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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传书密谋


    肃北大营制药坊内, 炙热的午后,炉灶火焰正旺,扑面而来的热气裹挟着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眶发酸。


    唐宛手里摇着蒲扇, 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扇风。


    她本就不怎么耐热, 为遮掩身形而缠上的层层束胸早就被汗水浸透, 周身笼着一层湿黏, 闷得厉害, 却不叫一声苦, 面上也看不出丁点儿不适。


    她无视鬓角蜿蜒滑落的汗水, 亲自盯着眼前几口大药炉的火候,不容丝毫差池。


    这时,有亲兵上前禀道:“郎君,贺护院将您的东西送到了,他让我提醒你,里头有陆军爷的一封信。”


    陆铮的信?


    唐宛心内一动, 想来是那日托付给他的事, 有了些许眉目。


    眼前的活脱不开手, 唐宛只匆匆点头应了声, 交代道:“劳烦送到我院里去。”


    直到药汁煎妥,她才吩咐药工将炉火压下。


    待回到院内, 她先打了水,洗手净面, 从清凉的井水中汲取些许的凉意,稍稍散了周身暑气,这才转身去案前,拿起那封信, 坐下慢慢拆开。


    那日县衙上,她凭赵将军的令牌压下何其安的嚣张气焰,却心知肚明,这个小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与其日日防着他的阴招,不如釜底抽薪,直接掀翻他的靠山,也就是大堂之上的胡知县,怀戎县的父母官胡旭。


    她不过一介平民,却谋划着扳倒一县父母官,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却敢想敢做。


    只是这事当然没那么容易。


    她不能指望赵将军。赵将军跟胡旭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能看在紫玉续肌膏的份上给她撑一次腰,已属不易,不可能再为她强出头。至于陆铮,即便他已经升到军中总旗,想正面硬刚一县之主,还不够格。


    不过唐宛并不畏难,她坚信事在人为。


    当日在县衙外短暂的交谈中,她试探着让陆铮帮忙,请他暗中查胡旭的把柄。而陆铮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竟然没有半句质疑与推辞,只问她怎么做。


    那会儿唐宛只是匆匆起个念头,没有太具体的计划,只给了个大致的方向。


    一是让陆铮查查胡旭可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必要的时候可以联手;再者,胡大人贪名远扬,看看能不能掌握一些确凿的证据,能将他拉下马最好。


    这几日,她一直在等陆铮的消息。


    信纸展开,上头字如其人,苍劲克制,但从运笔细节能窥出一二写信之人的压抑不平。


    “……胡在女色方面劣迹斑斑,不止祸害寻常百姓的妻女,本县乡绅豪富的后宅,也多被他染指……谢氏、徐氏……诸多不满……百姓伸冤,若不送礼,便百般刁难……无不被扒一层皮。大河村……家破人亡。至于仇人,他树敌不少,却能安坐官位,背后是有靠山……据说每年进献……瑞王府……”


    短短数日,陆铮便查到如此多的罪证,信纸足足写了五页。


    胡旭之罪,罄竹难书。


    唐宛一边细看一边暗自思量,这些罪证虽然不少,但并不足以将胡旭彻底打倒。


    对方毕竟是一县之主,如果不能给出致命一击,打得他永世不得翻身,反而会给自己招惹更多的麻烦。


    看到最后,唐宛指尖微紧,心底一沉。


    胡旭这厮,背后竟扯到瑞王……


    唐宛虽然对大雍朝局不甚了解,却也听过瑞王的名声。此人与镇守北境的大将军分庭抗礼,权势滔天。而赵得褚赵将军,不过是肃北一营之帅,在瑞王眼中怕是连个对手都算不上,更遑论她这区区平民女子。


    唐宛心道:看来此事必须机密行事,绝不可惊动瑞王。


    待看到信末,最后一行笔迹明显不同,分明斟酌再三,落笔艰涩:


    “……宛宛在军中劳苦,记得保重自身。”


    寥寥数语,谨慎又含蓄,仿佛怕多写一字就泄露心底的真正情绪。


    唐宛看着这行字,眼底不觉染上一抹暖意,几乎能想象出那人落笔时柔肠千结的模样。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页,沉吟许久。


    陆铮查到的这些东西固然丰富,可这般轻易就能查到,便说明这些并非机密要案。胡旭至今依旧岿然不动,可见这些都不够致命。


    唐宛凝神思索:既然如此,若只是光靠他们从零开始调查,既吃力又不讨好,眼下最好是能掌握更加机密紧要的罪证。


    那么,从何处下手呢?


    唐宛将陆铮的信件反复翻看,眸光落在其中一处,忽而心头一动。


    她在案上铺开信纸,执笔写下回信:


    “……可继续深查胡旭的后宅。那些被强占的女子,是他最亲近的枕边人,倘若心怀怨念,是最可能攥着他最完整、最致命的把柄的人。……我们只针对胡,不可攀扯他人……行事切记小心谨慎,不可声张,遇事先保全自身。”


    写至此处,她笔锋微顿,斟酌着写下一句:


    “若需人手,可支使睦哥儿,护院贺山也会听你指令。你自己好好养伤,等我回去,亲自验看。”


    信写好,她却没有立刻差人送出,而是转身拿起贺山托人带来的东西。


    除了每日都送来的酸梅饮、冷吃兔佐料,另有一包药材,是她特意叮嘱采购的。


    里头有当归、黄芪,山药、茯苓、莲子、蜂蜜等等。制药坊器具齐全,她便将这些都带过去,亲手炮制了大半日,最后炼出了五百颗药丸。


    待要装瓶之时,恰巧谢焱过来巡视瞧见了,便问:“这是何物?”


    唐宛也不隐瞒,道:“这是琥珀养元丸。重伤初愈者每日几颗,可补气血,强筋骨。”


    谢焱挑眉笑道:“有这等好东西,怎的不早拿出来?”


    说着便要拿去给赵将军请功。


    唐宛失笑,将他手里的药瓶轻轻取回,温声道:“我来此,本为紫玉续肌膏。那日赵将军替我出面挡下麻烦,按理应当感念回馈。监制一批琥珀养元丸赠军中,倒也无妨。只是这批丸药是我从外采购药材所制,已有了用处。谢军医想要,不妨拨出药材,我明日便叫药工制作出来便是。”


    谢焱无奈地摇头:“你还真是分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他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你手头的方子,远不止紫玉续肌膏一种?”


    唐宛淡淡道:“余下的,是另外的价钱。”


    谢焱闻言却是眼前一亮,价钱都好说。


    怪哉这唐娘子,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古怪方子?


    次日,唐宛将十多瓶琥珀养元丸连同回信一起放在包裹里,一并托付贺山代为送出。


    陆铮午歇醒来,见贾十二手里拿着一封信,唇角便不由自主扬起。


    他伸手接过,拆封前却忽而看了对方一眼,低声道:“你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守着。”


    贾十二似笑非笑,淡淡应声:“那总旗好好看信,我在门口候着。”


    陆铮亲眼看着人出了门,才拿起信封细看,随即小心翼翼拆开。


    纸上字迹端正秀丽,仿佛宛宛本人立在眼前,对着他温言软语。可细看内容,字句之间,却又暗藏刀光剑影。


    他看得心神激荡,豁然开朗。


    直到最后,读到那句——


    “你好好养伤,等我回去,亲自验看。”


    胸口又是骤然一紧,仿佛被什么柔软的力量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热意一齐涌上来。


    他将信纸贴在心口,有些颓然地仰倒在榻上,双眼涣散地盯着床顶锦帐。


    不知她何日能再出来一次,亦不知何日再能见上一面。


    陆铮的心一片焦灼,起身在房内走了一圈又一圈,思及对方“好好养伤”的叮嘱,又小心躺倒在榻上,喉头一片干涩。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抽出,仔细又看了一遍,随即折起,之后又忍不住展开;折了又展,看了不知多少遍。


    依照唐宛的思路,陆铮开始沿着胡旭的后宅方向暗查。


    不久,他认准了一条线索。


    怀戎县从前有一户姓徐的乡绅,家中小有资产,却因夫人貌美被胡旭看中,之后家产被夺,妻子被强占。那徐夫人不堪受辱,几度寻死,皆被救下。胡旭以其夫其子的性命相要挟,逼她就范。徐乡绅心中愤恨,暗中搜集胡旭贪墨的证据,然而苦于势单力薄,始终不敢公之于众。至于那位夫人,在后宅的日子可谓屈辱难当,满腔悲愤无处诉说。


    陆铮本打算查明原委后,正待约见这位徐乡绅,忽而一日收到一封匿名信,写信之人说是知道他在查探胡旭罪证的消息,愿助他一臂之力。


    陆铮权衡再三,终究决定亲自赴约。


    当他见到来人时,不由微微一怔。


    此人,他之前见过的。几个月前,陆铮与唐宛第一次进山,得了一株三十年人参,在仁和药铺被一名衣着华丽的小郎君以两百两高价买走。


    眼前之人,正是当日买参的郎君。


    当 日陆铮不知对方身份,但事后打听到了。


    这位小郎君不是别人,正是知县胡旭的独子。


    胡伯祁——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02章 独子


    胡旭纵情声色, 却子嗣艰难,唯有正妻孟夫人早年间生下了一个儿子,便是眼前的胡伯祁。


    从胡伯祁平日里的行径便能看出,他在家中颇受宠爱。他衣着光鲜, 腰间玉佩叮当, 呼朋引伴时意气风发, 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


    陆铮打量眼前这人, 与自己年纪相仿, 约莫十七八岁, 生得极好, 眉目清俊,肤色白净,神情间带着几分桀骜。与那脑满肠肥的胡旭没有半分相似,多半继承了母亲那边的美貌。


    据陆铮暗中查访,孟夫人因是正室,又诞下独子, 在胡旭后宅地位超然。她素来信佛, 竟在县衙后宅开辟了佛堂, 日日焚香拜佛, 家中诸事不问,十分虔诚。


    乍一见到胡伯祁, 陆铮心头咯噔一下,只道是自己暗中调查胡旭之事, 竟然败露了?


    宛宛的嘱托犹在耳边:此事绝不可声张,一旦走漏风声,很有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胡伯祁竟然真的已经知道了他在暗中调查, 此行前来却似乎并非为了阻拦或问罪,反而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开口便问:“你都查到什么了?”


    陆铮心头戒备,面上却只作不知:“郎君说的何事,我怎的听不明白?”


    胡伯祁只冷冷一笑,说出了几个时辰、几处场所和几个人的姓名,淡淡道:“还要更多证据吗?”


    陆铮拳头紧握,神色微凝。他说的这些,都是最近他派贾十二、十三和贺山等人私下调查时的行踪。


    这位胡小郎君还真有几分能耐,竟然直接找到了自己。


    胡伯祁见他面色微变,却是话音一转,竟道:“放心,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本郎君非但不阻拦你,反而还可助你一臂之力。”


    陆铮眸光一凛,自然不会轻信,仍旧装傻充愣。


    胡伯祁似笑非笑,慢条斯理道:“你是今年肃北营全军大比的头名?我听说你很得赵得褚将军的器重,他竟然拨了两个亲兵照料你养伤?说实话,若不是看在赵将军的份上,我还真看不上你,更不会给你提供任何消息。”


    这话说得张狂,却让陆铮开始正视他的来意。


    如果只有自己和宛宛来扳倒胡知县,确实有些痴人说梦,只待收集好一应罪证,最后很有可能还要通过赵将军上达天听。


    陆铮这才认真看审视他一眼,迟疑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胡伯祁静默片刻,眸色深沉,终是开口:“你调查了那么多,多少也知道几分吧?那人貌丑兼又品德败坏,哪有女子乐意配他?便是我母亲,也并非自愿。我母亲憎恶他,我也憎恨他,所以——我要替我母亲报仇。”


    陆铮微微一愣,他只知道胡旭后宅有不少女子是被抢夺过去的,没想到连发妻和唯一的儿子也……


    胡伯祁却不待他深思,又问他:“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陆铮只含糊道:“只是些巧取豪夺、贪墨受贿之事,不足以扳倒他。”


    “想来亦是如此。”胡伯祁冷哼一声,随手掏出一本册子,丢到他面前。


    “你且去查。若这都不足以让你信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陆铮半信半疑地将那册子拾起,随意翻阅几页,神色渐渐凝重。


    册子中所列的,不再是些人微言轻的小案,里头牵扯到的人物都颇有财势与身份。倘若顺着这些线索挖下去,联合众人之力,未必不能将胡旭从高位上扯下来。


    他抬眼,盯着胡伯祁:“郎君真肯大义灭亲?”


