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除夕
春节这日, 唐宛给家里的帮工们都放了假,让他们各自回家团圆,打算只唤唐睦过来,和陆铮三人一起简简单单过个年。
贴好春联, 正准备去厨下忙活, 远远便听见院门那头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清脆又热闹。
“婶婶, 我们来啦!”
兰姐儿一头冲进来, 肩上还落着雪, 眼睛亮晶晶的。
她身后是舟哥儿, 手里提着 个纸灯笼,灯火摇曳,煞是好看。
“慢点,别摔着。”
唐宛笑着将兰姐儿抱起,侧身让进来。抬眼一看,陆铎和沈玉娘也到了, 陆铎手里提着两坛子自酿糯米酒, 笑呵呵地递过来:“这个是你嫂子做的, 添些年味儿。”
唐宛忙接过, 高高兴兴地喊了人,转头对赶来的唐睦道:“快把哥哥嫂子请到里屋烤火。”
屋内炭盆正旺, 橘红的火光映得窗纸一层层透亮。沈玉娘脱了斗篷,照例要帮着唐宛忙, 袖口一挽,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你厨艺好,我不跟你抢,给你打打下手。”
“嫂子的手艺才顶顶好, 今儿我还非得尝尝你做的菜呢。”
沈玉娘闻言,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院中,舟哥儿和兰姐儿正拿着一卷红纸站在门楣下,认真地问唐睦:“睦舅舅,这‘福’字要贴哪儿?”
“那边。”唐睦伸手把舟哥儿抱起,笑道,“不过得倒着贴,福气才能到。”
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兰姐儿也凑上前指着另一张:“那这个呢?”
“这个是灶王爷,要贴在灶房门口。”
等将他们带来的贴纸窗花都贴好,唐睦从后院端来两盘糖渍山楂:“舟哥儿、兰姐儿,先垫点肚子,晚饭还得等一会儿。”
“多谢舅舅!”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谢了,捏着竹签吃得满颊生光。
陆铎和陆铮兄弟俩又在院里挂红绸、吊灯笼。两人都不多话,一个扶着梯子指方向,一个默默操作。等忙完回屋时,肩头都落着几粒细雪。
回头望见一屋子红彤彤的灯影,两人的神情都柔了下来。
忙完外头的活计,兄弟俩又去灶间搭把手。唐宛和沈玉娘在灶上忙活,他们就在灶下添火、在案边揉面,谁也不肯干等着吃现成的。
唐睦则成了孩子王,用小刀在栗子壳上轻轻划一道缝,丢进火盆里烤。
等香气飘出,就拿火钳小心夹出,剥壳后分给孩子们。
每吃上一颗,孩子们便甜甜道谢:“谢谢睦舅舅!”
那一声声“谢谢”,叫唐睦心都化了,笑着继续投喂,心甘情愿当个“火盆管事”。
忽然,院外巷子里“砰”的一声,紧接着传来孩子们的欢呼与笑闹。
唐睦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买了些炮仗,要不要玩?”
“要的要的!”孩子们兴奋得不得了。
唐宛听见动静,笑着从屋里出来叮嘱:“只能在外头放,离屋子远些,注意火星。”
“知道啦!”唐睦痛快地应着,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孩子气。
虽然只两家人团聚,这顿年夜饭却极尽丰盛。
有红烧狮子头、水晶肘子、清蒸鱼、八宝饭、油炸小酥肉等等等等,满满当当一大桌,还有北方人家过年必备的饺子……
热气袅袅,香气层层叠叠,在屋里弥漫。孩子们闻着香,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陆铎启开酒坛,酒香扑面:“今儿过年,咱们得喝个痛快!”
他先替唐宛斟满,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阿铮娶到你,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唐宛平日不甚贪杯,今日高兴,爽快干了一盏。米酒虽不烈,却让她脸颊染上淡淡红晕。
她举盏对陆铎、沈玉娘笑道:“哥哥嫂子,辛苦了一年,来,我先敬你们一杯。”
“也该我们敬你。”沈玉娘接过,轻轻一碰杯,笑意温柔,“弟妹你忙里忙外,眼看着你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还帮衬了那么多营中兄弟,真是有心人。”
陆铎笑得更响:“说得好!”
他转头看向陆铮:“阿铮也是,这一年建功立业,连升两级,把哥哥都比下去了。”
陆铮一向寡言,只干脆地碰了碰杯:“哥哥也不差。”
他说得实在,陆铎如今也升了总旗,确是年少有为。
话虽不多,眼底的骄傲却藏不住。
他喝了碗酒,拿起干净的筷子,将清蒸鱼的刺细细挑出,悄悄夹进唐宛碗里,声音压得极低:“这个好吃,你多吃些。”
唐宛瞟了他一眼,眼底含笑。陆铎与沈玉娘只装作没看见,唇角却微微扬起。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舟哥儿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油炸小酥肉,兰姐儿则目不转睛地看着红焖大虾。
唐睦笑问:“兰姐儿想吃虾?”
“想!”
“舅舅帮你剥。”
“我也想要!”舟哥儿连忙说。
“好,都有。”
两个孩子笑得眉眼弯弯,舟哥儿还特意夹了几筷子自己最爱的酥肉放进唐睦的碗里。
唐睦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暖,忍不住感叹:“原来小孩子都这么可爱吗?”
唐宛笑道:“是大哥大嫂教得好。”
笑声未歇,窗外又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竹声,院子被映得一明一暗,热闹喜庆。
好容易吃过年夜饭,孩子们迫不及待还想再放一回烟花。陆铎笑着起身:“舅舅带你们去!”
唐睦应声,把早备好的小烟花抱出去。门口一片“噼啪”作响,笑声随着火光一齐漫天飞。
屋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沈玉娘收拾桌面,唐宛在旁搭把手。陆铮走过来,说:“弄脏了待会儿还要洗手,太冷,我来吧。”
说着接过抹布,语气理所当然。
沈玉娘微微一怔。
自家夫君在家也算勤快,却不曾做到这一步。
唐宛却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笑道:“那你擦桌子,我去拿些干果零嘴。”
她将抹布塞进他手里,嘴角轻轻弯起。
春节守岁,没有什么节目,众人便围着炭火说笑。孩子们从外头撒欢回来,脸冻得红扑扑,一见桌上摆满瓜子、糖块、蜜饯,立刻坐好挑着吃,高兴得眯起眼。
稍晚些,城中几位熟识的邻友吃过年饭,也陆续来串门。客人一波接一波,笑声从未断过,整座院子热闹得不似冬天。
陆铮今夜怕是真喝多了,虽然话不多,却一直笑着,眼底那点光越发柔软。
夜深后,孩子们困倦,被沈玉娘抱进内屋。陆铎酒足饭饱,也靠着炭盆打起了盹。唐睦出门把外院的火星又细细检查一圈,确认无恙,这才安心锁门。
堂屋里只剩唐宛与陆铮。窗外烟花时明时灭,光影在墙上摇曳流转。
“累不累?”陆铮轻轻按她在火盆旁的杌子上坐下,弯身替她理了理衣襟。她的手指还有些凉,他便握在掌中,用手心的热度替她捂暖。
“累,但开心。”唐宛望着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这个年,过得真好。”
陆铮“嗯”了一声,沉默片刻,低低开口:“宛宛,这一年,多亏有你。”
她怔了一瞬,随即笑了,举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来年会更好。”
他没立刻饮,指腹沿着她握盏的虎口轻轻摩挲,声音低低的:“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也要谢谢你。”
屋外又是一串爆竹在夜空绽开,红光映亮窗纸,也映亮她的眉眼。
他抬头望着她,只觉那眼底的亮光,像被年灯点亮的一笔。那一刻,所有要说的话似乎都不必再说。
他俯身,极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比起这边的温馨,青石巷那头的陆府,却显得格外冷清。
往年鸡飞狗跳的热闹景象早不复见。
年夜饭是王氏亲手准备的。
不知是气氛不对,还是手艺欠佳,菜都没吃几口,残羹冷炙堆在桌上,也没人收拾。
王氏坐在桌边,心绪复杂。
她原以为赶走前妻所生的孩子,这个家才能清净,谁知清净过了头,连屋檐下的爆竹声都透着冷意。
她从没准备过年夜饭,以前不过装模作样在灶房里转几圈,剩下的都是沈氏操持。今年硬是做了几道菜,自己也觉为难。
她提议干脆买两个丫鬟帮衬,毕竟陆铮陆铎那边的宅子都养了下人。
陆敬诚却淡淡道:“从前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家里都沈氏一人都能张罗,你怎么就不行?”
王氏脸上一阵发烫,半晌接不上话。
陆铭往年总与那对双生侄儿争东西,不论是玩具、吃食、衣物,样样都要比,都要抢。
那时他只恨那两个小的碍眼,巴不得他们永远消失。
如今真没人跟他抢了,却更觉没意思。父母没给他准备礼物,饭菜也寡淡无味。
陆敬诚端着盏酒,沉默不语,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那一瞬,他忽然怀念起陆铎陆铮在家的模样。那时的家,虽吵,却有热闹的气息。
而如今,热闹全在别处——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22章 无妄之灾
正月初五, 家家户户仍笼在浓浓的年味中。
街上铺着厚厚一层爆竹红屑,孩童们在里头翻找没炸完的炮仗,用香点燃引线,往天上一抛, 只听“砰”地一声, 便爆发出阵阵尖叫和咯咯的笑声。
这日, 唐宛起得很早。
院中隐约传来拳风破空之声, 她坐在镜前梳妆打扮, 正坐在镜前做最后的检查, 便听到外头的动静停下了, 不多时,身后传来推门声。
陆铮已在院中练完了一套拳,回屋见她已然起身,便不自觉走近了些。
“怎不多睡会儿?”他柔声问。
唐宛拧着脖子看向镜中,继而起身拿了一条丝帕围在颈上挡住痕迹,横了他一眼, 声音却温柔:“今儿不是要去清河县吗?”
