不肯信不敢用,所以才说是买来的。”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若非陆铮坚持,当日军医就连神秘道人所售的药都不肯轻易尝试,若是直说她一个不通医术的女子看书得来的药方,就更不太可能使用了。
但赵得褚其实还是不太信。
从书中看来的,第一次上手做,就能有如此奇效?
多半还是托词。
不过,在约此女见面之前,赵得褚已让人暗暗查过唐家的底细,却没查出什么不妥来。
唐家确确实实是个寻常军户之家,她父亲早年战死,母亲改嫁早就断了往来,祖父生前不过是军中书吏。如今家中只余下姐弟二人,在城西开了间早食铺子,据说她铺子里所售卖的葱油饼、卤蛋,倒是因味道不错,在军中颇受欢迎。偶尔还会新出一些古怪吃食,按照这唐娘子对外的说法,也是从书中看的方子。
至于她口中所谓的“书中得方”,赵得褚也派人仔细查过。原来是她弟弟唐睦在街头替人抄书,确实会遇到一些杂七杂八的古书。
但真要说什么珍稀秘方,哪有人会随意拿出来送到大街上任人抄录?
赵得褚虽对药方的来历心存疑窦,但这紫玉续肌膏的药效却已实打实验证过。
此刻,当务之急不是追根究底,而是如何与她达成合作。
于是他不再追究,转而提出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此药果然奇效。不知唐娘子手中还有多少?军中将士日日巡营,难免有重伤。我欲采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唐宛爽快道:“倒是还有些余下的。不过因是头一回试做,份量不多,大半都已经给了陆铮,剩下约莫四五瓶,将军如果想要,稍后派人同我去取便是了。”
赵得褚眸光微敛。
才四五瓶,能顶什么用。他既然看中了这药,所图当然并非这几瓶,而是长久的供应。
他索性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此药在手,可救我无数将士性命。唐娘子可愿将药方交出?开个价,我自会如数奉上。”——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93章 托付
唐宛心头一紧, 却并不十分意外。
自从石磊请她走这一趟,她便隐约猜到,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她此前租下陆铮的林地,本就是打算种药卖药, 以此谋一条长远生路。
只有将药方捏在手里, 这营生才能长长久久;可若直接交给军方, 或许眼下能发一笔横财, 却等于放弃了紫玉续肌膏, 自此之后, 至少在这一味药方上, 她将再无竞争力。
那她自然不乐意。
毕竟紫玉续肌膏,在被现代医学统治的华夏也依然拥有一席之地,在治疗外伤的领域始终是岿然不动的存在,这么好的方子,怎能轻易拱手让人?
可这种心思,她却不能明说。
对面坐着的, 可是肃北大营最高统帅, 手握兵权, 杀伐果决。
她一个孤女, 怎能与之正面抗衡?
唐宛先退一步,低声道:“将军仁心, 为将士安危谋划深远。小女虽不才,也愿为大军尽一分力。”
赵得褚眉头略松, 追问一句:“唐娘子这是愿意交出药方了?不知你打算开多少银钱?”
唐宛神色镇定,缓缓道:“这药方给您倒也容易,不过寥寥百字,全写下来也就一页纸。但这药, 并非只靠方子就能成。药材分量,炮制方法,火候拿捏,保存之法……皆有讲究。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赵得褚眉峰微蹙,沉声道:“你只需将所有注意事项都一并记录下来,本将自会命人照制。”
唐宛摇了摇头,却道:“这制药,如同做美食,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譬如同一味汤羹,火候早半刻便寡淡,迟半刻便焦苦。哪怕亲口传授,在旁寸步不离地盯着,旁人也未必能做出同样的效果,更何况只是写在纸上?”
她说得头头是道,赵得褚却是神色一沉。
这唐娘子果然奸猾。先前明明说是从书中看来的方子,如今又道里头门道繁复。虽说他早已猜出那不过是托词,但此刻她却连掩饰也不再掩饰了吗?
他冷哼了声:“娘子的意思,这药方,不可交出?”
唐宛抬眸,眼神清亮,语气依旧平和:“若将军一定要这药方,我现在就能默写下来。小女感念肃北大军守护边关,保我家园,便是一文不受,直接呈给将军,又有何妨?”
说着却是话音一转,“只是如此这般,却是毫无良心责任可言。将军得了方子,未必能炼成真药;手下纵有良才,炼成后药效也无法担保。若因此而延误伤员救治,那时却是我的罪孽了。”
赵得褚眉心紧锁,沉吟半晌,语气里已有一丝不满:“照你这么说,这药方,除了你本人,旁人竟还用不得?”
唐宛并未正面承认,只淡声道:“若将军确实想要这方子,尽可以派人来学。只是这其中门道极多,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当初自己为学此方,在非遗传承人身边学了整整三个月,还是在有现代器具辅助的情况下,才勉强炼成。
赵得褚眉头紧蹙,沉声道:“若如此,我大军伤员的性命,岂不全系于你一人之手?”
唐宛语气不卑不亢:“将军明鉴,并非小女子百般托词,实在是此药炮制艰难。单是各类药材的炮制、焙炒、炼制,就需十余日;即便成膏,也不能立刻使用,必须油浸满四十九日,方能药效圆满。且有些药材采买本就不易,此前这些药膏,从药材备齐、炮制浸制,到最终成药,前前后后足足耗了两个月。其间每日都有章程要守,不容半点马虎。如此繁复,岂是一纸药方便能说得清楚的?”
她原只是想强调制药不易,却不料这番话直戳赵得褚要害。
赵得褚脸色陡然一变。
单是制药就要两月,而上头既已定下,三月之后大军必将对北狄开战。
他原想拿到方子,着人抓紧研制,但此刻想要另起炉灶,却恐怕完全来不及。
他当机立断,收起了方才的试探,沉声道:“如此说来,唯有仰仗娘子之力。”
他目光凌厉,语气已由试探转为命令:“倘若我要你在三月之内,备下五千瓶紫玉续肌膏,你可做得到?”
唐宛心头猛地一震。
五千瓶?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得褚却不给她迟疑的余地,沉声续道:“你要银钱、药材,甚至人手,我都可以拨给你。但你必须完成这个数。”
唐宛心里一阵发苦,暗暗后悔方才把话说得太死。
谁知道他要这么多!
赵得褚目光冷冽的盯着她,缓缓道:“事已至此,我便告诉你一个机密。三月后,我军将与北狄决战,此药,正是为此战而备。”
三月后,与北狄决战?
唐宛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令人脑瓜子一嗡的消息,赵得褚再度开口,此刻已经不再给她退路,声音带着不可违逆的威势:“你今晚先回去,明天给你半日时间,你安排好家中琐事。明日午后,我的人会来接你。大战之前,你待在我肃北大营的制药坊内,全力督制此药,不得外出。”
唐宛平日里多伶俐的一个人,此刻还是被这接连而来的消息给震得有点懵。
她这是,被强征入营了?
或许,在赵将军说出要告诉她一个机密的时候,她就应该把耳朵堵上的。
或许在更早之前,她就不应该把紫玉续肌膏的过程说得这么复杂?可她如果不那么做,就得把药方拱手相让,这也是她不愿接受的结果。
唐宛不是个纠结的性子。
赵得褚是将军,他要让自己入营督制药物,多半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唐宛于是不再试图改变这个结果,开始思考如果她真的被召进大营,手里头这一摊事该怎么办?
毕竟她这一走,不是几日,而是数月。
早食铺子倒是还好,如今几乎已经完全交给袁娘子和马娘子他们了,倒是不怎么需要操心。
林子那边,赵二叔和何叔各自料理着一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矿场那边,多关照石夯几句,几个月应当不在话下。
但弄下来的硝石,如何制成冰?这个方法目前只有唐睦一个人知晓,他才十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吗?