    胡伯祁闻言只是勾唇一笑,笑意冷讽,并未应声,起身拂袖,径直离开了二人约定的茶楼。


    陆铮将那本册子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将关键信息都记在了心里。出了茶楼,他并未直接回银杏巷,决定先绕去唐记早食铺子看看情况。


    就像他们所预料的那样,何其安输了官司,果然不肯善罢甘休,近来小动作不断,三不五时就派些地痞流氓上门挑衅。他在信里也跟宛宛提起过此事,她的想法跟自己一致:在胡旭还未被彻底扳倒之前,这类小麻烦必然会前赴后继,烦不胜烦。横竖何其安一时半会儿翻不起更大的浪,眼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需要跑腿的杂务都交由伙计去办,平日里都坐镇铺子,守在店里以防生事。


    不过,守着归守着,麻烦该来还是会来。


    陆铮远远望去,见早食铺子门口人头攒动,闹闹穰穰的,以为又是何其安找来的人闹事,正欲快步上前,却在看清人群中央的身影后,脚步蓦地一顿。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人群中的那几个人,分明就是他的父亲陆敬诚、后母王氏,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小胖子陆铭。


    陆铮没有看错,今日上门闹事的,竟是他的自家人。


    陆敬诚与王氏并不知道唐宛去了大营,今日来就是为找她的。袁娘子她们实言相告,说东家不在。王氏偏不信,脸上表情不阴不阳,冷笑道:“怎么,避而不见,是心虚吗?”


    这话说得颇为尖酸。


    原本袁娘子等人还客客气气的,被她这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激得心头也不痛快。


    最近铺子屡遭滋扰,众人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当下也没再装笑脸,只淡淡道:“我们东家确实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留下口信,我们自会托人转告。”


    王氏闻言更是冷笑不止。


    见面不行,倒是可以托口信?这姓唐的女娘,当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


    事实上,王氏早就想来会一会唐宛。只是从前唐记铺子名声大燥,客人络绎不绝,又多是军户出身的人家,她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却不同了,听闻那女娘惹上官司,被人告到县衙,虽说最后平安脱身,但铺子生意已大不如前,三天两头便有人来找茬。


    王氏瞧准时机,心中一股怨气再也压不住,再也忍不住来掺合一脚。


    陆敬诚此行过来,却是想过问银杏巷那套宅子的事儿。


    陆铮这小子,翅膀是硬了。买宅子这么大的事,自始至终都没跟家里透过半点风声。若不是这次受伤后连家也不会,他还不晓得这个儿子已在外头另置产业。


    自打知道这事起,陆敬诚便觉如鲠在喉,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前前后后已去过银杏巷几趟,想问个清楚,结果连陆铮的面都没见到,反倒被两个亲兵拦在门外。那是赵将军派来照看陆铮的心腹,王氏再泼辣,陆敬诚再想刨根问底,也不敢硬闯硬碰。


    吃了几次闭门羹,夫妻俩只得转了心思,将主意打到唐宛身上。


    整件事,夫妻两个自认为想得很清楚。在他们看来,陆铮受伤不回家,反倒住在外头,分明是要跟家里切割。以往他虽不服管教,却也没这般离经叛道,多半是被那个女娘撺掇蛊惑。


    因此二人打定主意,要来唐记讨个说法。


    陆铭这小子,却全然不在意父母究竟是什么意图,自打到了这铺子,眼珠子就骨碌碌乱转,盯着柜台里各样吃食,进门没坐稳便嚷嚷:“我要吃肉饼,还要吃卤蛋!”


    王氏也不拦,顺嘴吩咐袁娘子:“拿给我儿子吃。”


    袁娘子不认得他们,不过进了店就是客,甭管态度多恶劣,营生还是要做。于是问陆铭要吃些什么,陆铭更不客气,也不管吃不吃得下,指着这点那,样样都要。


    袁娘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依样取了,端到这一家三口落坐的桌上,顺便报了价钱。


    王氏一听,冷笑:“你也不问问我是谁,就敢跟我要钱?”


    袁娘子一愣,道:“甭管是谁,吃东西都得付钱吧?”


    王氏脸色一沉,索性冲着铺子里喊:“让唐宛娘出来见我!”


    袁娘子面露无奈,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我们东家今天确实不在。”


    王氏斜她一眼,根本不信,反认定唐宛是在躲自己,便抬高嗓门朝里头叫嚷:“唐宛娘,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呢!你有本事蛊惑我家儿子不回家,却没胆子出来见我?”


    这话说的,店中零星的几个客人都齐齐侧目,议论声渐起。


    袁娘子气得脸色发白,怒声道:“你这个人,胡说八道些什么?怎好端端的污人清白!”


    王氏却不依不饶,反倒提高声音:“我污人清白?呵,那为什么我儿子放着好好的家不回,在外头悄悄置办宅子?怀戎城这么大,他偏偏挑在离你们唐宛铺子不过半刻路的地方置业!要说不是唐宛娘挑唆的,我才不信!”


    双方争执不休的时候,马娘子那边买包子的客人又忽然发难。


    一个眼生的中年客人要了十个肉包,当即塞了一个进嘴巴,吃了没两口就“呸”了一声,怒道:“这什么玩意,吃了一嘴的沙子,把爷的牙都崩了!”


    马娘子先前看他眼生就有些戒备,见此情况,甚至生不出几分辩解的欲望。


    一看就是何其安使的阴招。


    最近类似的情况每天都要上演两三回,其实没什么用,其他客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很能恶心。


    那王氏听了,却冷笑了声,阴阳怪气地对陆敬诚道:“郎君你看,铮哥儿就是跟那女娘走得近,才惹上这些麻烦!”


    在旁看了一会儿热闹的陆铮面色一沉,对身边的贾十二看了一眼。


    贾十二便大步上前,一把拎起那个嚷嚷着牙崩了的地痞,冷声道:“您哪颗牙崩了?张嘴给我看看!”


    那人瞧见贾十二一身军中亲兵的装束,又长得人高马大、气势逼人,心里当即虚了三分。


    嘴上还想硬撑,脚下却先软了,连声没什么没什么,便灰溜溜地逃走了。


    早食铺瞬间清净下来。


    陆铮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冷落在王氏身上,声音微讽:“我为什么不回家,犯得着牵扯旁人吗?别人不清楚,你和你儿子还不清楚?”


    第103章 孝心


    陆敬诚看到陆铮出现, 心头先是一喜。这几日他没少往银杏巷跑,硬是连儿子的面都见不着。


    没想到,今日竟在唐记门口堵了个正着。


    可一想到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想见亲儿子一面都被三推四阻, 如今却在这唐女娘的铺子前撞见, 他心头的火气立刻压不住, 脸色随之阴沉下来。


    他眉头紧皱, 声音里带着责备:“好个小子, 你都多久没回家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还有没有这个家?”


    四周本就围了不少人在这看热闹, 此刻听得陆敬诚发难,不禁纷纷竖起了耳朵。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陆铮,低声道:“这就是今年肃北营全军大比的头名、陆铮陆军爷吧?”


    “听说他被人暗算,伤得不轻,差点没命。”


    “现在看来,命倒是挺大, 除了脸色苍白些, 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来。”


    陆铮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眼神冷淡, 面无波澜,只沉声道:“父亲不是不知道, 我身上有伤,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养病。待养好身子, 自会回来看望父亲。”


    陆敬诚一听,火气更盛,恼道:“养伤为何不回家养?听说银杏巷那宅子是你买的?你还未成亲,就急着在外置业, 成何体统?那地方离家太远,不方便你母亲照料。你就听为父一句,把宅子卖了,回家来住!”


    话音一落,四下瞬时安静。


    陆铮神情冷峻,缓缓吐出一句:“我不想回。”


    这句拒绝掷地有声,不仅陆敬诚听了脸色一僵,围观的群众听了亦是一阵嗡然。


    王氏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眼里藏不住幸灾乐祸。这傻小子,她还只当他长进了,原来还是从前那个愣头青。


    小胖子陆铭则是傻愣愣的,正捧着肉饼大口咬,满嘴油光,并不关心大人说什么。


    “这是为何?”陆敬诚脸色一沉,盯着儿子。


    陆铮冷笑一声,眼底泛着嘲讽:“为何?上次我受伤回家,发现自己的房间早被你那小儿子霸占。要不是大哥拔刀,把他的东西全数扔出去,我连个能躺下的地方都没有。再说,大嫂要照顾一双孩子,平日里已是分身乏术,我如何忍心再拖累她?”


    陆敬诚脸色一变,王氏嘴角的笑意也僵在了脸上。


    陆铮眸色深沉,仿佛夜里的寒潭,表情却带着些怅然和忧郁:“一家人和和气气最好,我也盼能如此。可若回去养伤,还要逼得大哥拔刀相向,我宁可不回。我宁可自己花钱在外头买宅子,图个家庭和睦、耳根清净,也不想回家搅了家里的安宁。”


    他说得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都在刺这对父母的脸皮。


    四周人群先是愣了下,随即炸开了锅。


    “我的天,儿子受了伤,还要靠哥哥拔刀才有房间?这算什么父母!”


    “怪不得不愿回家,换了我也不回!”


    “就是,本来就受了重伤,还得处理这些糟心事。”


    “连伤患住的房间都要拔刀才给,平时能好好照料吗?”


    “你没听说吗?照顾他的还是大嫂。”


    “陆大嫂子是个苦命人,拉扯双生子就够累了,还得照顾全家老小,哪能再添一个伤员!”


    “难怪赵将军会拨亲兵照料,看来他也清楚陆家的情况了。”


    窃议声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多的目光带上了不以为然与指责,齐齐落在陆敬诚和王氏身上。


    陆铮所言,陆敬诚自是不肯承认,反而声音一沉,板起脸叹息道:“你这孩子,自小心思就重。一家人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全是你自己想得太多!”


    话锋一转,他摆出一副慈父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若心中有怨,是我的过错,不能让你满意。可你大哥待你不薄,他膝下那对双生子还年幼,你弟弟也才十岁。你如今军功在身,升了总旗,理当挑起责任,照拂家中。若只顾自己,独享赏赐,不顾家人,就是忘本!”


    听到这话,陆铮冷笑出声,眼底讥色更深:“陆铭自小有您和王氏费尽心思为他谋,怎么也委屈不了他。至于我,我什么也不要你们的,干干净净地从家里出来都不行吗?”


    “你!”陆敬诚气得脸色发青,厉声道,“你这是忘恩负义、不孝不悌!”


    若没有前头的事情,这话兴许还能唬住人。可有陆铮重伤在家都没有房间可供休养的事情,陆敬诚的一番话,别说陆铮听不进去,便是围观群众也忽悠不了。


    “按理说成年儿子分家,总得从家中分出一些天地房舍,他什么都不要,也没什么好说的。”


    “再怎么说,也将他抚养长大了。”


    “得了吧,连自己的房间都被霸占,家里过的什么日子谁知道。”


    “就是,这对父母偏心也太明显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王氏脸色渐渐挂不住,眼珠一转,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着抹泪:“铮哥儿,不是我说,你原本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自打认识了那唐宛娘,就全变了。她见你得了提拔,就撺掇你和家人离心,这女娘心思不正,还没嫁进门,就搅得咱们一家不得安宁,你可得擦亮眼!”


    陆铮眸光一缩,心头火气直冲顶门。


    她竟敢将脏水泼到宛宛头上?!


    “宛宛何曾说过我家中的半句?若真要怪,只能怪你们偏心厚此薄彼,与她何干?!”


    他上前一步,眼神不见半分片刻前的冷淡疏离,变得凌厉逼人:“若再妄言辱她半句,休怪我不认你们是长辈!”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王氏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却还想强撑着犟嘴:“要不是她挑拨,你为何与家中离心?”


    陆铮只觉得荒诞无比,再不愿与她多争辩半句,干脆扭过脸去。


    正僵持间,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语声清朗:“够了!”


    来人正是陆铎。


    他快步走到弟弟身边,站在陆铮面前,目光冷冷扫向父母:“阿铮这次受伤,险些没命,你们身为父母,可曾过问过一句?我在这里听了半日,你们张口闭口只知道要他卖宅子,指责唐娘子,可曾关心过一句他的伤势?”


    陆铎冷笑一声,语气锋利:“你们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想要阿铮卖宅,把钱银交出来,或者干脆占了宅子!阿铮受了伤,你们不想着关心照料,满脑子只有算计——有你们这样做爹娘的吗?”