陆铮有些讪讪, 因着今日要出远门, 她昨儿再三提醒他要早些歇下。
是他没能忍住, 折腾到三更才结束。
他最近似乎越发没节制了,日日在反省, 却日日都难以做到。偏偏宛宛也总是纵着他,他有时候忍不住想, 倘若她真肯冷下脸来骂自己几句,或许他就能长长记性。
她对他却总是那样的包容,让自己越发得寸进尺。
可那时候的宛宛,是他无论如何也要不够的。倘若不是始终守着最后的理智……
只是念头一转, 被冷风吹过的身体又热了起来。
陆铮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汗意,低声道:“我去擦洗一下。”
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新意,一身清爽。
唐宛喊他走近些,替他整了整衣襟。高大英武的年轻男子眉目俊朗,头发梳得整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一条藏青腰带系在腰间,衬得他越发肩宽窄腰,比平日里更添几分英气。
四目相对之间,空气中又增添了几分黏稠的暧昧,待得冯婶来催两人用早膳,才恋恋不舍分开。
用过早餐,唐宛将准备好的年礼一一装入礼盒。
有她亲手做的几样糕点,又添了些年前就备好的干货、鹿肉,还有两张上好的貂皮。
陆铮看了一眼,有些迟疑:“真的要送礼吗?将军府应该不缺这些。”
唐宛却道:“他们肯定不缺,不过过年嘛,尽一分心意就好,咱们也不送那些过于贵重的。”
陆铮一想,也觉得有理。
去年他只是一个小旗,将军府大门往那边开都不知道。原本今年他也没有过去的计划,还是与他交好的几个总旗提醒,约他今日一道前往。
他从前来往的都是街坊邻居和军中战友,除了休沐日偶尔聚一聚,对这些人情往来并不熟悉。
如今情况却不一样了,他有了妻子,有了可以帮他张罗这些的人,遇事总算可以有商有量。
二人出门时,天色尚早。
门前的马车边上,已经有人在等着。
是赵禾满。他知道陆铮今天去赵将军府里拜年,特地约好一道同往。
赵禾满只是肃北大营里一个伙夫,按理进不得将军府的大门。不过陆铮知道他与赵将军私下有些交情,加上都是姓赵的,多半有些渊源。
只是赵禾满不说,他也不问。对方要同行,陆铮只与唐宛说了一声,便应下了。
因着还在休沐,赵禾满不像平日里那般穿着灰扑扑的军袍,而是一身青绿色锦袍,外面披一件大氅,看着竟多了几分富家子弟的派头。
唐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陆铮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到马车旁,低声道:“快上车,外头冷。”
赵禾满跟两人打了招呼,却似是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他顺手递过去的食盒,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唐宛笑道:“这是桂花糕,预备路上解解馋的,你要尝尝吗?”
赵禾满嘿嘿一笑:“那敢情好。”
唐宛早知他是个嘴馋的,便笑着将食盒递过去:“你自己拿吧。”
赵禾满眼睛一亮,立刻取了一块入口,细细品着,眉都笑弯了:“这么好吃,是你亲手做的吧?比城东那家点心铺强多了。”
他说着,又带了几分羡慕地瞄陆铮:“陆二,你可真有福气!”
陆铮知道他是为了这口吃的,没别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轻肘了他一下,扭头将车帘放下,对唐宛道:“外头风大,别掀帘子了。”
唐宛点了点头,乖巧答应。
她在车厢内,陆铮与赵禾满在前驾车,一行沿官道往清河县而去。
赵禾满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跟陆铮闲聊:“陆二,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这次去将军府,你可得好好表现。”
陆铮不解:“什么表现?”
在他看来,无非跟同僚一道去送份年礼,道句新年好罢了。
“我可听说了,将军府这几日可热闹得很。”赵禾满将剩下的桂花糕塞入口中,将衣服上的糕屑都抖了抖,压低声音道,“除了咱们肃北大营的人,府郡、京城都有人来了。”
唐宛原本在车厢里假寐,听了外头的话,耳朵忍不住竖起来。
陆铮淡淡道:“不是年节惯常的人情往来吗?”
赵禾满却道,“咱们这冰天雪地,冬天可不好受,往年各处也就意思意思派个得力的下人来走一趟,已经算给足了面子。今年可不一样,不止陛下派了御史,连太子都安排亲近的幕僚来了。”
陆铮微怔。
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北境人,对皇帝、太子这些人没什么具体的概念,更像是戏本子上的人物。比起他们,北境的军民心中,最大的人物其实是大将军,但谢玉燕这个人,陆铮也是直到去年才亲眼见过。
在此之前,他所认识的最大人物,就是赵得渚赵将军。
“这些贵人来,自有他们的用意。”陆铮疑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别小看自己。”赵禾满抖了抖缰绳:“你如今今非昔比,不是从前那个小旗。你现在是百户,是我……是赵将军的座上宾。抓住机会,大好的前程等着你呢。”
陆铮心头微动:“怎么说?”
“将军这几年提拔人,从不看出身,只看能耐。”赵禾满含笑道,“去年的全军大比、还有矿脉事件、炭务的事,他都在心里记着呢。反正我听说,北境这两年要有大变动,你机灵些,准没坏事。”
大变动吗?
陆铮想多问几句,可惜赵禾满所知也十分有限,之所以如此这般的提醒,不过出于某种本能的直觉。
陆铮谢了他的好意。
马车辘辘,驶出怀戎,穿过风雪的原野,远处山色低垂,风雪苍茫。
两个时辰后,官道上隐约的车辙变得越发深刻,道路的尽头,有一座若隐若现的城池。
那就是清河县。
将军府张灯结彩,门前一溜红灯笼高悬,树上彩绸随风微摆,四处喜气洋洋。
整条街宾客络绎不绝,车马排成长队,挤得整条巷子水泄不通。府门两侧的家丁正忙着登记贺礼,说笑声不绝于耳。
陆铮与唐宛下车时,打眼望去,各家送来的礼都极为体面。
有珍贵的毛裘、上好的烈酒、各色山珍海味、玉器古玩,琳琅满目。
寻常的礼物,一律笑着收下,贵重过头的,却由管家当场婉言退回。
那管家一张笑脸周旋自如,说话得体,举止圆融,场面不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更显府中有条不紊、气度清廉。
唐宛递上竹篓,那仆妇掀开盖布一看,神色微喜,全都收下:“百户大人和娘子这份心意,将军和夫人定会喜欢。”
有时候送出去的礼物被高高兴兴收下,本身也是一桩快事。夫妻俩对视一眼,唇角同时微扬。
之后便在侍从引领下入了内宅。
赵禾满却是两手空空,神情镇定地跟在后头,那仆从竟也没多问,只恭恭敬敬领着三人往里走。
穿过影壁,再转过花厅,便有男女仆从上前引路。一位年长的仆妇笑着对唐宛道:“娘子这边请,女眷都在后院;陆大人、赵军爷请往前厅,男宾正在设宴。”
三人交换了一个视线,略一颔首,各自分开。
唐宛跟着这名仆妇穿过月洞门,入得内院。
女眷厅内香气袅袅,绣凳成排,珠翠叮当。数十位夫人小姐正围坐说笑,仆妇一声通传:“陆百户家的娘子到了。”
周围的视线登时聚拢,带着几分打量。
唐宛方一进门,耳边便听到几声低语。
“那就是那个发冬炭财的百户娘子?”
“哼,小门小户的没见识,什么钱也敢赚。”
也有人轻声说句公道话:“那陆大人也立了不少军功,年纪轻轻被升为百户,将来大有可为。”
这些细碎话音,落在唐宛耳中,她不动声色,只在仆妇的引领下,循礼上前,对主位行礼请安。
“你就是陆百户家的?果真是个秀丽人儿。”
上首说话的正是将军夫人。
赵夫人约莫四十来岁,身着绛紫织锦襦裙,雍容端庄。她笑着请唐宛起身,目光温婉,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语气里透出几分赞许:“将军常说,陆铮娶得贤妻,福分不浅。”
说罢,她目光似不经意地在人群中一掠,先前拈酸的几位立刻垂下眼,不敢再多嚼舌。
唐宛落落大方地谢了夸赞,主客寒暄几句,赵夫人便招手唤来女儿:“昭儿,你们年轻人聊得开些,带陆娘子去园里走走,好生招待。”
赵昭是赵将军独女,容貌明艳,性子直爽。
她应下母亲吩咐,领着唐宛往园子里去。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脚步却忽然停下,上下打量了唐宛一番,神色颇为复杂。
唐宛正觉疑惑,便听她说道:“我爹原本想把我许配给陆百户,你知道吗?”
唐宛微愣,随即摇头,道:“我并不知情。”
赵昭抿唇,似笑非笑:“算了,这便是有缘无分。你别多想,我如今早已成亲,我夫君高大威武,年少有为,不比陆百户差多少。”
唐宛不禁莞尔:“那恭喜了。”
赵昭哼了声:“如今你知道这回事了,我也懒得同你虚情假意。我家园子挺大,里头有许多梅花,你自己逛吧,我没什么心情招待你。”
唐宛仍笑,语气平静:“娘子若不理我,倒像是还放不下前事。”
赵昭一怔:“哎,你这人——!”
唐宛神色温和:“我只是说实话。”
赵昭被噎得半晌不语,气鼓鼓地扭过头去,又觉得好笑,恼道:“那我今日非得好好招待你不可了。”
唐宛点头笑道:“那就有劳了。”
赵昭没好气地带她在园中转了一圈,又去了宾客歇脚的回廊,吩咐人端上热茶与点心,竟真认真地招待起来。
唐宛看着她,心中暗笑。
这位赵小姐看着骄纵,实则性子直爽,倒没什么坏心眼。
相比女宾这边闲适游园,温声软语,男宾那头则热闹得多。
行伍之人的聚会,与寻常人家大不相同,气氛格外豪爽。五大三粗的军汉们聚在一处,说笑声都比别处响亮几分。
这头院中连着演武场,众人干脆去那边比箭术、投壶;炉上温着热酒,香气浓郁。
陆铮与赵禾满一进门,便被熟识的同袍拉去投壶。
赵禾满兴致高昂,嘴里嚷着:“来来来,看看我手气如何——”
结果连着三箭都投空,引得同袍大肆嘲笑。
众人笑闹正欢,忽听外头传来通报声。
“监察御史廖大人到!”
“太子府苏大人到!”
园中顿时一静。
在场知情还是不知情的,皆被这气势震慑。
角落里的赵禾满凑到陆铮耳边低声道:“那廖戎是皇上派来的北境监察御史,苏琛则是太子府属官。”
不消多说,这两位自然是今日最尊贵的宾客。
果然,赵将军闻讯亲自迎出,朗笑着寒暄几句,随即请入上座。
陆铮站在后列,静静打量这二人。
那廖戎约莫四十来岁,一身墨袍,气度沉稳,眼神锐利;苏琛则年纪轻轻,面如冠玉,神色温文。两人先后落座,场面重新热络。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走近,笑着与陆铮拱手:“陆百户?久闻大名。”
陆铮一怔。
那人自报姓名,原来是怀戎县新任知县郑延。
前任知县王六冒名顶替朝廷命官,去岁被押解京城审判,已被秋后处决。如今这位郑大人就是朝廷派来的继任官员。
郑延虽尚未正式上任,但对怀戎县旧事已查得一清二楚。对于陆铮这个凭借一己之力把一县父母官推倒的人颇有兴趣。
听说这陆铮从前不过是一个小旗,之后屡立军功,连升两阶,成为百户。
虽同为从六品官,武不如文,但郑延看得清形势,陆铮此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宜得罪。
“陆大人年纪轻轻,能在肃北立足,属实不容易。”郑延微笑着开口。
陆铮淡淡还礼:“郑大人谬赞了。”
郑延既然有意交好,便不计较这份冷淡,硬是找了许多话与他攀谈。陆铮见他并无恶意,伸手不打笑脸人,便随意寒暄几句。
只是说话间,总觉得有一道不甚友善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待与郑大人告别,他指了指人群中的某道身影,悄声问赵禾满:“那人是谁?”