大营那边 的冰酥、冰饮,看天气可能还有一两个月的生意可做,但加上冷吃兔,光是英娘和阿虎两个,怕是忙不过来,再者冷吃兔的做法,目前还没有其他人会。
还有前阵子田里的芝麻、豆子都收起来了,鲁家人为了秋播的事情时不时就得来讨主意,还有她之前安排的甜菜、花生等物,原本都在等收获了之后各自都有安排。
她这一走,也都得耽搁了。
想到这个,难免有几分计划被彻底打乱的烦躁。
可转念一想,若三月之后真有大战,届时军中若准备不足,别说生意,整个怀戎城能否保得下来都未可知。若连城池都失守,她的铺子、林子、田地,终究也不过化为一场空。
于是那烦躁也只在转瞬间便消散了。
“为大军尽绵薄之力”固然是她的客气话,但若真能凭这药膏为守护城池、守护家园出上一份力,唐宛心里其实也没什么不甘愿。
更何况,能把这笔差事做好,她所赚取的银子肯定不在少数,更能通过此事搭上线肃北大营最高将领这份关系,远非一时的财利可比。
利弊权衡不过片刻,唐宛心中已然定下主意。
她抬眼望向赵得褚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干脆大方地应声:“好。”
赵得褚微微挑眉,旋即转头朝门口喊了个名字,便有士兵上前领命。
赵得褚吩咐:“你晚些时候,随唐娘子回她铺子。”
他说的请唐宛吃晚膳,不多时,酒楼小二还真上了一桌子菜肴。唐宛也不推辞,欣然落座,举箸每样都尝了几口,吃得颇为高兴。
甚至有闲心盘算,等战事结束,她手头银钱充裕了,也可以考虑开间酒楼。
唐宛回到家中,当晚便将唐睦和铺子里的人都叫来,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
早食铺倒不必多言,只交代一声就好。
主要是冰酥、冰饮的生意,如今在城里也做得风生水起。
起初只是营中将士顺带给家人定上几份,后来口口相传,竟传得人尽皆知,城里和大营的销量不相上下。大营那边由英娘和阿虎负责配送,城里的部分则交给贺山打理。因他还兼着铺子里的采买,担心忙不过来,唐宛又特地给他配了个跑腿的小子。
这些日子里,制冰数量越来越大,有时也会请贺山父女帮把手。如今唐宛要离开,干脆将唐睦和制冰的秘方一并托付给他们。
这对父女,本就是唐宛姐弟除彼此之外最信任的人。尤其是贺芷娘,铺子里所有账目皆由她打理,自从上手后,从未让唐宛操过心。
贺山愣了半晌,没想到她会将如此机密之事托付给自己。
虽不知唐宛此行究竟要做什么,但铺子外头候着的那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在军营里待过几年,对那股子杀伐之气格外熟悉。眼见那人对待自家东家的态度恭恭敬敬,贺山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
唐娘子,多半是被军中请去做一桩要紧事。
这个猜测,贺山内心很笃定。毕竟他这东家唐娘子,本就有着太多的隐秘本事。
想到这里,他目光一凛,当即抱拳道:“娘子放心,我一定会护好小郎君,也护好您的产业。”
唐宛自是道谢不提。
当晚一行人各自歇下。
次日一早,唐宛又亲自去了一趟林子,跟石夯等人交代了几句。
随后,她将冷吃兔的做法交给平日里帮着料理兔肉的两位婶子,可惜这兔子的做法复杂,单凭口传手教,两位婶子一时半会儿学不会。
今年兔子泛滥,可客人们宁可花高价也买她做的,为的就是她这边独一无二的口味,绝不能出了差池。她思前想后,决定每日调配好料方派人送到林子里来,再由两位婶子按照步骤进行操作。且提前照着这个法子试做了一回,这次倒是还原了八九分她亲手做的口感,唐宛依旧叮嘱,宁可少卖一些,也绝不能砸了招牌。
至于酸梅饮,她则与英娘说好,亦是每日送料包过来,照着她交代的法子熬煮即可。好在酸梅饮本就讲究配比而非手艺,按方熬煮,味道与她亲手所制几乎无异。
田地里的安排,她也同唐睦一一交代清楚。至于鲁家人若再上门问询,再由唐睦转告不迟。
如此这一晚加上半个白日,竟将所有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只是,安排归安排,众人心头到底难掩几分惶然。唐宛是大家的主心骨,她要离开三五个月,这消息传开,谁心里都不免忐忑。
唐睦更是如此。从小到大,他几乎未曾与阿姊分开,这一回骤然听说她要走,还要走上几个月,心底的不安,已然写了满脸。
唐宛看着他发白的神色,只得耐心安慰:“倘若遇上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去银杏巷找陆二哥。他正在那里养伤,琐碎之事不要去麻烦他,但若真有为难,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应当会帮你拿一拿主意。”
说到这里,她想起还没同陆铮道别,便索性带着唐睦,亲自走了一趟银杏巷。
陆铮得知她要离开三五个月,自然十分震惊。
依照赵得褚的暗示,此事倒不必对他隐瞒太过。唐宛支开弟弟,低声对他说:“我是去军中的制药坊。”
只这一句,陆铮便已猜到大概,心口陡然一紧,喃喃自语:“这是因为我……”
唐宛见他眼底满是自责,轻轻摇头,笑意温柔:“这是为大军做好事,你不必介怀。”
陆铮心头酸涩,一想到这么久都不能相见,满是不舍,手指在胸口微微蜷握。
唐宛抬手替他整理鬓发,又顺势抚平他衣襟的褶皱,随即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你便好好养伤吧。依赵将军的意思,等你好了,定要尽快回营练兵的。”
陆铮胸口一震,已迫不及待想快些痊愈。制药坊具体在何处,他并不清楚,但既然在大营,总有相见的机会。
却又听唐宛继续说道:“我弟弟年纪还小,少了我在旁,有些事或许拿不定主意。他若来求你,还请你帮他一把。”
陆铮原本心底满是失落,这一刻却忽然踏实了几分。
他郑重应声:“放心吧,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二更[垂耳兔头]
第94章 制药坊
肃北大营依山傍水, 前面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一条大河蜿蜒流过。
站在高处,能看到有数以千百计的士兵正在演武场操练,刀枪林立, 声势浩大。
为了防备北狄偷袭, 大营周遭的树林早就被砍得干干净净, 视野开阔得很。可在营后靠山一隅, 却留着一片密密的林子, 将一处角落遮得极为僻静。
制药坊就设在这里, 远离中军要地, 安静隐蔽。
赵将军考虑到唐宛是女子,又手握这等机要秘方,特意在制药坊东边辟出一个小院,给她安置了一顶独立的营帐。
帐子里收拾得干净整齐,固然比不上家中舒适,但比寻常兵卒的帐篷已经好上太多。院外还有兵士十二个时辰轮班把守, 保护她的安全, 显见对她十分看重。
唐宛只随意扫视了一圈, 将带过来的换洗衣物和随身物品放好, 便与带路的谢焱道:“谢军医,劳烦您带我去制药坊看看。”
谢焱闻言眉头一挑, 道:“唐娘子不多歇息片刻?”
唐宛微微一笑:“没什么好歇的,还是尽快过去熟悉一下吧。”
谢焱笑了笑:“唐娘子倒是上心。”
谢焱是先前为陆铮治疗的军医, 他对紫玉续肌膏的疗效很是意外,心里也存着几分敬佩,却不认为眼前这小娘子懂多少医理。
此前他还在私下劝过赵将军,说想制药, 设法将方子弄来就行了,何必让个女子插手军中大事。
赵将军只淡淡一句“听安排就是”,他也不好再多嘴。
此刻脸上带着客气,心底却还存着几分不以为然。见唐宛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走在前头。
“走吧,我带你熟悉一下。”谢焱说着,引她进了制药坊。
唐宛为了在军中行走方便,刻意换上了男装,长发高高绾成男子的发髻。
她在女子中算是个头高挑,扮作男子之后却不过中等身量,加上人瘦,皮肤白净,看上去竟有几分弱不禁风。
走在人高马大、粗壮彪悍的士兵中间,竟显出了几分弱小无助。
不过这显然是旁观者的心态,她本人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
制药坊是由几排木屋连成的院子,占地不小。
谢焱首先带她参观药材仓库,位于院子的深处。
“外头是一些寻常草药,你需要什么,只管拿着对牌,让人来领便是。”
唐宛跟着谢军医进了仓库,只见一排排的木架子上,一袋袋药材堆得满满当当,每个架子上都以木牌写了名称。
“譬如贵重的血竭、琥珀、乳香等,都在隔壁那间库房中,有军士守着。”不过唐宛这次制药得了赵将军的亲自指令,药方上所需的药材,只需写个条子呈上,便任她取用,如此权限,便是谢焱也感到几分意外。
待出了仓库,外头是一片宽敞的院子,今儿天气好,竹匾一字铺开,里头摊晒了不少药材。空气中各种药材的气味混杂,是别处没有的独特景象。
“这边是切配间。”谢焱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
他所指的这间工房内,有药工正在铡刀前操作,手起刀落间,把一段甘草切得厚薄均匀,均匀落在地上的竹筛里。
“隔壁是炮制间。”这边一走过来就感到一阵热浪,一排炉灶火光熊熊,药工们正在翻炒炮制,铁铲翻动,辛辣的气味立刻蒸腾起来。
中间几口大铜锅里药液滚滚,白气腾腾,有人专门守着添柴看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最外头的两间屋舍,一间用以熬药,一间用以调膏搓丸。
大木盆里药液浓稠,正与蜂蜜、麻油混合搅拌,几名药工抡着长勺子卖力搅动。旁边的石板桌上,已经摊开几层半凉的药膏,表面泛着油光,散着药香。
唐宛安静参观,心里对古人的制作工艺升起深深的佩服。虽然没有现代化的装备,就凭着这些传统手艺,照样能从草木金石中提炼出对症的药剂,剂量拿捏、炮制火候分毫不差。
“这就是制药坊。”谢焱回头看了她一眼,“有十来个军医,掌管开方、制药的流程,有四五十号药工,负责炮制药材,并二十余人杂役,负责搬运、劈柴、跑腿等,工序也算齐备,他们手头还有其他日常事务,将军让分拨人手协助你,你需要多少人,接下来怎么安排?”
唐宛心里有一些预案,却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先看看情况吧。”
谢焱于是打算直接把她介绍给众人。
他随口吩咐了个杂役:“去喊一声,手上暂时没活儿的都过来。”
谢焱在制药坊里显然有几分威信,众人听见谢焱召唤,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不多会儿就聚集了几十号人。
大家平日处得也不差,看到谢焱身边带着个身形清瘦、肤色白净的小郎君,都以为是他新收的小徒弟,有人笑道:“老谢,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小家伙?瞧他这又瘦又矮,能扛得伤员么?”
一群人哄然大笑。
笑声未落,谢焱已经开口:“这是唐小郎君。他是将军亲自请来的,要他监督紫玉续肌膏的制备。”
他说着,从袖里摸出从唐宛那边拿来的一小瓶药膏,揭封递下去让人传看。
“这紫玉续肌膏,对外伤的治疗效果非常好,将军要大批量储备。这位唐小郎君,就是这方子的主人,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会常驻制药坊,指导、监督这批药膏的制作。”
众军医、药工闻言都愣了一下。
大家依次接过那药膏看了又看、闻了又闻,都是与医药为伍的,自然能看出几分不俗,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意外。
可有人还是忍不住嘀咕:“方子开了给我们做就成了,何必让他来管教?”
敢说这话的没几个人,不过能在这制药坊做事儿的,手里都有几分本事,心里也都傲气得很,平日里便是自己人也时常别苗头,更何况是让他们被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管教,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服。
更何况,这药膏看着就不寻常,里头显然用了不少血竭、冰片、麝香之类的贵重药材,这些药也就军营里常备,外头往往有市无价,让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指挥使用,他们哪儿能放心?
