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新人
校场上燃起了熊熊篝火, 积雪被火光映得通红,烈焰升腾,连夜色都仿佛被烘得温暖了几分。
一排排长桌早已摆好,粗瓷大碗整齐排列, 几名士兵抬着一瓮瓮酒水, 分舀进碗中。
整只整只的牛羊被架在火堆上翻烤, 油脂滴落, 迸出“滋滋”的声响, 火苗一阵阵地腾起, 带着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士兵与宾客们围坐在篝火旁, 畅快说笑,气氛热烈。
历经三月鏖战,许多战士心底积攒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今日能参加这样一场喜宴,便格外放纵了几分。有人提议唱曲助兴,一群年轻的将士们便拍掌高歌, 嘹亮的歌声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 震得夜空都在回响。赵禾满和陆铮营中的兄弟们端着酒碗四处敬酒, 插科打诨, 好不热闹。
平日里大营戒备森严,女子不得擅入。今日特殊, 校场被单独围了出来,大营北侧空地搭起了女宾的营帐。
英娘、袁娘子领着一众娘子们分发糕点与热汤, 笑声阵阵,与战士们的粗犷歌声交织一处,连肃北大营惯常的肃杀气息都被冲淡了几分。
唐宛被众人簇拥着从喜帐中走出。
夜风清冽,带着冬日的严寒, 她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猩红披风,火光映在她明艳的面庞上,更显得艳丽动人。她挽着陆铮的手臂,带着盈盈笑意,朝众人走来。
陆铮的父母今日也到了场。
按理说,儿子的婚宴,父母应当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的恭贺。可今日的主婚人是赵得褚,席上还坐着谢玉燕大将军,他们两人反倒成了陪衬。
心里纵有不满,却也不敢多言,还不得不硬着头皮扯出几丝笑容。
即便如此,该有的礼数还是少不得的。
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上前奉茶。
军中礼官端着托盘走来,上头摆着两盏热茶。陆敬诚首先取下一盏,双手递给唐宛,再自己取下一盏。
两人对视一眼,倒没怎么扭捏,依照礼仪跪上蒲团,恭敬行礼。
“父亲、母亲,请喝茶。”
王氏这些日子吃足了排头,今日当着谢大将军和赵得褚的面,再不敢拿乔,勉强扯出一抹笑来,伸手接过茶盏,只浅浅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随即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见面礼。
这是一只金镶玉的镯子,看着成色寻常,却也值十多两银子。说不上多贵重,但以他们的关系,这已经出乎唐宛意料。
她落落大方地接过,含笑道:“多谢母亲。”
唐宛很小就没见过娘亲,对“母亲”这个词没什么特殊的感情,改口起来并不别扭,甚至暗自觉得,一个称呼换个镯子,也不算亏。
王氏肉疼不已,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咬牙道:“既成了我陆家媳妇,以后就要守好妇道,操持好家务,莫给陆家丢人。”
唐宛却只是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敬诚也顺势摆出父亲的架子,冷着脸对陆铮道:“成亲了就得有担当,今后要好好顾家。”
陆铮看了眼身旁的新婚妻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放心吧父亲,我会好好照顾宛宛的。”
陆敬诚:“……!”
什么意思,有了媳妇忘了爹娘,这是只管他娘子的意思吗?
可恨四周的宾客却全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都在欢呼起哄,气氛变得更加热闹喜庆。
拜过父母敬过茶,新人还要敬宾客,陆铮扶着唐宛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宴席走去,不再理会身后脸色发青的陆敬诚。
主位上,赵得褚坐在谢玉燕下首,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神色轻快。
毕竟才打了胜仗回来,眼下没什么糟心事。
唐宛依礼上前,举杯温声道:“谢大将军、赵将军,多谢二位百忙之中参加我们的婚礼。”
谢玉燕还是第一次见她,只微微颔首,忍不住打量了起来。
赵得褚已是笑着举杯:“这次大战,你的药方立了大功,救了多少兄弟的性命,本将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唐宛从容道:“将军言重了。大军为守边关浴血奋战,药方能救人,也是它的造化。我正筹划来年开辟药田,以后若有机会能常供军中药材,也算尽一分绵薄心力。”
谢玉燕闻言失笑,打趣道:“你这小娘子,成亲当日还惦记着做生意?”
唐宛含笑答道:“回大将军,行军打仗处处要钱,咱们寻常百姓穿衣吃饭也得要钱。只要踏实勤快,正正经经做营生,有何说不得的?”
谢玉燕大笑:“是这个理儿!”
赵得褚也点头称是,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
他们声音不大,只近前的两桌能听真切,随即哄笑一片。
远处的宾客不明所以,不过看着主位上宾主尽欢,有说有笑,心中难免艳羡。毕竟那可是北境的最高统帅谢大将军,有些人戎马一生也难得一见,此刻却与这对新人谈笑甚欢。
次席上的王氏坐在陆敬诚身边,时不时向那边投去不甘的目光,低声嘀咕:“这女娘,开口闭口就是生意经,一身铜臭,真不怕让人笑话。”
同席的沈玉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倒是“上得了台面”呢,这些年从铮哥儿手里克扣了多少钱粮赏赐,心里没个数?当初的说辞可都是帮铮哥儿存着,等他成亲时花销,如今他真的成亲了,却诸事不问,只给个十多两的镯子,亏她拿得出手!
不过话说回来,她如今是真懒得和这人计较。
从前一个屋檐下住着,处处受气,如今总算是搬出来了,沈玉娘只觉得新宅子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离了那个家,往后都是好日子。如果今天不必坐同一席,那就更完美了。
既来之则安之。
沈玉娘看着席面上的佳肴,连忙招呼一对儿女趁热吃。再不吃,就被陆铭那个小胖子给抢光了!
宴席一角,几双幽深的目光也在密切关注主位的情形,宾主尽欢的场景分外令人眼红。
周怀忠与两名儿子周耿、周昕今日也参加了婚宴。
事实上,赵得褚充当主婚人、谢大将军也会出席婚宴的消息传出,肃北大营能抽出空闲来的将士来了大半。
是以,他们其实也并不显眼。
只是其他人是来凑一份热闹,或许存着几分攀附大将军的心思,情绪还算昂扬。
周怀忠却喝了一晚上闷酒,心里十分不得劲。
陆铮年纪轻轻,不及弱冠,便身披百户之职,而他周怀忠,戎马半生,也不过才是百户。
昔日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不过数月之间,便已与他平起平坐。
周怀忠心口郁结,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怎么也不顺。
“父亲不必介怀,他没根没底,独木难支,哪里比得过我周家根深叶茂。”周耿低声道。
“他也就是走了狗屎运,意外发现了赤玉岭的矿山罢了,”周昕就没怎么压低嗓门,嘲讽道,“若没那矿,他连给大将军牵马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的话让周怀忠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他手下能人不少,声望积累多年,这些都不是这穷小子能比的。
心绪稍稍平复些许,便有人不长眼,在不远处聊起了新娘的情况。
周怀忠原本并不在意,直到听到一句,“听说新娘原是周家那个女婿当初背弃的那位……”
——周家女婿。
——陈文彦。
周耿、周昕神情微变,瞧瞧看父亲脸色。
周怀忠果然面色更沉。
陈文彦如今是周家的禁忌。周怀忠花了好些时间,才将这个人的痕迹从周家的故事里彻底铲除。
那个丢尽他颜面的废物。
陈文彦是他的女婿,是个罕见的,烂泥糊不上墙的家伙。
今年的全军大比,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搞小动作,偷袭陆铮。要真能一击得手、把人给废了也就算了,可偏偏陆铮只养了几个月的伤就好了,期间还带伤发现了赤玉岭矿山,紧接着返回战场重立军功,连升两级成了百户。
可他自己呢?却因为此事前途尽毁。
本来都已经升到小旗了,当时就被剥去军阶,成了普通士兵。
如果他肯好好改过,戴罪立功,不是完全没机会起复。可他偏偏贪生怕死,在晴塞峡一役中,竟然临阵脱逃了。要是干脆跑得远远的也就算了,偏偏没跑几里路,就被得到陆铮支援、绝地逆袭、反败为胜的大军给抓了回来,直接被立典型,当着大军的面被军法处置,到底还是丢了性命。
一句话,周家的脸都被他给丢光了。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也为了平息赵将军的怒气,周怀忠当时选择了大义灭亲,亲手行刑解决了此人,才没让他牵连了周家。
按理说,这本该是陈文彦自作自受,跟唐宛有什么关系?
可一想到这女子竟是陈的前未婚妻,周怀忠心口的那点恶气又翻腾起来。若不是她没看好自己的男人,叫他勾搭上自己的女儿,周家怎会遭此折辱?
眼看着一对新人正端着酒碗往这边来敬酒,周怀忠面上带着笑,心底却翻滚着难以遏制的不甘与恼怒。
“陆百户年纪轻轻,春风得意啊!”
话是好话,可他说出来,却带着一股明显的阴阳怪气。
陆铮微微蹙眉,唐宛则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没听出什么不对。
周怀忠却看向她,唇角微扯:“唐娘子如今有了新人,可还记得旧人?”
空气一瞬凝滞。
陆铮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唐宛轻轻拉住了袖子。
“什么新人旧人的,这位军爷,在说什么呢?”
“陈文彦,还记得吗?你的前任未婚夫。他死了,一个月前,因为临阵脱逃被军法处置,就地斩立决。”周怀忠嘴角流露一抹讽意,“你运气倒是不错,甩掉个贪生怕死的废物,陆百户比起那家伙来,堪称前途无量了。”
“哦?是吗?看来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了。”
骤然得知陈文彦结局,唐宛神情未动,心底也未起半点波澜。
关于那人的记忆,早就恍如隔世,生死荣辱都与她再无半分干系。
只是淡淡留下一句评价。
周怀忠眸光一暗,唇角的笑意阴鸷了几分。陆铮胸口亦是一阵郁气翻腾。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此人竟这般没眼色,选在今日挑拨阴阳。
唐宛看出他的不悦,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温度,陆铮神色才缓和下来。
唐宛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再看向周怀忠时,言语就带上了几分锋利:“我的运气是不错。不过,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们周家,帮了我一把。”
旁人不懂,周怀忠却立即明白过来。
他脸色倏地一变,怒意翻涌,唐宛却已然翩然转身,连同陆铮一道,从他面前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伙伴的营养液,感动[可怜]
第112章 不用控制
这点儿小插曲并未搅乱婚宴的热烈气氛。
随着夜色渐深, 篝火却越烧越旺,火舌翻卷着直冲天穹,映得半边雪地都泛起温暖的橘红。寒风凛冽,却被驱散了几分锐气。
士兵和姑娘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踏起劲舞, 厚重的战靴踏在积雪上, 溅起簌簌白屑。
粗犷的歌声与热烈的笑声交织成一片, 夹杂着北境的风与雪, 带着几分豪迈与野性。围观的宾客们一边拍掌, 一边跟着和声, 素来肃杀的边关夜晚, 很久不曾有过这般喧嚣欢腾。
唐宛与英娘等女眷围坐在一起,手中捧着热汤,说笑声不绝于耳。忽有人起哄,怂恿新娘也来舞一段,她一时推拒不及,便被众人半哄半推着送到了篝火前。
饶是她一向镇定自若, 也被起哄得面颊微红。
鼓点声起, 铜铃声随之回荡, 唐宛笑着抬起双手, 踏着拍子轻盈起舞。
陆铮原本正与赵禾满低声说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场中那抹身影上。
火光映着她的脸, 她眉眼温柔,眼波流转间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衣袂翻飞,脚步轻盈,仿佛一朵火中生出的雪莲,热烈又纯净。
鼓点渐急, 篝火越发跳跃,她的裙摆如水波一圈圈漾开,陆铮心口一点一点发烫。
说不出的悸动一阵阵涌上心头,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实感——
那是他的妻子。
他的姑娘。
也是他这一生都想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忽然,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起哄着把他推了出来:“新郎官也该上场了!”
“对啊,新娘子都跳了!”