    此话毫不留情,只将这两夫妻的脸面往地上踩。围观百姓纷纷交头接耳,询问来者是谁,得知是陆铮的亲大哥,神色立刻变得复杂,窃议声再起。


    陆铎提起前头父亲说过的那话:“至于我的孩子,我和玉娘自会照拂,不劳你们操心,你们管好你们的小儿子便是。”


    说到这里,他直直盯着父亲:“当年我母亲过世,尸骨未寒不满三月,你就娶了这王氏,从那之后你满心满眼都是后妻和幼子,对我和阿铮不闻不问。从前我顾念亲情,但这两年越发寒了心。如今阿铮有了宅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替他高兴。过些时日,我和玉娘、还有两个孩子也会搬出去。宅子全都腾出来给你们一家三口住。以后我和阿铮每年送三石精粮、五匹布,就算尽了养育之恩,再多就别想了。”


    一年三石精粮,合计三百六十斤。


    “这个数量不少了!”


    “父母不慈,还能给出这么多孝敬,算是很有良心了。”


    陆敬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慌了。


    他虽一直冷落两个大儿子,但心里明白,真正能给家里撑腰的却是这两个。陆铭还小,且被他母亲宠坏了,将来如何指望?多半还是要靠兄长们搭把手。


    若是此刻放大儿子、二儿子都离了家,将来自己老了,靠谁?难道真靠陆铭?


    这念头一闪而过,陆敬诚心口一凉,仿佛忽然看清了局势。


    他面色极其难堪,强撑着气势:“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要你们离开了!”


    眼见众人议论纷纷,一边倒地投向兄弟二人,陆敬诚再撑不住,面色青白交加,干笑两声:“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步田地。”


    他嘴上说着缓和,脚步却往后退,显然再无立场纠缠下去。


    王氏被人群冷眼盯得脸上火辣辣的,张了张嘴想再挑唆几句,可话到喉咙,被周遭几道鄙夷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只得铁青着脸,狠狠拉起陆铭。


    小胖子正满嘴油光,吃得正香,被拽得有些不耐烦,手里攥着半块肉饼哭闹着不肯走。


    一家人走到门口,袁娘子却上前两步走,挡在他们跟前,提醒道:“你们还没付钱呢……”


    王氏气了个倒仰,怒道:“你没长耳朵吗?你们东家是我未来儿媳妇,吃你几个饼子还要给钱?”


    袁娘子当然知道,东家平日里跟陆军爷确实走得近,不过这王氏不是明摆着不把东家放在眼里吗?脏水一盆接着一盆地泼,今儿这钱,她还真就收定了!


    她嘴角扯了扯,淡淡道:“这不是还没成亲吗?就算成亲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是?”


    王氏被怼得面红耳赤,看了眼陆铮,怒道:“睁大眼瞧瞧吧,这就是你看上的好女郎!”


    陆铮从袁娘子拦住他们时就做壁上观,此刻被王氏这么一吼,却是笑了,问袁娘子:“这小子吃了多少钱?”


    袁娘子微微一愣,陆军爷,是打算替他们付了吗?


    她心中有些莫名的憋屈,冷着脸道:“五文钱的肉饼吃了三个,十五文。各样包子都拿了俩,虽然没吃完,但每只都咬了一口,不能退的,二十四文。豆花两碗四文,卤蛋两个两文,油条两根五文。一共五十文!”


    “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王氏一听就恼了。


    袁娘子指着那还没收的桌子,上头琳琅满目摆满了还没吃完的早食。小胖子胃口大,吃得多,但再怎么也不能一餐吃掉五十文,一多半都没吃了,还在那上头摆着呢。可他吃不完不动也就算了,偏偏贪心,每个都放嘴里咬一口。


    敢情一开始就打着吃霸王餐的主意来的,能糟践一点就糟践一点是吧?!


    袁娘子并不多言,围观群众却热闹起来了,一个成年人一早上吃个十文钱已经算胃口大了,这个小胖子竟然一口气点了五十文的东西。倘若都吃了也就算了,偏偏大半都浪费了,这换谁都得说几句。


    王氏脸上挂不住,便道:“我今儿出来没带钱,铮哥儿,你来付,给弟弟买个早饭不过份吧。”


    袁娘子看向陆铮,陆铮却神色冷漠,淡淡道:“我最近买了宅子和汤药,银钱很不凑手,没有。”


    王氏气得牙痒,只是五十文的包子肉饼钱,就扯上了宅子汤药,话里话外还是在暗示家里对他不够关照呗?


    还是陆敬诚要脸,从袖袋里掏出半吊钱,放在桌子上,低声道:“走吧,别跟这丢人现眼了!”


    说罢首先扭头就走,王氏忿忿地拽上儿子,一家三口在人群的议论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渐渐地,围观的人也散去。


    陆铮立在唐记铺子门口,背脊笔直,看似风平浪静,心口却堵得慌。


    每次与家中争执,哪怕占了上风,心里仍是堵得厉害。血缘无法切割,可那样的家,留给他的只剩下压抑与疲惫。


    每次这种时候,他总是格外想念宛宛,希望能跟她一起待着。


    可他又不愿将这团乌烟瘴气拖到她的面前。


    回到银杏巷,他提笔给宛宛写信。信里只字未提今日与父母的冲突,只平静地写了两件事:一是与胡伯祁的意外会面及两人交谈的详情,二是何其安还在暗地里派人搅乱铺子一事。


    待写完这封信,封上信笺之时,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将来,倘若他与宛宛能有个孩子,他绝不会让那孩子受半点委屈。哪怕拼上性命,也要给他一个安稳温暖的家。


    想到这里,他心口压抑的郁气仿佛被冲散了些,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


    第104章 通敌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 陆铮都在暗中验证胡伯祁那本册子上的内容。


    对于这个胡旭的独子,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戒备。


    自古民与官斗,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若稍有差池, 不仅自己难逃祸患, 连宛宛也可能被牵连其中。


    可他给的信息那么要紧, 总不能因为这份戒备就放弃。陆铮顾不得有伤在身, 每日乔装暗中走访, 所得的结果, 胡伯祁所言, 竟多半确凿无误。


    其中一家本是富户,为了赎回被强夺的妻子,家中产业尽毁,仆役也都遣散了,只留下一栋老宅,院落里荒草丛生, 主人郁郁而终, 只留下忠仆死守, 期望着有朝一日能为旧主伸冤。


    有被诬告的某乡绅, 为洗清罪名散尽家财,门口早已冷落萧条, 主人终究死于横祸,遗孀带着几个孩子, 靠针线和小买卖苟且度日。


    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这些人的遭遇各不相同,但一开口提起胡旭,眼神里无一例外都燃起怨毒。


    陆铮走访数家,越发心惊。


    他原以为胡伯祁言辞未必可信, 谁知竟无一虚妄。


    这些人手中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凭证,有账簿、有信札,甚至还有被逼迫之时暗中留下的印信和笔迹。


    零零碎碎,梳理清晰能对应上胡旭的罪行轨迹。


    他们久抱冤屈,却因上告无门,只能将这些罪证压在箱底,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这些罪证中,有几项特别吸引了陆铮的注意,因为牵扯到克扣军粮一事。


    赵将军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够倚仗的人脉。以赵得褚在怀戎县外驻扎这么多年,却跟胡旭相安无事的姿态来推测,他未必真的关心胡旭到底有没有贪污受贿,有没有巧取豪夺,但如果胡旭胆敢伸手到军粮上,他绝不可能坐视。


    那可是动了军中根本。


    陆铮沉吟良久,重点跟进了几个涉及到侵吞军粮的案子,整理好相关的证据,命贾十二连夜送去大营,呈到赵得褚将军案上。


    赵将军阅过,果然面色一凛,当即召来心腹,命人彻查。


    不查则已,一查就将怀戎县的军粮一事查了个彻底。


    胡旭很快得到了风声,连夜做了诸多部署,平日里只顾着风流快活的他,难得脸上出现了几分焦躁。往日里夜夜笙歌的宴饮都取消,尽数取消,每日把自己关在后宅书房,闭门不出。


    这一幕,自然没能瞒过他的儿子。


    胡伯祁在府中冷眼旁观,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他交出去的那些罪证,已经派上可用场,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早些。


    他给了陆铮那么多线索,对方分明只使用了最关键的几条,这就推动了赵将军来查,说明此人除了备受赵将军信任,自身也颇为能耐。


    胡伯祁想了想,回到自己房间,于窗边写下一个小纸条,绑在箭尾。


    这日傍晚,这支箭被射在了银杏巷陆宅的门上。


    “陆总旗,又是这种信。”贾十三将箭支交给陆铮。


    陆铮拆开来一看,愣了一下。胡伯祁竟然约他第二次见面。


    胡伯祁再次约见陆铮,还是在上次那家茶楼的僻静雅间。


    少年郎眼神沉静,压低声音道:“你若真想扳倒他,我再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形图摊开,指尖在上头某处点了几下。


    陆铮凑近看过去,“赤玉岭?”


    这赤玉岭,看着距离怀戎县城有些距离,他看向胡伯祁:“这里是……”


    胡伯祁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容,却并不多解释,只道:“我知道你有伤在身,不过这件事,你最好亲自去查。”


    他将地图推到陆铮手边,便起身离开。


    ……


    陆铮从小在怀戎县长大,入伍之后也常在周边巡逻,对怀戎县境内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算是相当熟悉了,却从未听说过“赤玉岭”这个地方。


    本想着要不要先去打探一番,可转念一想,此事既然涉及到胡旭的机密,还是别打草惊蛇了。


    也不多耽搁,次日就不顾贾十二、贾十三的阻拦,带着那张地形图,单骑悄悄出了北城门。


    怀戎县县城不大,但腹地极广。一路往北,宽敞的官道渐渐变窄,直至消失不见。


    再往前走,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枝叶浓密得几乎遮蔽了天空,炎热的夏季,在浓荫下显出了几分清凉。


    陆铮策马沿着这条小路走了许久,渐渐地连小路也没了,四处都是浓荫密林。


    他不禁有些迟疑,多次勒住缰绳,翻出地形图细看确认,走走停停,约莫个把时辰之后,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小道。


    若不仔细辨认,那里只是一片杂草,走近了才看见被车辙碾出的痕迹。


    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怎么会有马车过来?


    他下马拨开草丛,仔细察看,这路被车辙压出来的痕迹竟然还不窄,很像是军中运送物资的那些马车的尺寸。


    陆铮眯了眯眼,又仔细察看四周。两侧的杂木、藤蔓明显被人定期砍过,枝桠整齐。


    这样的路,决不会是猎人或行商留下的。


    一时间,他脑海中有各种念头闪过。


    若非胡伯祁的地图指引,谁会想到这片荒山野岭深处,还藏着一条通往某处的道路?


    沿着那条新发现的小路一路深入,又走了个把时辰。


    前路景象忽然一变。


    先前还层林密织,抬头尽是浓荫,前方却突兀地露出两座光秃秃的半山。


    那山体布满刀砍斧劈般的斜槽与洞口,肯定不是天生地造,分明是被人为开凿出来的痕迹。远远望去,山腰处隐约有黑点般的人影在移动。


    凝神一看,那两座山脚下,还立着几处高木架的瞭望台,以及若干低矮建筑。


    再走近些,耳畔的虫鸣鸟语变作断断续续的金铁之声。


    陆铮注意到瞭望台的第一时间就下了马,把缰绳圈在腕上,借着灌木与乱石掩体弯腰潜行。


    四下观察了一番之后,他没再往那些建筑物去,先找了个僻静之处将马儿系好,只身去了两座秃山对面的山崖。


    此处地势极好,俯瞰两山,对面山上的情况一览无余。


    裸岩处人影蚂蚁般涌动,有人赤着膀子抡镐挥锤,叮当声此起彼伏;有人肩挑背负,将黑色、褐色矿石装入推车;有人则负责推车运输,满载的矿车车辙在地上碾出深深的沟槽,一直延向山腹。


    几名监工挥舞着皮鞭穿梭喝叱,谁稍一迟缓,鞭影便抽下,闷响里夹杂着低低的哀嚎。


    陆铮愣了一下, 这里,难道是流民营?


    大雍流徙罪人多押往北境,不过陆铮印象中,流放营安置在望河县一带,怀戎何时又多出一处?


    不过一想到这是胡伯祁提供给自己的线索,他按下思绪,继续凝神细看。


    除了山上采挖的这波人,山坳另一侧,几排低矮的屋舍连成一片,屋顶烟囱细而高,正不断吐出黑烟。烟色沉重发黯,与风一搅,便压在山腰不散。


    陆铮从前对如何冶矿全无概念,但此前看过宛宛的硝石矿,此时便隐约猜出来,这边多半是在进行某种冶炼工作。


    不过,到底在炼什么?胡伯祁为什么要他亲自来查?