赵禾满顺着方向望去,眼神变得有些微妙,道:“他是韩彻,怎么问起他来?”
陆铮便说了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的事。
虽无确证,却能隐约感到此人对自己敌意颇深。
赵禾满恍然,似乎并不意外,低声道:“去年赵将军原打算将女儿许配给你,结个姻亲。没想到你先提了跟唐娘子的婚事,此事就再没提过。”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将军便把女儿许给了这个韩彻。此事原本只有自家人知晓,看韩彻那样子,估计是从哪里听说了,所以对你有意见呢。”
陆铮不禁无奈,这算什么事,无妄之灾?
不过,他紧接着想到什么,看了赵禾满一眼。赵禾满眨眨眼,反问:“怎么?这事我可没跟别人提过,只告诉你了。”
陆铮神色不变,淡淡道:“赵将军的家事,倒是瞒不过你。”
赵禾满愣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笑道:“嘿嘿……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他是我哥。”——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新的事业线。
这边跟大家道歉。
上周二晚上接到家里的消息,说外公过世,赶回老家。老人八十多岁,是突然过世的,没受什么苦,但外婆和家人的心理上一时间都有些接受不了……
加上周末有个考试,事情都挤在一起,就没顾得上这边。
现在已经整理好心情,考试也都结束了,希望后面写文顺利。
我的计划是11月恢复日更,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先不把话说死,不过可以保证的是绝对不会坑。再次抱歉!
第123章 出征(修)
正月初十, 节后军中复值。陆铮一进营,就察觉气氛与往年不同。
演武场上,士兵列阵操练,喊声震天。
年假刚过, 肃北大营的松散气息已然一扫而空。
往年节后几日练兵相对宽松, 今年却如临大敌一般。
书吏在各营之间奔走, 盘点军械与粮草;炭场、武器作坊的管事也接连被叫入大营汇报。
各旗长、百户轮番进将军帐议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绷。
“听说今年对北狄的策略有很大的变动。”
“什么变动?”
“谁知道。反正见过将军的长官们回来, 全都玩了命地操练。”
这些窃语在营中四处传开, 没人敢大声议论, 却人人心里有数。
陆铮忽然想起赵禾满那天的提醒,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听来,却像真的。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人打听情况,便见赵将军的亲兵贾十二匆匆赶来,“陆百户, 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将军帐内, 火盆烧得正旺, 偶尔有火星啪嗒一声轻微炸开。
陆铮掀开帐帘, 迎面一股暖气扑来。
几名副将正与赵将军议事,陆铮见状脚步微顿。赵将军瞥见他, 抬手示意:“进来。”
又看向几名副将,道:“你们回去准备吧。”
几名副将神色凝重, 纷纷领命而出。厚重的靴底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将军的营帐陆铮来过几次,但今日看去,却多了些不同。墙上不知何时挂起一张北境舆图, 火光掩映下,上头线条文字密密交错,他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赵将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铮答:“是北境与北狄的勘舆图。”
赵将军点头,招手让他上前。指着几个标注的地方,像是有意考他,问了许多问题。
陆铮虽不是对答如流,却也知无不言。
他向来细心,平日听来的零碎消息都记在心里,虽只是个百户,对北境和北狄的局势,却不比许多老将少。
赵得渚听得连连点头,却道:“这帐子里呆久了闷得慌,随我出去走走。”
立春已过,北境的风依然冷冽刺骨,积雪在阳光下结着硬壳,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几日虽没再落雪,天地仍是一片银装素裹。风一吹,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两人骑着马并行,顺着大营外围慢慢行去。
赵将军找陆铮来,并没有立刻提正事,也不像是要交代任务的样子。安静地溜了会儿马儿,随即闲聊般的开口,问陆铮:
“你对我大雍朝廷,有多少了解?”
陆铮思索片刻,道:“大雍立朝十余年,结束了前朝近百年的乱世。”
赵将军微微颔首,道:“你年纪轻,没赶上那阵子。当年群雄割据,战火不息。圣上天命所归,杀伐果断,一统诸州,这才有了如今的太平。”
他说得平静,声音里却有股难以忽视的热血沸腾。
“可惜,这份太平,在北境还没能真正实现。这些年来,百姓困于战乱,需要休养生息,新朝初立,四处都有内乱需要平定。往年咱们面对北狄,只守不攻,不是不想打,实在是朝廷自顾不暇,为大局计,只能暂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雪岭:“但从去年起,局势不同了。朝中渐稳,陛下打算让北境也安下来。”
陆铮心中一动,想起营中那些异样的调动,不由问道:“将军的意思,是要主动攻打北狄?”
赵将军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这小子,没根没基,全凭自己摸索打拼,倒也有几分见地。”
“去年全军大比,你拔得头筹,我就注意你了。之后又连立几桩功绩,大将军也记住了你。往京城上奏的折子里,还提过你几回名字。”
只是天高地远,圣意难及,他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只恭敬道:“谢将军与大将军提携。”
赵得渚见他不骄不躁,反倒更觉欣慰,轻叹道:“好苗子,难得啊,我看好你。”
他策马向前,抬手指向远处积雪起伏的山脊。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陆铮顺着望去,道:“是去年被我们剿灭的银月部落。”
那一仗之后,大军在那边修筑了堡垒,留下一支守兵驻守。
赵将军点头,道:“朝廷已下旨,要在那儿修建新城。”
“修城?”陆铮微愣。
赵将军缓缓道:“银月部虽败,但只要未彻底收服,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往后我们打下的北狄部落,不仅要占下他们的领地,还要修建城池,筑建防务,收拢百姓,教化众人,让他们真正成为我大雍的子民。”
陆铮眼睛一亮。
他身为前线将士,最懂北狄人的脾性。他们就像那野火烧不尽的原上之草,春风一过,生生不息。
论其根由,正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北狄人多不耕种,少数人放马牧羊,更多人靠打猎、采集、捕鱼为生。日子飘忽不定,难有安稳。而与他们毗邻的大雍百姓,却能靠耕作实现温饱。于是,便成了他们每年劫掠的目标。
倘若能教他们耕作,让他们在北境广袤的土地上自耕自食,粮足衣暖,谁又愿意终年为口吃的烧杀抢掠?
陆铮把他的想法说出来,赵将军笑了笑: “你的想法很好,可惜北狄那边的气候比起咱们怀戎县还要恶劣,咱们这边每年能种上一季粮食,但再往北走,一年里难有半年的化雪时间,庄稼是长不起来的。”
陆铮不禁忧心,不解决他们最基础的温饱问题,北狄人的性情,如何教化?
赵得渚道:“他们那边幅员辽阔,有无数水草,倘若经营得当,放牧是个不错的选择。牧马放羊养牛,再打通跟各地的商贸,互通有无。”
陆铮不禁由衷道:“将军此策,实在高明。”
赵将军笑了笑,“是圣上英明。”
他望向更北的方向:“在银月以北,还有三大部落——青狼、火鹫、赤鬃。往年春耕秋收,他们屡屡来抢掠。我们一直是被动防御,今年起,要改为主动出击。”
占他们的地,收服他们的民,教他们放牧,修城屯军。
如此一来,既可扩土安边,也能让怀戎不再是抵御北狄的第一道防线。
陆铮心中翻涌,当即表明愿尽全力。
赵将军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太平之时,以你这出身,升到百户已属不易。若能趁此立功开疆,为朝廷建业,将来自有更远的路。”
陆铮心头一热。
他听懂了那话外之意,这或许是他命运翻转的唯一机会。
赵将军拍了拍他的肩,神色坚定:“陛下的旨意,是要在北境建立新的防线。春雪一化,就要出兵。回去好好练兵,全力筹备此事。”
陆铮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两人在营外巡视一圈,回到将军大帐,陆铮还未开口告辞,便听到亲兵提醒。
韩彻在帐中等待,求见将军。
陆铮微微一愣,赵将军则挑了挑眉,对他道:“进来吧。”
陆铮只得跟了进去。
今日一听说赵将军召见陆铮之事,韩彻心中便涌现几分不平。
赵将军是他的岳父,这次北伐安排,他原以为非自己莫属。
然而这几日,将军召见了不少人,唯独没有叫他。更令人恼火的是,他竟特地唤了陆铮来,两人骑马出营帐,不知聊了些什么,冷风中密谈一个多时辰。
他虽不知谈话详情,但直觉告诉他,多半与北狄有关。
陆铮这人,将军不仅在众人面前多次称赞,如今又被单独召见,韩彻心头那股压抑的火气再也按不下去。
“北伐之战,须用杀伐果决之人。”韩彻压着心气,却仍带着几分锋芒,“小婿虽不才,也愿效死疆场。”
赵得渚抬眼看他,神情沉稳如常,只淡淡道:“北伐之师,多多益善。既然你主动请兵,到时你与陆铮各自带兵,本将只看结果。”
陆铮立在一旁,神色不动,只拱手领命。
韩彻面上恭顺应声“诺”,心底却暗潮翻涌。
三月转瞬而至,冰雪消融,大营号角再起。肃北将士列阵待发,寒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时隔数月,陆铮再度披甲整装,与唐宛告别。
他原想趁天未亮离开,却终究舍不得不见她一面。成婚以来,他日日在营中操练,再晚也会设法回城。哪怕她早已入睡,他也要回家看上一眼,哪怕是她被烛光映出的静静睡颜。
唐宛送他至门前,明明知道这是将士应尽之事,心中仍有难言的惆怅。新婚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离。
她替他整了整披风的领口,语气轻软,却藏着不舍:“战场刀枪无眼,为着我,你也得惜命。”
陆铮点了点头。她指尖轻触盔甲,冰凉的金属与他掌心的热意交织,似有千言万语,却都化在这一瞬的沉默里。
“若能打赢这仗,”他压下心头不舍,尽量让语气平稳,“夺下青狼部落,不仅能立军功,还能修建城池、教化百姓,也算一桩功德。”
说到“功德”二字,他眼底闪着光。那光转瞬落在她身上,又柔了下去。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我很快就会回来。”
唐宛抿唇轻笑,眼中隐着水光:“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本章把原本的安抚之策“开垦耕田”改成了“发展畜牧”,顺便文案“万亩良田”也去掉了(确实是个很大的bug[可怜][求你了])
第124章 北上
陆铮率兵北行时, 手底下不过四五百人。
此行的目标是青狼部落,但北境地广人稀,沿途还有不少零散部落。
大军一路行进,凡是反抗的, 皆以迅雷之势平定;中立的部族若不抵抗, 陆铮便以军饷相邀, 征粮征人。
这些人起初戒备, 见大雍军并不滥杀无辜, 渐渐有人愿意投靠。行至青澜江流域时, 队伍已扩至千余。
三月中旬, 怀戎县已渐渐化冰,北狄却更冷些。江面上仍结着厚厚的冰层,只有江心一线细流在暗暗涌动。
偶尔有雪花飘下,落在铁甲上,未融便化作白霜。士兵们缩着脖子赶路,脚底的雪结成硬冰, 马蹄踏下时发出脆响。
青澜江流域地势开阔, 却少见人烟。零零散散的部族分布在山坳或河滩间, 人们靠打猎与渔获维生。
这日, 他们遇到一群新的本地居民。那群人身上裹着狍皮,腰间悬着骨刀。远远看见大雍军靠近, 神色警惕,却并未上前。
陆铮经过这一路北上的历练, 明白并非所有北狄人都凶残好战。
既然对方没有动手,他也就没下令追赶。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就不必动武。
待大军行至一处谷地时,前锋来报, 前方有十余顶皮帐。那是一支小部落,人数不过七八十。
男人们握着长弓,女人们带着孩子,站在雪地里戒备地望着他们。
陆铮勒马停下,命人把干粮搬下去。
“告诉他们,我们只是过路。”
北境部落与大雍言语不通,大军一路收拢了不少北狄百姓,充当通事翻译,如今沟通倒也不算困难。
那通事上前传话,部落众人仍是戒备,但神色已缓了几分。
直到士兵们真把一袋袋粮食放在雪地里,才有几个年轻人试探着上前。
他们拆开一看,袋中是烤得干硬的饼子,还有盐。
部落首领走上前,神情复杂地问:“你们……是大雍军?”