谢焱没有替唐宛多解释,只淡淡道:“将军的安排,大家照令行事就是。”
唐宛听在耳里,并不意外。
她向前一步,仿佛没听见那些不满,落落大方地开口:“诸位,我们三个月内要做出五千份紫玉续肌膏,时间紧、任务重。我的计划是把制药流程拆开来做,每人专管一步,提高效率。分工之前,我想先摸个底,看看大家各自最擅长哪一环。现在,有愿意主动加入这个任务的吗?”
人群一静。
能够参与一款新药的制作,大伙儿并不排斥;可如果参与的代价是被这么一个嘴上没毛的小白脸管束,却是没人愿意出头。
唐宛看没人应声,也不恼,只道:“赵将军请我来时说,一切便宜行事。既然没人主动,那我就点名了。”
几位老军医、老药工面上闪过几分不愉,显然对她这个决定颇有微词,目光齐刷刷看向谢焱。
唐宛也看向谢焱:“谢军医,将军有令,若有人不服从,要怎么办?”
谢焱面无表情道:“自有军规处置。”
这一句落下,场内瞬时瞬间鸦雀无声,但看表情显然有些不甘心,可都不敢多言,只暂时把话都咽了回去。
唐宛便道:“我要军医二人、药工六人、杂役四人。有没有主动报名的?”
依旧无人出列。
唐宛便看向谢焱,问:“可有名册?”
谢焱只得叫来一名军士,让他取来名册。
名册一到,唐宛先从药工一栏里点了六个名字:“你们六位,先来试一试。”
她并不急着定人,只提笔写下一个方子,递给六人,“去库里抓药,按方来。”
不多时,六人陆续回转,把药包交到她手里。
唐宛挨个检查,到了第四包,她抬眼看了一眼药面,“这份是谁抓的?”
一个中年药工站出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唐宛把药包拆开,从里头捏出两片极为相似的药材,淡声道:“我药方中要的是人参,你却掺了一半商陆。人参在此药方起大补元气、固脱生津作用,能托举体虚之症,调和方中诸药药性,可你用的商陆,与我药方内的藜芦相冲。藜芦本就有毒性,需严格配伍,如今再混进有毒的商陆,二者毒性叠加,不仅会彻底毁了人参的补益之效,还会让整个方子从救命的补方变成索命的毒方。”
她眸光一沉,“看你年纪也不轻,究竟是不识人参商陆,还是与我置气,故意为之?”
那药工脸色“唰”地白了,本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个下马威,没想到他方才说话温温软软像个娘娘腔,这会儿翻脸却冷厉得很。
药工连声喊冤。唐宛没有和他纠缠,只将手中药材递给谢焱:“谢军医,我有没有冤枉他,请您来分辨。”
谢焱接过她递过去的两片药材,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唐宛道:“我不是军中人,不清楚这等行径怎么处置,谢军医你尽可看着办。不过此人,或是不通药性、或是居心叵测,对药方全无敬畏之心,我不能用,也不敢用。”
谢焱看了那人一眼,暗自摇头,对随行军士道:“拖下去,打二十大板,以后再有此举,直接撵出制药坊。”
这中年药工本来想作弄唐宛,反被扣上“无技无德”的帽子,此后想摘下来可不容易。其余众人见此状态,心头纷纷一紧,再不敢胡来。
唐宛把剩下两包迅速过了一遍,药材没大问题,但分量和拣选都有瑕疵。她就地把药拣开、复称,只留下了两名完美无误的药工。
接着她又在名册里点出十个名字:“切药。”
十人上前,她看刀工、看厚薄、看速度,最终只留了两人。再点十个名字去“看火熬药”,看谁能把火候拿捏得精准,也只留了两人。
前后挑下来,六名药工才定下。
这一连串指令行云流水,众人看着竟也无话可说。
“我这药膏,对药材分量和操作手法要求都很讲究,”唐宛把名册合上,声音不高,却已经完全压住了场子,“事关将军要的军需,我会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大家。”
说完,她又用类似的方法从军医里挑了两人,从杂役里挑了四人,并当场划清了分工,不管哪个环节出了差池,只管过问负责那一部分的人员,如此一来,谁也不敢再敷衍。
第95章 制药
为了这次的任务, 谢焱特意在制药坊腾出了一间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搭了几口灶,铜锅擦得发亮,旁边支着切药的长案和不少晾晒药材用的竹匾,墙边还堆着几捆备用的柴火。
被挑选出来的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 打眼一看姿态都老老实实, 神色恭谨, 可彼此之间交换眼神时分明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显然只是看在将军命令和谢焱的面子上才收敛些。
唐宛并未有过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没指望着只打个照面就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因此也并不放在心上。
她环视一圈, 定下当天的任务:“今日不急着做正品,先按照整个流程走一遍。”
紧接着,她重新明确分工:“我想先看看你们平日的手法,再据此定下统一的标准。”
她目光落在两名军医身上:“你们二人,负责记录我制定的标准,之后就按照这个标准从头到尾监督操作, 确保每个流程都不出差错。”
随后又点到六个药工, 两人负责拣药, 四人负责对药物进行初加工。切片、炮制、熬煮等等, 最后再统一进行调膏。
最后看向四个杂役:“添水、加柴、搬药、打杂,这些琐事都交给你们。”
此前, 这些步骤唐宛来做,确实需要十来日的功夫。
那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 她每天忙到一个时辰掰成两半用,每天只能抽出一点碎片时间来操作。现如今这么多工作集中在一起,且分派到十几个人手里,一日变可成膏, 不过油浸四十九天的功夫却是不能省的。
她跟赵将军约定的三个月给出五千份成药,因着这个原因,只能一批一批的出。前一个半月起码得完成半数以上,才能保证开战后大军能有足够直接用上的成药。
她声音并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院中瞬间便是一静。
有人眼底闪过几分不服气,却被她的气场压得没敢开口。
两位被喊到名字的药工各自领了方子去仓库抓药,很快抱着药包回来。
其中一人随手拎着药包就往案上丢,神色颇为自信,觉得自己抓药多年,这点小事没什么难度。
唐宛走过去,打开药包,将药材摊放开来,随意扫了一眼,捻起其中一块紫草根查看。
这块紫草根茎颜色很浅,外皮薄、质地脆,和其他紫润厚实的相比品质差了不止一筹。她眉头微挑,把药包放到秤上一称,分量也差了一钱。
她抬眼扫过剩下几人,淡声吩咐:“你们几个,再去抓同样分量的紫草来。”
药工们面面相觑,却还是各自去药柜按照份量包了一包回来。
几包药依次摆到秤上,要么少个几钱,要么少个半两,竟然没有一个是准确无误的。
自觉稳妥的药工们面色都僵住了。
唐宛道:“上好的紫草,根须应紫润饱满,质地坚实。若是这等色浅脆硬的,药力差一半不说,分量也轻得多。遇到这种的,理当先行挑拣淘汰。退一步讲,若上品不足,次品也能用,但份量必须酌情补足。你们却全没顾及,甚至还缺斤短两。”
她目光一沉,语气转冷:“紫玉续肌膏方子繁复,为求疗效更优,每一步制作都必须精益求精。今日这一味药少了一分,明日那一味药多了一分,这方子还是方子吗?救命的药,怎容半点马虎!”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沉寂。
她虽未点名,但所有药工脸上都火辣辣的。他们自恃水准,未曾把这小白脸放在眼里,却偏偏被她拿住了把柄当众斥责,便是想反驳几句也压根不占道理,心里多少有些憋屈。
那两名军医则是面面相觑,连忙将准确用量记录下来。
随后,便到了切药环节。
几名药工走到铡刀前,手起刀落之间,紫草根一片片落在底部的竹匾中,动作整齐利落,显见都是练了多年的手艺。
围在旁边的几人暗自得意:这点活计,都是日日做惯了的,哪轮得到那小白脸来指手画脚?
切好的药片摊开来看,大体整齐。
但唐宛走过去,神色却是平常。她伸手在竹匾中随意翻了翻,指尖一挑,从中捻出两片,展示给众人看。
“切片的速度是有了,却不够均匀。比如这两片,这片厚三分,这片却有四分。只差一分,看似并无大碍,可一旦入锅,受热就不一样。薄片早焦,厚片未透,药性还能全然发挥吗?”
几名药工脸色微变,心底却并不服气,有人甚至轻轻哼了一声,觉得她故意吹毛求疵。
唐宛神色平淡,没有与他们争辩,只示意一人让开,接手了对方的铡刀。之后从药包中随意取出一块紫草根,一手快斩一手缓推,不过三五息,一块紫草根便切完了
可她手上动作未停,继续从药包中取材,一连切了数根,下刀节奏始终如一,切出来的药片厚薄竟毫无差别。
堆在一起,宛若一摞摞铜钱,整整齐齐,一眼看过去,几乎没有丝毫偏差。
她将那叠药片轻轻放回案上,任由眼前众人查看:“紫草须切得厚薄均匀,火候方能一致。若稍有参差,药效就要差上大半。”
场间一静。
两名军医对视一眼,走上前来,挑拣几片仔细比对,果然毫无差池,指尖摩挲间,眼神渐渐郑重。
片刻后,二人暗自点头,将“紫草切片厚度”这一项郑重记入册子。
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药工们,也都纷纷上前比对,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方才眼底那点轻视与傲气,在她这完美刀功的对比之下,悄然被击碎。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唐小郎君,不只是嘴上要求苛刻,手上功夫同样扎实得叫人无话可说。
随后,众人转阵到了熬药的铜锅前。
几名药工将乳香、没药敲碎,随即一股脑儿倒进锅里。
随着锅内温度的升高,灶前开始浮现一阵阵刺鼻的气味,药材半天不见化开,上头浮着厚厚一层黑褐色异物,药香浑浊呛人。
唐宛眉心一拧,声音冷了几分:“这一步,本该仔细滤渣,为何不做?”