哄笑声打断了他的出神,陆铮愣了下,耳根腾地红透了,脸上登时浮现了几分不知所措。
唐宛回身望着他,笑意盈盈地向他伸出手来,火光映在她的眼中,仿佛藏着千万星辰。
陆铮不会跳舞,向来只会提刀上阵,可在她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还是毫不迟疑地伸出了手。
唐宛轻轻握住他略显粗糙的大手,用身体的律动一点点带着他的舞步。
陆铮的动作实在有些笨拙,像个初学走路的孩童,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唐宛却毫不在意,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她的眼神有几分迷离——虽说敬酒时喝的是茶水,可她此刻的神情却似乎带上了几分醉意。
她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大胆和肆意。陆铮喉头微动,耳尖不知不觉更红了。
好在周围的夜色和喧嚣掩盖了他越来越躁动的心跳。随着更多人加入,大家的舞姿都乱成一团,再没人笑话他。那种混乱却意外地欢快,笑声一波接一波,连天上的星子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一曲舞罢,众人都出了层薄汗,喘着气走到一旁歇息。
这时,陆铎和沈玉娘抱着儿女走了过来。
舟哥儿趴在他肩上,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兰姐儿却还精神得很,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唐宛:“婶婶,你跳得好好呀!”
唐宛被逗得眉眼弯弯,温柔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兰姐儿也跳得很好。”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陆铎笑着说,语气中有真心的欢喜,也带着几分郑重。他看向唐宛,声音真挚,“以后有什么事就开口,别见外。”
那一瞬间,唐宛心头暖意盈盈。
原来除了陆铮,她还多了哥哥嫂嫂和一对玉雪可爱的小侄。
她抬眼看向陆铮,对方也正望着她。两人都没说话,却在同一刻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瞬的目光交汇,万语千言尽在其中。
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
席上的佳肴已冷,酒坛空了大半,方才还热烈的歌声,也渐渐转为低沉悠远的曲调。
月亮从云后探出半轮,银白的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圣洁与宁静。
“吉时已到——!”
随着礼官一声高喊,众人精神一振,进洞房的时辰到了。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气氛重新变得热烈。
红绸铺就的小径从篝火旁蜿蜒通向喜帐,两旁的士兵列队而立,手举火把,火光如长龙般延伸,照亮了新人携手同行的路。
唐宛被众人簇拥着走向喜帐,脸颊被篝火映得绯红,心口怦怦直跳。
好在陆铮的掌心始终稳稳的握着她的手,温热、坚定,一刻都没有松开。
喜帐之中早已布置妥当。红绸自顶垂下,四角都摆着炭盆,温暖如春。
桌案上摆着喜果、桂圆、红枣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两支儿臂粗的龙凤大红烛静静燃着,烛火随着微风摇曳,映得新人脸上晕红一片。
英娘端上合卺酒,新郎新娘各执半盏,双手交错,在众人的起哄祝福中仰头饮尽。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甘洌与热意一同蔓延,仿佛连心脏都在发烫。
随后的环节里,宾客起哄着玩了几个小小的游戏,笑声、打趣声接连不断,欢乐的气氛推得一浪高过一浪。不过笑闹归笑闹,等到时间差不多,众人都很有眼色的提出离开。
“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到外头守夜去。这里就留给新人吧!”
又是一阵哄笑,众人鱼贯而出。
校场上的篝火依旧熊熊燃烧,亲友与将士们散入其他大帐,或继续载歌载舞,或围炉饮酒,欢庆达旦。
北境的习俗如此,遇到这样的喜事,必须通宵守夜,为新人祈福。
外头的喧嚣渐渐远去,隔着层层帷幕,变得不太真切。喜帐内忽然静了下来,连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唐宛坐在案前的铜镜前,一一摘下发间精美的珠钗。
这段时日她虽然赚了些银钱,但花得也多,自己并没添置什么首饰,这些都是陆铮买的。难为他一个粗犷男子,审美竟然非常在线,买的首饰都很符合她的心意,每一件都精致大方,让她在今日成为众人艳羡的新娘。此刻一件件卸下,她小心放入妆匣中,十分珍惜。
她拿起一旁的巾帕,轻轻抹去脸上的铅华,随着妆容被洗净,镜中女子的容颜愈发动人,褪去了刻意装点的华丽,多了几分自然的风华。
等到收拾停当,她这才意识到,送客的陆铮似乎离开得有些久了。
正疑惑着,身后传来细微动静,他总算回来了。
隔着珠帘看过去,陆铮已经换过衣裳,鬓边发丝带着几分湿润,显然在外头简单清洗过。
此刻的他站在外间帐口处,身形高大,气宇轩昂,可那神情,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少年。
唐宛装作没有察觉他的踟蹰,只对着铜镜慢悠悠梳理着长发,含笑问道:“怎么不进来?”
陆铮总算迈步走了进来。绰绰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呼吸明显有些乱,指尖也不自觉地蜷紧。
唐宛原本有些暗自好笑,不知怎的,竟也被他那份紧张感染了。
她递出手中的梳篦,侧头看了他一眼,柔声道:“来帮我梳发。”
陆铮低声应了,接过梳篦在她身后站定。
那双历经风雪、握惯兵刃的手,此刻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的发丝,动作笨拙却郑重。几缕青丝顺着梳齿滑落在她肩头,带着丝丝酥麻的触感,让唐宛的心脏轻轻一颤。
两人的视线在铜镜中交汇,陆铮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垂下眼,手里梳发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唐宛唇角微微弯起,审视了一眼镜中的长发,轻声道:“可以了。”
陆铮便将梳篦还给她。
唐宛待要起身,却注意到他呼吸依旧有些凌乱,指尖攥得极紧,整个人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弦,微微发颤。
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浮现几分怜惜,也不点破,只轻声说:“抱我过去。”
陆铮“嗯”了一声,立刻俯身将她轻巧抱起,安放在床榻上。
还真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唐宛哭笑不得,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道:“坐。”
陆铮便在她身边坐下,却不敢抬头看她。
“怎么不看我?”唐宛轻声问。
他像个犯错的小媳妇,终于抬起眼来望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良久,他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溢出,几乎像是喟叹。
“宛宛……”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近乎虔诚。
唐宛喉头一动,在他满含期盼的注视下,也唤了一声:“陆郎。”
那一声软软的、轻轻的,却让陆铮心头剧震,几乎想立刻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还是没敢,只是将她的手捧起,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磨蹭,像小兽在主人掌心撒娇一般。
唐宛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眉眼弯弯,低声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陆铮喉咙滚了滚,半晌才艰难挤出一句:“宛宛……我能……亲亲你吗?”
“当然。”唐宛眨眨眼,笑意如春水般涌出。
陆铮眸色一下子变得漆黑深沉。
可他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迫不及待地靠过来,而是依旧低着头,一遍遍亲着她的手——先是指尖,再是手背,最后是掌心。每一处都被他温柔得近乎虔诚地亲吻着。
明明是再纯情不过的动作,唐宛却莫名心口发颤。而陆铮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不定,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陆郎?”唐宛忍不住轻声唤他。
“我……有点怕。”陆铮闭了闭眼,像是用了全力才吐出这几个字。
“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垂下的眼眸中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唐宛索性仰头吻了 他,柔软的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陆铮的呼吸就乱了,仿佛一颗火星坠入干草,瞬间点燃了一切。
唐宛能清楚感受到他的颤抖,她享受着自己对他带来的影响,却又带着一丝不满,低声提醒道:“你……碰碰我。”
陆铮的指节微微蜷起,却迟迟不敢落下:“我怕,吓着你。”
“我不怕。”她轻声道,然后握住他的手,引导着覆在自己身上。
只是下一刻,她便被那股出乎意料的力道惊得低呼一声。
“对不起,”陆铮几乎是立刻抽回手,声音里带着慌乱与自责,“我……控制一下。”
“不用控制。”唐宛却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笑意去安抚他,“今晚我是你的,你想怎样都行。”
她没注意到自己说出这话时,陆铮眼底募然浮现的风暴,只忽然想起婚前那点未竟的心思。原本,她是想先“试试他的”,可这段时间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回想方才那一瞬感受到的男友力,不禁有些期待。
他应该……不会让她失望吧?
她再次主动吻上他的唇,试图安抚他的不安。
唐宛没有实际的经验,却听说过,男人的初次往往不尽如人意。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过,要怎么表现得自然,不要伤到他的自尊。
万万没想到,她终是低估了对方,却高估了自己。
等到夜深人静、龙凤红烛燃到大半,她才彻底明白,之前为什么他一直担心会吓到她。他就像一团燎原的野火,一旦点燃,根本无法熄灭。
纵然他在竭力克制、尽可能体贴,却依然漫长得让人窒息。
最后还是唐宛忍不住率先投降,气息微乱地开口:“要不你……还是控制一下吧。”
陆铮显然没能餍足,却还是听话地放开她,极尽温柔地替她清理。
待到两人重新躺回床榻,各自沉浸在尚未平复的静默里。
唐宛原有些愧疚,想着要不要换个方式帮帮他。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虬结的肌肉与隐隐鼓起的青筋时,话到嘴边却莫名哽住。
最终只是轻轻转过身,装作已经睡着——
作者有话说:宛宛:不要同情男人,会变得不幸。
ps:他们还需要磨合一段时间,会很和谐的,咱们的大馋丫头也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困难而裹足不前!(所以在燃什么[坏笑]
第113章 新婚夫妇
一早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 唐宛还没睁开眼,就察觉自己被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臂牢牢圈在怀中,几乎动弹不得。
她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试图挪开些距离, 男人的手臂却顺势收紧, 不仅没松手, 反而将她微微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唐宛微微睁开眼, 立刻被帐外的亮光刺得一晃, 本能地抬手挡了挡。
这下动作幅度大了些, 身后的陆铮也被惊醒, 他在她颈侧埋头拱了拱,深深吸了口气,贪恋着她发间的气息,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慵懒与沙哑:“怎么才睡这么一会儿?”
“是不是该起来了?”唐宛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多哑,几乎没能顺利发出声音。
“还早, 再睡会儿。”他在她耳边哄着。
唐宛眯起眼, 天色明明已经大亮了。陆铮看出她的疑惑, 低声解释:“是雪光, 天还早着呢。”
唐宛撑起身子往外间看去,案上红烛还剩下一截, 烛泪堆得比蜡烛还高,看那剩下的长度, 她果然没睡多久。
因为她的动作,被子掉落了半截,冬日清晨的冷空气立刻钻进来,激得她立刻往被子里钻了钻。
陆铮单手抱着她, 另一只手探出被子,不知在捣鼓什么。
因着这个动作,冷风依然在往被子里钻,唐宛又伸手将两人之间的空隙压了压,整个人都贴近了些。
被底肌肤相贴,触感如丝绸般光滑,带着暖热的舒适温度,唐宛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
陆铮被摸得有点发痒,带着几分笑意求饶:“等一下,我在给你倒水。”
不提还好,一听“水”字,唐宛便觉得喉咙发干,探出一点脑袋看向案边。
果然,陆铮正在给杯盏里倒茶水,因为是单手操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待茶水倒到七八分满,他端着过来时,唐宛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
陆铮耐心地等她喝够了,才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顺手将杯盏放回案上。
接着又钻回被子里,把怀中的人紧紧抱住。
唐宛对这样的亲密无间还不太习惯,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怀抱真是暖和极了。
北境的冬天真的好冷,她从小生活在这里,本该很习惯的,可她期间在华夏度过了几年有暖气的冬天,穿回来的第一年,真的难以忍受。
最近这段日子,每晚睡前她都要往被窝里放一只暖炉,即便如此,也常常半夜被冻醒。
但昨夜不同。
在陆铮的怀抱里,整晚都暖烘烘的,她甚至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睡得这么安稳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躺了一会儿,她渐渐觉出几分不适。浑身酸软,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了一遍,怎么动弹都不舒服。
陆铮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唐宛抬眸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疼。”
“哪里疼?”陆铮一下子紧张起来,但很快又从她的神色中领会到什么,脸上浮现几分愧疚,声音放得极轻:“要不,我帮你揉揉?”