陆铮点头。
那人犹豫片刻,问得更直接:“听说不少部落都投靠了你们,投靠你们真的能吃饱吗?冬天不会饿死?”
陆铮微微一怔。
他们确实招揽了不少当地部落,但无一例外,都是他们先小心翼翼释放善意,之后才寻找合适的机会设法拉拢。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主动问起此事来的。
从前,他总以为北狄人只是天性贪婪、穷凶极恶,直到亲眼看见这些人,他们骨骼粗壮,却个个面黄肌瘦,手上都是冻伤,布满捕鱼打猎留下的老茧。
这时才明白,他们每年冒死劫粮,也许只是因为活不下去。
朝廷的怀柔招安之策,比他预想的还要得人心。
陆铮看着那首领,认真答道:“只要勤劳肯做事,吃饱穿暖自是无忧。”
那首领听完,扭头低声和身后的族人说了几句。
不多时,几名青年走出队列,弯腰行礼。
“我们愿依附大雍。”
除了老弱妇孺不便远行留在原地,陆铮留下足够的粮食,带走族中三十个壮丁,让他们带上轻便武器,随军北上。
只因他说过:依附大雍可保安危,从军入伍却有军饷可拿。
临走前,那首领看着远处那条结冰的青澜江,神色间有忐忑,也有隐隐的期待。
“但愿大雍不要辜负我等,保我族人衣食无忧。”
他骑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一小片冒烟的皮帐。
那烟气在风雪里被吹散又聚拢,就像这片大地无数顽强生存的生命。
当然,更多遇到的,是负隅顽抗的部落。
北狄人多以猎为生,精于射术,行动迅捷。
他们对大雍军的到来既好奇,又惶恐。
一个名叫“石隘”的小部族,人数不多,却盘踞在一处狭窄山谷。大军过境时,他们白日派人示弱,夜里却趁雍军宿营偷袭粮队。
好在陆铮事先早有防备。
他命部下在营外挖了两道浅壕,又在雪下埋了削尖的木桩。
那一夜,北风呼号,石隘人摸黑而来,踏入雪地的瞬间便被绊倒。
身后火光乍起,箭雨齐发。
短短一刻钟,偷袭者溃不成军,首领中箭坠地,余者尽数被俘。
主动投靠者有饷可拿,俘虏则被严加看管。
每逢战事,他们被迫在前方开路,若胜,自可苟延残喘;若败,自然伤亡惨重。
此招虽不滥杀,却十分诛心。
消息传开,这一带小部落人人自危。
几天后,他们又遇到一个名为“乌延”的部族。
这族人数不少,却缺粮少盐,听闻陆铮有粮,派人远远观察,迟迟不敢靠近。
陆铮没有强攻,而是派人送去干粮盐块,让他们自己自行抉择。
三日后,那部族首领带着族人渡江,献上牛皮与猎弓,愿以投靠换安稳。
陆铮照旧留下足够的口粮,征走了两百名青壮。
至四月底,大军抵达镜湖畔时,青狼部落的地界已在望。
陆铮没再北上,而是命人暂驻山谷,整编人马。
此时他手下已近两千人。
其中有肃北旧军,也有降附的北狄部族。
他们衣着、口音各异,却在同一面军旗下操练。训练间隙,能听见北狄人用生硬的大雍话喊号子。
陆铮分组编练,让得力副手督阵操演。
半月后,天气明显转暖,晨雾未散,陆铮登高远望。
远处群山连绵,青澜江两岸白雪已经尽数消融,正是青狼部落所在。
此刻,他的队伍已非昔日寥寥数百。
旌旗漫野,声势如潮。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抹春的暖融,也带着一场新战的气息-
大帐中烛光摇曳,案上摊着一张简易的舆图,几位将士围拢在一起,气氛凝重。
陆铮与几位得力副手正在商议如何攻打青狼部落。
沈言道:“根据斥候探回来的消息,青狼部落大约一万人,但真能上阵的不过两三千。”
陆铮抬眼看他:“两三千……听着不多。我们现在也有两千人了。”
沈言却不太乐观:“他们这两千都是精兵,精于骑射,又占据主场优势,熟悉地形,打起仗来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反观咱们,虽然也有两千人,但原本的战力不足五百,其他都是沿途收服的。看着人多,真打起来,实力差得远。想要赢,咱们只能智取,不能硬拼。”
沈言是南方人,个头不高,身材单薄,原本只是大营里一个负责抄记的书吏,不显山不露水的。可这一路北上,他几次建言献策,让陆铮对他刮目相看。
如今但凡遇到战事,无论大小,陆铮都愿意先听一听沈先生的意见。
此刻虽然被他泼了盆冷水,陆铮却觉得在理,不禁沉吟起来。
“依先生看,这一仗,咱们该怎么打?”
沈言指了指舆图上的一点:“他们仗着地利,我们就要夺他们的优势。若能设法把他们诱到这里——”
他手指轻轻一点,“便可转守为攻。”
陆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一亮:“先生高见。”
沈言神色有些肃穆:“青狼部落在此地威名远扬,咱们收拢的这些部族新兵,对他们几乎是闻风丧胆。这一仗,不求一战定胜负,但一定要破敌锐气,稳健军心。要让这些新兵知道,依附我大雍才是正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青狼部落看似强盛,实则内部并不统一。真打起来,只要连输几场,他们自己就乱。”
陆铮点了点头,抬手招呼几人上前:“好,就按这个思路。把战法细细商议,再定下具体部署。”
这一路北上,大雍军的动静并不小,沿途不少部族被清理,青狼部落早有耳闻。
他们多少猜到这支军队是冲自己来的,可在没打到家门口之前,仍旧不以为意,反正倒霉的不是他们。
直到陆铮率军抵达镜湖,青狼部落才真正重视起来,开始派探子四处打探情报。
这天傍晚,陆铮命人选了块高地扎营。
营帐搭得匆忙,阵型松散,看上去像是一支疲兵临时落脚。粮袋随意堆在营外,火把稀稀拉拉地亮着,巡逻的士兵服装各异,口音混杂,不时有人因分配不均而发生争吵。
这些情况被探子一五一十地传回青狼部落。
族长大帐内,长老们神色轻松,年轻的武士们更是跃跃欲试。
“这些大雍人真是可笑,以为收拢北狄部众就能增强兵力吗,原来根本不知要怎么管!”
他们大肆嘲笑讽刺着。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陆铮刻意安排的假象。
他要的,就是让青狼部落的斥候看见。
当天晚上,青狼部落果然派出一支小队,趁夜而来。
先是几支冷箭,紧接着有人放火,营中立刻乱成一片。
“撤!”陆铮一声令下。
鼓声乱响,士兵们装作慌乱撤退,青狼人很久没有打过这么顺利的仗,见状大喜,哪里肯放过?他们一路紧追不舍,一步步踏入为他们伏设的陷阱。
那处谷地狭窄,两侧雪松密布,看似寻常,实则早埋好干柴与火油。
待敌军追入谷口,陆铮一抬手,火光骤起。
夜风呼啸,烈焰顺着风口猛然窜起,顷刻间将谷道染成一片赤红。
青狼骑兵猝不及防,被火舌逼得阵脚大乱,战马惊嘶,人影乱作一团。陆铮趁势命两翼突围包抄,弓弦骤响,刀枪并起。
火光映红夜色,喊杀震天。
短短一刻钟,局势彻底逆转。被困谷中的青狼猎手退路被火封死,前有矛阵、后有烈焰,战马受惊乱窜,队形顷刻崩散。
陆铮没有追击,只命人在夜色中高喊:“青狼败了!青狼被打跑了!”
喊声顺着风传出老远,越过山谷、越过森林,传进无数新兵耳中。
那些新归附的部落士兵听见,一个个热血上涌。有人举刀欢呼,有人直接跪地高喊。
青狼部落——这个横行北境多年、从未吃过败仗的存在,在这一夜第一次被打得落荒而逃。
而陆铮要的,正是这一场胜得漂亮的开局。
这一战究其本质,甚至称不上一场胜利,却足以振奋人心。
它让大雍新兵第一次看见,青狼部族并非不可战胜,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小部落明白,跟随大雍,才是真正的生路。
第125章 青狼(修)
青狼部落猝不及防之下, 匆忙败退,很快又在镜湖畔重整防线。
他们熟悉这片地形,依托湖泊与密林为天然屏障,搭起简易的木栅与营帐。远远望去, 旌旗密布, 哨骑往来不绝, 显然是要据湖为险, 死守到底。
斥候日夜侦察, 三日后带回情报。
“青狼部落的军备粮草集中在湖东一带, 防备森严。可他们的牧场在湖西, 防守相对松懈不少。”
陆铮沉吟道:“湖西……那里地势低洼,路不好走,估计他们没想到我们能绕过去。”
沈言颔首:“正因如此,才是破局之处。牧场虽然不比粮仓紧要,却是他们的根基所在,一旦失守, 青狼必乱。”
当夜, 陆铮令主力留守, 自己带一支轻骑绕行十里, 从林间小路潜入湖西。夜色深沉,积雪初融, 草地泥泞十分不好走,好在他们提前派斥候探过路, 一路带领,还算顺利。
行至牧场附近,远远看去营火稀疏,青狼部族多半正在熟睡, 几只狼狗狂吠未起,弓弦微颤,已然悄无声息被射中倒地。
夜半时分,火光骤起,畜群惊散,人仰马翻。
陆铮不恋战,得手后立刻撤离。
因着距离较远,直到次日清晨,部落长老们才得知牧场被袭击,幅员十里,牛羊四散奔逃,马场也被烧毁,不由得大惊失色。
一时间,群雄激奋。
青狼首领格图咆哮着下令追击,数百骑匆忙出动,誓要把大雍军撕碎。
他们沿着湖边疾驰,却没注意到地势渐渐低洼。此处正是冰雪初融的沼泽地,一旦陷入,便难以脱身。
陆铮早已等候多时。
当第一批青狼骑兵冲过来后,瞬间深陷泥沼,寸步难行,队形乱作一团。
“放箭!”