一名老药工皱眉,却硬着脖子回道:“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从来没出过岔子。”
说话间,还下意识挺了挺腰背,显然不服这个年轻人指手画脚。
唐宛眼神一沉,却没有多辩一句。她径直上前,将锅中混浊的药液撇掉,重新取出一份乳香、没药,放入小铜锅中。
她吩咐杂役添柴,神色严肃:“只许小火。”
自己则守在锅前,手持木勺,耐心缓缓翻搅。随着时间推移,药材渐渐化开,她再取来细布,将药液一点点滤过。
渣滓尽数留在细布上,流出的药油却清亮澄澈,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舀起一勺药油,举到众人面前:“来,你们自己闻一闻。”
众人凑近,一嗅之下,全都怔住。
与方才那股呛人浊气不同,这一勺药油不止香气纯净温和,油质细腻顺滑,看着就很油润透亮。
唐宛沉声道:“这些渣滓中含有大量杂质,若不仔细过滤掉,制成的药膏中便会掺杂着这些杂质碎末。敷在伤口上,极易导致伤口的腐溃。到那时,救命的良药,很可能就变成夺命的毒药。”
一句话,落在场中如同重锤。
那老药工脸色刷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驳。
两名军医对视一眼,郑重将此法记下。再抬眸望向唐宛时,眼神已然和先前不同,多了几分敬意与凝重。
……
几口大锅同时开煮,热气蒸腾。
药工们盯着锅中翻滚的药液,心中都生出了某种说不出的压力,个个都绷紧了神经,不敢再有任何糊弄。
眼看着颜色差不多了,不敢耽搁,纷纷开始下料。
这下纯属有人跟着动,其他人就一起行动起来。不过每个灶台的火候不尽相同,有人火候稍欠,药液还很稀;有人则出于种种考量拖得过久,锅底已有些焦糊。
唐宛走到一口锅前,舀起一勺药液,缓缓提起。药液拉丝三寸不断,才慢慢滴落。
“血竭、紫草入膏后,要的就是这个火候。稀则药力不足,过则伤了药性。”
她让几名药工亲自对比稀膏、焦膏与她手里的药液,差别立见:稀膏水味重,焦膏一股微微呛人的糊味,唯有她手里的药液色泽沉润、香味温和。
药工们面面相觑,见她没有为难大家,而是耐心讲解需要注意的事项,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这位唐小郎君一直冷着脸,并非为着耍威风摆架子,而是真正为教会他们这门手艺而来的。
当下情绪都稳定了不少。
可等到调膏环节,还是出了岔子。
这些药工调膏的时候,加蜂蜜、油等,全凭经验搅拌,结果又是各种极端情况,有人一锅太稀,滴得满案都是;另一锅稠得邦邦硬,根本摊不开。
唐宛抿唇,上前接过木勺。
她先添少许麻油,将药汁慢慢搅拌均匀,再徐徐加蜂蜜,顺时针一点点推开。药液渐渐融合,质地柔和,抹在锅壁上既不滴散,也不粘腻。
她边操作,边解释:“蜂蜜能护创止痛,但若过量,药膏便易流淌。麻油能延缓药性挥发,却不可太多,否则发腻不收口。分量须拿捏得当,才算正品。”
药工们围上来仔细观看,全都眼睛一亮。她调出的药膏色泽油润,抹开薄薄的一层,已经跟早前谢军医给他们看的那瓶成药相差无几了。
一行人忙活了大半日,才得了这些,有人忍不住低声感慨:“果然,好药还得好耐心……”
最后到了入罐保存的环节。
照旧例,药膏做好倘若不立时使用,便需封泥储藏。
唐宛却说起了她的油浸之法,并道:“这样能更有效地隔绝空气,可包一到两年药效不减。”
药工们互望一眼,神色复杂,其中一人忍不住问:“唐小郎君,这法子,可否教我们?”
唐宛眼神一缓,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我来大营的目的,便是为了教会大家。”
不过她只会教每个人一个步骤,关键的调和之法,还是得她亲自动手。
谢焱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院中气氛已与唐宛初来时大不相同。
起初,人人心不在焉,多少带着些不服和轻视;到此刻,经过一道道环节,唐娘子一一立下标准、亲自示范、给出方法,众人不得不心服口服。
短短半日,原本散乱的一群人,竟已然有了默契配合的雏形——
作者有话说:最近剧情需要梳理一下,暂时单更[可怜]
第96章 收屋
铜锅翻滚, 药香氤氲。经过数日的磨合,制药坊里已不再是最初那般乱象,各人分工明确,刀起刀落、添柴煎煮, 井然有序。
谢焱每日都会过来巡视一番, 见众人再无先前那股敷衍与轻视, 而是各司其职, 兢兢业业, 心里暗暗点头。
唐宛请他在此照看, 她自己则趁着间隙, 将调配好的冷吃兔料包与酸梅饮料包收拾好,带上一名随行的士兵,往大营外约定的交接点去 。
在进入大营之前,她便与赵得褚说定,手里的营生有些环节外人难以接手,她必须亲自过问。赵得褚倒也爽快, 只叮嘱她不可透露半句军务与制药一事, 许她每日出营一趟。
于是, 这几日里, 英娘和阿虎每日送完冰饮与冷吃兔,便会与她在林中会合, 取走新一批的料包。贺山隔日也会来一次,将她交代要采买的各种原料带来。
这日如常, 英娘和阿虎赶来交接,顺带说起当日的生意。
“冷吃兔还是抢手得很。”英娘笑着开口,额头还冒着细汗,“虽说不是你亲手做的, 味道差了几分,可销量一点没跌,每天都有更多人来预订。”
唐宛这才点头道:“让两位婶子也用心些。做吃食最讲究心思,只要稳住了口味和销量,我回去就给她们分红。”
英娘爽朗一笑:“娘子放心,哪怕没有分红,两位婶子也尽心得很。我今日尝过了,她们做的比前两日又美味了几分。”
唐宛当即放心了不少。
阿虎则挠了挠头:“冰酥和酸梅饮也很稳当,每天都多几十号人提前来定。只是——”
他声音一顿,有些犹豫:“我在大营外看到,已经有其他小摊贩学着做冷吃兔,卖得比咱们便宜,不过所幸口味上还是差得远。还有人开始卖凉茶,不过他们没有加冰,没咱们受欢迎。”
一旁安静倾听的贺山也皱了皱眉,道:“城中效仿者也不少。”
唐宛听罢,唇角微微一勾。
这种情况,她早有预料。她的营生做得这般火爆,没有跟风才是怪事。
于是只是淡声道:“做吃食的,谁有本事谁就上,这种事免不了。你们各自收好料包,切莫让旁人得了去。”
“娘子放心。”三人齐声应下。
唐宛递出去的料包,都是她亲手调配好的。各种香料搭配精确,有的还被研磨成粉末,寻常人看不出具体方子。
可世上从不缺有心之人,若料包真的落到外人手中,照方拆解,总会被人琢磨出几分端倪。
唐宛能放心把这些交给自己人,却多次叮嘱他们不要外传。
英娘他们自然知道轻重。
这些方子不止是唐宛的立命之本,如今跟他们也都栖息相关了,只因他们的生计,也都跟唐宛的营生紧紧绑在一起。
唐宛能走到今日,他们也能借势安稳过日子。
既然如此,自然当成自家的事情一般细心维护着。
这几人在大营外议事的时候,银杏巷的宅子却静谧非常。偶尔有风掠过,银杏叶簌簌而响,枝头鸣蝉声声不绝,更衬得院子里格外清寂。
陆铮半倚在窗前,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袖箭。
这是宛宛送给他的礼物,六根箭矢敛在机括里,可以单支发射,也可以数支齐发。
这几日他闲着无聊,就用这袖箭对着院里的树木和室内的床柱练习准头,木料上被箭矢刺出一排排不起眼的小洞。
此刻,陆铮神色平静,唇线紧抿,抬手又对准拔步床的床帐钩子。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日,宛宛轻轻放下罗帐,走到他身侧躺下,呼吸清浅,两人靠在一处午休,竟似新婚夫妇般亲昵温存。
思绪闪过,他眼眸低垂,掩去心底骤然涌起的一抹晦暗。
她此刻在做什么?在制药坊里一切顺利吗?做出了多少药膏?是不是依旧同外头时一样忙得脚不沾地,可曾记得抽空歇息?
陆铮心里隐隐一紧,指尖不觉攥紧了袖箭,心底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涩意。
她那么忙,满心满眼只怕都是药膏与营生,未必能想起自己。
正出神间,院外忽传来脚步声,紧跟着贾十二低声禀告:“陆总旗,木匠师傅们来了。”
陆铮神情一振,收回心思,打起了几分精神。
横竖在家养病,闲来无事,他索性命人请来木匠,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将这宅子添置些家具。
这次大比又得了不少赏赐,银钱宽裕,他预备将宅子里里外外都安置妥当,如此,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便可去唐家提亲了。
念及此处,原本有些消沉的心情立马又变得明媚起来。
“快请。”
陆铮忙着跟木匠师傅们交代要打哪些家俱,要怎么打的时候,陆家却是一片冷清。
陆敬诚猛然觉察到一个事实,不知从何时起,两个大儿子竟都不怎么着家了。
大儿媳虽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家中,可这一大两小也总窝在自己屋里,除了吃饭时露个面,平日里鲜少与他亲近。
他在家的时候,只有小儿子陆铭会黏着他,可陆铭耐心也十分有限,缠着他无非是要买这个、吃那个,希望他这个做爹的能掏些银钱。
次数多了,陆敬诚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比较,也总忍不住想起那两个更出息的大儿子来。
尤其是这次在全军大比中夺魁,升任总旗的陆铮。
还是前妻生的这两个懂事了,他们像陆铭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开始不求他了。
大比那日,陆铮受了重伤,在军中养了十来日。后来听说要送回家静养,陆敬诚难得主动一回,催着陆铭赶紧把西厢收拾出来,好空出房间让陆铮住。
原以为儿子必然会回来,却连着几日不见人影。四处一打听,才知道人竟跑到银杏巷买了宅子。
王氏当场气得直拍胸口,脸拉得老长:“竟然在外头买宅子,连家里都不提一声,这是存心防着咱们不成?”