唐宛眯起眼盯着他。
陆铮被她那无言的谴责盯得有些不安,忙不迭解释:“我不做什么……真的只是揉揉。”
“真的?”唐宛仍半信半疑。
“真的。”他郑重地点头,神情比立军令状还认真。
唐宛这才信了他,靠在他怀里,指引着他按揉着酸痛的大腿内侧。那里有一根筋隐约绷得生疼,多半是被拉伤了。
陆铮的动作果然小心翼翼又温柔,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里衣传来,眼神一片清正,真如他说的那般,没有半点逾矩的念头。
倒是唐宛,望着他笨拙却认真地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忍不住转身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而这一开始,便再难停下。
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不知不觉便沉湎其中。直至帐外渐渐传来人声,大营中有人陆续起身走动,唐宛才从这场令人沉迷的亲昵里回过神来,轻轻推了推抱着自己的男人,气息微乱:“该起了,今天还得回家。”
陆铮恋恋不舍地退开,不过,听到“回家”二字时,心头却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期盼。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每次归家,都将有她在家中等着自己。这个念头像羽毛般轻轻拂过他的心头,柔软又微微发痒。
他终究没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力道极轻,却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唐宛愣了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铮。
那么粘人,又莫名的可爱。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开始收拾回家的行装。
两人拜别了谢大将军与赵将军,送走最后的宾客,便从大营启程。
沿途雪色皑皑,天地间一片静谧,风声连同车马声一道被厚雪吞没。
唐宛坐在马车内,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立即有冷风裹挟着寒意钻了进来,吹得她指尖微微泛红。
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悄悄去看车旁的男子。
窗外,陆铮骑着高头骏马一路随行。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崭新的甲胄衬得他英姿勃发。
就在她看得出神的时候,陆铮忽然偏过头来,目光恰好与她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那个瞬间,唐宛清晰地看到他原本冷峻的神情柔和下来,像雪下初融的冰河,温柔暗流涌动。
他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唐宛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陆铮一怔,随即失笑,却不忘提醒:“还是把帘子放下,外头冷。”
唐宛于是乖乖放下车帘,却又偏生留了一条细缝,从那缝隙里看他。这略显幼稚的举动惹得陆铮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露出一抹难得一见的笑意。
抵达银杏巷时,天色已近正午。
新宅门前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随风飘扬,门楣上贴着大红对联,朱漆大门前还摆着香案,喜气盈门。
陈管家早已带着几人候在门口,见到他们的马车一到,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开来,声势热烈。
有不少街坊邻居围在门前看热闹,看到马车纷纷上前围观祝贺,陆铮一一谢过,陈管家则将事先准备好的喜糖、喜饼分发出去。
门口一时热闹非凡。
一路护送嫁妆与器物的士兵也纷纷下马,陈管家把喜钱分发给他们,几人拱手道贺后才陆续离开。
“宛宛,这是陈伯,以后新宅的杂务由他打理。”陆铮指着陈管家对唐宛介绍道,“其他这几位,也是请到家里帮忙的,以后洗衣、洒扫、灶房上的活计都交给他们。”
唐宛打量了一下几人,发现都有些面熟,便知道应当都是军中兄弟的家眷,她自然没有异议,含笑点头。
陈管家迎着两人进门,又安排人将带回来的嫁妆和器物收好。
这宅子买来之后,唐宛来过几次,如今再看,却是另一番心境。那时她只是客人,如今,若无意外,这里便是她余生要生活的地方了。
陆铮带着唐宛在宅内走了一圈。与她上次来时空荡荡的模样相比,如今屋中已添置了不少物件,门窗新挂了毡帘,各个房间都添置了家具,灶房也多了不少炊具,主院更是处处焕然一新,就连墙角都种下了几株红梅,其中两株已经冒出了娇小的花骨朵。
整座宅子虽然谈不上奢华,却温馨舒适,处处都透着陆铮的用心与细致。
“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歇?”陆铮满是关切地问道。
唐宛确实有些疲惫,昨晚实在没睡多久,身上还有些隐隐的不适。可她还是摇了摇头,道:“不是还要去看看你的父母吗?先去吧,回来再歇。”
陆铮其实有些抗拒,以那对夫妻的性子,多半又要借机拿捏他。
唐宛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安抚道:“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其实陆铮婚前完成了分家,她算是受益者,成婚后不用面临那些鸡零狗碎的糟心事。不过这时代毕竟很重视孝道,能分出来单过已属不易,适当走一走面子上的礼数,也不算为难。
陆铮也知道这个道理,只得点了点头,妥协道:“那我们去去就回。”
青石巷的陆家老宅,门前雪已被清扫干净,青石板微湿结了层薄冰,踩上去有些滑。
陆铮一手拎着唐宛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一手牢牢牵着她,低声叮嘱:“小心,别滑倒。”
唐宛今日穿着一双麂皮冬靴,柔软暖和,鞋底加厚,左右脚掌各自钉了三十多个铁钉增加抓地力,根本不可能摔倒。
不过陆铮这般关切,她也乐得享受,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稳稳走向院门。
推门进去,院内一片寂静,没人出来迎接。
陆敬诚与王氏等在堂中。
“回来啦?”见两人进门,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眼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陆铮与唐宛对视一眼,依礼跪在地上的蒲团上,向父母行了拜见之礼。
陆敬诚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开口就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这段时间就在家里住下吧,你的厢房我已经让铭哥儿腾出来了。”
唐宛垂眸不语。她当然更愿意回银杏巷的新宅,那才是两人真正的家,比起在这处处受人拿捏,当然自家更舒心。
可这种话不该由她这个新妇开口,于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陆铮果然没有让她为难,平静疏离地开口:“不用了,我们在那边住就挺好。”
话音落下,陆敬诚的脸色微微一僵,看向王氏。王氏原本挤出来的笑意也变得僵硬,酸溜溜道:“那肯定,你们那边的宅子比这边宽敞多了吧?”
陆铮抬眸看了她一眼,竟点了点头:“正是。”
短短两个字,把王氏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当着新妇的面被怼得如此直接,也只能干笑两声敷衍过去。
唐宛趁机上前,将准备好的礼物呈上:“这是给父亲、母亲准备的,冬日寒冷,愿两位穿得暖和。”
那是两双做工精致的麂皮鞋。
当然不是唐宛自己做的,她忙得很,自己的鞋子都没时间做。这鞋子是她特意托怀戎县的一位老匠人赶制的,料子好、手艺好,是一份用心的礼物,虽不算贵重,却极为实用。
王氏接了过去,神情淡淡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满。
她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昨天好歹送了她一只金镶玉的镯子,竟只换回一双鞋。
这唐家女娘不是最会做营生、最会赚钱吗?拿这样的东西来见长辈,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唐宛自是不怕的。
对于与陆家父母的相处,她早有预期。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便好,从未指望更多。因为没有期望,也就不会失望。
礼数行毕,两人各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陆敬诚与王氏本想留他们吃顿饭,再趁机“教导”几句,可没想到,这对新婚夫妻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来得快,走得更快。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陆敬诚脸色沉沉:“这才成亲几天,就翅膀硬了。”
王氏紧抿着唇角,心头堵得慌,说不出是愤懑还是空落,只觉那背影渐行渐远,从此再也不受掌控——
作者有话说:[可怜]来了
第114章 回家去
新婚夫妇回到银杏巷, 才歇下没多久,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人声。
“应该是大哥大嫂过来了。”陆铮道。
方才在青石巷老宅未曾见到哥哥一家人,唐宛还暗暗纳闷,后来私下问陆铮才知道, 原来陆铎夫妇也已经带着孩子搬出去住了。
“他们搬到哪儿去了?是不是该登门拜访一下?”唐宛问。
陆铮道:“他们也住在银杏巷, 离咱家不远, 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顿了顿, 又补充道:“我们今儿就不必去了, 大哥昨儿同我说好了, 今日他和嫂嫂来看我们。”
唐宛隐约听见院外有孩子的声音, 便猜到多半就是他们,出去一看,果然是陆铎和沈玉娘正在与陈管家说话,一对双生子正蹦蹦跳跳地跟在他们身后。
看他们手里大包小包的,唐宛连忙迎上前,好奇道:“大哥、大嫂, 你们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沈玉娘将篮子递给迎上来的冯婶, 转向唐宛, 笑着道:“铮哥儿心细, 新宅大件小件样样都置办齐全了。我也不必画蛇添足,就带了些自己做的吃食。”
说着指着那篮子里的东西介绍起来:“这坛米酒是我自己酿的, 甜口的,不烈, 适合咱们女子吃的,天冷时可以暖暖身子。这几条鱼是你大哥的朋友昨儿从山中水库里钓回来的,宛宛你的厨艺好,做出来一定比我强, 就囫囵带来了。这坛子咸菜是秋天里才腌出来的,这一包是早上才炸的馓子,新鲜做的,当个零嘴儿吃吧。”
另外还有不少腊鸡腊鸭,白菜萝卜等。
满满当当的两个篮子,陆铎一路拎着过来的,还挺沉。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沈玉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唐宛却看着心里暖洋洋的,比起青石巷那对对他们冷眼旁观、不闻不问的老两口,这大哥大嫂是真真切切地在为他们着想。
“嫂子说的哪里话,我最爱这些吃食。嫂子送的,都是顶顶好的,千金也不换。”唐宛甜甜道。
沈玉娘被她逗得直笑:“你喜欢就好。”
冯婶将东西都拿去了灶房,唐宛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双生侄儿的小手,和沈玉娘一同往主屋走,陆家兄弟俩则并肩跟在后头。
沈玉娘低声道:“本该在老宅一道见面的,只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不想闹得不愉快,所以这会儿过来。”
沈玉娘一向温婉,却说得这般直白。唐宛一听,就知道他们离开老宅的过程,多半没那么顺利,也不多问,只笑着道:“嫂子来得正好,这新宅子好是好,就是没什么人气,刚好一道热闹热闹。”
到了厅中,陆铎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里面是一只莹润通透、雕工精致的玉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兄嫂送给你们二人的贺礼。”陆铎笑道,“愿你们的日子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这也太贵重了。”唐宛怔了怔,不免有些迟疑。
“这是大哥大嫂的一片心意,收着吧。”陆铎神情带着几分欣慰,“阿铮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往后你们就安心把日子过好,其他的事不必理会。”
虽没有明言,唐宛却听得出,所谓其他事,多半就是青石巷的两位。
唐宛从前对陆大哥与陆大嫂的印象就很好,如今更是感受到了他们真心实意的欢迎。那种善意绝非装出来的,她大大方方地接过玉佩,含笑道:“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大哥大嫂。”
说着,她从一旁取出早已备好的锦盒,递到一对小侄面前。
“这是婶婶给你们的见面礼。”
舟哥儿和兰姐儿乖巧得很,先抬头看了父母一眼,得到准许后才道谢接过,打开锦盒一瞧,里面竟各放着一枚金锁。
金锁的款式简洁大方,却成色上乘。
沈玉娘微微一怔,连忙道:“这太贵重了,孩子们还小,哪用得着这么破费。”
按惯例,新妇第一次见小辈,的确要准备见面礼,可大多不过是些小玩意儿,所以他们才默许孩子们收下。哪料到唐宛会出手如此大方,也难怪他们一时有些错愕。
陆铮却笑道:“大嫂,这是宛宛的心意,你们就收下吧。”
这话听着格外耳熟,原来是方才唐宛推辞时的对话调了个个儿。
几人忍不住都笑了。
其实不论是陆家兄弟俩,还是沈玉娘、唐宛,都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别人若真心待他们好,他们便会十倍百倍地回报;可若有人一味想苛刻占便宜,他们也绝不会任人揉捏。
沈玉娘看了一眼丈夫,见他微微颔首,这才不再推辞,叮嘱两个孩子郑重道谢。
两个小家伙便软糯糯地再次向唐宛行礼道谢,惹得唐宛忍不住蹲下身子,笑着说:“不必客气。”
“婶婶,你好好看呀。”兰姐儿抬头认真地说,目光认真又明亮,“你昨天跳舞的时候好漂亮,像天上的仙女!”
那天真又甜软的夸奖叫唐宛的心都化了,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兰姐儿也好漂亮。”
舟哥儿话少些,听到妹妹被夸,也露出一副期盼的小表情。唐宛见状,顺势又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舟哥儿也很好看。”
两个孩子顿时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沈玉娘在一旁看着,眼中也含着笑意:“你这么喜欢孩子,将来你们自己的孩子可有福气啦!”