陆铮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箭矢破空而出。湿冷的空气中,弓弦声连成一线,撕裂湖面的寒雾。
前排青狼骑兵几乎被瞬间打垮,后续的还未来得及转向,又陷入泥泞。有人徒步逃窜,刚跑出几步便被长矛挑翻。
雪水飞溅,喊杀声震天。
短短半个时辰,青狼骑兵全军溃散。
沈言猛地掀开营帐,高声禀道:“大人,探子回报,青狼营中大乱。他们吵了一夜,有人主张议和,还有一部分人坚持死战到底。”
陆铮看着案上铺展的舆图,指尖轻轻一敲,唇角微扬。
“乱才好。”
他沉吟片刻,道:“去叫阿塔来。”
阿塔是从乌延部族收拢的新兵,因通晓多个部族的语言,被收编后担任通事翻译。他原本就是主动归附,这一路行来,亲眼见过大雍军的军纪,也见过陆铮如何宽待降部,心中早已把自己当成大雍的一分子。
此刻进帐,阿塔单膝跪下:“大人有何吩咐?”
陆铮看着他,语气平静:“听说你在青狼部族有些亲人?”
阿塔顿了下,答道:“是的,我有两个妹妹嫁到了青狼部族。”
与其说是嫁过去的,不如说是被青狼部族的人强抢。
阿塔一直很牵挂两个妹妹的近况,奈何一直苦无机会。
便听陆百户说道:“今晚,你带几个人潜入青狼营,能找到你的妹妹最好,找不到也无妨,总之尽量设法把我大雍的招降之意传达出去。”
阿塔怔了怔,抬眼望他。他原以为大军沿途收编部族,是为了增强军力,好攻打青狼。没想到,青狼部落,也是被大雍招揽的目标。
一时之间,他的心情极为复杂。
青狼部落跋扈惯了,他私心很希望他们能被大雍军狠狠教训,不过如果真的被攻打,部落里的老弱妇孺肯定要遭殃。
横行的人是那些年轻骑兵,其他人却都是从各部族联姻过去的,其中就包括自己的两个妹妹,他当然不希望她们出事。
陆铮沉声道:“告诉他们,我陆铮言出必践。凡肯投降者,听我号令,可保衣食无忧,老弱各有安置,不伤一人。”
沈言在一旁补充:“若他们不信,就把你和其他族人在大军中的经历都说出来。”
阿塔胸口一热,重重点头:“属下遵命。”
当夜,阿塔带领几名通事装扮成青狼族人的模样,从一条隐蔽的小道悄然潜入。
部落内人心已乱。连败两场,大雍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的消息,更让他们惶惶不安。
阿塔顺利找到了自己的一个妹妹,将大雍军的安抚与招降之策细细讲给她听。
妹妹听完,悄悄唤来了几名女眷与老人。阿塔见围观者渐多,干脆将族人归附大雍后的情形一一细说。
青狼部落虽然强大,却并不富裕。北狄的环境极为恶劣,尤其是冬日里,必须依靠烧杀抢掠才能勉强维持温饱。
能出征的都是青壮,其他老弱妇孺只能仰人鼻息,他们中的许多人,跟阿塔的妹妹们是类似的命运,都是青狼部族从周边部落里劫掠过来的,在族中的地位很低,动辄被欺负。
“大雍军对妇孺都很好,”就着远处的营火,阿塔低声对众人道道,“这一路收编的部族,青壮随军出行,但临行前,都给足人留了足够的食粮。陆百户承诺,待战事平定,所有人都会被安顿。只要肯出力,人人都能吃饱穿暖。”
几个妇人听到这话,不由红了眼眶。
她们在族中地位低下,如牲畜一般被驱使,听见“吃饱”“安顿”这些字眼,眼神里闪过久违的期待。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有人忍不住问。
“千真万确,我可以跟大地母神发誓。”
北狄部族都很信奉大地母神,此言一出,大家总算相信了阿塔所言。
到了后半夜,营中便有人趁乱逃走。起初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影,之后偷偷离开的人越来越多。阿塔在约定的小道上等候,一晚上竟然接应到四五百人。
天未亮,青狼部落便乱成一团。
主战派怒而拔刀,试图追回那些逃走的族人,未料此举惹得人心更加浮动。
之后的几日,陆陆续续有人趁着夜色逃走。
青狼部落没有城池,只有粗陋的围栏将聚集在一起的营帐圈在里头,即便四处都加强了守卫,还是有越来越多的族人顺利脱逃。
等到想走的人都逃得七七八八,陆铮这边也开始发兵,正式攻打青狼部落。
号角声响起,大雍军气势汹涌。
青狼部落这些时日人心惶惶,防线早已崩溃,连日惊惶之下,气势也大不如前,能战之人寥寥。短短两个时辰,陆铮突入营寨,当场擒获首领格图。
格图浑身血泥,被按在雪地上,仍不肯屈服,嘶声怒吼:“就凭你们这些大雍人,也想灭我青狼?做梦!”
陆铮俯视着他,语气平静:“我不是来灭你们的,我是来让你们族人活得更好。”
格图挣扎的动作一怔,眼底浮现茫然。
青狼部落最终战败投降,镜湖湖畔重归平静。
根据书吏统计,此次战役共俘获青狼部落七千余人,缴获皮张无数。
加上陆铮原本的部众,军中人数已近万人。
按照计划,他没再继续北上,而是下令就地安营。
镜湖湖畔依山傍水,水道纵横,地势平缓,既便于修筑城池与道路,又能借水路通往周边部族。更难得的是,这里水草丰茂,原本便是青狼部落的驻地。
论地势与条件,修城于此,再合适不过。
这是深入北狄腹地之后第一座由大雍军主导修建的新城。
陆铮下令就地取材,伐木筑墙,挖渠造堤,浩浩荡荡的修城之举就此展开。
唐宛早在他出发前,便知晓此行的目的。
她曾兴致勃勃地替他草拟过几张简易的城池图纸,还细细叮嘱过修筑时应注意的几件事。
“要留足蓄水沟渠,预防夏涝;粮仓安排在内城;街巷要宽,便于行军与避火……”
陆铮将这些思路拿给几位副将和沈言参详,众人皆叹服。
他们常年住在怀戎,早已觉得县城的布局逼仄不便,如今见了唐宛的构想,才恍然大悟,原来城池还可以这样修。
于是,陆铮当即拍板,照着那几张草图的思路建城。
传令下去,士兵和俘虏被各自分组:有人伐木、有人筑墙、有人运石。白日劳作,夜里守营。陆铮既不滥杀,也不施刑,只让他们行为举止守规矩。
每到傍晚,营中炊烟升起,炊事营分发热饭。
起初,不少俘虏脖子硬得很,宁死不肯动手。
陆铮下令:“凡服从安排者,每日按时分发口粮;拒不受管者,不必发吃食。”
第一日,不少人咬牙硬撑。
第二日,已有零星的人悄悄去领饭。
第三日,饥饿彻底战胜了倔强,越来越多人开始劳作。
几日后,营中秩序渐稳。
所有人同在一处干活,夜间火堆旁,时常能听见低声交谈。
很快,这些被收拢的北狄俘虏就发现,大雍士兵除了逼迫他们干活,并没有更多的刁难,并且果真如先前所言,只要干活就能吃饱,即便俘虏也是一视同仁。
每日劳作者可得一日三餐,每顿两个糙面馒头,虽不丰盛,却也管饱。三天还能分上一顿肉,补充体力。
除了那些昔日养尊处优的青狼贵族对此颇多怨言,普通俘虏都没什么不满。
被招募的士兵待遇更好,除了吃食管够,第一个月就拿到了军饷。
拿着银子的士兵们无一不欢呼雀跃,立誓终身效忠大雍。
修城者多为俘虏,主动归附的新兵很多则被分去修缮牧场、找寻牲畜。就在青狼部落原本的牧场基础上进行扩建,却更有规划。
为了让这些被找回的牲畜得到更好的照顾,陆铮广泛招募饲养人员,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能看顾好自己负责的牛羊,都能在军中领上一份差事,拿一份饷银。
“原来这就是只要肯出力,总能吃饱穿暖。”
所有人干劲十足。有人修建城池,有人牧马放羊,忙得热火朝天。
这日,沈言与陆铮登高远望,俯瞰整座城池的雏形,忍不住满心期待:“大人,这城池要真修起来,怕是还能多安上万户人家。”
陆铮笑了笑,眸色深沉:“北境若能因此得到安稳,从此不再刀兵四起,你我才算是不枉此行。”
这一日夜里,信使自怀戎南来,送来唐宛的家信。
她在信中写道,听闻他打了胜仗,计划在青狼部落旧址修建新城,开设牧场,便随信寄上好些这段时间辗转采购的牧草种子、农具布匹,还私掏腰包捐献了不少粮食,甚至几名木匠和经验丰富的放牧人。
陆铮看着她信中书写的种种近况,看着眼前几乎可以称作一支小型商队的支援,被刻意压制的思念奔涌而出。
离别之后,都在行军赶路,一路书信难通,此刻总算落下脚来,收到了她消息的同时,就得到这么多物资,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涩-
半个月后,城池外围已经挖出地基,又有五百余众陆续前来投靠。
他们是当初青狼部落最后大战中败后逃散的族人。
这些人一路潜藏,原本以为被俘虏的同族下场凄惨,结果听说族人非但没被打杀,反而能吃饱饭、还分得肉,起初谁都不信。
直到有人悄悄潜回探查,一看之下竟是真的。
青狼旧地,俘虏们在营中劳作,白日修筑、夜里安睡,炊烟袅袅,到了点就排成长队去领属于自己的食物。
那场噩梦般的败仗仿佛变成了一条新生路。
探子回去一传十、十传百,半月之内,五百多族人携家带口,跋涉数日,来到新城门外,求见陆铮。
陆铮并未轻信,先让他们驻在外营三日,以防有诈。
三日后,见他们安分无扰,便下令接纳入城,重新编组。
沈言劝他:“这些人虽是自愿来投,也难保全无异心。”
陆铮道:“若总疑人,如何能收拢人心?”