陆敬诚心里也堵得慌,冷声道:“好一个孽子,连我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说?说咱们陆家父子不合,连养伤都不肯回家!”
夫妻两个越说越气,索性商量着亲自去银杏巷,把人带回去。
然而到了宅子外院,便被贾十二和贾十三拦下。
王氏冷声喝道:“让开!这是他爹娘,要来看儿子,你们有什么资格拦?”
贾十二神色不动,语气却冷硬:“赵将军有令,陆总旗需要安静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口中说的是“陆总旗”,并非陆敬诚,而分明是对陆铮的尊称。
话里话外那股不容置喙的意味,却半点没把陆敬诚这个亲爹放在眼里。
陆敬诚脸色一沉,怒声喝道:“这是我儿子!我是他亲爹,要探望自己的儿子,还要你们来拦?我倒要看看,他要躲到什么地方去!”
说着便要强行往里闯。
贾十三眼皮一抬,冷笑一声:“陆大人,有什么事,等您儿子养好了再说不迟。如今若硬要闯内院,就别怪我们保护伤员了。”
话里带着几分奚落,字字戳心。
陆敬诚气得面色涨红,却到底顾忌着赵将军的名头,不敢当真动手,只能拂袖而去,步伐急促,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银杏巷的宅子里,陆铮依旧半倚在窗前,指尖摩挲着袖箭,神色冷峻。
外院的喧嚷,他听得一清二楚,却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要出面的意思,只由着贾十二、贾十三将人挡在门外,最终送了出去。
这天傍晚,唐睦从集市收摊回来,远远望见铺子门口围了几个人,气氛紧张,袁娘子和马娘子脸色都很不好。
唐睦心里一咯噔,快步走近。
袁娘子见了他,急急迎上来,声音发颤:“睦哥儿,这位说他是咱们铺子的房东,忽然说要收回铺子。”
唐睦怔住:“什么?”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负手站在门口,神情倨傲,果然是签约那日见过的房主。他身边还跟着两名小厮模样的人,正不耐烦地催促。
唐睦忙上前一步,忍不住急声道:“我们不是已经签好契约,房钱都给您了!你怎么能临时反悔,把铺子收回去?”
那房东看到他,也只是淡淡拱了拱手,道:“小郎君,虽说签了契约,可我家里出了急事,急需用钱。有人高价买了这间铺子,说是也想做些赚钱的营生,所以只得劳烦你们先搬走了。”
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分决绝,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唐睦脸色发白,心里又慌又急。
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一时只觉胸口堵得慌,手心里全是冷汗。
袁娘子和马娘子站在后头,神色慌张,眼看人来势汹汹,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唐睦脑子里忽然闪过阿姊出门前的交代:“真遇到搞不定的事情,就去找陆二哥。”
他强自定了定神,抬头看了房东一眼,竟然二话不说,直接转身往银杏巷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好困,如果有病句和错字明早改
第97章 借刀
唐睦气喘吁吁地跑到银杏巷, 把房东突然通知房子已卖、强行要他们搬走的事说了出来。
陆铮一听,当即要起身过去理论,却被贾十二和贾十三一左一右拦住。
“陆总旗,您伤口还没好, 可不能这样折腾!”
“对啊, 将军交代过我们, 要看住您安安稳稳养伤, 出了岔子我们可交不了差。”
陆铮脸色一沉, 他知道两人是好意, 却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我答应过宛宛, 要帮她看好铺子,现在出了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多半是拦不住。
贾十三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咱们用马车载你过去,以免伤口崩裂。您只管在车里坐着, 有什么需要就交给我们去跑。”
陆铮犹豫片刻, 只能答应下来。
他谢过二人, 忽然想起什么, 看向贾十二道:“麻烦你去趟牙行,把孙十通孙牙人请来, 让他带上当日唐娘子租铺子的契约,直接去唐记早食铺汇合。”
“成!”贾十二应声而去。
院里传来马嘶声, 贾十三已把马牵出,利落地套好车轭。
唐睦跟在陆铮身后,依旧有些惶然:“陆二哥,他不会真的把我们的铺子收走吧?”
陆铮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低声安抚:“别急,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唐睦咬了咬唇,用力点头。
马车轧着石板路疾驰而去,不多时,已经传来街口的嘈杂声。唐记早食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铺子门口围了好些人。房东施幺佥双手背在身后,仰着下巴,声音高高压过人群,对着里头喊道:
“这铺子我已经卖出去了,限你们三日内搬离!今日是第一日,三天后若还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袁娘子当场炸了:“咱们娘子早就付清了一年租金,你就是要卖房,也得等这一年过了才行!”
“就是!”马娘子也跟着呛声,“咱们白纸黑字签的契约,岂容你说赶就赶?”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帮工的杜婶子、苗婶子神色慌张,却也站到了袁娘子身边,不敢多说什么,抵触房东的态度却很明显。
就在这时,平日里最不爱抛头露面的贺芷娘,竟也走到了门口。她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掌心冒着汗,眼神却分外坚定。
嗓音虽然颤抖,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为人要讲究诚信,你这么做,以后谁还敢同你打交道?”
这一声不大,却落在所有人耳里。
不少围观的街坊朝她看过来,低声议论:“这不是贺山的闺女么?平日里从不露面,今儿倒真是硬气。”
“贺小娘子说得对,这不是欺负人么?唐家的铺子才开多久,生意正好呢,这施幺佥是见钱眼开了吧。”
“既然唐娘子已经付清了一年租金,他就是要卖房,也得等这一年过完。”
施幺佥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没有这样的道理!房是我的,我想卖就能卖。唐宛付的租金,我原封不动退给她。她要是还想租,回头自己去找新房东谈!”
说到这儿,他嘴角一咧,得意洋洋:“不过新房主就是看中了我这旺铺的风水,要自己做早食营生。这铺子,她多半租不下来了。倒是你们几个,没必要替她卖命。只要你们愿意留下,工钱照发!”
这一番话说得趾高气昂,好像施了天大的恩惠。
可惜,几个伙计没一个动心的。唐宛进大营之前才分了她们一笔奖金,铺子里的事都交给她们做主,平日虽忙,却没有一桩烦心事。若是换了东家,还能这么自在?凭几句花言巧语就要她们背叛?她们可没那么傻。
袁娘子、马娘子、芷娘就不必说了,包括后头才来的杜婶子、苗婶子,闻言也没动摇。她们每日不过帮着打打下手,做些厨下的事情,就能拿比别处丰厚得多的工钱,唐娘子还常常照拂她们家里。如今家里不缺吃穿,做工的人相处也和气,换个东家,还真不一定有这好日子。
见众人都不为所动,施幺佥微微一愣。
唐睦见他当众挖墙脚,气得差点要推开车帘冲下去理论。陆铮抬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急,静观其变。
唐睦脸色涨红,手指攥得死紧,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不多时,人群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让一让,让一让——”
贾十二快步挤过人群,身边跟着一个身材精瘦、穿着长衫的中年人。那人正是牙行的孙十通,他手里提着一只竹匣,里头装的正是唐宛当日租铺子的契书备案。
陆铮见人证物证都到了,这才下了马车。
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神色自若,看不出半分虚弱。
孙十通见了他,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拱手冲围观的街坊说道:“今日之事,我有几句话要说,还请各位乡里乡亲作个见证。”
说罢,他当众打开竹匣,取出契约,抖展开来示众。
“唐娘子当初租下这间铺面,一年租金已付清,在我牙行立案,县衙也有备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买卖不破租赁。哪怕房子换了主人,也要优先保障她的租赁权。至于新房主要她立刻搬离,于法理不合。”
围观的街坊们本就心里偏向唐记。唐娘子平日里做营生,常常分送些吃食,见面也和和气气,从没红过脸。
倒是这施幺佥,虽是铺子的主人,平时根本见不着几回,没什么交情。
听到这番话,再看那加盖着官府公章的大印契约,大家立时议论纷纷。
“有契约在,哪能说赶人就赶人?”
“施幺佥这是欺人太甚了!”
施幺佥脸色涨红,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甩下一句话:“好,好!我今日来,也不过好心提醒,既然你们想赖在这儿,那就赖着。横竖等到三日之后,你们这买卖就再也做不成!哼——”
说完,他气冲冲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实在蹊跷,袁娘子等人心里都七上八下,不免有些不安。
陆铮眉头也微微皱起,转头对孙十通作了一礼:“多谢孙牙人抽空来一趟。只是……这铺子到底卖给了谁,可否还要劳烦你帮我们查一查?”
孙十通点头应下:“好说。我这就去打听,查清楚后,亲自来回禀。”
当晚,铺子里的人都没睡安稳。
袁娘子、马娘子忧心忡忡,辗转反侧。贺芷娘抱着账簿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下去。唐睦则坐在铺子里闷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拳头。
贺山入夜才回来。最近唐宛不在,他手头上的事更多,白日几乎不在铺子。听说出了这档子事,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没说什么,只抿着嘴,转身又出了门,打算去找人打听个清楚。
第二日一早,唐记早食铺还是照常开门。
蒸笼里热气升腾,葱香肉饼的香味飘了好几条街。客人一波波进来,和往常的忙碌没什么两样。
就在袁娘子她们以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时候,打东边来了一列皂衣衙役,气势汹汹走来,停在门口,横刀立马,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那架势分明就是不许人轻易靠近。
“当当当——”为首的衙役手里提了一面铜锣,咣咣敲了几下,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后,这才高声道:“各位街坊、客人,好叫大家知道,这铺子已经被何三郎君买下了!”
说罢又看了眼袁娘子她们,补充道:“何郎君有令,限你们三日之内搬走!今天是第二日,明日就是最后一天。到期仍不搬走,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铺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买主姓何,能差遣衙役来堵门,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多半就是怀戎县父母官、知县胡旭的小舅子,何三郎何其安。
袁娘子几个脸色一白,跟这人谈法理、谈契约,怎么谈?