    抱着这些疑问,陆铮打算潜到更近些的地方看个真切。


    他姿态娴熟地绕过瞭望台的视野,悄无声息地潜到那排低矮建筑附近。


    甫一窥见院中景象,他心口骤然一紧。


    地上堆满了半成品的铁剑与长刀,矛头、箭镞成筐地摆在一旁。炼铁炉边,铁匠们赤着上身,满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正挥汗如雨地挥锤打磨。


    炉火熊熊,火星飞溅,叮当之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眼前,赫然是一座军械工坊。


    陆铮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跳被这个发现震得乱了几分。


    军中谁人不知,兵器向来由兵部统一管控,再分发到各地军营。平日里若有刀枪损坏,可送大营武库修补调换;若兵器遗失,甚至要受军法问罪。因为兵器事关重大,管控素来极严,从未听说怀戎县有冶兵之所。


    陆铮曾经受命从府郡押送武器,当时就听过,怀戎县境内并无军工作坊,所用兵器皆是从外府押运。


    那么,这座深山里的矿场和武器制作坊,又是怎么解释?


    心头疑云翻涌,忽听不远处传来交谈声。


    他压低身形,屏息收声,蹲伏在阴影之中。院内炉火边,几个监工模样的人正与一名衣着体面的男子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陆铮受过特殊训练,捕捉到几句零星之语。


    “殿下的命令,不容有失……肃北大营正在屯兵备战,我们岂能坐等他们立功?”


    “看样子,秋收前后,必有一场硬仗。若要成事,那个姓谢的……绝不能活着离开北境。”


    “三月内,务必凑足两千柄利刃,送往北边。”


    陆铮心头轰然一震,背脊生寒。


    “殿下”二字虽未指名道姓,但在怀戎能驱使胡旭、暗中铸兵,能有这般手笔的,除了几位王爷,绝无旁人。而结合先前查到的线索——几乎可以断定,非瑞王莫属。


    那么,他们口中那个“姓谢的”,莫非就是与瑞王不对付的大将军,谢玉燕?!


    陆铮眼眸陡然一沉。


    他们竟欲暗算大将军?而方法竟是凑足两千利刃送到北边?!


    这个“北边”,总不可能是大将军掌控的北境大军。


    难不成,是要送去北狄?


    陆铮心头猛地一颤,方才忽然明白胡伯祁的用意。


    难怪那少年说“事关重大”。


    倘若他推断的没错,这可是通敌,足以灭族的大罪。


    比起背叛朝廷的刑名,陆铮更加愤怒的是,此举竟然完全无视百姓安危。


    大将军若倒,他们这些镇守北境的军户,在北境生活的平民,势必会在北狄的铁蹄下生灵涂炭。


    为了清除异己,这个瑞王,还真是什么都敢!——


    作者有话说:吃了药感觉活过来了,每次生病的前期阶段都试图通过自身的免疫力来抵抗,可惜我的免疫力不堪一击[裂开]还是得靠科技与狠活,十几颗药吃下去,药到病除!![眼镜][让我康康]所以我前几天吃的苦算什么呢,算我能吃苦?[小丑][小丑][小丑]


    第105章 又建军功


    陆铮将两座矿山的情况仔细探查了一遍, 便不再耽搁,取回马匹,小心避开瞭望台的视野范围,快马加鞭直奔怀戎县城银杏巷。


    他甚至连家门也没进, 直接唤上贾十二, 一同赶往肃北大营, 说有要事必须面见赵得褚。


    此时, 肃北大营主帐内, 气氛却沉闷压抑。


    赵得褚正因胡旭案憋着一肚子气。


    前些日子陆铮曾上报, 说怀戎知县胡旭疑似侵吞军粮, 他立刻派人彻查。结果发现账面上确实有出入,却始终找不到那些军粮确凿的流向,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这如何不引人疑虑?


    “现在看来,他多半是插手了。可账面无痕迹,其余各处也都没查到有卖出兜售的证据……”一个幕僚揪着胡子发愁道。


    赵得褚听了眉头紧锁,心头躁怒难平。他向来治军严明, 只当肃北大营的一应军务都尽在掌握, 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此事一日不查清楚, 他一日不得安睡。


    就在此时, 有亲兵入帐禀告:“将军,陆总旗求见。”


    赵得褚眼神一动, 心道:莫非这小子又查到了什么?


    “传!”


    不多时,陆铮风尘仆仆, 步入营帐。


    他拱手行礼,神色凝重:“属下有紧要军情禀报。”


    赵得褚见他神情郑重,眉头一挑:“说。”


    陆铮随即将赤玉岭所见情形一一陈述——那两座矿山,被迫劳作的矿工, 冶炼火炉边堆积如山的刀剑矛镞,以及监工口中无意泄露的只言片语……


    帐中霎时鸦雀无声。


    陆铮又补充道:“据属下所知,怀戎县境内并无军械工坊,更未听闻朝廷在此设有矿山。心内疑惑,特来禀告。”


    赵得褚霍然起身,双目如炬,凌厉非常:“你说得没错。兵部绝无此批令文,竟有人胆敢私铸军械!即便没有勾连外敌,这也是谋逆大罪!”


    帐中众幕僚面面相觑,震骇非常,完全没料到陆铮竟查得此等要案。


    一名幕僚壮着胆子道:“将军,此事重大,须得谨慎。应派斥候再行暗探,确认属实再做打算。”


    赵得褚冷声喝令:“来人!”


    他亲自点出两名得力斥候,命其连夜赶赴赤玉岭暗查。二人领命,疾步而去。


    赵得褚这才转过身来,目光缓和了几分,注视着陆铮:“如此机密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陆铮毫不隐瞒,拱手答道:“末将在暗中追查胡旭,得线人密告,循迹查证,果见端倪,遂来汇报。”


    赵得褚点了点头,先前胡旭贪墨军粮一案,也是由他揪出,想来所言非虚。


    念及于此,他心头陡然一震。


    “怪不得……那批军粮去向始终查不到。”赵得褚低声喃喃,眼底闪过寒光,“看来,很可能被送去供养那些开矿冶炼的劳役了!”


    思绪急转,他立刻下令调兵。


    “传我副将!点选精兵五百,只待斥候回报,立刻进发赤玉岭!”


    军令如山,帐内气氛霎时变得紧绷起来。


    赵得褚收敛锋芒,目光再落在陆铮身上,语气温和了些:“你有伤在身,奔波一天了,先回去歇下吧。”


    陆铮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赵将军。


    若是往日,他定会顺从退下。可这段时日经历种种,让他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野望。


    他想要建功立业,他想要挣来更高的地位,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而不是每次遇到什么事,只能借助他人的力量,做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他稍有迟疑,还是开口:“将军,此地隐秘曲折,单凭地形图恐怕难寻。属下愿随行,为大军带路。”


    帐中一静。


    赵得褚盯着他,目光深沉,忽而笑了。


    “好小子,这段时间长进了不少。”他负手而立,语气里有几分欣赏,“这很好。在军中立足,没几分野心可不行!去吧,你跟李副将同行,将那块地方给本将拿下来!”


    陆铮闻言,心头一松,抱拳沉声道:“属下必不辱使命!”


    半夜时分,肃北大营灯火通明。


    两名斥候风尘仆仆而回,单膝跪地,将赤玉岭的探查结果详细禀告。


    “禀将军,赤玉岭矿场果然如陆总旗所言,开采冶炼,颇具规模,刀剑成堆,守兵森严。”


    赵得褚闻言,眼底厉芒一闪,连声追问了不少细节:“矿口有几处?守兵几何?兵器储备如何?”


    斥候一一回答,与陆铮先前所述完全相符。


    赵得褚脸色沉冷,心底却已然有了几分计较。他唤来李副将,吩咐点选精兵,即刻前往。


    临行前,又特意叮嘱陆铮:“你有伤在身,切不可逞强。悠着点,我可不希望损失一员干将。”


    陆铮抱拳,心中微暖:“属下谨记将军教诲。”


    很快,肃北大营五百精兵集结完毕。


    夜幕低垂,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刀刃齐刷刷映着冷月,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行军数个时辰后,大军悄然逼近赤玉岭。远处,矿山火光点点,巡逻的监工和守兵的身影在伴随着火光在缓缓移动,铁锤叮当声依稀传来,这些矿工竟然昼夜不停地劳作,不知每日有多少休息时间。


    随着一声低沉军令,肃北精兵如猛虎下山,瞬间扑入营寨。


    战鼓未响,杀声先震。有人提刀迎战,却被精兵三合五除二斩落马下;也有人想要吹号示警,却被箭矢疾射,当场毙命。矿山狭窄的山道,反倒成了肃北兵冲锋的助力,前排溃散,后头便乱成一团。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夹杂在夜风里,惊得山鸟乱飞。


    火光照耀下,兵戈闪烁,血迹溅满石壁。


    矿上虽然也有不少守兵武器,不过平日里安逸惯了,此刻冷不丁被偷袭,众人匆忙应战的,哪里抵挡得住骁勇善战的肃北精锐突袭?


    杀声震天,矿山的抵抗很快彻底崩溃。


    李副将冷喝:“敢私铸军械,罪大恶极,劝尔等乖乖束手就擒,抗命者杀!”


    不到半个时辰,尸横遍地,剩下的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陆铮虽有心立功,但有赵将军叮嘱在先,贾十二、贾十三全程将他紧紧护在中间。二人手起刀落,斩杀数敌,待到矿上守军尽数被擒,陆铮自始至终都没怎么找到机会出手。


    不过他心知自己伤势不宜逞强,还是对两人道了谢。


    贾十二却咧嘴一笑,兴冲冲地说:“该道谢的是我们!今晚这阵仗,少不了我们一份军功,白捡的!”


    贾十三望着眼前收缴的大堆兵器和黑夜中只能隐约窥见轮廓的两座矿山,也忍不住感叹:“今夜还真是大丰收!”


    贾十二眨眨眼,对陆铮道:“你也不必争这三瓜俩枣,我敢打赌,将军这回又要赏你。”


    陆铮闻言心中一动,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次日清晨,赵得褚亲自进山查看。


    他请了军中武器库的师傅们随行,几人看到这两座矿山,皆是大喜于色,连声道:“这是煤铁矿,山中有煤又有铁,难怪能就地取材,建起这等军械工坊。”


    山下的工坊中,铁匠们也被一一控制住,集中蹲在一处。


    灶膛里的炉火尚未熄灭,残留的铁剑、矛镞半成品数量之多,触目惊心。


    赵得褚看得心头暗骇,又忍不住冷笑:“本将倒想看看,到底谁人胆敢如此妄为!”


    不过,将所有监工守兵都清点了几遍,陆铮却始终没看到昨日那个穿着尊贵体面的男子。其余监工亦是人证,但显然那人的份量更重。


    陆铮不禁有些自责:“看来,还是百密一疏,让人给跑了。”


    赵将军闻言冷声道:“不过跑了几尾小鱼,跑了就跑了吧。”


    毕竟昨日半夜突袭,这荒郊野外之所,他们不熟悉地形,能够顺利拿下矿场和工坊已是大功。


    一想到此事即将呈到大将军与皇帝案头,瑞王那个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家伙,多半要吃不了兜着走。赵得褚便抚须大笑,心情说不出的畅快。


    这一夜,赤玉岭的矿上乱成一锅粥。


    守军在拼死战斗的时候,有几人却是第一时间脚底抹油,趁乱钻进山林,偷偷逃了。


    其中就有一人逃到了怀戎县衙,给胡旭报信。


    得到消息的胡旭惊得一抖,手中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他脸色惨白,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可能……那个地方那么隐蔽,这么多年都好端端的……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来报信那人有些不耐烦,道:“胡大人,你先别管哪里出了差错,最好还是想想,该如何对殿下交代吧!”


    “如何交代?”胡旭面色茫然。


    那人脸色一黑,左思右想,这事怕是没法交代了,于是袖子一甩,干脆一走了之。


    胡旭茫然无措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并不追逐,心知也无法效仿。


    他与旁人不同,他这条命,本就是捏在殿下手里的,殿下要他死,他不得不死。


    如今出了这样的差错,唯一的用途,也就是帮殿下顶下这个私占矿山、私铸兵器的罪名了。


    可他不认为自己能够扛得过严刑拷打,一咬牙,索性拿出了一把珍藏的短匕。


    “横竖是个死,我也不受罪了,干脆自个儿了结!”


    可还没来得及动手,书房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胡伯祁快步闯进来,眼神森冷:“想死?你还没资格!”


    胡旭吓得手一抖,刀差点掉地上,待看清来者是自己儿子,便变了脸色:“伯祁,你出去!”