说罢,他又吩咐将军中粮草调拨出来,分发部分给新投降的族人,让他们同样参与修筑与开荒。私下如何费心防备不提,面上却给足了投靠者安全感。
然而,对于这个结果,当然并非人人心服。
暗处仍有不少青狼部落的不甘之人,纠集残部,趁夜欲袭新城。
陆铮早有防备,斥候探得消息,当夜设下伏兵。
青狼余部偷袭时被火光照亮,陷入重围。箭雨如骤,呼喊声震彻天际。短短半个时辰,叛军悉数被擒。
自此,青狼之地彻底平定。
从出兵到完全收服青狼部落,前后历时半年。再到冬日里的第一片雪花落下,一座崭新的城池在青狼部落的旧址上修建成功。
沿途收编的士兵,及他们的族人,并青狼部落全部登记造册,正式成为大雍百姓,并根据各人的强项和意愿,分派到各处,青壮从军放牧,妇孺留在城内打理新家。
这一年,北狄境内竟有一波人过了一个无比安稳的冬日。
地窖里冻了许多牛羊肉,柜橱里有南边换来的米面粮食,白日里围着炭盆烤火,晚上睡着暖呼呼的热炕。
青澜江上,第一面大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铮立于城头,脚下是崭新的城墙,眼前是满目生机的北原。
他望着昔日的战场,心底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作者有话说:听从小伙伴的建议,把开荒的设定修改了[玫瑰][红心]
第126章 回家
青狼部落早在入夏时分就已彻底收服, 之后万余军民齐心协力,昼夜赶工,修建新城。
到了入冬时节,城池的雏形初成。
陆铮原以为总算可以功成身退, 可以回怀戎了, 包袱行囊都收拾好了, 偏偏赵将军连下几道命令让他原地待命。
永熙城初建, 事务繁杂, 而且他们毕竟深入北狄腹地, 虽然四周部族已经被收服得七七八八, 却依然不时有残部来犯,必须有人镇守。
再加上唐宛写来的信,一封比一封充满激情,字里行间全在鼓励他安心守城建城,每封信都捎过来一批物资,一次比一次丰盛, 一副“你在外好好立功, 我在后方无条件支持”的贤妻姿态。
陆铮每次看到信和物资, 感动当然是感动的, 可偶尔 ,也难免浮现几分惆怅。
她难道, 一点都不想自己吗?
新婚不足半年,他就远征在外。若不是战事频繁, 他真想回去看她一眼。可她在信中,却从未提过“早些回来”的字眼,仿佛一点也不想他,有他没他一个样。
陆铮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宛宛已尽了她最大的努力, 给了他最周全的助力。
他是第一次当百户,很多事情没有经历过,但他从前当兵、当小旗的时间可不短,加上跟陆铎的通信也很容易得知——陆铎在另一个营帐,攻打火鹫部落,兄弟俩通信偶尔会提一些军中的情况——别的大营待遇可远没有他们这么好。
陆铮手下的士兵春天冰雪未融那会儿穿着里头垫着兔毛的长靴,比别的营队里塞草的暖和得多;夏天则穿着轻便合脚的布鞋,其他营都是草鞋。
出征前,人手一套整甲,除身上穿的,另外还预备了替换的里衣和半新鞋袜。路上征收的这些兵,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手上用的,陆陆续续都给补齐了。
为了避免长途行军造成的伤痛感染,她多次提醒,陆铮也能听得进去,给手下的士兵制定了严格的规定。
比如每日行军操练后都要用热水洗脚,鞋若湿了要及时烤干;洗脸、洗澡、剪指甲都要列入考勤,还给每个士兵发了巾帕、牙粉,久而久之,他手下的这批士兵看着就精神抖擞,跟别的兵就不一样。
而且,随行军医的比例也前所未有,平均一百人就配一名军医。
伤员能第一时间救治,轻伤者修养几日便可重返战场。
肃北大营虽然也有军费,但能把每一文都用在士兵身上的的情况是极少的。
陆铮不是克扣底下人的性格,加上一路征收了那么多新兵,只有贴钱的份。
而唐宛对此从未有怨言,信里只说已经想了许多法子挣钱,让他在前线不要亏待了自己和士兵们。
她在信里写:“待得新城建成,商线一开,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陆铮闲来无事,总要将那些信翻出来反复看,每次看,都觉得心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塞满了。
他知道自己该留下来,专心修建新城,才不辜负她的心意与辛劳。可他做梦也想回到怀戎县,回到银杏巷他们的家,想亲眼看看她,想轻轻地抱抱她。
临近腊月,赵得褚将军带着一行人来到永熙城巡查。他对这边的进度十分满意,看着军民齐心兴建新城的场面,更是开怀大笑、好不舒心。
虽然没说,但陆铮通过跟其余几个营地的兄弟们通气也知道,攻打其他几个部落的情况远没有他这边顺利。
赵得褚仔细打量了陆铮,看他脸上风霜多了,人也精瘦了不少,难得大发善心,主动提出:“你出来也大半年了,想回去看看吗?”
陆铮当然说想。
赵得褚点点头,便道:“你安排一下,给你两个月,回家过个年,够不够?”
陆铮眼睛一亮,唇角克制不住的扬起:“谢谢将军。”
他没耽搁,当天就交代好军务,换上便装,只带一名亲兵,轻车简行,连夜南下。
这一路风雪交加,冷风割面,但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终于来到怀戎地界,天色十分昏暗。
陆铮归心似箭,但也知道在这样的雪夜赶路是不明智的,于是选择在附近的驿站歇脚。
这里的驿站比记忆中仿佛做了修缮,房屋似乎也新建了几间。每一间都烧了旺旺的火盆,掀开毡帘便有一股暖意扑过来。
陆铮随意选了一个单间,发现驿站里还有几波旅客正在大厅里围着烤火说话。
边境的驿站平日里都很萧条的,这个情况让他觉得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想。
他想着明日就能见到宛宛,心下激动又期待,想到什么,使了几个钱,让驿站的小吏准备热水,打算从头到脚都洗一遍,弄得干净清爽些。
从浴房出来,小吏热心地提供了一个烘笼帮他烘干头发。他坐在烘笼边上,听着其他几人说话。
一个中年汉子感叹:“这怀戎县如今真是越发热闹了!外头一圈坊市,连着几处牧场,房子盖得比城里还气派。”
另一人笑着接话:“那还不都是托了那唐娘子的福?她的酱坊、药铺、点心铺子,哪一样东西不紧俏?但凡出了什么新东西,所有人都抢破脑袋!
“可不,听说我要上这来,前几日还有人托我买买些紫玉续肌膏呢,听说军中都用这个。”
“对,还有那什么琥珀养荣丸,冻伤膏、伤寒冲剂……你们说怪不怪,这唐娘子咋懂这么多?就说那冻伤膏吧,还真是神了!往年我的手总得冻裂几回,今年就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抹了两遍药膏,就没再犯过!”
“不过,听说那个紫玉续肌膏,是需要门路的,普通人哪买得到?我听说现在肃北大营都在靠她的药铺供货。现在攻打北狄,战事很多,咱们老百姓也别跟前线士兵抢了,她铺子里的其他跌打损伤药也挺好用的。”
陆铮起初漫不经心,听到自家娘子的名字,背脊就止不住的挺起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些人,被他们口中的消息轻易掀起了心中的挂念。
出征前,他就听宛宛说,要开药铺,这才多久,连北境行商都在谈论?
而且听他们的口气,除了药铺,还有酱坊、点心铺子?
他心中既骄傲,又莫名地发酸。
这么多营生,全靠她一个人打理,若不是为了支援他和前线的士兵们,她也不用这么拼命-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亮,他就起身继续赶路。
走了没多久,就发现眼前的景象跟记忆中有着诸多不同。
远远望去,原本的荒山野地被开垦了不少出来,几条大路交错延展。
道路两旁有木栅、围栏,不远处有几排房舍,看这布局,很像是牧场。
难道怀戎县也有人开始放牛养羊了?
再往前走,道边竟然多了不少房屋。
道旁有挑担卖食的,有赶着牛羊的,还有小孩儿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他一时间有些怔神。
从前的怀戎县外围,冬天几乎看不到人影。
除了巡逻的士兵,平日里也只有农忙时节有百姓经过,因为怕北狄突袭,天黑前大家都要进城。
可如今,炊烟成行,人声鼎沸。
连那条常年泥泞的官道,也铺上了碎石。大雪融化之后也不见泥泞。
同行的亲兵跟他一样,也是大半年没回来,看到这情况跟陆铮如出一辙的惊讶。
道旁有老汉看两人惊讶的模样,笑道:“二位这两年没来过怀戎县了吧?如今怀戎可不比从前。打下的银月部落之后,朝廷下旨修了银月城,有新城在北边当着,怀戎县城外没那么容易遭遇敌袭,所以很多人离开了拥挤的城内,在城外买了田地盖起了房舍。”
陆铮原本打算直接进城,看到这情况,觉得回家不一定能第一时间见到宛宛,想了想便问道:“我们是北边来的行商,想找那开药铺的唐娘子做生意……请问老人家,我该往哪里去找她?”
那老汉一听唐娘子,竟然还真知道:“您说唐娘子?我还真知道她,她家在城西银杏巷,不过这会儿,她应该不在城里!您要找她,得往西营村去,她许多作坊在那边,一准在!”