唐宛耳根红了,脸颊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陆铮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眼底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与憧憬。
只是他思忖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我们不着急,她年纪还小,等过两年再说。”
唐宛闻言一怔,原来他是这个打算,难怪昨晚明明已经……却……
因为在华夏生活过的那些年,唐宛内心深处并没把自己当成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可细想之下,自己的身体确实还未完全长成。
于是也点头应道:“对,过两年吧。”
陆铎与沈玉娘听了,虽有几分意外,却也没有自恃身份强行劝说,反而点头笑道:“你们还年轻,确实不急。最要紧的是把小日子过得开开心心。”
“嗯。”唐宛答应着,笑意越发真切。
陆铎一家四口在这边逗留了个把时辰,便体贴地带着孩子告辞离开。
毕竟是新婚第一天,他们想给小两口多留些独处的时间。
陆铮看出唐宛有些累了,便劝她回卧房歇息。屋内他已经安排生好了炭盆,暖意氤氲,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只离床铺最远的那扇窗户开了一条窄缝透气。
唐宛换上轻便的家常衣裳,本还想说什么,靠着软枕一合眼,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窗外天光渐暗,日头正斜,西边的天幕被染成一抹浅浅的橙红。唐宛对着铜镜简单整理了一番仪容,起身出了卧房。
走到前院时,遇见了正在洒扫的吴伯,便问起陆铮的行踪,才知道他今天一直在前头接待前来道喜的街坊邻里。
这本该是两个人的责任,唐宛有些不安,加快脚步去往前院,却看见唐睦与贺芷娘正坐在院中,与陆铮说话。
“姐。”唐睦一见到她,眼睛便亮了起来。
“东家。”贺芷娘笑着起身行礼,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从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经过大半年的历练,如今已经褪去了青涩,举止落落大方。
他们此行主要是来汇报铺子的近况的。寒暄了没几句,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英娘与阿虎也先后到了。
“不如今天一起吃夕食吧,边吃边聊。”唐宛笑着提议。
陆铮知道她要谈正事,亲自端来热茶和点心,将几人都妥善地安顿落座,之后转身去了灶房安排晚饭。
唐宛便与四人围坐一处,聊起了最近的安排。
眼下天气越发寒冷,早上客人总想吃点热乎的垫垫肚子,天热时不怎么显眼的各样粥食竟然卖得不错。
前阵子,早食铺子隔壁的铺面空下来,唐宛一合计,干脆盘下来,开了一家汤饼店。
时下的汤饼,其实就是面片疙瘩汤,还没有后世面条的形状和做法。
做挂面相对来说比较省事,不过最近天气不适合,只好麻烦些。她通过牙行的孙十通,以及林场石夯这边各挑了几个人,手把手传授拉面的技艺。经过几日特训,总算有几人顺利做出了劲道爽滑、在怀戎县百姓眼中十分新奇的“拉面”。
北境人主食吃面,不过这面条还是头一回面世,便是冲着这个新鲜玩意儿,也有无数百姓闻讯而来,铺子一开张便轰动了半座城。
在口味上,唐宛也从不让人失望。
热气腾腾的一碗汤面,面条整整齐齐地卧在汤中,可根据个人口味选择不同的浇头:有鸡蛋的、酸菜肉末的、猪肉的、牛肉的,还能按喜好加辣、添酱。
在这样寒冷的冬日,一口热汤下肚,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从身体到毛孔都畅快。
铺子每日人满为患,队伍排了几条街。排不上座位的客人干脆端着碗或站或蹲,直接在路边吃,只因唐娘子说过:“这拉面得现吃才筋道,带回去泡胀了就没那滋味了。”
于是,城西街头出现了一道奇景:每天一大早,一群人端着碗站着吃面,吃得满头热气、满脸满足。
即便如此,小店接待的客流有限,也不是人人都能排得上号。
唐睦和贺芷娘今日过来,主要是商议在城东再开一家分铺的事。
拉面这么好吃,偏偏只有城西有,城东、城南、城北的客人想吃一碗还得大老远跑一趟,自然有些不甘心,每日都在催问能不能多开几家店。
经过大半年的积累,唐宛手头已宽裕了许多,仔细考虑之后,她决定顺应客人的心愿,打算先在城东开一家分号试试水。
“先别急着开太多店。”她叮嘱道,“一步一步来,开新铺子的同时,注意人手的培训和采买的供应,好好总结经验。有了足够多的可靠人手和稳定的食材供应,再考虑下一步。”
面馆大街小巷都能开,一家火了并不会影响另一家,反倒能借着声势吸引更多人。
唐宛虽然姿态谨慎,心里却已经有了成算:若城东一切顺利,过完年就能逐步向南城、北城扩张,如果人手得力,甚至可以把铺子往邻县发展发展。
说完铺子的事,英娘和阿虎又聊起林场的近况。
最近大雪连绵,林中鸡舍和兔笼都被厚厚的积雪压着,好在提前做好了防寒防冻的措施,虽有些损失,但总体情况不算严重。
唐宛这段时间都在筹备婚事,已经有段时日没去林子那边了,听完点点头道:“过几天,我去一趟看看。”
除了鸡和兔子,那边还种着不少草药,头一年种,也不知能不能顺利过冬,这事儿交给旁人也没个懂行的,还是得她亲自去查看才行。
天色渐暗,灶房里的饭菜也都备齐了。
几人围坐在饭厅,一边用着晚膳,一边继续闲聊,氤氲的热气在屋内升腾,映得烛火都柔和了几分,一派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景象。
陆铮安静看着眼前的场景,忍不住唇角微扬。
饭后,英娘和阿虎先行告辞,随后,唐睦才依依不舍地跟着贺芷娘一起道别。
阿姊出嫁后便不再住在家中,这件事对年纪不过十岁出头的唐睦来说,其实还是有些难以习惯的。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是阿姊的人生,而且,是一桩喜事。于是,即便心口发酸,他也竭力压下那份不舍,扯出一个笑容道:“阿姊别送了,回去吧。”
唐宛一眼便看出他的小情绪,却没有点明,只是与陆铮一道,将他送到巷口。
泠冽的寒风裹着夜色掠过,她在巷子口的大银杏树下停住脚步,柔声道:“过两日回门,我就回去看你。”
唐睦原本还在咬牙忍着,可这一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飞快地抹了把眼泪。
唐宛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也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你这孩子,过了这阵子,我还每日去铺子里,你想我了,也可以随时来看我。”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难过。
但被阿姊安抚之后,唐睦奇异地感觉,那股难过的情绪消散了许多。他深吸了口气,抬起泛着泪光的眼睛,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
“阿姊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把铺子照顾好的。”
“嗯,睦哥儿长大了,以后也能帮阿姊独当一面了。”
唐睦立即干劲满满 ,拍着胸脯保证。
唐宛笑了,挥手与他道别,直到那抹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对一直看着她的陆铮道:“回去吧。”
暮色四合,巷子里没什么人,陆铮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最后与她十指紧扣,低声应道:“嗯,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15章 喜欢
等这一日的琐事都忙完, 新婚夫妇总算得了片刻独处的时光。
房门轻轻合上,陆铮靠在门边,一双眼定定落在新婚妻子的身上,目光再没离开过。
唐宛正坐在梳妆台前, 一点点解开发间的簪钗。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 她从镜前回眸, 含笑问他:“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陆铮没答话, 只是几步走上前, 从她手中接过梳子, 动作轻柔地替她梳起发来。
铜镜中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虽然有些朦胧,却能看得出男子高大俊朗,女子眉眼如画,真真好一对璧人。
半晌,唐宛觉得梳理得差不多了,便轻声道:“你坐下, 我给你也梳梳。”
陆铮微微一怔, 随即依言坐到她让开的坐凳上。
唐宛先替他拆了发髻, 再将长发散开。
华夏男子多短发, 而大雍男子却习惯蓄发。陆铮的发量浓密,散开后落在肩头, 甚至比她的还要黑亮。唐宛细细替他梳顺,用一根青色发带束在身后。
待他转过身来, 平日里英武的男子眉眼间便添了几分温柔的气质。
唐宛垂眸看向他,心中不经意浮现从前看过的某句 话。
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
陆铮向她伸出手,唐宛默契地领会到他的邀请, 顺势坐到他的腿上。
虽然是这个姿势,可由于身高差的缘故,她依然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他。陆铮垂眸望着她,声音低哑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以亲亲吗?”
唐宛没有回答,只是以指尖轻轻拂过他面颊散落的发丝。
这应当是一种默许的姿态。
陆铮便慢慢凑近,带着几分克制,轻轻贴上她的唇,像是在询问,又像在确认:“喜欢吗?”
唐宛唇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陆铮眼中也浮现几分笑意,他于是又握起她的手,十指交缠,继而轻轻捏着她的手指,将她的手举到唇边,温柔地吻过她的指尖与手背,又问:“这样呢?”
唐宛依旧点头。
陆铮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了些。
此刻的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他单手环在她的腰身,密实却并不用力地抱着她,眼底藏着几分迫切,却又因为某种原因而克制着。
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不受控的低哑,他的呼吸炙热,仿佛也感染了她。
唐宛安静地望着他,却不知自己这般温柔凝视的眼神,对一个全身心渴望着她的成年男子有着什么样的魔力。她竟然那么柔顺,甚至轻轻将手搭上他的肩膀。
这实在是个很适合亲吻的姿势。
陆铮终是没能忍住,再一次低头吻了她。依旧是浅浅的轻啄,依然忍不住低声想要确认:“喜欢我这样吗?”
唐宛抵着他的唇轻笑,不厌其烦地重复:“喜欢的。”
于是,陆铮就不再问了。
他不再忍耐,密集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唐宛没有半分抵抗,只是以一双清亮温柔的眼睛望着他,那澄澈干净,满是包容,像是无声告诉她,他想做什么事都可以。
陆铮心头一颤,俯身在她的睫毛上落下一吻,低声道:“闭上眼睛,好不好?”