    胡伯祁冷冷看着他手里的匕首,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胡旭面色凄惨,哀戚地说:“为父犯了事,怕是活不成了。我这罪追究起来,多半是要诛九族的,你若是想活,就带着你母亲逃走吧,留下来,也是给我陪葬的命。”


    说着就拿那匕首想继续往胸口扎。


    却被胡伯祁一把按进椅子,这小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捆麻绳,“嗖嗖”几下,将他老子五花大绑。


    “祁儿,你疯了?!”胡旭瞪大眼睛,声音嘶哑。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胡伯祁冷笑道。


    胡旭显然误解了,惨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心善、孝顺,就是平时调皮了些。你别拦着父亲,为父亲好的话,就把我放开吧,让为父死个痛快!”


    胡伯祁却道:“你想得美。”


    他四下里看了看,随手捡起一块布团了团,狠狠塞进胡旭嘴里,堵得他眼珠子直翻。


    胡旭:“呜呜呜!!!”


    这什么味儿?酸馊馊的?他垂眼一看,难道是昨晚乱扔的袜子?!


    胡旭:“呜!呜!呜!”


    他急得直跺脚,喉间隐隐传出呕吐的动静,但胡伯祁并不理会他,而是两手一抱,背对着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有他在,这家伙想死,怕是不能了。


    有人跑到这边跟胡旭报信,瑞王那边则有更多人汇报。


    因为距离较远,瑞王过了两日才收到了赤玉岭矿场被破的消息。


    “废物!一群废物!”瑞王气得砸碎了桌案上的玛瑙摆件,在书房里团团转,“胡旭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瑞王怒气冲天,恨不能将胡旭拎来当场剁了喂狗。


    但怒归怒,心里却很清楚,事已至此,非但不能掺合进去,还得彻底切割清楚。


    他喊来一个心腹:“你亲自跑一趟,速去怀戎。告诉胡旭,不必狡辩,一切罪责他独自揽下。告诉他,别忘了自己是谁,他家中的老小可都在本王手中,乖乖听话,可以攀扯他人,切不可透露半分本王。”


    心腹领命而去。


    瑞王却不知道,胡旭其实比他预想的还要“懂事”。


    他倒是想认下一切,一死了之,可惜他儿子不让。胡伯祁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麻绳,结实得捆年猪都绰绰有余,将他绑得牢牢实实,越挣扎捆得越紧,根本动弹不得。


    直到赵将军派出的军士赶到县衙,前来抓捕胡旭之时,推门一看,顿时全愣了。


    谁知眼前这位胡知县,正歪歪扭扭坐在椅子上,绑得比个粽子还紧,嘴里还塞着一团布,口水顺着下巴直流,脸憋得通红。


    “……”


    几个军士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拔刀还是该笑出声。


    倒是陆铮,走在最后,目光一瞥,看见一旁神色淡定的胡伯祁,唇角微微一动,神情意味颇为微妙。


    这小子,对自己亲爹这么狠呢?


    胡旭身为怀戎县知县,曾几何时,不知将多少冤魂关进县衙大牢。


    他横行霸道惯了,平素只管草菅人命、作威作福,应该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扔进这座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监牢。


    木栅老旧却结实,石壁斑驳,湿气混着霉味钻进鼻腔。


    胡旭靠坐在墙角,脸色灰败,心中万念俱灰。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将全部的罪行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瑞王的规矩,他便是不这么做,结果也会是这样。可只要自己认得干脆、死得利索,还能少受一点苦。


    可谁能料到,变数偏偏来自他唯一的儿子。


    胡伯祁竟然闯进了他的书房密室,搜集到的证据高高地摞成一座小山。


    那是他与瑞王往来的书信,落款盖印,分明无误,还有这些年来他暗自备份矿场和军械账簿,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桩桩件件都清晰明确地证明了:


    赤玉岭的矿山,瑞王的。


    冶炼工坊,瑞王的。


    那些刀剑、矛头、箭镞,十余年间,源源不断生产的兵器,皆是瑞王的。


    甚至,还有账簿明明白白写着,为了牵制谢玉燕大将军,他们曾暗中多次运送兵器给北狄人!


    私占矿山、私铸军械,本就是谋逆大罪,如今再添一条通敌之罪!


    甚至不需要提审胡旭,所有的证据已经清晰明了。


    于是,瑞王在朝中百般狡辩,推脱、撇清、巧言令色,终究因权势滔天,最后侥幸脱罪。


    可无论陛下心底的信任,抑或他手中掌握的军备势力,都被狠狠削去一层。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胡旭的亲生儿子,甚至是如心头肉般疼宠长大的独子!


    不说胡旭知晓真相后是如何震惊吐血,便是赵将军及军中一应幕僚,对这父子反目的真相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连陆铮,虽然很感激胡伯祁的种种帮衬,也想不太明白。


    胡伯祁听到他们的疑惑时,却只是一声冷笑。


    他神色阴鸷,唇角微抿:“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快乐!


    第106章 陈年旧案


    胡伯祁对陆铮说出自己并非那人的血脉, 当天便径直前往县衙,敲响了登闻鼓,声言要状告知县。


    胡旭案已上报,朝廷特派监察御史前来, 而因牵涉军需与兵器, 赵将军也被命协理此案。


    得知胡伯祁要状告老子, 两位大人都很意外。


    不过赵得褚早已从陆铮口中得悉, 此案诸多线索皆由胡伯祁提供。于是, 惊讶之余, 他更多的是好奇和期待, 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还能揭出怎样的机密。


    监牢之中,胡旭听到传讯,心底陡然一沉,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怎、怎么可能?!他可是我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在他看来,祁哥儿得知自己被问罪, 即便没有砸锅卖铁为他奔走打点, 也该担忧一二, 可他竟然选择状告自己?


    与他的震怒失态相比, 胡伯祁神色冷漠至极。


    昔日的父子俩在县衙大堂打了个照面,胡伯祁眸光冷峻, 朗声开口:“草民胡伯祁,状告王六杀害我父, 冒名顶替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此言一出,全场皆是一静。


    “胡旭”猛然抬头,脸色霎时惨白:“逆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台上监察御史与赵得褚交换了一个眼神。


    御史开口问道:“谁是王六?”


    对“胡旭”的震怒, 胡伯祁置若罔闻,眼中闪过一丝憎恶,冷声道:“此人并非我父胡旭,而是名为王六的宵小之徒。十八年前,他杀死我父,取代我父就任怀戎知县。多年来贪赃枉法、巧取豪夺,罄竹难书,请两位大人明察。”


    “胡旭”,准确地说,是王六,他双腿一软,满眼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显然是完全没料到,独子怎会知道这种陈年密辛。


    胡伯祁躬身陈述:“先父乃前朝进士,二十六名及第。因家世清寒,无力打点,金榜题名之后,便被分派到怀戎县出任知县。”


    “当时战乱频发,北境更是如此,可先父并不以为苦,加上彼时父母新婚,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一心想为治下百姓谋一条生路。”


    “然甫一到任,还未来得及点卯,便接到瑞王拜帖。”


    “那日,有一名叫王六的人求见。父亲将他迎入书房,二人私下不知说了什么,并未达成共识。万万没想到,那王六竟然痛下杀手,当场杀害我父。”


    “自此,王六冒名顶替,摇身一变,成了怀戎知县。甚至因觊觎我母亲的美貌,便强行霸占,将她据为己有。”


    “当时我母亲已怀有身孕,她一介弱女子,根本无力反抗瑞王鹰犬。为保腹中的我,只能假意顺从,又因担心我年幼无知不慎露了口风,竟连我也瞒住了。我认贼作父十六年,直到我十六岁生辰那日,她才将真相告知。”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皆是大惊失色。


    其中最感意外的,当属被枷锁制住的王六,他心神一震,目眦欲裂!


    难怪……难怪这小子从小乖巧孝顺,前两年开始却忽然变得叛逆、不服管教,也不肯再亲近他,原来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父亲!


    王六心神剧震,猛然想起当年事,忽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孟氏原本那般刚烈的女子,却在一夜之间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说愿意委身于他,原来是因为怀了前人的骨肉,才处处哄骗他!


    王六子嗣艰难,这些年膝下仅此一子。


    纵然对孟氏素无好脸,却依旧将祁哥儿视若独苗,疼爱有加。岂料,他这般薄情寡义之人,悉心养大的儿子,竟然是一条随时朝他扑咬过来的毒蛇!


    王六心中悔恨交加,殊不知,这些年来,孟氏所受之痛,远胜于他。


    明知枕边人就是仇敌,却不得不以对方夫人的身份苟活于世,夜夜以泪洗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辱负重,抚养儿子成人,待其长大,为父伸冤。


    监察御史一拍惊堂木,平息了大堂内外的纷纷议论,看向王六:“状告之人所言是否确有其事?”


    王六自是不肯承认,强撑着大喊:“下官冤枉!犬子从小娇生惯养,被他母亲教得目无尊长,这次多半是看我被问了大罪,担心自己受到牵累,才编造出这些谎言,一切不过是为了与下官撇清关系罢了!”


    要不是得知这位落得如此下场都因他儿子所致,御史差点就信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问胡伯祁:“被告拒不承认,你可有证据?”


    胡伯祁为了今日,已然筹谋数年,闻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三样证物。


    第一样,是一摞书信。


    “这是我父早年与京中同科进士往来的书信,上头的字迹,与王六全然不同。那位伯父得知我父的遭遇,允诺必要时可亲至作证。”


    这些书信经衙役之手呈递给御史大人。


    御史与赵将军都仔细看过,比对近两年的知县文书,果然字迹大不相同,绝非同一人所写。


    而那证物书信的落款……


    御史对那人颇有印象,对方确实是前朝进士出身,如今正在他郡任官,颇有政绩,其言自是可信。


    却见胡伯祁不慌不忙,又命小厮递上一个锦缎包裹。


    “这第二桩证物,却是我母当年冒险藏下的知县大印。当年王六冒名顶替我父,但知县大印却遍寻不得,遂暗中给瑞王去信,让人暗中伪造了一枚。”


    说罢亲自将真正的知县大印呈递给御史。


    御史接过仔细瞧了,又将案上摆着的大印看了又看,跟赵得褚低声交谈了几句,点了点头。


    显然对这第二份证物也没什么异议。


    胡伯祁御史给出第三份关键证物。


    小厮再次呈上一个包裹。


    “我父当年遇害,正是被此砚击中。尸骨下落,我母不得而知,但此砚却被她暗自收起。纵经多年,血迹虽已干涸,却仍历历在目,可见当日的惨烈!”


    三件证物齐出,堂上鸦雀无声。


    铁证面前,御史冷声质问王六:“你可还有话说?”


    王六脸色大变,心神震荡,但仍强作镇定,咬死了儿子忤逆,诬陷亲父,要求见他夫人为自己辩白。


    胡伯祁冷笑一声:“我母亲这些年与您虚与委蛇,只为保我周全;如今好不容易见你下狱,心中不知如何痛快,你倒是挺敢想,还想让她为你辩白,做梦去吧!”


    他转身向台上恭敬拱手,言辞恳切:“大人、将军,草民恳请,不要让我母亲登堂受辱。”


    话音刚落,堂下却起了一阵骚动。


    胡伯祁转身看去,微微一愣,竟是他母亲孟氏步履沉稳地走上前来。


    “娘,你怎么来了?”他连忙上前,小声询问。


    孟氏宽慰地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我知你孝顺,不愿我劳心。不过此仇,娘也想亲手来报。”


    她面容憔悴,鬓角有些斑白,但一举一动无不流露良好的教养。孟氏曾是名门之后,年少下嫁少年进士,本以为夫妻和睦、恩爱一生,谁料竟然遭此变故。


    她矮身行了一礼:“民妇孟氏,拜见大人、将军。”


    随后,她平静而坚定地为儿子所述作证,过程中始终未曾给王六一个眼神。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般把往事割开,露出血与痛的真相。


    王六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却依旧不甘心:“祁儿,你毕竟喊我十八年的爹,难道真忍心如此对我?”


    胡伯祁目光淬着一层毒,冷声道:“我恨你入骨,如果可以,我只愿将你千刀万剐。”


    御史冷声喝问:“王六,你为何要做下这等弑杀冒名之事?”


    王六面色惨白,却仍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吐露背后之人,只一口咬定自己冤枉。


    他不说,胡伯祁便替他说。这两年,他一直致力于调查这位杀父仇人的罪行,桩桩件件,恐怕比王六本人还清楚:“此人为官期间贪墨成性,好色残暴,草菅人命,早已不配为官!可为何他多年来始终稳若磐石,无人能撼?正因他背后之人就是瑞王,他来怀戎县的目的,就是替瑞王经营赤玉岭矿山!”