他的背后是胡知县,在怀戎县,有谁能越得过胡知县去?
仿佛为了印证她们的担心,一个身着绸缎、头戴金冠、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趾高气扬地晃进来。
此人腰间佩着玉佩,手里还摇着折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张狂劲儿。
他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呵斥衙役:“都靠边去,别挡着客人上门。”
说罢,又朝被吓得发怔的客人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家不必担心,只是换个主人罢了,早食铺子以后我还继续开着。大家该买买,该吃吃,欢迎后日再来。”
不少客人脸色一变,不敢多言,宁愿少吃一顿,也尽量绕道而去,以免卷进不必要的麻烦。也有人忍不住担心,低声议论:“这铺子都是唐娘子的手艺,换了主人,怕是以后再吃不到这么好吃又实惠的早食了……”
何其安身边跟着一个勾背哈腰、满脸谄媚的男子,听到这话立刻接口道:“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看这段时日唐娘子都不在,大家不照样买到想吃的东西了么?”
几个军汉闻言,当场冷声讥讽:“什么意思?你们难道是眼红唐娘子生意好,想要趁她不在,强夺她的铺子?”
那人动作一滞,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多话了,连忙垂下脑袋不再多言。
却此时却有人认出他来,恍然道:“你不是裘记汤饼的东家?!”
“裘老五,还真是你!”袁娘子耳朵尖,听到这话后仔细一看,立刻反应过来,气得咬牙切齿,“你安的什么心!”
她总算明白了,为何唐娘子前脚进了大营,后脚就有人来找麻烦,敢情根子出在裘老五身上。
这裘老五,本是城西一间早食铺的东家。唐记开张之前,他家的生意还算不错,只是卖价高、分量少,全靠一点口味吊着客人。唐记一开,更好的手艺,令他家生意立刻萧条了不少。
裘家原本是卖汤饼的,照理说和唐记的品类不重,可客人总数有限,大家都被唐家铺子吸引过去,汤饼生意自然就差了。裘老五一度跟风改卖包子、煎饼,但味道、分量都比不上唐记。一开始还有些老顾客照顾生意,时间一长也渐渐不来了。
他也动过些歪主意,试着找过几个地痞去唐记门口闹事。
奈何唐记的客人大多是军汉,找的人别说砸场子了,连靠近都不敢。
既然没机会捣乱,他便打起“引狼入室”的主意。
盯着唐家铺子这么久,裘老五比谁都清楚:唐宛的营生可不止早食铺子火爆,冷吃兔、酸梅饮更是做到城外,背后肯定攒下了不少银钱。
这么好的营生、这么多的银钱,他就不信没人动心。
这位何三郎君,就是他借来的刀。
裘老五看着唐记门口那一排衙役,心里甭提有多痛快。原本火爆的早食铺子,被硬生生压得冷清许多,只有极少数客人三三两两地上门。
第98章 为难
与此同时, 孙十通却是去了银杏巷,将探听到的消息回禀给陆铮。
“买下铺子的人,是何其安。”孙十通神情凝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无奈, “他是胡知县的外戚, 小舅子。”
胡知县, 胡旭。
陆铮听到这个名字时, 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说是小舅子, 倒也不算确切。那何其安不过是胡知县三姨太的娘家弟弟, 按理说算不得正经亲戚。不过那位三姨太颇得宠爱, 纵得这小舅子在外头嚣张跋扈惯了。”
被他这一说,陆铮心头微动,隐隐想起来,自己早前对这胡县令的小舅子何其安的名头,也略有耳闻。
此人平日里欺男霸女、巧取豪夺的勾当做得不少。谁家生意做得好,只要被他盯上了, 几乎没有不落到他手里的。仗着胡知县这个大靠山, 就算有人愤而告到官府, 最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宛宛平日里低调得很, 明面上只有一间早食铺子,按理说这种小生意还入不了他何三的眼。
孙十通见陆铮不言语, 只当他不识此人,还在说何三的事迹:“几年前, 城西的杜家酒坊刚打出名气,就被他硬生生夺了去;还有城东张家,做了二十年的绸缎铺,也被他以欠钱为由, 三月之内改了门楣,就连张家的女儿也被一并霸占,送进了胡知县的后宅,成了不知第几房的小夫人。”
说到这,他不禁有些忧心:“这次惹到他头上,若只是强占一个铺子,倒也就罢了。大不了受点窝囊气,换一处地方继续做营生,就当做破财消灾,怕就怕他不单单是冲着这铺子来的。”
再说那何其安,此刻正大大咧咧往铺子里一坐,嚷嚷着要袁娘子她们将铺子里的吃食每样都端上一份。
进门就是客,再加上他来势汹汹,袁娘子虽心里厌恶,却不好明面得罪。
她望了唐睦一眼,在小郎君轻轻颔首示意之下,只得按规矩,将铺子里的各样包子、小粥、葱香肉饼、卤蛋小菜一样样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何其安一一尝过,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笑着对跟着坐下来的裘老五道:“你这小子,倒没哄我。他家的东西,果真不错,要卖相有卖相,口味也拿得出手。”
袁娘子听了,气得直咬牙,果然是这厮在挑事,目光如刀般射过去。
裘老五原本心中还带着些许傲气,想着唐家娘子不过是靠着低价挤兑了他家的生意,今日还是第一次吃她家的东西,心中竟生出几分输了也不意外的念头。此时听着何三夸赞,心里更觉五味杂陈,只能低头连声称是。
何其安吃了几口,心里已然认定这铺子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便随口问起价钱。
袁娘子倒是显出几分意外,没想到这何三还挺讲究,不吃白食?
心中一样一样算了算,不卑不亢地报了个总数。
何其安却不为结账,只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这等好手艺,竟然只卖这么点价钱?你们是嫌银子烫手不成?”
说着,就一锤定音:“等这铺子到了我手里,头一件事,就是涨价!”
袁娘子:“……”
说着,他又扫视一圈,鼻腔里哼出一声:“你们几个,手艺倒也算过得去,算是过了本郎君这关。你们不必担心铺子易主的事,待到了后日,只需将门口的招牌一换,你们照旧在此做事。把本郎君的铺子经营好了,以后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原是一番笼络人心的说辞,经他嘴里一说,却充斥着不知从哪儿来的恩赐意味。
袁娘子心下冷笑:唐娘子才是真正给她们无数好处的人,可她从未表现得如此高高在上。
她沉默片刻,才淡淡道:“多谢何郎君抬举,只是我等早与东家签过用工契,若是半途违约,未免失了本分。”
她这话说得客气周全,不卑不亢,聪明人都能听得出里头的拒绝之意。
马娘子也跟着附和。
可何其安却浑然不察,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什么契不契的,在本郎君这都不作数,你们不必理会,只管为我做事就得了。”
裘老五不忘在旁拱火:“三爷有所不知,这铺子赚得盆满钵满,据说每日数钱都要花上半日功夫,所有的账目都是这贺家小娘子一手打理,她最清楚不过。不若请她把账簿呈上,三爷一看便知。”
何其安果然被挑起兴致,抬手点了点贺芷娘:“既如此,你就把账簿拿来,给本郎君看看。”
贺芷娘本就气恼,此刻更是冷声讥讽:“你算什么人,好大的脸面,也配看我唐记的账簿?”
一句话,堵得何其安脸色铁青。
他在怀戎县一向顺风顺水,早已许久没有被人这样当众顶撞,此刻反倒觉得新鲜,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你这小娘子,又是何人,连本郎君都不认得?”
裘老五忙不迭在旁插话,低声道:“郎君,她是唐家护院贺山的闺女,平日帮着管账,并无别的能耐。”
何其安闻言,恍然大悟,随即换上一副轻佻笑容,目光在贺芷娘身上肆意打量,话里满是猥亵:“能识文断字,已算得上几分能耐,偏生得还有几分姿色。小娘子,不如以后跟了我,本郎君绝不亏待你和你爹。”
贺芷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即被气得小脸通红。
一旁的贺山原本就死死压着怒火,此刻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何其安的领口,力道之大,几乎是瞬间就将他整个人都提离地面。
何其安猝不及防,惊叫连连。随行衙役立时哗啦啦围拢,气氛霎时紧绷起来。
贺山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心底闪过一个疯狂念头:大不了以命换命,打杀了这狗东西,省得他继续祸害东家与女儿!
正当僵持之际,一个军汉快步上前,伸手将何其安从贺山手里拽下,随手一甩,把他直接摔到街上。
何其安冷不丁被扔出去,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弄得灰头土脸,当场恼羞成怒,咆哮道:“好大的胆子!你们敢动本郎君?可知道我是谁!”
那军汉不是别人,正是奉赵得褚之命来银杏巷照看陆铮的贾十二。
方才何其安当众辱骂贺芷娘,若不是他先出手,只怕陆铮已经冲上前去。陆总旗肩伤未愈,这等出力的活儿岂能让他来?
贾十二冷声喝道:“管你是谁,今日也休想在这里撒野!”
何其安气了个倒仰,颤抖的手指着围观的这群衙役:“你们都是死人吗?就这么看着本郎君被欺负?”
贾十二目光一转,盯住那群衙役,沉声道:“看你们穿的这身衣裳,该是吃官家饭的人,不为百姓做主,却是听这样一个无官无职的庶民指使?我倒是想看看,你们怀戎县到底是怎么个规矩!”
贾十二一身军袍,腰背笔挺,气势逼人。
衙役们本就不占理,这一番话更是直击他们的软肋。原本举得高高的杀威棒,登时一个个僵在半空,再没人敢贸然上前。
衙役们犹犹豫豫,迟迟不敢上前的模样,看在何其安眼里,自觉颜面尽失。
他多久没受这种气了?不仅被贺家小娘子当众怼了一通,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不知名的军汉一把掀翻在地,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他脸色涨红,咬着牙思索对策。忽而眼珠子一转,抱着肚子哀嚎起来:“……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对本郎君动武?还不把人带走,今日定要去县衙,请县太爷裁断!”