唐宛有些疑惑,却还是在他无声的请求中,柔顺地阖上了眼帘。
接下来的吻,比之前更深、更缠绵。因为闭上了眼,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她清晰地感觉到陆铮的舌尖轻轻地抵进了她的唇,温柔却不失坚定地撬开牙关。
如此绵蜜炽热,像是要将她完全融化。唐宛很快便沉入那种近乎眩晕的迷醉中,呼吸渐乱,心跳也一点点失了节奏。
不记得是第几个吻暂时告一段落时,她已经完全迷糊了。陆铮捧着她的脸,几乎是贪恋般地不停吻着她,唇角、脖颈,甚至是她的手,仿佛最美味的食物,被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明明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唐宛却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只无力地靠着他。
陆铮喉头动了动。
眼前的妻子是最诱人的模样。她白皙的脸颊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唇瓣也被亲得娇艳欲滴,眼神比平日更加湿润。
后面的事,随着他忽然将她抱起,大步走进内室,便被摇晃的床帏尽数遮掩了。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已然日上三竿。
唐宛难得没有被生物钟叫醒,而这天只是个开始,此后只要陆铮在家的日子,她就再难做到从前那般准点就醒的自律。
新婚的几日,两人几乎都窝在家中。除了第三日回门,偶尔接待几位来访的亲友,或是每日来汇报铺子情况的贺芷娘、英娘等人,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一开始还不怎么明显,随着时间的推移,陆铮某些隐藏的属性便有些藏不住了。
唐宛发现,他似乎格外喜欢咬人,而且非常喜欢缠着她接吻。只要亲起来往往就没完没了,亲完了就轻轻咬她,喜欢含着她的指节,啃噬她的锁骨,像是童年口欲期未曾满足,要在此刻不停地弥补。
好在他从不舍得用力,不会让她受伤,只是实在磨人得紧。
不知如此,还总爱追着她问喜不喜欢。
唐宛自然说喜欢。
他在床事上比她预想的也更贪心些。唐宛若不喊停,他是不会主动歇息的。起初两日还克制些,唐宛心疼他,便纵了他几回。待他发现好像无论自己怎么做,她似乎都能接纳与包容,之后就有些不自控了。
唐宛吃到无限纵容的苦头,终究有些吃不消,便打定主意要带他出门走走,借此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日天气晴好,唐宛便提议去林场看看。
陆铮嘴上没反对,可那双眼看向她的目光却过于缠绵,分明在无声表达着他根本不想出门的心思。
唐宛触及他的视线,决心更加坚定。
她蹙了蹙眉心,一副犯愁的模样:“今年种的那些草药,不知能不能安全越冬,不去看一眼,我心里总惦记着。”
没办法,陆铮只好听她的。
他亲自帮她穿好暖暖的裘袍,亲自备好马车,一路护送着她出了城。
林场的营地也已被厚雪覆盖,高大的林木白雾缭绕,枝桠被积雪压得垂下树梢,天地间银装素裹,美得如梦似幻。
入夏前,唐宛便在这里选了一片林地,种下几样从山里移植来的药草。原本药圃就覆着厚厚的稻草,霜冻之前她又命人加盖了一层草帘遮风挡雪。
雪落下来在上头积了一层厚厚的白,远远看去像一块块平整的白棉褥。
唐宛蹲下身,揭开一角草帘察看。底下的泥土尚算干燥,几株根系粗壮的药苗静静伏着。
“状态还挺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铮也弯腰看了看,感叹道:“这些药材,比粮食值钱多了。”
他不禁想起两人第一次进山时找到的人参,当初可是卖了两百两银子,还让他结识了胡伯祁。
“话虽如此,粮食却是活命的东西。”唐宛略一思忖,道:“现在我们手头还有些余钱,等开春了,咱们再买些良田,多种些粮食,铺子里也用得上。”
“至于这些药草,也得再多开辟几块药田,到时候一部分炮制好卖给药铺,一部分我自己制药。”
陆铮只懂得带兵打仗,对这些事都不怎么在行。但他喜欢听宛宛说这些事,总觉得这样的未来让人充满期待。
“好,我会帮你。”他最常说的,就是这句话,这次依然坚定地表达支持。
因为防冻措施得当,药草几乎没有损失,看完了药田,唐宛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之后他们又回到营地,打算看看鸡舍和兔舍的情况。
经过半年的发展,鸡舍如今已颇具规模,几百只鸡在雪地里刨食,发出咯咯哒哒的叫声。
赵二叔正蹲在门口添食料,见到两人,忙笑着迎上来:“东家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上回见面还是两人大婚那天,赵二叔跟何叔一起去大营喝了杯喜酒。
唐宛笑着与他招呼,问起近况。
赵二叔笑着说:“挺好的,这些鸡崽子都活蹦乱跳的,就是前几天下大雪,压塌了两间小棚,好在补得快,没出什么乱子。”
另一边,何叔也从兔舍出来,拍着身上的雪笑着接话:“兔子倒是不怎么动弹,日日都躲在窝里,挺省心的,就是吃得比平时多些。”
“多喂些不打紧,能顺利熬过这个冬天就好。”唐宛宽慰道。
看来两位叔叔把这边经营得井井有条,药圃、鸡舍、兔舍都安然无恙。夫妻二人一路看下来,心情颇好。
唐宛抬头望向远处积雪压顶的山岭,笑着提议:“要不,咱们进山去看看鱼塘?之前放养的鱼不知道怎么样了。”
“好。”陆铮自是没有异议。
只是两人还没动身,外头便传来一阵嘈杂声。
赵二叔出去一问,回来通报:“陆百户,陈军爷来找!”
一名裹着军大氅的士兵匆匆踏雪而来,他身上覆着一层薄雪,气息微微发喘。一见陆铮,神情便急切起来:“陆哥!”
来者是陈伍,是陆铮多年的战友了,见他这般慌张,陆铮不禁有些疑惑:“出了什么事?”
陈伍声音里带着焦灼:“本不该在你新婚的时候来打扰的,可要是再不说,兄弟们怕是熬不过去了……”
陆铮神情一变:“别罗嗦,说重点!”
陈伍这才道:“营里上次分下来的新炭快用光了,前几日我们去领炭时,被周百户那边的人拦了,抢走了大半。如今发下来的,顶多只能再烧一两天。我去薪炭署去领,却总是拿不到,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有人冻伤了。”
唐宛一听,脸色不由沉了几分。
北境的冬天,白日里都滴水成冰,更别说夜里了,军营若无炭火取暖,不仅是冻伤,命都可能没了。
陆铮神色凝重,看向唐宛,低声道:“宛宛,我得回营里看看情况。”
唐宛看得出情况紧急,体贴道:“你去吧,我就在这边等你。”
陆铮看着她,心里一阵柔软,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你一个人就别乱走了,在屋里烤烤火。”
“知道了。”唐宛抿唇一笑,目送他与陈伍一道翻身上马,踏雪而去。
第116章 炭荒
陆铮踏雪疾行回到军营。
寒风裹挟着雪粒刮在脸上, 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凉意,哨兵们的呼吸在风中化作一缕缕白雾。
不少将士正在演武场上操练,用运动驱赶寒意。白日里尚能靠着活动取暖,可夜里总要睡觉, 没有炭火可真是要命的大事。
陆铮跟着陈伍回到自己所在的营帐, 刚走到门口, 就听到里头传出一片抱怨声。
“我宁可上阵杀敌而亡, 也不想被活活冻死。”
“晚上还得出去换岗放哨, 可真要命!”
陆铮正想进去, 又有几句不冷不热的讨论钻进耳里:
“陆百户不是很能耐吗?用他的名头, 怎么连点炭都领不来?”
“他只管上阵杀敌就行了,还管这些……”
“按理说,他如今在大将军和赵将军跟前都是红人,薪炭署有没有点儿眼色?再怎么也不该克扣到咱们头上。”
“多半就是因为这个,招了人的眼,那周百户不敢直接对付他, 就给咱们穿小鞋。”
“那可真是白为难我们, 人家陆百户新婚燕尔, 哪知道咱们兄弟在这受冻呢?”
这话一出, 陈伍的脸色一阵尴尬,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帐内顿时一片静默。
陆铮看了他一眼,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中的士兵见到他现身, 说人坏话被当场撞破,神色都有些不自然。陆铮却未与他们计较,只抬眼看向角落里堆放木炭的地方。
那里果然只有可怜巴巴的几袋木炭,看份量, 就算再怎么省着用,也只够撑到今晚。
营帐的兄弟们还想解释几句,陆铮却先开口道:“陈伍都跟我说了,我去薪炭署看看怎么回事。”
虽说是周百户的人抢了他们的炭,可木炭是从薪炭署领出来的。他不打算去对方那里讨要,现在不是争那口气的时候,最紧要的是拿到足够的木炭,跟周怀忠正面冲突毫无意义。
薪炭署的屋子里燃着火盆,几名文吏正埋头清点账簿,见陆铮进来都不由一怔。
陆铮前几日新婚,大将军都亲自登门道贺,如今肃北大营上下,谁不认得他。
军需官是个鬓角斑白的老吏,听完他的来意后重重叹了口气:“陆百户,我知道你是为弟兄们的事着急,可眼下不是我们不发炭,实话说,如今我们这儿也没炭了。”
“没炭了?”陆铮一怔。
“是。”老吏神色复杂,压低声音道,“前段时间,南山炭场出了大事。今年那边换了新主事,那家伙也是个急性子,因为前面的几场大雪,觉得今年天寒,急需更多炭,就催着底下人赶工。结果泥封未干、风道未稳就点了火,几座主窑直接炸了。”
“炸了?”
“可不。”老吏苦笑一声,“偏偏事发在夜里,一时半会儿找不齐人去救火,结果现场彻底失控。几座窑全毁,连带之前囤下的几批木炭也被烧得干干净净,现场还有好几人受伤,炭场不得不全面停工。”
为了防止军心浮动,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只有总旗以上的将官知情。
周百户大约是得了消息,仗着自己资历老,抢占了不少木炭。不止陆铮这边,其他名声不显的大营也都吃了闷亏。
陆铮眉心一点点拧紧:“就算窑炸了,也得抓紧重新烧制,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可不是得抓紧嘛。偏偏天不遂人愿,前些日子又下了一场大雪。”老吏叹道,“南山那边雪势比咱们这边还大,林子里寸步难行,伐木队根本进不了山。好不容易开出一条道,伐木也比往常费劲得多。现在只能靠之前储存的一些林木勉强烧炭,可那些木头在火灾里也损失惨重。再加上运炭的车道也被大雪封了,好几段路现在都还在清理,运输根本跟不上。赵将军已经紧急调了不少士兵去帮忙,可能做的也实在有限。重建窑炉、砍伐木料、烧制木炭,哪一项不是耗时耗力?”
“那现在的出炭情况如何?”陆铮问。
“……十二个时辰连轴转,倒是烧出了一些,可没了库存,用得比烧得快。”老吏摊开账簿,指着上面的数字,“咱们大营原本储备的木炭,按照往年用量足够撑到腊月,可前段时间天冷,用得多了。眼下恐怕连十天都难以支撑。后续炭源也无法及时供应,我们不得不按平日三分之一的量发放。陆百户,不是我们故意让你手下的兄弟挨冻,便是赵将军的直属大营,也好不到哪儿去。至于周百户抢的那点炭,也不过比你们多撑一两天罢了。”
屋内一片寂静。
陆铮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们已经在尽力补救了,”老吏道,“派兵去支援烧炭、重建窑炉,调动其他大营的炭,可是……今年天气冷,各处都紧张,能匀出来的实在有限。眼下大营里已经做了不少调整,优先把木炭供应给最冷的哨卡、伤兵营帐,非当值兵士尽量集中取暖,减少消耗。”
陆铮的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老吏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他们确实在全力补救,但眼下的产量就是如此,能做的,也只是尽量不冻死人。
士兵们只能咬牙熬着,硬撑过去。
“……我明白了。”陆铮低声道。
陆铮踏着厚雪回到林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营地小屋内暖意融融,唐宛从食房的架子上翻出一袋山栗子,扔进炭盆里一颗一颗烤着吃。听到他的脚步声,她连忙迎了出来:“回来了?怎么样?”
陆铮情绪有些低落,将自己在军营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她。
唐宛听完,眉心也不由得蹙起:“那岂不是说,这个冬天,大营的兄弟都要挨冻?”
“差不多。”陆铮点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他们说会尽力保证不至于冻死人,但想要像往常那样供应,已经不太可能了。”
屋内的火光将他的神情照得明暗交错,眉宇间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情绪。
兄弟们日日操练,为了保家卫国刀口舔血、抛身舍命,这么冷的大冬天,却连一盆炭火都烤不上……
一想到这个,陆铮便说不出的难受,心里堵得慌。
他虽然话不多,但唐宛看着他这副模样,也猜得出他心中所想。肃北大营的士兵,她平日里也没少打交道,一想到他们在这样刺骨的天里没有炭火取暖,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要不……我们把家里囤的木炭送去一部分?”她忍不住提议。
陆铮闻言摇了摇头:“咱家的那点炭,哪里够这么多人用?”
他大致算了算账给她听:“我现在手底下有三四百号人,按一个营帐十来个人,每个营帐一天保守用炭三十斤来算,这么多人每天都得烧掉上千斤。咱们家囤的那些,就算全送过去,也就够他们烧上一两天。”
唐宛一怔,随即也明白了他的无奈。
为了过冬,她的确做足了准备。榆树巷、早食铺子和银杏巷,都特意辟出了很大一块地方堆放木炭。可即便看似堆积成山,在军队这种规模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火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气氛一时静默下来。
陆铮安静了许久,眉头却越拧越紧。那股看着兄弟们受苦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愤懑,让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
唐宛看在眼里,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要不……我们自己烧炭?”
“自己烧?”陆铮怔了怔。
“是啊。”唐宛认真地说,“咱们不是有一大片林子吗?其实之前从制药坊出来的时候,赵将军给了我一笔数目不小的酬劳,我用那些钱又买了些林地,加上你之前的三百亩,现在有一千多亩。这林子里的数目都差不多,有不少速生树,有的三五年就能长成,有的七八年也能砍伐了。这种木头砍掉也不可惜,只要及时补种,对林子的损伤不大。本来我就打算明年伐一批木头造材,现在提前砍一批来烧炭,也算物尽其用。”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砍伐之后,林地还能重新规划,长得慢的老树留着,速生树砍了再补种,每年春天都及时造林,如此循环,就能持续下去。反正烧炭这活也不算难,找几个懂行的匠人来盯着,军里再抽点人手帮衬,比在这儿干等着强得多。”
陆铮怔怔地望着她,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他就说宛宛与别人不同。
便是他,遇到这种事,也难免沉浸在无力和懊恼中,可她却能立刻想到解决的办法,并随时付出行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唐宛的目光柔得一塌糊涂:“就是这么多事,会让你费不少心。”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唐宛笑着回望他,“再说了,以赵将军的性格,应该不会让我白忙活的吧?”