“西营村?”陆铮愣了一下,在怀戎县土生土长,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老汉只当他是外地人不知道,很热心的指了方向,还说:“那地方原来是一片林子,后来被将军赐给唐娘子的夫君陆百户了,后来夫妻俩在那边养鸡养兔子,后来还砍木头烧木炭,营生渐渐做大了,那边的人气也旺起来。”
“那林子早砍了一半,又种了新树。山脚下全是房舍,村落连成片。都是跟着唐娘子干活的人呢。”
陆铮一怔,心中微动。
他没再多问,道了谢,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扬,往林子方向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27章 惊喜
西营村就在怀戎城外十里地。
陆铮一路快马加鞭, 马蹄扬起的雪花在风中纷纷飞舞。冷风吹在脸上仍有些生疼,但他浑然不觉,只紧盯着前方那片渐渐显出的山林。
那片林子他不知来过多少次,此刻再看, 竟然生出几分陌生感。
山上昔日茂密的大树, 如今被砍去了大半。山脚下新盖的房舍错落有致, 炊烟袅袅, 鸡鸣犬吠。
便是在这大雪深冬, 也能看出一派热闹。
再往上看, 山坡的树木虽不如往年繁茂, 却都重新种上了新苗。枝干细小,却笔直地迎风摇曳。
细看之下,那些小树的根部都被枝杈支撑、草绳缠绕得整整齐齐,显然有人在细心呵护,怕它们被寒风折断、冰雪冻坏。
他勒住缰绳,望着那一片银装素裹的小树林, 心头微微一动。
旧树伐去, 新树成林。
少了从前遮阴蔽日的野性, 却多了几分生机与希望。
陆铮知道, 这一年里,宛宛肯定闲着。可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直观地明白,她做的这些事, 给这片土地、这里的人,带来了多大的改变。
他继续策马进村。
一路所见,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推车往来,有人挑水搬柴, 也有人在自家院里埋头干活。
陆铮心里有些奇怪,往年北境的冬日,百姓多在屋中猫冬,极少出门。可如今,竟到处都是人影。
不过他此刻也无心多想,只盼能早些见到她。
于是一路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快马赶去。
几个孩子从路边跑过,看见他策马路过,都好奇地回头多看了两眼。
陆铮注意到,他们身上的棉衣款式一致,容易破的手肘和衣角处加缝了一层补丁,那补丁打的位置巧妙,加上布料颜色搭配得宜,看着大方得体,不显得穷酸,反而有种意料之外的美观。
他记得,这正是宛宛的习惯。她做事总比旁人多一道心思,就算打补丁也不只是为了遮盖破损,而是一种点缀。当初,身边人包括他嫂子沈氏都学着这么做,如今似乎在更多的人当中传开了。
他没走多久,就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人惊喜地喊:“是陆百户!陆百户回来了!”
喊声一出,立刻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不多时,四面的人都围了过来。
人群很快聚拢过来,都是熟面孔。有人是当年林子里的帮工,也有军属家眷。大家见到陆铮,纷纷上前,兴奋地问他北边的战事、新城的情形,也有人忙着端茶送水,热热闹闹。
陆铮一一回应,语气温和,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总是朝昔日营地的方向望去。
有人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道:“唐娘子不在鸡场那边,这会儿应该在粉丝作坊。就是那边的大瓦房,您顺着这条道往东走就能看见。”
一个机灵的小伙子立刻放下肩上的担子,道:“百户大人跟我来,我给您带路!”
几名半大的孩子听见了,也激动地边跑边喊:“咱们也快去告诉娘子,百户大人回来了,让她高兴高兴!”
人群笑作一团,热闹的气氛冲散了不少冬日的寒意。
陆铮也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对那领路的小伙子道了声谢,瞥了身边的亲兵一眼。
两人重新上马,顺着指引往村东的粉丝作坊赶去。
粉坊建在村东头,一棵被特意保留下来的百年老槐树下。
因是作坊,并无太多规矩讲究,直接建了三排大屋围成一圈,屋前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地,专门用来在晴天晾晒粉丝。
此刻,屋檐上下堆放了整齐的红薯渣团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薯香味。
每个屋子里都很热闹。
一间屋子里,有人专门洗红薯、有人负责削皮,有人磨浆搬运;另一间屋内,几个妇人用绳子系住粗纱布边角,摇动纱布反复过滤薯浆,过滤出来的渣渣攥成团团,晒干了储存可以当牲畜的饲料,也可以在磨碎了继续深加工。
过滤后的薯浆被一桶一桶地倒入大缸静置沉淀;隔壁的房间内,有人将沉淀出来的淀粉取出,放在竹匾中准备晾晒干燥。
东边的屋子最宽敞,安了几口大灶,唐宛正在这边。
灶膛里炉火烧得旺旺的,已经晾晒多日变得完全干燥的红薯淀粉,兑上温水后被反复搅拌调成糊状,之后倒入沸水烫成熟芡,再和剩余干粉混合揉成光滑粉团,这个过程非常耗时耗力,也很考验功夫。
唐宛一步一步都盯得紧,不适低声提出几道建议。
等到粉团终于成了,之后众人拿出一个带圆孔的漏筛架在沸水锅上,将粉团塞进去,不断的拍打挤压,让粉条从孔中漏入沸水中。
这一步也是两拨人合作,一边不断拍打挤压粉条,一头又有人拿着长筷子将煮熟的粉条捞出,立即放入一旁的冷水缸中冷却定型,还有人负责轻轻揉搓去掉表面粘液,让粉丝更筋道。
做完这一切,再把冷却后的粉丝捞起,挂在竹竿或绳子上晒干,待到干透后剪成长段,装入布袋密封保存。
就是传统制作红薯粉丝的全过程。
此刻,唐宛正站在盛有沸水的大锅边,手里拿着漏筛,示范着如何打糊漏丝。
她穿着一身浅色夹袄,袖口挽得高高的,快速均匀地拍打着漏筛,动作利落。
那双手白皙而细长,指尖被沸水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所有人都认真听:“粉团调好了,筛出来才粗细匀净……这水也不能太开了,会把粉丝冲散,看着沸得大了,要及时添加冷水……”
众人连连点头,有人笑着说:“娘子,这活儿看着容易,做起来真不轻松。”
唐宛笑着鼓励:“多练练,熟能生巧。”
她的笑意柔和,嗓音温软,这些人最爱跟她学本事,只要肯学,半点不藏私。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几名孩子呼啦啦地冲进来,争先恐后地喊道:“唐娘子!百户大人回来了!”
唐宛手中动作一顿,微微一愣。
屋里的人也惊讶地看向门口,果然见到门外有两名风尘仆仆的男人。
陆铮已将缰绳交给亲兵,快步走了进来。
唐宛将手里的家伙事儿交接给身边的人,刚要往外走,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她比他记忆里的模样稳重了不少,头发盘着妇人的发髻,依旧是那个漂亮温婉的女子,眉眼间却多了不少自信与从容。
唐宛看向陆铮,不由得有些怔住了。
成婚后的那几个月,他们十分亲近,每天夜里都抵死缠绵,可很快陆铮就出征去了,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虽然每隔半月就通一封书信,毕竟这么久没见面,陆铮为了给她一个惊喜,也没说要回来,唐宛一时没有心理准备,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些局促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声音有些虚飘,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欣和喜悦。
陆铮几乎是一步上前,握住她那双被热气熏红的手,低声道:“将军准我回来探亲两个月。”
唐宛总算从惊讶中回神,唇角缓缓弯起,眼里亮得像天光破雪,柔得几乎要化开。
“你回来了,两个月?”
她语气里的欢喜是那般明显,声音很轻,却直直地撞进了陆铮的心。
他再也忍不住,重重将她拥入怀中。
“嗯,我回来了。”
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得。
屋里的人识趣地低头,唇角勾起打趣的弧度,可他完全看不到,眼里只剩她,胸口翻涌的热意滚烫。
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在怀里微微颤抖的肩,都是梦寐以求的真实。
倒是唐宛先回过神来,察觉到四周这么多人看着,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推他。
“陆郎。”她很轻地喊了他一声。
陆铮这才松开她,人稍稍后退,那双眼却怎么也不肯从她脸上稍离,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欢欣怎么也收不住。
粉丝坊众人也都忍不住唇角微扬。
新婚夫妻久别重逢的模样,谁看了不心里高兴。
一个管事娘子主动提议:“娘子啊,陆百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回去陪陪他吧。”
“小别胜新婚,你俩得有不少体己话要说吧。”
“就是就是,回去吧。”
“这段时间也挺忙,刚好回去歇歇。”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里都是善意的调侃。
唐宛被说得脸更红了些,低头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地看向那一锅热气腾腾的薯浆。
“可这粉条还没……”
那管事的娘子笑道:“娘子放心吧,咱们也做过这么多回了,您教的法子我们都记着呢。您先回去跟陆百户团圆,作坊这边,大家伙儿彼此提醒着试试看。要是实在不成,再去请您指点就是。”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附和。
唐宛也被大家的热情逗笑,总算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陆铮,眼底带着几分询问:“那……咱们回家?”
陆铮喉头微动,低声道:“好。”
第128章 君知
唐宛出城时, 是管家陈伯的孙子阿武帮着赶马车的。
听说她要回城,阿武得了消息,立刻赶了过来。
看到陆铮,阿武乖巧地行了礼, 笑着道:“大人和娘子进车厢里头坐吧, 方便说说话, 我在前头赶车。”
以往跟唐宛在一起时, 赶车这事儿都是陆铮亲自来, 但今日, 他确实想和唐宛好好说说话, 便没有推辞,只应道:“有劳了。”
阿武今年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他以前跟爷爷一起拜见过陆铮,却还是头一回跟他说话。
见陆大人待他如此和气,阿武有些受宠若惊,连声保证:“大人放心, 小子年纪不大, 可这车把式当得很稳当。”
唐宛踩着脚蹬上了马车, 闻言笑道:“确实很稳。你快把围脖戴好, 当心路上冷。”
阿武笑嘻嘻地把那条兔毛围脖往脖子上一套,憨声道:“谢谢东家关心。”
陆铮则回头吩咐随行的亲兵, 把他的马一起牵去银杏巷。
唐宛在车内刚坐好,帘子忽然被掀开, 一股冷风钻了进来,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俯身钻入。
这辆车是唐宛按能坐进来三四个人的尺寸定做的,如今陆铮一进来, 空间顿时逼仄了几分。她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在身侧坐下。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倒是不避讳,直接把她抱住了。现在四下无人,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唐宛还以为他会有更亲密的举动,谁知这男人却端坐在一旁,安安分分,连话都不说了,一整个老实巴交的模样。
唐宛又好气又好笑,故意往他那边挪了挪,凑得更近。
陆铮见状,最终还是没忍住,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中。
唐宛落在宽阔的怀抱中,不由自主的长舒一口气,感到某种久围的踏实和放松。
她微微转身调整了一下,仍旧觉得这姿势别扭,不方便说话,干脆直接坐到他结实的大腿上,仰头问他:“路上走了多久?累不累?”