    “此矿原是有人偶然发现,本应上报朝廷,却在途中被瑞王拦截。此地人迹罕至,自从落入瑞王之手,就成了他割据北境的私人产业。瑞王隐瞒朝廷,不报大将军,而是一直自己安排人手暗中打理。上一任怀戎知县便是瑞王心腹,任期结束之后,朝廷派了我父前来怀戎县赴任。”


    “当年王六登门,原是想拉拢我父胡旭效命瑞王。然而我父亲为人刚正,不肯同流合污,拉拢不成,竟被他暗害,尸骨无存。从此王六冒名顶替,多年为瑞王经营矿山、暗造兵器。”


    这些情况跟从县衙后宅的书房密室里搜集来的证物互相佐证,人证、物证俱在,王六辩无可辩。


    “谋逆!通敌!如今再加上一条,谋害朝廷命官,冒名顶替!王六,你死不足惜,不过此事事关重大,需送回京城,由圣上亲裁!”


    王六闻言,彻底崩溃,双腿一软,被衙役拖走时,已全然瘫倒,眼中满是绝望。


    半月之后,陆铮出城,为胡伯祁和他的母亲送行。


    王六要被押解到京城等待圣裁,胡伯祁和母亲随行,不仅为了作证,更多是为了能亲眼看到仇人伏诛的下场。


    “胡旭”所犯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过他不是真的胡旭,而是王六,所以所犯罪行跟胡伯祁母子无关。


    而且,胡伯祁此行还有一个重要任务,他想为父亲胡旭正名,王六作恶多端,却顶着他父亲的名字,这件事让母子俩如鲠在喉,定要还亲父/亲夫一个清白。


    孟氏多年郁郁寡欢,此番当众揭开沉埋心底的秘密,精神竟也好了许多。她原是胡知县的妻子,曾与夫君相敬如宾,后来亲眼目睹丈夫惨遭毒手,无奈携幼子隐忍苟活。多年来,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此时总算卸下重负,眼神中浮现了几分清明。


    临行前,胡伯祁忽然提起一事:“当初从你们那边买来的老山参,就是为了救我的母亲。”


    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胡伯祁觉得跟陆铮颇有机缘,才更愿意选他合 作,让他来推动王六的倒台。


    陆铮知孟氏体弱,特地带来几味药材,皆是唐宛托人从林场深山中采得。


    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陆铮再怎么忙碌,总会抽出时间把事情的进展一一写下,告知唐宛。唐宛虽然人在军营制药,对外面发生的诸事也都一清二楚。


    得悉胡伯祁母子的境况,她主动送来药材,礼物不重,却情深意切。


    胡伯祁接过赠礼,颇为动容。


    果然,此举虽不甚刻意,胡伯祁依旧感念在心。


    分别在即,三人没有过多言语。天光澄澈,风过北原,天地辽远。


    彼此只是拱手一礼,心下自明。自此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第107章 下场


    送走胡伯祁母子, 要等到此案在京城盖棺定论,还需一段时日。


    可无论如何,这回总算给了瑞王狠狠一击,赵得褚心下大慰, 大将军谢玉燕更是心情畅快。据说他得报后, 在营帐内开怀畅笑, 连声高呼:“当浮一大白!”


    失去赤玉岭, 瑞王不异于被斩断一臂膀, 元气大伤。可北境大军却因此意外收获了两座矿山、一处军械工坊。山中密库搜出的半成品武器堆积成山, 只需稍加锤炼打磨, 便能直接分发给士兵上战场。


    赵得褚更将计就计,依照瑞王的原本部署,将所谓“武器”运送给北狄,趁机设伏,歼灭了一支北狄精锐。


    北狄人吃了个闷亏,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实在大快人心。


    此役不仅肃北军大获其利, 那些在矿山里被迫劳作的矿工与铁匠, 也因此重获新生。


    他们大多是前朝战乱年间被瑞王暗中掳来的流民。从前他们无户无籍, 生死皆不由己,如牲畜般被驱使。如今大将军将他们收编在册, 分发户籍,重新安置了差事与工时, 还安排医治伤病。他们自此终于有了正经身份,虽依然在山中作工,却能享得几分难得的清闲,可以开荒辟田, 可以娶妻生子。自此生计安稳,人生也总算有了盼头。


    总而言之,除了瑞王一党,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溯本求源,都是陆铮追查的功劳。


    大将军谢玉燕为此甚至亲笔来信,多次叮嘱赵得褚务必重赏此事的大功臣陆铮。


    赵得褚与幕僚几经商议,最终决定继续擢升军阶,陆铮破格升任百户。谢大将军得知后,更是亲手写下嘉奖文书传来,字里行间,尽是褒赞之意。


    陆铮前不久才因全军大比拔得头筹,从小旗升为总旗,眨眼之间又升为百户,如此晋升之速,旁人无不咋舌,连他自己也颇觉意外。


    赵得褚却只笑道:“有功便赏,岂能因你才赏过一次,就压下不赏?军中规矩,当赏则赏,当罚则罚,如此才能服众,才能引人上进!”


    陆铮在众人面前谢恩受令,私下却仍觉受之有愧。


    他找了个四下无人的时机,低声对赵得褚道,自己之所以跟进此案,全是因为唐宛委托自己追查胡旭,得此发现,实属运气。


    赵得褚闻言,颇感意外。


    陆铮遂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


    赵得褚听罢,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那唐娘子果然是个妙人!”


    已下的赏赐自然不会收回,况且赵得褚也不以“运气”为耻。在战场上拼杀,谁不想幸运始终眷顾?


    不过,赵得褚还是暗自记下唐宛在其中的功劳。


    这唐娘子虽是女子之身,却颇具本事,人在制药坊中为大军监制伤药,却依然能遥控此案、出谋划策。虽不便给她军功,却也不能抹灭她该有的封赏。


    只是,眼下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大军正勒紧裤腰带在筹备粮食,银钱难拨,赵得褚只得暂时记在心上。


    只待秋日与北狄大战获胜,该赏的肯定都给补上。


    这句话却不跟陆铮说了,只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吧,本将都记着呢。”


    这次回城,陆铮照例先往唐记早食铺子绕了一趟。


    自从那位“胡知县”锒铛入狱后,来铺子里寻衅滋事的地痞无赖几乎销声匿迹。


    何其安自身难保,又哪有余力顾这边?陆铮不过出于习惯,例行巡视一番。


    袁娘子几个见他进门,立刻笑脸相迎,热情招呼:“陆军爷,正好出炉的包子,要不要来几个?”


    说话间,神情却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意味,像是有话要说。


    陆铮见状,干脆走进铺里,照旧点了常吃的那几样。


    果然,甫一落座,袁娘子便忍不住同几个常客低声议论起来。


    “听说那何其安——就是那何三郎,昨儿夜里出事了。”


    陆铮微微挑了挑眉:“出了什么事?”


    原来,自从胡知县被捕那日,何其安便觉大势已去。他这些年仗着姐夫势大,横行怀戎县,欺男霸女、敲诈勒索,得罪的仇家不计其数。


    眼看着靠山要倒,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收拾银钱跑路。


    起初他还心存侥幸,不太愿意真走,找了个僻静的外宅躲着探听消息,想着也许局势能有转圜,期待自己的靠山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直到得到确切的消息,他的姐夫,也就是那位前任知县即将被押解京城受审,他才彻底没了指望。


    于是连夜收拾细软,想趁黑逃离怀戎。


    可惜才出北门,便被一伙人堵在郊外的小树林里。


    夜黑风高,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动的手。


    不过何其安这些年为非作歹,被他欺压过的商户、百姓数不胜数,有人因他倾家荡产,有人因他妻离子散,新仇旧恨加起来,他死一百回也不够。


    据说他的死状极其惨烈,现场遗留的乱石、木棍、砖头上,沾满了污血。


    如今怀戎县县衙群龙无首,代为主持的监察御史得知缘由,也不过淡淡一言:“既是罪有应得,便将其罪行昭告百姓,以儆效尤。”


    随即发出一纸“追查真凶”的公文,便带着王六和一干证物启程回京。此案,终究不了了之。


    陆铮听完,也只是淡淡地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店内的客人纷纷赞同。听到这消息,竟无一人为何其安鸣不平,所有人都拍案叫好,纷纷骂道:“狗仗人势,活该有此下场。”


    “上天有眼啊!”


    说到这个,有人话锋一转:“你们还记得施幺佥吗?”


    “不是这铺子的前任房主?怎么,他也出事了?”


    “可不是。”那人压低嗓音,“他那会儿把房子卖给何三郎,明知道那人惦记的其实是这铺子。后来看他没占成,又天天闹事,施幺佥心里害怕,干脆卷了银子搬家,想去外地置业。哪知道半路露了财,被人劫了个干净。”


    “劫了?”


    “是啊,死里逃生,命倒是保住了,可惜伤到一条腿,成了瘸子。前几天才又回到怀戎县。如今银子没了,腿也废了,连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


    众人听得唏嘘不已,陆铮端着甜豆花快速吃了几口,没再接话。


    从刚才起,他心里就忍不住盘算起一事:既然何其安已死,没人再来找铺子的麻烦,他是不是可以回大营去了?——


    作者有话说:陆铮:想见宛宛。[可怜]


    第108章 捷报


    自从唐宛入营之后, 每一天都过得忙碌充实。


    她的主要任务是监督制药。制药坊又拨给她几名人手,一共二十来个人,主要制作两种药,一为紫玉续肌膏, 主治刀兵外伤;一为琥珀养元丸, 用于疗伤阶段的安神补气、固本培元。


    两样都是顶顶要紧、不可或缺的物资, 自是多多益善。


    唐宛带着这些军医、药工, 日日从天未亮忙到夜深, 炉火昼夜不熄, 已先后赶制出数批成药。


    军医谢焱几乎天天往这边跑, 名义上为了巡视监督,实际上却是来套问方子的。


    他早就看出来,唐宛手上绝不止这两样药方。


    起初唐宛还打算留几手。毕竟以后还打算开药铺,方子越多,越有底气。可自从那一日陆铮负伤独闯矿山,带回肃北大军被瑞王蓄意暗算的消息后,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格局有点小了。


    肃北大军拼命守边, 只为守护边关百姓也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周全;她如果没有能力也就算了, 明明掌握着可以减轻他们伤痛的药方, 又怎能因一己私心而藏拙不传?这样跟在暗处背刺的瑞王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也不用谢焱再费心旁敲侧击来试探了, 她主动挑出几味常用的外伤药方交了出去。


    至于能赚钱的方子,她还有别的。


    谢焱大喜过望, 当即奉上丰厚的银钱。唐宛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摇头,咬了咬牙正色道:“大战在即,军中用钱的地方多, 我这几味药,就当捐给大军罢。”


    谢焱愣了一下,旋即肃然起敬,拱手道:“娘子大义,我定当转告赵将军!”


    除了制药任务,唐宛虽人身在营中,对外头的私产依旧牢牢掌控。


    眼下这时节,不少菜蔬成熟、谷物陆续到了收获的季节,她每天通过书信安排冬菜储备和修筑过冬的防冻工事。


    别看眼下仍是暑气未消,一旦入秋,几场北风一过,冬天就来了。


    北境的秋季比较短,若等到真正冷下来再准备过冬事宜就晚了。除了安排各种蔬菜的处理,有的做菜干、有的做咸菜,还有粮食的储备。唐家军田今年因为早前的耽搁,谷种下得迟,收成恐怕不够,她又指示贺山尽快采买,确保过冬库存。林场那边则要安排各种防冻工事,为此,她还随信附上了几张图纸。


    唐宛的图纸已经绘制得尽可能精致,注得清清楚楚,但毕竟不及当面交代来得方便,稍微复杂的地方难免多说几回。


    其实她原本的计划是趁着红薯、土豆收获的时候制成更易储存的粉条,顺便还可以做点新的营生,不过如今身在大营,分身乏术,只能暂时作罢。


    好在此事不拘时令,她便写信吩咐鲁家人先按她给出的细致贮藏法保存好,等她从大营回去,什么时候得空再做不迟。


    大雍如今尚无粉条之物,若真能做成,必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这天,她刚弄好地窖的图纸,正准备托人送出去,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一看,她不禁微微一怔,竟是许久不见的陆铮。


    她猛地站起身,眼底的惊喜瞬间迸发出来,不过一眼瞥见他身边的谢军医,又强自克制了情绪,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谢焱这段时间从贾十二贾十三口中隐约得知这两人的关系,见状颇为识趣,笑着道:“陆百户决定回大营休养,今日是过来取药的。这样,你们聊,我到库房看看。”


    说着跟守在一旁的士兵示意,一行人都去了别处,不多时,营帐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陆铮略有些心虚。毕竟唐宛将铺子全托付给他,他却再没了心思留在怀戎县,忍不住擅自回了大营。


    于是,他便忍不住先开口解释:“铺子那边……已经没事了。何其安死了,施幺佥也自身难保,那间铺子,我也从官府手里买了下来……”


    他顿了顿,有些局促地补了一句:“以后,再也没人敢来找麻烦了。”


    唐宛听着,眼底浮现几分暖意:“多亏你费心了。我刚听谢军医喊你陆百户,你又升官了?”