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不会发什么灾难财,也不会坐地起价,但要是给军中供应木炭,该收的钱,我可一文都不少收。”
陆铮被她逗笑,眉宇间的郁结也散去了:“放心吧,这事我会和将军谈。”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以前,他只是个小旗,任务很简单,只要带兵打仗,完成军令就好。
可如今,他肩上似乎多了另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手底下三四百个兵的性命安危托付在他身上,他不仅要领着他们冲锋陷阵,还希望能让这些人都好好的、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久违的二更[可怜]
第117章 寸步不离
陆铮踏着夜色入营, 哨岗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火光落在他冷峻的面容上,衬得那双眼格外深沉。
他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守在外头的贾十二见他来得这般匆忙, 不免有些意外, 低声与他交谈了两句, 便替他通传。
赵将军刚用过夕食, 正翻阅各处营哨的用炭消耗记录, 见陆铮进来, 挑眉笑道:“你这新婚燕尔的, 不在家陪娘子,半夜来军营做什么?”
陆铮抱拳躬身,将营中木炭短缺的现状,以及他与唐宛商议出的应对之策,一一详述。
“若能尽快开窑,七八日内便能出第一批炭送进军营, 多少能缓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这些天求炭的人不少, 却还是头一次有人提出要自设炭窑、组织伐木烧炭的办法, 赵将军愣了片刻, 旋即笑出声来:
“不错!有想法,也有担当, 比从前光知道带兵冲锋长进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这事, 我支持。你就放手去做。”
说罢,示意陆铮稍待,命贾十二去司务所唤人来。
“我批给你一百名士兵,供你调度伐木、运材、建窑。再让薪炭署派个老匠人去帮你盯着, 别再出那种炸窑的蠢事。”
“属下遵令。”
等司务官被请来,几人合计了一番,当即拍板:“这事按军需算,先支一笔军费作定金,日后按炭量结账。”
司务大人最近也被缺炭一事闹得焦头烂额,此刻有了解决之道,难得十分痛快:“是。”
如今陆铮是大营里的红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眼见他新婚燕尔却不在家休假,一日里连着两次往大营跑,还惊动了赵将军,一个个私下都在打听消息。
他提出要自行伐木烧炭解决炭荒的事,很快便传遍了大营。
众人议论纷纷,反应不一。
有人啧啧称道,夸他年轻有为,不仅能打仗,还懂得替兄弟们谋出路;也有人冷嘲热讽,说怪不得娶了个会做买卖的娘子,就是比其他人精明,专门钻空子谋财路。
周怀忠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只是冷笑连连:“偏他聪明,这冰天雪地的,烧炭能是什么好营生?要真那么容易,早就有人干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看以后就别当什么百户了,干脆去做个炭贩子得了。”
这些嘀咕声在暗处传来传去,最终落入贾十二耳中,他一字不落地全都说给赵将军听了。
赵将军将手中的卷宗往案上一撂,眉梢一拧,冷声道:“若人人都肯这般‘精明’,如今也不至于放任手底下的人冻得打哆嗦。一个个的,只知道说风凉话。遇到事儿了,就来跟我要炭,来找我扯皮,真正肯主动分担的,除了他还有谁?”
贾十二低头诺诺,心想陆百户这次又立一功,更得赵将军欣赏了。
陆铮不知道大营里发生的事,他得了赵将军的许可,又有了大批人手和一笔可观的经费,心里自然很高兴,这个情况比预期要好太多。
回到林场,他与唐宛一合计,便决定次日就开始落实计划。
毕竟眼下天寒地冻,拖延一日,便多挨冻一日。因为清楚这一点,当晚回家后,两人甚至没了什么亲热的心思,一直讨论到被窝里,唐宛背靠在陆铮宽阔的怀抱里取暖的时候,依然在聊后面的规划。
他们其实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但从前更多靠着某种默契,没这么明确的分工。
这次却是时间紧、任务重,两人一致认为要先规划好章程。
陆铮负责执行调度。
他打算将赵将军拨下来的百名士兵分成三支队伍:一支为砍伐队,专门进山伐木,挑选合适的树木,砍伐、去枝、截段;一支为运输队,用牛车、雪橇或人力将木料运送到指定地点;最后一支则为建窑烧炭队,由薪炭署派来的老匠人带队,负责筑窑、和泥、烧炭这一系列技术工序。
唐宛从前就对林场的树种做过统计,新买的那片山林虽然不如原先那片熟悉,但树木种类大致相似,她便仔细同陆铮说了哪些树可以砍,哪些树要留。
陆铮听得不禁有些疑惑:“要留着干什么?全砍掉不是更省事吗?”
唐宛微微一愣,认真道:“全砍掉就没有树了啊。我们还需要这些树。”
陆铮理所当然地说:“那就再买新林子,这些树砍了,后面开荒可以改成良田。”
唐宛这才意识到,他们的思维方式确实不同。
时下之人确实没什么可持续发展的概念。北境原本森林很多的,堪称广袤,她还记得小时候,怀戎县城外就有大片茂密林海,可短短十来年,林地就退去了许多,许多树木被砍伐一空,土地被开垦成良田,种上粮食和蔬菜。
为了军需,田地当然必不可少。她自己买下的林地和陆铮名下的那些,重新规划后也肯定会开出一部分好好改良土壤,变为良田。
但从华夏带来的那些理念早已深入骨血,让她眼睁睁看着整片树林被砍光,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见她神色不知不觉变得郑重,陆铮连忙道:“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他虽然不完全明白她的用意,却愿意无条件听她的话。
但唐宛仍有些不放心。不是她不信任陆铮,而是他跟自己的经历不同,真遇到什么情况时,比如来自同僚甚至上级的压力,未必会坚持得住。
“头几回我得跟你们一起进山,”她想了想道,“得把话跟大家说清楚才行。这样,我跟他们说,这是我的山,得听我的,他们就不会为难你啦!”
陆铮却有些迟疑:“天这么冷,你还去?”
“我只去几趟,”唐宛道,“把我的态度都表达清楚,后面就全交给你,好不好?”
陆铮见她坚持,也只好由她,不过还是与她说定了,一定要跟自己寸步不离。
山里毕竟不是那么安全,唐宛为了自身安全考虑,当然答应。
这时,两人之间的氛围莫名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原本他就紧紧地抱着她,就在前一秒两人还在热烈的讨论着接下来要怎么办,忽然空气就安静下来。刹那间仿佛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此刻他们只关心着彼此的呼吸。
陆铮喉头动了动,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唇似是不经意的蹭了下她的耳廓。唐宛感受着身后的变化,轻轻转过身来,在外间遥远而微晃的昏黄烛光下,看向对方。
他们缓慢地接了个吻。
可能因为先前说了好多话,她的唇有些干燥,他帮她湿润了。原本暖意融融的被底不知不觉变得有些热,她想将被子掀开些,他制止了,哑声道:“别,外头冷。”
可是她感觉很热,身上好多汗,滑腻腻的有些难受,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或是两个人的。
陆铮担心她着凉,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动,但因为动作的缘故,还是会有一些冷风灌进来,唐宛便很渴望那些凉意,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努力伸手。
陆铮便干脆将她两手交叠着放在头顶,单手压着不让乱动。
唐宛总算得了一丝清凉,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只是那声音在一次深而重的撞击中没能控制地拉长了尾调,让两人同时顿了下。
她忍不住侧过脸去,陆铮却仿佛得了某种莫大的鼓励,将她深深吻住。
……
次日,两人便各自分头行动。
陆铮带着几名悍勇的部下进入山林勘察路线。深山雪厚,若不提前探明方向,伐木队便很可能迷失方向,甚至遇到各种危险。
几人找到几处适合砍伐的林地,先稍稍开出一条道来,沿途插上木桩做标记,再回来安排士兵进山。
唐宛的首要任务则是安排好后勤保障。
百余名士兵和匠人要干的都是重活,吃穿住行样样都得考虑。
赵将军派来的老匠人一早就到了,在山里勘查地形,很快选定了一处靠近水源、避风背雪,地势略高的场地,后期就在这边建炭窑。
唐宛安排石夯带着人手扩建了林场营地,又新砌了几处火炕,确保伐木、筑窑的人回来能烤火取暖,得到良好的休息。
另外一个大问题就是吃饭。
干重活的人不能像寻常人那样只吃两餐,中午也必须吃,而且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饭菜若是从营地做好再送去,送到手里早就冻成冰坨坨了。所以必须在作业现场搭建灶台,还得安排合适的人手负责采买、运送食材,上山煮饭做菜。
为了预防冻伤,不仅提前熬好姜汤,还准备了不少药膏备用。
另外斧头、锯子、牛马、雪橇等作业所需的工具,也都以最快的速度调配齐全。
短短一日功夫,一切准备就位,隔天一早,所有人便开始正式施工。
之后的日子里,伐木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林里不时传来劈斧拉锯、树木倒地的声响;运输队推着沉重的雪橇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留下深深的车辙;建窑队在老匠人的指挥下忙得热火朝天,一锹一锹拍实夯泥、砌筑窑体,这么冷的天,一个个身上竟都蒸腾起白雾般的热气。
唐宛原本说只头几天过去看看,结果一待就是半个月。
哪里有需要,她就出现在哪里。
中午,大家干了半日活计,个个饥肠辘辘,她便和人一起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热火朝天地准备餐食。铁锅始终架在小火上,菜肴一直被温着,确保不论谁来,都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
林场营地也在她的安排下迅速扩建了三排木屋,新建的大通铺盘了火炕,让士兵和工匠们得以睡个好觉。
建窑时,她更是事事经心,不仅让人提前检查泥封厚度、防止漏风,还反复叮嘱必须按照老匠人的要求行事,绝不能重蹈“炸窑”的覆辙。
陆铮总是跟在她身边,负责调度 各处人手,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看着唐宛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心底升出一种踏实的幸福感。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夫妻同心”这四个字,并不只是婚礼上人们口中的吉祥话和祝福,而是已经化作他们生活的日常。
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里,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带给他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笃定——
作者有话说:跪下了,这几天不知在忙什么,总之好忙好忙……
于是,我回来了!抱歉[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18章 雪中送炭
清晨的山林笼着一层薄雾, 天色灰白,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骨缝里钻。
炭场外却已是人头攒动,众人呼出来的白雾交织在一起,脸上都是紧张和兴奋的表情。
由于用的是现砍新木, 木料较湿, 先集中在专门搭建的砖房里烘烤了两日, 等水汽被逼出来一部分才入窑烧制, 这一耽搁, 第一窑出炭的时间比预期稍微晚了两天。
不过所有人的期待并不因此而有所减少。
这十几天里, 伐木的伐木, 筑窑的筑窑,看火的看火,所有人都撸起袖子加油干,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刻,大家的眼里都带着一股子亢奋,有人甚至在天亮前就来守着, 天气这么冷, 却紧张得掌心都是汗。
唐宛夫妇与老匠人也早早到了。
唐宛的面颊被寒意泠冽中仿佛被冰冻的白瓷, 陆铮站在身侧, 尽量挡住冷风直接吹在她身上。
老匠人佝偻着身子,一手背在身后, 一手贴在窑壁上,闭着眼仔细感受着热度, 神情庄重。终于,他睁开眼,声音洪亮的宣布:“时辰到了,开窑!”
这一声指令击中了所有人的心口, 窑前顿时一片寂静,大家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名士兵抡起铁锹,开始一点点刨开厚厚的封泥。
泥块裂开时,带出一股夹杂着焦味和木气的热浪,化作缕缕白烟溢散在空气中。那烟雾逼得人忍不住眯起眼,却仍克制不住好奇与期待,都踮起脚往那边看。
随着封口的泥土一点点剥落,黑亮的窑膛渐渐显露出来。
“慢点,别着急!”老匠人仔细盯着他们的动作,不时开口提醒,“封泥要一层层刨,不能让风一下子灌进去。”
等到封泥被彻底刨开,厚重的窑盖在几人的合力下被缓缓撬开,一股滚烫的热气瞬间冲出。
下一刻,随着“叮”的一声轻响,一块乌黑发亮的木炭从窑口滚落出来,砸在地上,声音清脆,像是玉石碰撞。
“成了,出炭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绷的气氛瞬间化作一阵喜悦。
老匠人眼中也难掩喜色,他指挥着动手的几人:“快些掏,掏出一部分就把窑口堵住,别叫里头地再烧着了!外头的及时撒上沙子!”