此举令这群衙役心头顿时紧绷,如同被架上火烤。
眼前这军爷气势不凡,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压,他们心里惧怕,根本不敢贸然动手;可面对胡知县的小舅子,又不敢当街公然违抗。
衙役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愈发紧张。最终,一人吞吞吐吐地开口,低声对贾十二道:“这位军爷……不如随我们去一趟县衙……”
无论如何,到了县衙,自有大人裁断,不必让他们这群人为难。
贾十二看向陆铮,询问他是什么打算。
陆铮皱了皱眉,这何三郎,看来是非逼着他们去县衙不可了。
知县大人胡旭是他的姐夫,他们这群人到了那边,无异于羊入虎口,可今日之事,不去县衙,怕是也难以善罢甘休。
“既如此,我们便请胡大人来断一断是非曲直吧!”他沉声开口。
何三郎听到这话,冷哼一声,脸上却控制不住地显出一抹得意神色。
等到了县衙,还谈什么是非曲直?他说的,才是唯一的正理——
作者有话说:来啦……周末很难静下心来写[可怜]
第99章 堂审
何其安歪靠在藤榻上, 捂着胸口,一身锦衣尘土斑驳脏污不堪,,嘴里“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被两个小厮抬进县衙大堂。
“请县太爷为小人做主!”
胡知县一上堂, 他立刻惨叫一声, 从 藤榻上翻滚下来, 扯着嗓门喊:“大人, 小的今日竟被人当街殴打, 险些丢了性命!这胸口到现在还疼得厉害, 分明是骨头断了啊!”
说完,还不忘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身子晃了一晃,仿佛随时都要晕厥过去。
跟着过来的陆铮、唐睦、贺山、贾十二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都愣住了。
“谁殴打他了?我们不过是推了他一把!”唐睦忍不住开口争辩。
胡旭一开始见何其安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心里还真有几分紧张, 可听他嗓门中气十足, 那份担心立刻烟消云散。
一双吊梢眼往堂下一扫, 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多半是这个小舅子又寻到了什么财路,搁这跟他唱大戏呢。
胡旭这些年靠着跟何三郎打配合, 蹭了不少油水,闻言将两撇胡子捋了捋, 惊堂木猛地一拍,怒声道:“堂下何人喧哗!”
“大人!”何其安立刻抖着手指,指向唐记一众人,哭腔更重, “小人花了真金白银买下的铺子,却被这些人赖着不走。我派人去提醒他们搬迁,却反被当街推搡、辱骂。试问王法何在?天理何在啊?”
说到最后,他一头磕在地上,涕泪横流:“求大人替小人主持公道啊!”
这一通恶人先告状的功夫,谁看了不傻眼。
明明是他带人去闹事,如今却颠倒黑白,哭得比戏台子上的角儿还要真。
陆铮上前一步,将孙十通带来的竹匣呈给堂下衙役:“大人,何三郎所言有所偏颇。唐记早食铺子于今年四月与原铺主施幺佥签下租契,租期三年,租金逐年交纳。此为契约,牙行有存档,县衙亦有备案。契约之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年租金已付清,在租期未满之前,买卖不破租赁。”
他说罢,双手一拱,朗声道:“如今虽说铺子卖给了何三郎,可依契约与旧例,唐娘子依旧有权继续承租。他骤然要求搬迁,于规矩与法理皆不合,请大人明鉴。”
胡旭闻言,只垂了垂眼,似笑非笑,并未开口。
何其安“哼”了一声,扬声反驳:“什么买卖不破租赁?我没听过这个道理!我只知道,那唐娘子的契约是和施幺佥签的,要租房只管找他去。如今房子已经是我的产业,你们赖着不走,不就是明抢我的铺子?”
陆铮神色沉静地看向他:“契约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不论律法还是行规,都是如此。不是你何三郎一句‘没听过’,就能抹杀得了的。”
“律法行规?”何其安冷笑,“你们这些人懂什么律法行规?今日有大人为我做主,什么律法行规,还不得大人说了才算?”
陆铮不卑不亢道:“大人做主也得讲凭据,当日租赁所签契约,有官府公证,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何其安反倒笑了,指着那竹匣冷声道,“说破天去,这契约也是你们和施幺佥签的,如今房子已是本郎君的产业,你们还赖着不走,难不成契约还能压过房主的意愿不成?”
说到这儿,他越发理直气壮,抬手拍着胸口,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世上哪有这样的理?房子是我的,我说要收回来,你们就得让出来!否则这天下还有没有规矩?!”
这一番颠倒黑白,说得唾沫横飞,好似真有几分道理。
正僵持间,只听一阵干笑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大人,小民裘老五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裘老五佝偻着身子,从人群里站出来,满脸谄媚。
胡旭斜睨他一眼,冷声吐出一个字:“说。”
裘老五眼珠一转,尖声道:“这唐娘子,不过一介军户孤女,家境清贫,哪来的能耐做出那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据她自己说,竟然是通过弟弟摆摊抄书时看到的书上学来的?依小人看,这分明是胡说八道!谁家有这等机密方子,竟然会随意拿出来让人抄录?偏偏她做出来的每一样都能赚钱,我看十有八九是偷学、盗来的!”
此言一出,堂下围观百姓立刻炸开了锅。
先前何三郎那些话,众人多少觉得有些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可裘老五这一袭话,还真戳中了一些人的疑虑。
裘老五见议论声起,脸上浮现几分得意和阴损,指着唐记诸人站立的方向大声道:“大人明察,那唐家娘子不知从哪里盗来的方子,赚得是盆满钵满。这些人都是伙计帮工,他们又知道什么呢?还请大人网开一面,只传唤那唐宛前来查问,还给苦主一个公道,才算真正的为民做主啊!”
说着一脸大意凛然,跪下便拜。
胡旭原本就想替小舅子找由头,一听这话,立刻板起脸,重重一拍惊堂木:“嗯!此言倒有几分道理。既然方子来历可疑,为免生乱,便由本官收录存档,免得再起纷争!”
何其安闻言,当即眉开眼笑:“正是!她一个小娘子,如何守得住这些方子?若是交由县衙,也算是为百姓造福!”
唐睦气得脸色煞白,失声喊道:“那些方子都是我阿姊从书上学来的,凭什么说是偷的?!”
陆铮眸色一沉,抱拳沉声道:“大人,那些方子皆是唐娘子读书所学,勤思苦研得来,来历清清白白。这裘老五空口无凭,便要污她偷学盗取,这不是明晃晃的诬陷?
更何况,若今日说这些方子可随意夺去,明日是不是谁家做得一门好手艺,都要被扣个‘盗学’的罪名?如此一来,怀戎县还有谁敢勤勤恳恳做营生?这才是真正坏了民心,乱了纲常!”
堂下百姓低声议论,连连点头。
“说得对啊,哪有这么个理?”
“唐娘子平日里最是厚道,怎么可能干偷盗那种事!”
“这何三郎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被他盯上了,这唐娘子的营生,怕是难保了!”
人群小声议论,声音不大,但胡旭听得一清二楚。
他脸色却愈发阴沉,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住口!堂上岂容胡言乱语!唐宛身为女子,如何能够独自研制出这等奇方?定然是来源不明!来人,传本官指令,速速将人收押,待细细审问,再作定夺!”
衙役立刻应声上前。
陆铮等人齐齐变色,正欲上前拦阻,忽听堂外一声清冷的嗓音传来——
“不劳各位跑一趟。”
随着这声音,众人目光齐齐望向堂口,只见一袭男装的唐宛,神情清冷,步履坚定地走了进来。
陆铮看向她,眼中浮现歉意。
她临走前把铺子和弟弟托付给他,是他没用,无法与胡旭等人硬碰硬,只能托人将消息递给她。
唐宛与他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没有责怪,反而满是感激。
那一眼,看得陆铮心中颇不是滋味。
何其安一见唐宛,当即眼珠子直了。
阅女无数的他,自然是一眼就看出军袍之下分明是个女子。明明一身素净,没有半点珠翠,却依旧眉目如画,冷若寒梅,周身带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气息。
他心中登时色念横生:若是方子归我,人也归我,岂不一举两得?
当下立即整衣理发,换了一副嘴脸,和颜悦色道:“倒不是本郎君疑你,只是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却掌握这般来历不明的秘方,最易惹人觊觎,恐生祸端。也是我俩的缘分,偏偏你那铺子如今到了我手里,日后这铺面不如由我代为保管,不仅能护你周全,也免得再起风波。”
唐宛闻言只是冷笑。
堂下百姓心中齐齐暗骂:不就是你何其安在觊觎?不就是你何其安在挑起事端?
这话竟也能说得出口,真真不要脸到极处。
胡旭见唐宛现身,亦是先愣了一瞬,旋即顺势附和,声音一沉:“你手里的方子来历可疑,本官为怀戎一县黎民,自当收归存档,以绝后患。至于唐娘子……”
他顿了顿,眼神凌厉,“看契约所载,你今年已到及笄之龄。按我朝律例,女子及笄当早早婚配,以免惹事生非。你父母俱亡,本官身为父母官,自当为你择一门稳妥亲事,以保平安。”
言下之意,人和方子,都要收入囊中。
陆铮听得血气翻腾,忍不住上前一步,就要冲出去与他们理论。
孙十通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急声低斥:“陆军爷,不可轻举妄动!”
贾十二亦沉声相劝:“总旗,忍一忍,我看唐娘子这样子,应当自有章程。”
唐宛却神色冷静,置若罔闻,只静静立于堂下,冷眼旁观。她的沉默,仿佛真的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陆铮却是指节攥得死紧,青筋暴起,胸腔像被烈火焚烧,几乎透不过气。
他死死盯着堂上那两个衣冠禽兽,心底第一次涌起压也压不住的渴望——
他必须要往上爬。
只有身居高位,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宛宛受此屈辱!