    陆铮闻言更加不自在,垂眸道:“是因为矿山那件事,其实都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坚持追查胡旭,我也不会插手,更不会有这样的机遇。”


    “怎能这么说?”唐宛柔声道,“我是委托你帮忙追查,可若不是你带伤奔走、沉着应对,又怎会有今日的结果?”


    她说着,目光在他肩上停了停,神色渐渐柔和下来,语气里透出几分关切:“你的伤呢?如今恢复得怎样?”


    “好多了。”陆铮下意识摸了摸伤处。


    唐宛上前一步,将他按到座椅上,低声道:“坐着别动,我看看。”


    陆铮的耳根瞬间热烫起来,却也没拒绝,只任她摆布。


    她轻轻解开他衣襟,指尖触到他皮肤时,他的呼吸几乎乱了节拍。


    唐宛仔细看了伤口,确实愈合得不错,看来几次托人带出去的祛疤药膏他都按时用了,刀痕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抬手替他将衣襟理好,眸光含情,低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大营?赵将军急着让你回营操练吗?”


    陆铮喉结微动,声线有些哑:“不是,将军和谢军医都让我再休养些日子。”


    他顿了顿,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是我自己……想见见你。”


    说这话时,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深。


    帐中一时静得出奇,只听得见两人的心跳声。


    忽而,她似是轻笑了声,并未退开,反而顺势在他腿间坐下。双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肩,两人视线持平。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陆铮,轻声问道:“可你怎么都不看我?”


    陆铮有些涣散的视线勉强集中,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殷红的唇上,正想回应什么,那两片柔软便裹挟着一股馥郁的芳香和清淡的药香,朝他贴近。


    陆铮喉头一紧,情不自禁地、紧紧揽住了怀中的纤腰。


    ……


    随着第一阵秋风刮过,天气果然一日比一日凉爽。


    自从陆铮回到大营,唐宛除了每日监督制药、安排活计,总要抽空与他见上一面。


    倒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主要是帮他复建。


    陆铮的伤也就是表面看着好了,想要恢复昔日的战斗力,却还需要不停的训练。


    起初他只能单手拉弓,练得额角冷汗直冒;握刀只做几个劈砍动作,便牵扯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唐宛看着心疼,私心当然希望他不要如此拼命,几次劝他歇歇,他却只是笑笑:“大战在即,没时间耽搁了。”


    他不愿轻言放弃,她便退而求其次。每日照方熬药,为他准备舒筋活血的汤药,再替他推拿按摩。


    不知底细的制药坊众人,只当这位唐小郎君与陆军爷交情极好,为他废寝忘食、钻研康复之法。知道实情的谢焱难免好奇,见陆铮恢复神速,双眼放光,便是腆着脸也要学一学其中的关窍。


    等到秋风渐紧,陆铮的伤势终于恢复了七八成。能拉弓、能御马,举盾持刀也已无碍。


    与此同时,大营内外的准备也几近完备。


    军中药材、粮草、兵器一应齐备,唐宛负责的紫玉续肌膏也按照约定顺利赶制出整整五千份,封印入箱,预备随军运往前线。


    大军出征那日,天高云淡。


    不少军眷都在赶到城外相送,唐宛望向队伍中的陆铮,两人隔着风卷猎猎的旌旗对视,目光交汇,眼神里都有些难舍难分。


    昨日的约定,还在耳边回响。


    “等我回来,咱们就成婚。”那时陆铮的神色郑重。


    唐宛只是笑着应了一句:“好。”


    得了这一句允诺,陆铮便觉得,余生都有了归处。即便前路刀山火海,余生,他也要护她周全。


    每逢秋收,北狄便会派兵南下劫掠,今年的情势却有几分不同寻常。


    数月前,银月部落二王子战死。仇怨积压多年,北狄各部本就蠢蠢欲动,有人主张立即复仇,有人担心轻启战端会引来大雍大军。正逢部落权力更迭,诸酋长为此争执月余,直至新首领上位,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酋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挥兵南下。


    他们南犯时声势浩大,却没料到,大雍早有准备。


    谢玉燕早先便命北境诸军操练、屯兵屯粮。肃北大营为主力之一,赵得褚统帅全军,陆铮率百户骑兵先行突袭。凭借赤玉岭新铸兵刃与治伤良药的支撑,他们硬生生杀出血路。


    唐宛自大军出征之后,就离开了大营,回到家中。


    大军在数十里开外鏖战,怀戎县的百姓日子却是照常过,不过气氛比起平日日多了几分紧张,怀戎多军户,家家都有亲人在营中,难免日夜挂心。


    唐宛在城中忙着做粉条、备冬菜,却总不落下去城门外打探,前线的消息三不五时就会通过快马传进城来。


    这是一场硬仗。


    北狄主力铁骑突入山谷,赵将军坚守三日三夜,箭矢用尽,陆铮率人夜袭敌后,截断粮道。大战整整打了三个月,伤亡惨烈。


    能活着回来的,都算奇迹。


    三月鏖战,终得大捷。


    北狄大军溃退百里,北境铁骑直抵王庭,俘获十多名部落首领与长老,震慑诸部。


    边疆再度安宁。


    捷报传到怀戎县的那日,天正飘着雪。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唐宛听到那句“肃北大胜”的时候,手里的药杵差点滑落。她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推门走出铺外。


    雪花轻轻落在她的发梢上,天地一片白茫,她抬头望向北方,不知为何,眼眶微微发热。


    几日后的一个雪天,大军凯旋的号角传来。


    唐宛循声而去,在归营的行列中一眼便看到了他。


    陆铮骑在马上,盔甲上覆着风霜,脸上却带着一片柔情。


    他亦是第一时间就瞧见了唐宛,隔着那样远的一眼,却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晶莹,竟比这纷飞的雪花还要耀眼——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最近更新有点颓废[可怜]放假有点放飞自我了,但我会努力崛起的![可怜][可怜][可怜]


    第109章 主婚


    时人成婚, 有遵循旧例的,讲究三书六礼。


    三书为聘书、礼书、迎书;六礼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一通流程走下来,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


    北境战事频繁, 天寒地远, 消息难通, 生死无常。


    许多年轻士兵千里迢迢来参军, 出家门时是少年, 归家未有期, 能够严格按照这个礼节走下来的非常少, 大多情况都是从简来办。


    重在心意,不在仪式。


    陆铮与唐宛早有默契,并不打算按旧例行事。


    唐宛家中早无长辈,陆铮虽有父母,却并非慈和省心之人。若真依照那一整套繁文缛节行来,恐怕还未拜堂成亲, 就得先闹得鸡犬不宁。


    既如此, 不如依照军中礼仪来。


    军中成婚流程虽简, 却并非草率;行的是军礼, 拜的是天地、军旗与上官,誓的是生死相依。这样的仪式, 比那一套繁文缛节,更添几分真切与热血。


    陆铮如今已是百户, 军阶不高,可在肃北军营里已属一方主事,在这场与北狄的大战中更是立下了不小的战功。


    他以实打实的军功,证明了自己的能耐, 没有辜负长官的信任和倚重。虽然军阶未再连升,却得了数笔丰厚的赏赐,连带大将军也对他青眼有加。


    赤玉岭一役,陆铮的名字便在大将军谢玉燕那边留下印象。及至秋战再起,他又以数次险战中的勇猛表现坐稳军阶,威名渐盛。


    如今,不止肃北大营,便是周边数个营区,也少有人不知“陆百户”之名。


    归营之前的某日,谢玉燕召他入中军大帐,笑问他:“陆铮又立大功,这次你想要什么赏赐?”


    大帐中,陆铮神色镇定,不卑不亢,不假思索道:“属下不求金银田地,只想讨一段假期……回去成亲。”


    谢玉燕一愣,随即失笑。


    这小子年少有为,本以为他会趁机求升迁或封赏,没想到竟提了成亲一事。


    他原本还想借婚事招揽一二,见少年郎提起成亲一事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柔情与期待,便将那点盘算收了回去。


    “哪家的姑娘,有这般福气?”他饶有兴致地问。


    陆铮想起心仪的女子,眉眼间的柔情和幸福之意更胜,回道:“她是怀戎县一个寻常军户之女,不过她虽然家世不显,却聪慧过人,大将军您曾夸赞的紫玉续肌膏、琥珀养元丸,皆出自她手。”


    谢玉燕怔住。


    他这次大战也受了一些皮外伤,用过那紫玉续肌膏,短短几天伤口就痊如初了,药效比起从前不知胜出多少,他当时还称奇不已。


    万万没想到,这般奇药,竟出自一位年轻女子之手,对方还是得力部下未过门的娘子。


    谢玉燕连声称妙。


    “好,好!陆铮,你这娘子好本事,本将也算受过她的恩情!”


    他不禁大感振奋那,这对年轻人,一个骁勇善战一个蕙质兰心,还真是天生一对!


    他眼底浮现几分喜色,“婚姻本是大事,这次我也凑个热闹。婚假的事,你自去找赵得褚商议。等你成亲那日,本将也送一份贺礼。”


    陆铮连忙俯身拜谢,心中激荡。


    他从军以来,身经百战,一向稳重,谢玉燕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这般充满少年意气的欢喜,不禁失笑。


    赵得褚本就十分看重陆铮,晴塞峡一役,陆铮不顾生死,舍身相救,二人更成了生死之交。


    得知他要与唐宛成婚,并不循旧礼,赵得褚只稍一转念头,便知他的用意。


    成亲是喜事,若摊上那一对父母,还真可能扫兴,当即提议:“军礼虽不及六礼繁琐,却也得庄重得体。若不嫌弃本将,我来给你们主婚。”


    陆铮自是求之不得。


    赵将军行事向来干脆,当即吩咐副将与军司着手筹办。


    陆铮回城与唐宛提起此事,唐宛自然赞同。


    陆铮虽然从未与她提起过家中的烦恼,但铺子里发生的事,无论大小琐碎,贺山都会一一告知,唐宛知道陆父与王氏对自己的不满,当初一家三口上门找茬的事儿,她虽不在现场,事后也了解得一清二楚。


    唐宛并不怵与这种人打交道,不过既然陆铮能处理,不想闹到自己面前来,唐宛自然乐得清净,只当不知。


    若真要依旧礼行婚,那两位只怕不会安安分分,早晚横生枝节。


    亏得陆铮想得出,按照军礼成婚,干干脆脆地绕过他们,能省去多少麻烦事儿。


    不过,这样一来,有人怕是要不高兴了。


    唐宛一想到陆家二老得知这个消息时会多么气闷心塞,便忍不住有些好笑,面上却不显,只弯了弯唇,轻声道:“赵将军肯为你我做主,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他老人家。”


    陆铮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我对他们尽忠效命,也算是报答了。”


    唐宛抬眸看了他一眼,却嗔了一句:“你如今的命,是我的,可不许再卖给他们。”


    她这话语气温柔,却不难听出几分霸道,几分认真。陆铮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意漫上眉眼,便带上了缱绻,喉咙里也仿佛染上了几层蜜意,近乎呢喃地俯身道:“我知道。”


    两人相视而笑,目光交缠,呼吸也越发地缠绵。


    从此以后,他二人便是这世间最亲近之人,其他无论谁人,都要往后头推一推。


    两人亲自商定了婚期,陆铮随即回营向赵得褚复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营中弟兄、早食铺和林场的伙计工匠,都在闲暇之余帮着筹备婚事。


    陆铎夫妇最近刚从陆家搬出来,也时常带着一双儿女往银杏巷跑,帮忙整理新房、采买布置。


    一行人喜气洋洋,热闹非常地筹备婚事,竟无一人想起去通知陆铮的父母。


    直到几日后,王氏才从街坊口中得知,陆铮竟然要成婚了!


    而且不是按三书六礼行嫁娶,明言走军礼。


    王氏又恼又臊,一溜烟回家,将此事转告给丈夫陆敬诚。


    陆敬诚气得当场拍碎了杯盏,摇摇晃晃险些没站稳。


    自从上回在唐记早食铺子闹翻之后,父子俩便形同陌路。后来大军出征,父子三人分属不同营,也谈不上互相关照。


    不过,他隐约听说两个儿子在这次大战中都立了不小的军功。


    陆铎得了赏赐,回城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下早就看中的宅子,带着沈氏和一对双生子搬了出去。大儿子这事儿还没气够呢,就得知二儿子成亲都不告知他!