士兵们分工明确,有人快速地从窑膛里往外掏炭,有人随时预备着封窑口,有人则扬起准备好的细沙,一层层洒在刚出炉的炭上,让它迅速冷却。
木炭一块块翻滚着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黑得发亮,表面泛着细微的银灰色纹理,看着就格外喜人。
“好炭啊!”老匠人忍不住啧啧称赞,随手拾起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质地紧实,声清如石,一准耐烧。”
唐宛也弯下腰,拾起一块刚刚冷却的木炭,手心还能感到一丝余温。
她轻轻一敲,木炭从断口处整齐地裂开,里面质地细密、纹理紧实。她把那半块递到陆铮面前,唇角扬起抑制不住的笑意:“你看,这是咱们自己烧出来的炭。”
陆铮接过那块炭,心头也是止不住的欢喜和激动。
这不是寻常的木炭,而是他们这段时间所有人一起为止努力的结晶,也是给兄弟们的救命炭。
他抬眼望着眼前还在冒着热气的炭窑,忍不住低声道:“这下,大家总算不用挨冻了。”
其他人也十分欢喜,纷纷道:
“以后能睡个暖觉了!”
“有这些炭在,夜里就不怕冻死了!”
掏炭的士兵们也激动得红了眼,笑声、呼声在炭场上此起彼伏。
大家身上都沾着泥土和灰烬,脸被寒风吹得发红,却没有谁嫌脏嫌累,眼底的光亮胜过火焰。
第一批木炭一出窑,陆铮便没片刻耽搁,立刻调兵装车,将新炭送回军营。
行在半道上,天空又静静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满载炭料的牛车在雪地上辗出深深的车辙,一路驶向肃北大营。车上覆盖着厚厚的麻布,车旁派了两队士兵护送。
这是凝聚了他们十多日心血的珍贵成果,谁都不敢大意,生怕途中有半点闪失。
当一袋袋黑亮的木炭终于送抵营门时,不少提前得知消息的士兵早已在那儿等着了。
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一袋袋炭料,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么多炭,都是给我们的吗?”
“总算能烤火了……”
“老天有眼,这下能睡个暖觉了!”
连着大半月,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几乎能冻裂人的骨头。
值夜的哨兵裹着军袍蜷在一起,耳朵早已冻得失了知觉;有人手脚僵麻,连长矛都握不稳;战马夜里嘶鸣着直打颤,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可如今,看着这一袋袋散发着淡淡炭香的乌亮木炭,他们的眼圈都红了。
“我已经连着好几晚冻得睡不着觉,今夜总算能松快些了。”一个老兵哽着嗓子说。
“感谢陆百户雪中送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营地响起一片应和。
消息很快传到了司务所。司务大人带着人亲自来验收木炭,一边上秤,一边查看炭质。
“这炭烧得真好。”他忍不住感叹,拾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乌黑发亮,敲着清脆,比南山窑的还要紧实!”
不多时,连赵将军也闻讯赶来。
大帐外风雪呼啸,他却顾不得披斗篷,径直走进存放木炭的棚屋,一边查看一边频频点头。
“干得不错!”赵将军一手拍在陆铮肩上,笑声里是难得的畅快,“好得很!不光是骁勇善战,对人也尽心尽责。以后这类事,你也得多多上心。”
陆铮抱拳:“是!”
赵将军点了点头,随即转头吩咐司务官:“你安排人立即结账,银钱要给得足,叫人看看咱们的态度。”
紧接着又对陆铮道:“你们缺什么尽管提,要人还是要钱,都给你们调来!”
“谢将军!”陆铮再度应诺。
这一批木炭自是优先供应给陆铮所在的百户所,这一点没人提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没有太多的异议。毕竟陆铮已经有言在先,炭场每天都在烧制,新炭陆续出炉,以后会持续供应,将会大大缓解眼下的缺炭问题。
随着一袋袋分送到各个营帐,火盆重新点燃,橙红的火光在帐中跃动,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士兵们围着火盆伸出僵硬的手,感受着那久违的热意,眼中都是止不住的光。
“好暖!”
“兄弟们,明儿继续拼一拼!多出一窑,就多几盆火!”
士兵们得了薪炭,整个营地的气氛顿时大变,原本因寒冷而萎靡的情绪一扫而空。
不过半日,陆铮烧炭成功的消息传就传遍大营,自然也传到了周怀忠耳中。
听说那一车车木炭全都送进了陆铮的百户所,几乎是立即就被送进了火盆,营帐内传来暖融融的气息。
并不是所有人对于这一结果都很服气。
“小瞧了这小子,竟然真叫他给烧出来了。”周怀忠冷笑一声,满腹的不痛快都写在脸上。
身边的亲信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这木炭虽说是他们烧的,可毕竟是军中花钱买的,理应是全营共享,怎么能只送到他们营里去呢?”
“就是。”另一个亲兵也附和道,“这雪天里,咱们兄弟也快熬不住了。他这般偏向自己的人,也太不公平了。”
周怀忠闻言却是脸色一沉,“啪”地一拍案几,冷着脸道:“缺炭又不是两三日的事,这么多天都熬下来了,再等几日又如何?”
那语气义正词严,可听在这些属下的耳中,却很有些不是滋味。
这段时日营中缺炭,可哪怕再紧张,大家也不敢克扣百户大人的用度,主帐里火盆里的火从未断过。
周怀忠,周百户大人,自然体会不到那些在风雪里巡夜的兵士,是怎样靠着一口冷气熬到天亮的。
原本营帐里的怨气就一天比一天重。
倘若所有人一道受苦受难,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眼看着陆百户那边日子好起来了,这边就有人忍不住嘀咕:“凭什么只让咱们等,那边却暖呼呼地烤火?”
“真不能去跟他们要些过来吗?”
可换来的只有沉默。
没人敢去惹那位最看不得别人风光的百户大人,既是谁也不干,最后只好都噤了声。
隔天,陆铮又送来第二批木炭,这次不仅他们自己补充了储备,还匀出了不少,让司务所分给其他哨所营帐。
眼见别的营一个个都添了火盆,周怀忠的营帐内,怨言越发多了。
周怀忠并非毫不知情,却一如既往地摆出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咱们的人忍忍,再熬几天便是。”
于是,士兵们只能继续缩在冰冷的营帐里硬熬。
夜里零下二十多度的风钻进袖口、裤脚,冻得人直打哆嗦;火盆里灰烬早已冷透,只剩一丝星火在风中时明时灭。
等到后来,陆铮那边解决掉了大半营帐的用炭难题,整个军中的炭需都缓解了不少,司务所好像总算想起了周百户这个营帐,主动给他们分了几车炭。
整个大营都烤上了火,所有士兵都高兴得跟过年一样,唯独这边气氛有些古怪地安静。
周耿一次巡逻归来,听到有人背地里低声嘀咕:“要不是他爱面子,咱们也不用白挨这几天冻。”
“为了一点脸面,不把人当人。”
周耿脸色一沉,将那人当场拿住狠狠训斥了一顿。
此后说这话的人确实少了,不过对周怀忠的不满却像暗流一样蔓延。虽然表面上人人恭顺如常,眼底的不满也努力遮掩,却并非因此消失——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19章 运气
南山炭场的事故不仅让肃北大营陷入炭荒, 城内外的百姓也被连累,有些措手不及。
因为前段时间的那几场大雪,不少人家原本储备的木炭远远不够用了,如今想再买些, 跑遍了怀戎县却一斗难求。
大老远跑到临近县城去买, 价钱也是原地飙升, 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早知如此, 就该多囤几袋。”
“咳, 我就是看去年存的还剩好些, 怎么都够用了, 谁知道今年能这么冷!”
那些日子,怀戎县街头巷尾、家家户户,每日的话题都是木炭。
南山炭场的产量一落千丈,军营的供应勉强维持,民间的用炭却直接断了来源,缺炭的人家可不少, 四处派人打听哪里能买。
“听说城西唐娘子伐了自家林地, 已经烧出不少炭了。”
“可不, 据说已经送了几批去往肃北大营, 将士们都感激不尽。”
“她要是肯卖给我们就好了,哪怕比平时贵些, 咱们也认了。”
“是啊,今冬真是太冷了, 没有炭可怎么熬?”
一夜之间,唐宛的炭场便成了怀戎县最热的话题。
这日,天刚蒙蒙亮,陆铮和唐宛在家中用过早食, 各自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面,上头盖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淋上一勺闷得软烂的红烧牛肉,卧上后院暖房种出来的几根烫得翠绿的新鲜青菜,只吃得浑身上下从内而外都暖呼呼的,正要准备出门。
到了门口,便看到外头立着一顶青色斗篷。
那人被寒风吹得鼻尖通红,正低声与管家陈伯说着什么。
见百户大人和唐娘子出来,两人止住了话头,恭恭敬敬上前一步。
“陆百户、唐娘子,在下是城东柳家的管事。我们柳爷听闻贵处能烧出木炭,不知可否……卖些给我们?”
那管事搓着手,神情又急又惶,“也是我们办事不力,只当这木炭随时能买着,就没提前储备。如今家里老太太病着,屋里冷得厉害,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熬不过去了。”
话音未落,紧接着又来了两拨人,有城南镖局的长随,还有北街陶家酒楼的老掌柜,都是打着求购木炭的主意来的。
“我们镖局几十口人,不能都围着一盆火取暖啊……”
“我这也是没办法了,酒楼里没炭火,哪有客人肯上门!”
他们说得诚恳,唐宛却一时有些为难。
“这些炭是给军中预备的,”她婉言推辞,“眼下用量大,怕是分不出多少。”
几人面露失望,却道:“多的不行,能先匀出百十斤的给我们应应急也是好的。”
北境炭火日日不能离,也只能熬过一日是一日。
唐宛心头也有些不忍,看了一眼陆铮,松口先给每人匀出两百斤。
可到底军中用炭要紧,她不敢轻易许诺更多。
好在当日傍晚,陆铮从军中回来,带来了一句话,打破了她的迟疑。
“赵将军说了,百姓用炭,也是要事。”
城中的情况,陆铮也有所耳闻,加上早上发生的事,他便与赵得渚提了一句。
赵将军沉吟良久,才道:“南山那边经过这段时间的抢修,眼下已经逐步恢复产量,加上这阵子你们的供应,军中木炭已勉强够用,这当属你们夫妇的大功一件。咱们大军不止要守边境安危,也守着一方百姓。若百姓都在风雪里受冻,咱们又如何安心烤火?”
“所以,将军允许我们将炭卖给百姓?”唐宛问。
“是。”陆铮点点头,“南山窑的木炭,仍是优先供应给大营,才犯了大过错,他们没心思估计百姓用炭。你我不妨做做这件事。”
唐宛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们就放手做吧。”
次日,她就请人跑了一趟,分别去了柳家、陶家和城南镖局,给了截然不同的答复。
众人闻讯赶来拜谢,不由得悲喜交加,有了木炭,这个冬日总算可以顺利度过。
“大家不必客气。”唐宛松了口,得到消息的不少,一下子涌过来不少人,好在百姓不比军中,每家要的份量不多。可由于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手头有余力的,还是忍不住想多囤些。
唐宛却道:“咱们也是新炭场,每日出炭量有限,这样,大家先根据自家情况,先解燃眉之急,后面分批次买足。价钱嘛,咱们就按照往年市价,不会多收,大家伙儿看这样成吗?”
众人甚至抱着实在不行就竞价的预期来的,闻言纷纷高声道谢:“唐娘子仁心!”
唐娘子家的木炭开始外售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县城。
接下来的日子,城外林场的牛车就没停过,来来往往将道路都拓宽了几分。
“那唐娘子是个厚道的,”百姓们聚在一起议论,“市面上炭价都涨了两三成,她家竟还按旧价卖。”
“是不是西城门附近那个唐记早食铺的娘子?”