堂下百姓低声议论,愤愤不平。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唐娘子怕是要倒霉了……”
在一行人的喧嚣声中,何其安与胡旭一唱一和,算盘珠子打得怀戎县城外都能听见。
唐宛忽而唇角一勾,冷声打断:“大人不必为小女子的事多费心。我如今正在为肃北大营赵将军办差,将军有口令托我转告——”
说着,便自袖中缓缓取出一枚令牌,抬手凛然举起。
胡旭微微一愣,看向她手中令牌的模样,心口一提。
便听唐宛脆声说道:“赵将军有令:唐家女娘唐宛军务在身,谁若妄加阻挠,便是妨碍军机。胡大人,何三郎,你们可担得起这罪责?”
令牌亮出,大堂上仿佛有一道寒光闪过,压得上下内外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伙伴的营养液[玫瑰]
第100章 无力
唐宛手中高举的令牌通体乌黑, 纹饰森然,边角虽有磨损,却依旧透出凌厉之气。
堂上一瞬寂然,落针可闻。
原本你一言我一语的衙役、百姓, 全都屏住呼吸,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块令牌之上。
听闻南边富庶繁华之地, 有重文轻武的传统, 但这一点, 在边关重镇, 情况却是完全相反的。
在北境, 谁掌管着军队士兵,谁便握有生杀大权。赵得褚手握重兵镇守肃北大营,跟怀戎县也算是老邻居了。平日里跟胡知县遇上了,客气些便道声“胡老弟”,要是真误了他的事儿,长剑搁在脖子上催他莫要耽搁的往事也并非没发生过。
胡旭方才还暗自得意, 以为今日没白上堂, 大可铺子美人一锅端。
此刻见到赵得褚军令, 心头一震, 脸上血色顷刻退尽,寒意直窜脊背。
胡旭坐在高堂之上, 手指在惊堂木上微微颤动,眼皮直跳。
赵将军的令牌, 他怎会不知分量?
可今日倘若当堂服软,百姓将此事传扬开去,颜面扫地,以后他还如何在怀戎县立威?
念及此处, 他咬紧牙关,强自镇定,吊梢眼一挑,冷声喝道:
“唐宛,你区区一名女子,竟敢假托军令,妄称在为将军办差?这般欺瞒官府,扰乱军务,理当治罪!来人,将她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话音一落,惊堂木猛地一拍,声若雷霆,堂下登时一阵哗然。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迈步而出。
“肃北大营赵将军亲兵贾十三在此!”
来者昂首阔步、声音洪亮,从腰间解下一块沉重的铁牌,高高举起。铁牌正面烙着肃北大营营印,反面篆着一个大大的“赵”字,正是赵将军亲兵令无疑。
贾十三抱拳朗声道:“唐娘子手中令牌,正是赵将军亲授!她所传指令,亦是赵将军亲口所言,本人可在此作证!胡大人,赵将军有言:还请大人秉公执法,速速断案,唐娘子重任在身,不可耽搁过久。”
这一声掷地有声,堂上气氛瞬间翻转。
原本要来拉扯唐宛的衙役们面色俱是一白,手脚僵硬,再不敢上前半步。
堂下围观百姓更是哗然,窃窃私语声不断:
“真是赵将军的令牌!”
“将军的令牌和亲兵腰牌,双重验证,这还假得了?”
短短一瞬,胡旭额角已渗出冷汗,僵笑挂在脸上,声音勉强稳住:“有将军令牌,又有贾军爷作证,那自然再真切不过。军务为重,本官怎敢妄加阻拦?唐娘子既然亲自来了,那这案子……就当堂断清楚吧。”
再开口时,已经气势全无。
说着,便给何其安悄悄使了个眼色。
何其安原本依仗的就是胡知县的撑腰,此刻见胡旭都低了头,心中再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退让。
嘴上却依旧酸溜溜:“既然如此……本郎君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唐娘子若非要赖着我那铺子不走,那就租着吧。”
这话说得,好像他多委屈似的。
唐宛闻言只冷笑:“我有租约在先,买卖不破租赁,租金已如数交给施幺佥。你有什么话,只管去找施幺佥说吧。”
施幺佥此刻正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冷不丁忽然被点到名,心头一突,急忙举起折扇挡住半张脸。
他心里不禁开始七上八下:何其安买他铺子,就是冲着钱和方子来的,如今两下落空,以他的性子,事后怕是要找自己撒气。
想到这里,施幺佥连热闹都顾不得看了,转身灰溜溜回家,拿了卖铺的钱,收拾金银细软,打算直接离开怀戎县,往别处谋营生去。
再说大堂上,何其安心中满是憋屈,却在贾十三冰冷的目光逼视下,终究不敢再多嘴,只能闷声道:“既如此,我就……撤诉吧。”
胡旭暗暗松了口气,惊堂木一拍,正要退堂,却听唐宛冷声开口:“且慢。”
胡旭一愣,眼角微跳:“唐娘子还想如何?”
唐宛目光转向裘老五,唇角维扬,眼神却满是寒意:“方才我听见,此人说要告我。我今日难得回来一趟,正好一并断清楚,免得改日再折腾。来,说说看吧,他要告我什么?”
裘老五吓得面色煞白。他原本不过是替何其安造势,顺口诬陷一番,此刻见胡知县和何三郎都不敢硬碰,他一个只会背地里耍阴招的怂货哪还敢硬撑?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连声哆嗦:“那我、我也撤诉,也撤诉!”
唐宛却冷笑了声:“你想撤诉,我却要告你诬告!”
说罢,她转身一拱手,将裘老五无凭无据、恶意中伤一事当场告上去了。
胡旭看着贾十三若有似无催促般的眼神,心里只觉阵阵发凉,就想着赶紧息事宁人,顺势道:“诬告可耻,必须处罚!来人,给本官拖下去,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衙役们应声上前,将拼命求饶认错的裘老五死命拖下去,没多久,堂外立刻传来杀猪般的惨叫。
百姓们轰然叫好。
“活该!”
“这就是现世报!”
“唐娘子好样的!”
堂审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众人走出县衙大门时,一个个都像卸下千斤重担,齐齐松了口气。
唐睦心有余悸,忍不住紧紧跟在唐宛身边,此刻才想起来询问:“阿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吗?”
唐宛抬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是陆二哥派人来报信,我才及时赶回来的。”
“还好有阿姊回来,不然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唐睦这才对案件落定生出几分真实感,其余几人闻言也暗暗点头。
今天堂上的情况实在危急,若不是东家手握赵将军令牌在关键时刻赶到,唐记早食铺子恐怕真保不住了。
唐宛转身在人群里寻了寻,才看到站在远处的陆铮。她停下脚步,站住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他走近前来。
当着众人的面,她不好表现得太亲近,只轻声道:“今日之事,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派贾军爷去报信,我怕是来不及准备。”
陆铮却摇了摇头,神色黯然:“我根本没派上什么用场。”
今日,他始终都笼罩在一种无力的惶然里。
面对何其安暗中窥伺的算计,和胡旭明目张胆的包庇,他竟一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若非宛宛因紫玉续肌膏得了赵将军青眼,今日之事,怕是一场无法破解的死局。
说到底,还是他无权无势,只能眼睁睁看她身陷险境。
赵将军能庇得了她一时,能庇她一世吗?即便可以,他身为一名男子,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姑娘被人觊觎,自己无能为力,却只能依赖他人?
这份无力感,竟比刀剑穿身更让他难受。
陆铮暗暗攥紧手心:若不能站得更高,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今日的情况一再重演。
唐宛看出他情绪低落,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算是安慰。
一路上,唐记众人仍在复盘今日的案子,心头余悸未消。
马娘子不禁感慨:“多亏赵将军为咱们撑腰!”
袁娘子却忍不住有些疑惑:“不过……赵将军怎会为咱们出头?”
唐宛淡淡一笑,随口解释:“我最近在替赵将军处置一些军务。”
她不愿细说,唐记众人也不好追问,只是心中各有几分恍然:难怪东家前阵子忽然说要离开一阵子,原来是进了军营,给赵将军办事去了。
只是具体办的什么事,事关军中机密,谁也不敢多问。
只是难免有几分猜测。唐娘子会做那么多新奇吃食,或许是被将军看中,替他预备膳食吧?
走出县衙所在的街道,众人便要回铺子去。唐宛却停下脚步,说:“我不能同你们一起回去了。还有军务在身,要即刻返回大营。”
大家虽然意外,却也明白军令难违,只好止步相送。
尤其是唐睦,好几日未见,好不容易盼到她出现,一转眼又要离开,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舍。
唐宛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道:“回去吧。”
唐记一行人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陆铮却没走。
唐宛也正有话要与他说,目送众人远去后,她才关切问起他的伤势恢复情况。
陆铮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今日他有负她的托付,她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责怪,心里惦记的依旧是他的伤势。
“我恢复得很好,你给我的药,很好用。”
此刻在街上,唐宛不好亲自查看,见他如此说,便点了点头,选择相信。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郑重递给他:“这药膏抹在伤口上,能淡去疤痕,你记得按时用。”
陆铮接过药瓶,手心一沉,仿佛接住了她沉甸甸的心意,低声道:“我会好好用的。”
正当两人低声交谈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何其安不知何时从县衙走出,来到二人身后,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容看向唐宛:“唐娘子,往后你便是我的房客了,以后自然要多加‘照拂’。”
这话听着和气,语气却分明带着暗刺。
唐宛抬眼,神色冷漠,只淡淡回道:“不必劳烦。”
何其安却仿佛没听见,冷笑着上下打量了陆铮一番,这才阴沉着脸,转身离去。
陆铮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低声对唐宛道:“他们在公堂上败得不甘心,就怕日后暗地里来阴的。”
唐宛沉吟片刻,也低声与他道:“这样,你再帮我做这几件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读者大大们的营养液,爱你萌[红心]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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