    陆敬诚原本还端着做父亲的架子,心想只要陆铮还是自己的儿子,娶妻一事总得要过他这一关。


    自古以来,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既然看中了那姓唐的女娘,想成婚总归绕不过父母亲人。届时,不论那唐氏女娘如何牙尖嘴利、摆什么姿态,都得来陆家拜堂行礼,乖乖受他指点。


    谁料这小子竟真敢越过他们,连个招呼都不打!


    陆敬诚越想越气,一把掀翻桌案,唬得角落里的陆铭连忙缩了脖子。


    “军礼成婚?那是无父无母之人才干的事!陆铮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咒我早死不成!”


    王银花连忙上前假意劝慰:“郎君莫气,铮哥儿年纪轻,做事糊涂。要不……去找他上官劝劝?”


    陆敬诚闻言霍地起身道:“你说得对,他不是得了赵将军的青眼吗?我倒要让赵将军看看,他这得意部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不孝之徒!”


    说罢片刻也不肯耽搁,拂袖便走,带着一肚子火气直奔肃北大营。


    赵得褚正在营帐内与副将议事,闻报有人求见,淡淡道:“是何人?”


    “是陆铮陆百户之父,自称有要事。”


    赵得褚眉梢微挑,让人进来。


    陆敬诚进帐时,依旧是怒气未消,略一拱手便开口告状:“赵将军,我儿陆铮不孝!竟不告知父母,擅自成婚,这成何体统?此子不孝,还请将军代为管教!”


    赵得褚看他一眼,神情淡淡,反倒先笑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陆铮成婚,这是喜事啊。你是他父亲,非但不为他高兴,反倒跑我这里告状,这是何道理?”


    陆敬诚微微一愣,完全没料到赵将军非但没配合自己,还开口便是指责,便只得支吾着重复:“他不告知父母,私自成婚,无媒无聘,于礼不合啊……”


    赵得褚却道:“怎就无媒无聘了?我这不是让人在安排吗?本将虽然第一次为人主婚,多有不明之处,却也凡事有商有量。陆铮是本次大战的功臣,他有什么要求,只管来提便是。”


    陆敬诚登时噎住。


    赵将军,为陆铮主婚?他来前可不知道这事儿!


    赵得褚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的不自在,又补充道:“他的婚事,便是谢大将军也很关心,当天也会亲临送贺礼。怎么,我们这些外人都得了消息,你身为他的亲父,却毫不知情?”


    赵得褚笑意不达眼底:“陆铮这小子,我也观察他一阵子了。这孩子为人正直,品性高洁。这样的年轻才俊,行事周全、样样挑不出差错,却偏偏成亲了也不告知父母……”


    “我想错不在他,多半是你这个为人父的,平日里做得不到位吧。”


    这一番话语气平平,却话锋犀利。


    他淡淡一笑:“陆铮救过本将性命,他的婚礼,若无高堂撑腰,本将自当给他一个脸面。陆总旗若识趣,便来喝一杯喜酒,若心中实在不喜,尽可别来。”


    说着,赵得褚抬眸,眼神有锋芒一闪而过,“若让我知道你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本将第一个不答应。”


    陆敬诚面色青白交替,心头发虚,半晌才挤出一声干笑:“将军言重,是我一时气昏了头。毕竟是儿子的婚礼,我会携妻儿到场恭贺。”


    赵得褚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再抬。


    陆敬诚自觉没趣,只得讪讪告退,灰头土脸地出了大营。


    有赵得褚撑腰,陆敬诚和王氏果然不敢再生事,反倒咬牙拿出一些体己,为新妇备了一份贺礼。


    毕竟,面子上也得过得去不是——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伙伴的营养液[红心][玫瑰]


    第110章 夫妻同心


    冬月初八, 天气晴好。


    前些日子落过一场大雪,天地间仿佛被盐霜洒过,积雪铺满原野,平整无垠, 一眼望去, 苍茫无边, 仿佛连天地都被洗净, 只余下这份清寒与纯净。


    清晨, 肃北大营鼓声雷动, 号角悠扬, 百骑列阵。


    披红缠绸的战马整齐踏雪,甲胄闪着银光,红缨在寒风中猎猎招展。


    陆铮骑在最前,银甲覆身,外披一袭朱红斗篷,胸前挂着红绸。那张平日冷肃的脸, 被精心拾掇一番后, 显现出比平日更甚几分的英武俊逸, 却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北风冷冽, 他手里紧握着缰绳,掌心竟在微微冒汗。


    他打 过无数仗, 面对千军万马也能神色自若,可今儿这大喜的日子, 却是心跳得厉害。


    鼓声每响一记,他心口便随之一颤。


    赵禾满今日做他的傧相,看出他的异样,忍不住笑着打趣:“陆二, 你放轻松些,当心惊着马儿。”


    陆铮被他一提醒,才惊觉自己确实有些失态,稍稍放松了些许,安抚地摸了摸马儿的鬃毛。


    赵禾满在旁看着不怀好意地大笑:“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你还怕唐娘子不嫁你不成?”


    陆铮不悦地瞥他一眼:“别胡说。”


    赵禾满笑得更欢,到底还有些良心,安抚道:“你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吧,我看她呀,对你满意得很,一时半会儿不会舍下你的。”


    什么一时半会儿?他要的是一生一世。


    不过,陆铮懒得与这浑不吝的家伙争辩,一抖缰绳,低声一喝:“出发!”


    与此同时,百骑齐动,马蹄踏雪,声若惊雷,向怀戎城而去。


    榆树巷唐家老宅,众人更是一夜未眠,天光初亮时,便是熙熙攘攘一片忙碌。


    窗外寒气沁骨,屋内却是一派喜气。


    不大的院落挤满了人,朱绸高挂,灯笼映雪,红与白交织成一幅明艳又静谧的画卷。


    唐宛不大的房间里热闹极了。


    巧娘子正在镜前帮她梳妆打扮,邻家葛三娘、佃户鲁家的几位嫂子、英娘、袁娘子、马娘子,还有几位帮工婶子,以及附近的街坊邻居都来凑热闹帮衬,屋里屋外一派忙碌。


    有人在摆喜盆,有人做喜饼,有人往灶头添火,锅里煮着驱寒的姜汤,甜香袅袅。


    唐睦也在忙前忙后,脚下积雪踩得咯吱作响,时不时还要仰头跟鲁有良确认:“鲁大哥,这幅灯该不该再高一点?”


    唐宛今日穿的是边地特有的改良喜服。正红织锦上压着白狐裘,既保暖又好看,衣领边镶着一圈细软的白绒。


    镜中的女子肤白如雪,眉目清婉,唇色柔润,神情宁静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意。


    巧娘手稳,口也甜:“新娘子本就好颜色,这上了妆,更是万里挑一的容貌!”


    在一旁看新娘的谁人不是这个想法呢,英娘也道:“宛娘真是我见过最俊俏的女娘,美人还是得配英雄,嫁给陆百户是最般配不过的了!”


    唐宛被众人簇拥着,看向镜中的自己,不知不觉有些恍惚。


    两世为人,独木为支,不知走过了多少艰难困苦,从此以后的人生路上,总算有个伙伴。


    但愿陆铮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他们之间的开始,没有太多的承诺,唐宛也不太信那些口头上的空头支票,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期待。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自己选择的这个人,是一个对的人,是一个能够长长久久陪伴在身边的人。


    她想要一个并肩作战的队友,想要一个可以安心把后背托付给对方的那个存在,迄今为止,她跟陆铮的默契都还不错。


    她真心期待,这份默契可以保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喜娘递来团扇,屋内笑闹声正盛,忽听院外锣鼓声起,震得众人都是一静。


    “来了!新郎官来了!”


    有人掀帘往外瞧,果然巷子外头也有整装的迎亲队伍赶来,鼓声由远及近。


    唐宛原本还很从容,听到那一阵阵锣鼓,心口莫名一紧。


    指尖在团扇上微微一颤,她忍不住心内暗笑自己,怕什么,又不是什么刀山火海,往前走便是。


    众人笑着催她:“吉时到了,新娘快去拜祖上香!”


    唐宛立在香案前,炉烟袅袅,她向祖父、父亲的灵位盈盈叩拜。


    那一刻,屋外的喧嚣仿佛都淡了,只剩下她心头对长辈的辞别。


    “阿爷,爹,宛宛今日便要出嫁了。从今往后,我又多了一个家人,愿阿爷和爹爹庇佑,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


    唐家小院外,场地并不宽敞。


    陆铮率百骑而来,雪光映甲,红缨烈烈。


    百姓们纷纷出门围观,小孩追着马跑,老婆婆捂着手炉连声赞叹:“这么年轻的百户,前途无量啊!”


    “唐家的女娃娃,竟有这样的造化!”


    也有人想起原本巷子西头的陈家,当初陈家母子悔婚另攀高枝,如今是什么下场呢?


    想当初,他们还为唐宛打抱不平,担心她丢了婚事,往后如何过活,现在看来,却是白担心了,离了陈家人,眼看着日子比以前好太多。


    可见老天是有眼的,谁善谁恶,都在看着呢。


    在众人的目光中,陆铮一跃下马。


    他整了整披风,神情郑重,叩响唐家的门扉。


    不多时,鞭炮齐响,英娘在前方开路,唐宛被弟弟牵出来,手执团扇,容颜半掩。


    陆铮上前一步,眸光灼灼。


    唐宛郑重托着姐姐的手,交到陆铮掌中,眼中已有泪光。


    “陆二哥……不,姐夫,我阿姊,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陆铮沉声允诺:“放心,有我在,她不会再受半点委屈。”


    与此同时,鞭炮和锣鼓再次响了起来。


    陆铮牵着唐宛上轿,那一刻,连漫天雪光都似被染成喜红。


    放下轿帘,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身后的士兵也齐齐上马。


    肃北大营北侧的校场,风声猎猎。


    雪未化尽,地上覆着一层细白,映得红缨、红帐分外鲜明。


    旌旗如林,鼓角齐鸣,声势如雷,震得人心口发颤。


    今日的校场不同寻常,正中搭起一座红绸喜帐,帐前陈列着谢大将军亲送的贺礼,几案上红缎覆顶,玉瓶、金盏、宝剑、甲胄,件件皆不凡。


    两侧的军士列阵整齐,甲光闪耀,寒风卷过,披缨翻飞。


    赵得褚一身玄甲,神情肃穆,立于仪台之上。


    见陆铮与手持团扇的唐宛步入场中,朗声道:“今日有我肃北大营的好二郎陆铮、与唐氏女结缡于此,不以繁礼,不循虚文,以军礼为证,此后生死与共、同心一志。愿你二人白首偕老,同护山河!”


    声如洪钟,回荡在漫天寒风中。


    士兵们齐声应道:“白首偕老,同护山河!”


    锣鼓一阵,陆铮与唐宛缓步上前。


    唐宛红衣白裘,眉眼如画,衣袂被风轻拂,眼底一片安宁。陆铮甲胄在身,挺拔如松,两人并肩而立,在无边的雪色与旌旗下,格外夺目。


    赵得褚宣仪令,声音沉稳洪亮。


    “一拜天地山河——”


    二人转身,面向北境广阔的雪原与山岭,缓缓俯身。


    这一拜,拜的是余生都要守护的土地与边关百姓。


    士兵们昂首伫立,来观礼的宾客们见此神色都肃穆起来,心底升起几分敬意。


    “二拜军旗将士——”


    金色的军旗高高飘扬,猎猎作响。朝着校场整理的军伍阵列,新婚夫妇深深一拜。


    她随他一起低头,那一刻,唐宛忽而领悟了军婚的真正用意。


    也无比清晰地的认识到,自己嫁了一个戎马一生的战士。他的后半生,是自己的伴侣,也是守卫眼前的这面军旗和身后这片沃土的军人。


    “夫妻对拜,生死同袍——”


    风声陡起,红绸在风中翻舞,雪花细细扬起。


    陆铮与唐宛转身相对,目光交织,盔甲反射着雪光,红裘映出她白净的面庞。


    她轻轻一笑,他喉头一紧,掌心收紧。


    伴随两人彼此一拜,礼成。


    赵得褚满眼欣慰:“从此你二人生死并肩,愿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话音一落,全场静了片刻,随即齐声轰然——


    “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声浪如山崩,惊起雪上群鸟。


    他们拜过天地,拜过山河,也拜过彼此。


    从此,生死同袍,共守北境边关的雪原与山河——


    作者有话说:[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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