“就是她,如今跟肃北大营陆百户成了婚,去铺子里少了,不过偶尔也能遇到几回。”
“从前去她家买早食就看出来,是个厚道人,早食好吃又不贵,说她做生意从不坑蒙,这回卖炭也是一样。”
唐宛也不知道,经历这件事之后,自己的名字在怀戎县不知不觉又变得更广为人知了些。
当然,凡事也不可能只有好的一面,并非所有的声音都这般正面。
有人赞誉,自然也有人眼红。
“呵,倒是会钻营。”
酒肆里,有人冷笑着把着杯盏,“趁着南山炭场出事,这对夫妇拿了军营的进项不说,如今还要插手怀戎县的木炭生意。”
“也算是他们运气好,占尽了便宜,”另一人酸溜溜地道,“如今怀戎县大半的木炭买卖都在他们手里了。”
“我们倒是也想掺合一手,可也得有那个本钱啊。”一旁的商贩叹气,“没林子伐木,也那么多人可供驱使,便是这些都有了,咱也不懂烧炭的技术,便是费尽心机都凑齐了,如今赶工建窑也来不及了……如今不论是大营还是怀戎县,木炭都不紧缺了。”
“错过的就是错过了,”那商贩喝了口热酒,意味深长地说,“机会这东西,没抓住就只能白白错过了。”
听到这话的人,不由得沉默了。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当初得知肃北大营木炭紧缺的人不在少数,也不是没人动过心思。
只是从前这南山炭场仗着有军中背景,行事一向强势霸道,怀戎县这一带就没有其他做木炭生意的,冷不丁那头出了事,其他人想要掺合,都得从零做起。
别看木炭不值几个钱,可前前后后要顾到的事却不少——林地、劳力、匠人、运输、销路,每一桩掰开来说都不是易事。
想干的人犹豫不决,有心掺和的又没那个本事。
唯独陆铮与唐宛夫妇,想到便去做。二人脑筋转得快,执行力又跟得上,还得了赵将军的支持,银钱、人手都不必操心。
说到底,时也命也,旁人羡慕不来的。
便是唐宛自己回顾整件事,也不得不承认,其中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一开始,她只是想为陆铮营中的兄弟们解缺炭的燃眉之急,没想到歪打正着,竟然做成了一门从未想过的生意。
而这座炭场,也在之后的十年、二十年,乃至数百年间,一直延续了下去,为这片寒冷的土地,守护着无数个冬日的温暖。
“既然大家愿意买咱们的炭,咱们就好好做。”
唐宛将木炭生意单独立了账本,一边翻看,一边对陆铮道:“若来年再遇上合适的地,就多买几片林子,每年春天多种些树,把这个做成一桩长久营生。”
她抬眼望着窗外那片覆雪的山林,又补充道:“木炭其实大多用的多是枝桠和细木,主干留下风干成板材。木料的销路比木炭还广得多。如今大雍乱世初定,只有咱们边关还在打仗,听说别处早就大兴土木。咱们的木料,只怕是供不应求。”
陆铮看着她神情专注的模样,心中不禁一阵悸动。
宛宛向来能干,看事比他长远,也比他细致。
他笑着点头:“就这么做吧,我赞成。”
第120章 分红
转眼已到年关。
北风依旧凛冽, 街头巷尾却弥漫着一股子将迎新年的喜气。
腊月二十八这日,是唐宛早早定下的分红日。
如今除了西城门外的早食铺,怀戎县内已陆续开了十多家汤饼铺,还有林场营地那边的炭场、矿场、养殖场和加工作坊。
唐宛提前采买了统一样式的红灯笼、春联和福字, 让人分发到各处张贴, 至此暂时关门歇业, 这一年辛苦经营的买卖, 宣告告一段落。
众人约定好, 今日齐聚银杏巷相会。
前院辟出一间屋子, 专作唐宛的书房。
此时她正坐在靠窗的桌旁, 一边清点账册,一边按人头分出相应的银钱。她取出从绣行买来的钱袋,每只上面都绣着寓意吉祥如意的图案,装好银子,整齐摆放,准备分发。
不多时, 早食铺的一应人等, 便跟着唐睦一同到了。
唐宛见到贺芷娘, 不禁松了一口气, 连忙道:“芷娘来,帮我搭把手。”
她安排唐睦去与陈管家、冯婶子商量招待众人, 自己则与贺芷娘一道最后核算一轮账目。
大家伙儿忙活了一整年,宁肯多给, 也不能算错差了大家的血汗钱。
贺芷娘这一年来长进了不少,但性子总的来说还是偏安静的,不多说话,做事却仔细妥帖。她在一旁磨墨、计算, 唐宛点数、复核,两人配合默契,速度快了许多。
待到账目清点完毕,唐宛取出一个托盘,将众人本月的月钱、年底分红以及另发的红包一一装好。另每家还配了一篮子年礼,里头装着一些山珍特产,以及前两日亲手做的糕点和炒货,不算多么金贵,但味道都是顶顶好的,大人孩子都爱吃。
铺子里的娘子们依次上前领银,个个笑逐颜开。
杜婶子双手接过钱袋,连连作揖:“多谢娘子!今年能到娘子铺子里干活,咱也能过个安生年了。”
说着,忍不住抬手抹了把泪。
她儿子战死,儿媳另嫁,家中只有她跟年幼的孙女两个相依为命。从前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虽然儿子的战友时不时也接济一二,却也只是救急。
谁家的粮食银钱不是辛苦挣来的?她也不愿老去麻烦旁人。
没想到唐娘子知道她的境况后,便给她在早食铺子安排了活计。
起初她也什么都不会,可为了不辜负唐宛的好意,她手脚勤快,脏活累活抢着干,闲时就看别人怎么做。铺子里袁娘子、马娘子也是善心人,看她踏实肯学,也乐意教她,如今她也能包包子、切馅料,手脚麻利得很。
日子总算一天天好起来,越过越有盼头。
见她如此,众人纷纷劝慰,心里却是又喜又酸。
谁不是从难处熬过来的?其实,大家的境况都差不了多少,心里对东家的感激是一模一样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多时,英娘与汤饼铺子的人一同到了。
唐宛让贺芷娘继续负责发放月钱、分红与红包,自己则与英娘走到一旁说话。
英娘如今与初见时大不相同。
因着快要过年,她裁了几身新衣裳,今日穿的是一身杏色夹袄,头上梳着两个丫髻,整个人显得俏皮灵动,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
她原本只是个上山挖野菜卖的小姑娘。那日在集市上,唐宛让她把所有野菜都包圆送到榆树巷唐家,从此结下了缘分。后来她日日都来送野菜、春笋,风雨无阻,实在可靠。唐宛后来便将她的父亲赵二叔安排到林场去养鸡,一家人也因此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前阵子唐宛筹备开汤饼铺,招了十来个娘子教拉面技术,英娘也想学。唐宛让她在一旁听着,没想到她悟性极好,第一个学会。
于是第一家汤饼铺便交由她打理。
随着第二家、第三家的开张,英娘也从掌柜变成了“老师傅”,如今已是唐宛的得力助手,帮着管理各铺生意。
今日不止赵二叔和英娘来了,她娘也跟着一同前来。
赵家原本在城外佃种两亩地,如今鸡舍规模越做越大,赵二叔一个人已忙不过来。唐宛便与他们商量,今年秋收之后把那田退回去,让夫妻俩都进林场帮忙,他们自是欢喜答应。
这不,一家三口打算今年就在营地过年。
那边如今扩建得颇具规模,住处干净暖和,不比家里差到哪里。
赵二婶子来时,还捎带上了两个大笼子,笑着道:“知道娘子爱吃这一口,就多抓了几只小公鸡来。”
唐宛笑道:“来得正好,待会儿让厨房做辣子鸡,大家伙儿一块儿尝尝。”
今日她特意请了城东陶记酒楼的大厨上门做宴席,请所有的伙计们一起吃个饭,算是年终聚餐。
赵二婶子闻言不禁有些懊悔:“早知道我多带些过来,今儿都用了,娘子岂不是吃不着了!”
唐宛笑道:“不妨事,我也一道吃,再说了,离得这么近,改日想吃,我再去取就是。”
赵二婶子这才笑着应下,连声道:“那我回去再看看挑几只,单独留着。”
唐宛连声答应,一抬头,瞧见石夯也领着林场的一行人到了。
石夯为人精明能干,只可惜腿有旧疾,不能入伍。早先四处打零工、找活计,常受人白眼。唐宛见他能干有主见,便托他办了几次差事,每次都妥当可靠,自那之后大小事务皆交由他来做。
如今,谁都知道石夯是唐娘子器重的管事,有什么需要用人的活计都找他安排,所以他在军眷当中也渐渐有了几分体面,想谋活计的人都上他这儿来打听。
如今唐宛手头的产业越来越多,确实需要不少人手,也因此让更多家庭过上了稳当日子。
起初炭场是赵将军拨了一百个兵来帮忙,后来大营里不再缺炭,唐宛便不好再动军中人手,于是让石夯与牙行的孙十通一起想法子补齐人力。
好在唐宛行事爽快,大方厚道,给的工钱充足。虽是冰天雪地的时节,仍有不少人上门来谋生。
“石管事,这是大家的工钱,还有年底的红包,你点点数,回去分下去。”
唐宛取出一个大钱袋递给他。
石夯高高兴兴地接过,心头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钱,他手下的兄弟们也都能过个好年。
唐宛又从贺芷娘手里拿过一个小钱袋,笑道:“这是您的。”
钱袋虽小,里头都是成色十足的银子,石夯一入手就知道,东家给的只多不少,连忙躬身道谢。
唐宛道:“来年林场还要再扩大,还需要您多操点心。”
石夯咧嘴一笑:“只要东家需要我,我就听东家的调派。”
这话让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如今在这怀戎县地界,谁不知唐娘子?在她手下干活,不仅有工钱、还有分红。
人人都说:跟着唐娘子,吃穿不愁。
正说笑着,阿虎父子也赶来了。何叔负责林场的兔舍,经营得也是有声有色,父子俩脸上都带着笑。
唐宛自然也不亏待,给他们的钱袋子也是鼓鼓囊囊。
有人笑着问:“阿虎是不是要成亲了?”
众人一听,顿时起哄。
一旁的英娘也不由得羞红了脸。
阿虎在众人的视线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是的,正月初八,我和英娘成亲,欢迎大家来喝喜酒!”
一时间恭贺声此起彼伏,院中热闹非凡。
最后过来的是鲁家人。
鲁大山、鲁大河兄弟几人是唐宛的佃户,他们虽然不领月钱分红,因着两家这层关系,唐宛要请酒,自然也叫上了他们。
鲁大山笑道:“娘子,托您的福,今年收成好得很!咱们家里人都说,能跟娘子做活,是我们的福气。”
唐宛让贺芷娘分了几个红包给他们沾沾喜气,又道:“来年我打算再买几处良田,到时候还得你们帮着物色合适的佃户。”
鲁大山憨厚地笑:“娘子放心,保证给您找踏实肯干的。”
一阵说笑声中,唐宛又吩咐伙计们去厨房准备宴席。陶记酒楼大厨的手艺很好,干活又利落,十几张桌子摆在院里,火盆中炭火正旺,屋外雪光映红了每一张笑脸。
鸡鸭鱼肉样样齐全,香气扑鼻。
有人笑着端起酒碗:“敬娘子一杯!这一年,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全靠您!”
“说的是啊,以前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如今吃饱穿暖,天寒地冻还有炭火烤着,这样的日子,比神仙还美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不断。
唐宛举起酒盏,笑着道:“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我也要敬大家一杯。希望来年会更好!”
满座齐声应:“好!”
笑声和碰杯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唐宛看着这热闹场面,心底忽然一阵柔软。
她想起华夏那些年,其实身边也总是热热闹闹的,不过那时,她总觉得自己是一抹外来的孤魂,难以融入周遭的环境。
如今总算回到了故土,身边又多了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一个恩爱呵护自己的丈夫。
这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感,终于觉得自己真正回到了人间真实,真正来到自己的归处。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铮从大营回来,脱下斗篷,肩头还带着雪。
众人一见百户大人进门,顿时齐齐起身,场面一时有些拘谨。
陆铮看到院中一片热闹,他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意。
他大步上前,笑着举起酒碗,一改平日里的沉默寡言,笑道:“感谢各位平日里对宛宛的支持,各位辛苦,我敬大家一杯!”
他这一句一出,气氛顿时又活了过来。有人笑道:“百户大人,干杯!”
欢笑声再次沸腾。
屋外雪花飞舞,屋内火光跳跃,欢声笑语映得每一张脸都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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