陆铮单手稳稳抱着她,认真答道:“快马加鞭走了半个月。”
随即又补了一句:“不累,昨夜在驿站歇了一宿。”
唐宛凑近,故意在他身上嗅了嗅,笑道:“难怪,赶了这么多路,身上干干净净的,还很香。”
陆铮有些局促。
昨儿在驿站叫热水时,驿丞不停地向他推销香胰子,说用这玩意洗澡洗得干净又清爽,还说这是唐娘子铺子里出的新鲜玩意儿。
陆铮便不是为了那份干净清爽,一听是唐宛铺子里的新产品,也得买来试用。
不过此时他不好意思提这茬,只说:“嗯,在驿站洗了洗。”
唐宛又在他颈边轻嗅了一下,笑盈盈地说:“这是咱家出的栀子花香胰子,卖得可好了。”
陆铮被她嗅得气血翻腾,偏偏顾忌着帘子外头一个亲兵、一个半大的孩子,不能失态,只能强作镇定,装作若无其事,转而问起香胰子的生意。
唐宛道:“这都是小生意,你不在这一年,我可做了不少事儿呢。”
陆铮:“看出来了。不过,那西营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宛靠在他胸膛上娓娓道来。
“这两年,给咱家做活的人越来越多了,可有些人家住得远,每天来回太不方便。我一开始想着给他们建些宿舍住,结果好几户都是拖家带口的,一两日还好,长期分开也不好安顿。后来我就想,不如统一建一批房子,给他们先住着,愿意租的就付租金,想买的每个月在月钱里固定扣除一部分做房款,什么时候房款付清了,什么时候就把房契给他们。”
因为肃北大军主动攻打北狄部落,还兴建了银月城,怀戎县城外相对就没那么危险了,以后再有北狄人打过来,横竖有其他城镇在前头挡着,这边不会轻易沦陷。
于是,陆续有人开始在城外买地建宅、置办田庄。
唐宛也是这个看法。
她和陆铮从前买了那么多林地,山里泥沙、石料、木材、水源,都是现成的,手底下也不缺人手,建房子这事儿比起旁人有诸多便利。
她原本只是想搞员工福利房,没想到消息传出去后,越来越多人打听,甚至不少非自家工坊的人也来找她,说愿意出钱买她手里的房。
原因其实也简单。
唐宛这边很多人都是军眷,加上贺山身为护院却屡屡忙于其他各种琐事,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硬是从这群人中挑出几个练武的好苗子亲自带着,组建了一支媲美肃北军战力的护院队伍。
虽说北狄人再打过来的可能性很小,但毕竟仍有风险。
怀戎县城内极为拥挤,许多人拖家带口、几代同堂,住得窄仄,从前那是没办法,如今看到城外也能居住的可能,大家自然都想往外搬。
与其自己出钱出力重新盖房,还要提心吊胆提防外敌,不如背靠大树好乘凉。
况且,唐宛的丈夫还是炙手可热的陆百户。
虽然陆铮一年没回来,但北狄的捷报人人皆知。人们都知道他顺利打下了青狼部落,还驻守在那里督建永熙城,升官是迟早的事。
有他的影响力在,不止外敌,便是城外的宵小,等闲也不敢冒犯唐宛的产业。
所以,她手头的这些房屋就显得格外抢手。
唐宛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自己竟然在怀戎县城外搞起了房地产。
她没有大规模建房,而是紧着手头的资源,先修了几十套,其中大半按原计划分给自家员工,剩下十来套则卖给口碑较好的百姓。
毕竟之后大家住在一起,性情脾气也很重要。
大雍朝建房的手续比华夏简单得多。
县衙新上任的知县郑延郑大人、范敬之范县丞都算好说话,唐宛顺利办妥了一应手续,就地取材、以工代酬,几乎是空手套白狼,轻轻松松便得了几十套房钱。
她做这些事时也没和任何人商量,全凭灵光一闪就拍板决定。如今回过头来,发现还真是误打误撞。
和陆铮说起时,她神情间难掩几分得意,笑道:“我发现这卖房子还挺赚钱的,给你们送去的那些衣袍、布鞋、牙粉、药品,用的就是这笔钱。”
陆铮恍然,再次为着妻子的能干感到叹服。
唐宛接着说:“房子越建越多,这地方就热闹起来。后来县丞范大人来看了几次,让衙役过来登记人员。因为常住人口多,就新设了一个村。咱们以前不是老叫这里城西营地吗?于是就定名为‘西营村’。”
“是。”陆铮若有所思,沉声道,“你这法子好。咱们兴建新城,是不是也可以用这个思路?”
攻下青狼部落后,军民齐心修城,建了许多房屋,这些房子直接分给了这些士兵和依附的百姓。
可随着永熙城的落成,他们还要继续收服其他部落,也会不断有小部族前来投靠。
若都由他们自行修建房舍,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破坏现有的布局与规划。
不如参考宛宛这个法子,由官方统一规划建设,再让这些后来的新居民租赁或购买。
陆铮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唐宛听,唐宛深表赞同。
两人忍不住聊起各种细节,等马车到了银杏巷,仍意犹未尽。
马车缓缓停下。
阿武有些迟疑地扭头,百户大人上了车,就一开始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就一直跟东家小声聊天,阿武听不清他们说得什么,有些不敢也不忍心打断。
倒是唐宛觉察到车子停了,掀开门帘的一角朝外看了看,问:“到了?”
阿武这才脆生生应道:“是的东家,咱到家了!”
唐宛便对陆铮道:“那咱们下车吧。”
她掀开帘子,陆铮先一步下车,回头伸手扶她。
院门口,陈伯、冯婶等人得到消息,连忙迎上来。
“大人回来了!”
“快进屋,屋里备着热茶呢!”
外头确实冷,一行人立即进了屋,一路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得很。
因备着唐宛回来,屋内早就把火盆烧得旺旺的,陆铮坐下便被众人围着询问战场上的情况,聊了不多大一会儿,唐睦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
“姐夫!”
这孩子如今比从前高了不少,模样也更俊俏挺拔些。
陆铮打量着他,道:“看着比从前结实不少,也黑了。”
唐宛便道:“现在不让他出去摆摊了,我请了几个武师傅教他练武、骑射,学习兵法,为以后进军营做准备。”
陆铮颔首,面上便浮现了几分欣慰:“好。等我得空,考考他的本事。”
唐睦一下子紧张起来,挠挠头低声道:“那我得多练练了。”
唐宛好笑地看着他:“这会儿又有包袱了?”
正说着,沈玉娘也带着一对双生子侄儿上门了。
兰姐儿一见陆铮,欢天喜地地扑过来喊:“二叔!”
舟哥儿稳重些,跟着行了礼:“见过二叔。”
沈玉娘跟他们说起陆铎的近况:“你哥如今还在攻打火鹫部,这个冬天能不能赶回来还不确定。”
陆铮听了,心头微沉,却也点头道:“火鹫部确实是个硬骨头。”
听赵将军的意思,等开春化冻,他这边多半要过去援助,到时候兄弟俩汇合,也能有个照应。
沈玉娘听到这个消息,多少宽了心,便笑着转了话题。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围坐着吃饭,久别重逢的团聚让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
等到饭后,众人陆续散去。院中总算静了下来,冯婶去收拾厨下,陈伯安排阿武烧了热水,正院内,再次剩下夫妻两人。
唐宛从屏风后出来,已然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正准备散下长发,便被陆铮一把揽入怀中。
他忍不住问出这大半年内憋在心头的疑问:“宛宛,就不曾想过我吗?”
唐宛抬起头,看着他有些失落的双眸,轻轻踮脚,主动吻上去,唇瓣柔软。
“你怎知我不想?”
第129章 心疼
屋内暖意融融, 窗外呼号的北风被厚重的窗纸隔在了门外。
唐宛恋恋不舍地从男人怀中稍退,原本只是浅浅一吻,却瞬间点燃了两人,此刻呼吸都带上了几分炙烫。
陆铮低头看她, 幽深的眸光沉得几乎能将她吞没。
唐宛被他盯得心头一颤, 想说些什么, 却被他俯身再次吻住, 这次已然带上了几分急切。
她亦是急切的, 手指不自觉钻进男人宽松的衣襟, 如游蛇般滑了进去, 不意外引起陆铮的一阵轻颤,肌肉一下子紧绷起来。
唐宛满意于自己给对方造成的影响,思考着要不要继续让深处前进,忽然手底下摸到几处凹凸不平的所在。
那触感分明是结痂后的疤痕,摸着伤口还不小。
她心头一颤,手里顿了顿。
陆铮察觉她变得小心翼翼的动作, 呼吸微乱, 却低声安慰道:“没事, 早就好了。”
唐宛抬眼看他, 眼里仍有未散的情潮氤氲,同时也多了几分心疼。
她干脆扒了他的衣襟, 轻声道:“让我看看。 ”
陆铮想躲,却被她以眼神制止。
“别动。”她的声音柔软, 却暗含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起身从他腿上下去,从案上取来油灯,拨亮灯芯凑近了细看。
夜里光线昏暗,却依然能看见, 他身上果然添了不少新伤。原本手臂、肩头的旧伤,婚后两人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经过唐宛不间断的抹药调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有伤处残留着隐约的白线。
现在一看,手臂、胸口,甚至腰侧,都添了新伤。
伤口大小不一、或深或浅,行军治疗草率,效果当然没那么好,虽然伤口都已经愈合,创面恢复的情况却都不是很理想。
唐宛看着,心口堵得慌。
她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抚过那些伤疤,低声问:“这些……都是怎么来的?”
陆铮看着她眼中的疼惜,不知为何,早就痊愈的伤口似乎再度隐隐作疼起来,忍不住低声倾诉。
“这个口子是在攻打青狼……这里只是个擦伤,涂涂药就很快好了……腰上的这个伤比较麻烦一点,当时……”
唐宛安静听着,轻柔地抚摸。
陆铮不是个夸夸其谈的人,那些动魄惊心的致命情形,在他口中都是三两句话简单带过,他不觉得这些经历是多么惊险,唐宛却从这些伤口意识到,他每一场战斗,都是在以命相搏。
如果不必打仗多好,可她同时也非常清楚,身处北境,他们不主动攻打北狄,就要时时刻刻面临北狄人的劫掠。
和平总是要从流血开始的,只有他们变得足够强大,才能震慑住敌人。
陆铮说了几处大的伤口,便将油灯接过放在案上,低声道:“别看,太丑了。”
唐宛的眼眶有些发热,反对他的说辞:“乱说,这些都是你的军功章。”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疤痕不好好处理,对身体确实不好,明儿我再给你配些药膏,你回头也带些在身上,得空了就抹一抹。”
说罢,她俯身在那道胸膛那道最长的伤疤上,轻轻落下一吻。
陆铮的呼吸瞬间乱了。下一瞬,她被抱到床榻上,帷帐落下,烛影摇曳。
窗外夜色静谧,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室内却泛起了旖旎的浪潮。
……
陆铮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迷迷糊糊四下摸索,身侧却是空的。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发现宛宛确实不在,还有些混沌的视线在卧房内巡视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
被窝里暖烘烘的,能闻到宛宛留下的香味。她身上总是带着说不出的奶香,混杂着某种甜甜的味道,柔软香滑,陷进去就只想永远埋在里头。没她在,冬日里的被窝也没什么吸引力。
一个鲤鱼打挺,陆铮翻身起床,随意拿起床边的衣服套上身。
随即却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这衣服多半是宛宛给他准备好的,已经用暖炉烘过了,穿在身上带着暖暖的温度。
屋子里也很暖,火盆里新添的炭块烧得正旺,桌上也用小炉上温着一壶热茶。
陆铮倒了杯茶喝下,从喉间到胃里,乃至心头都是暖暖的。
这一夜太舒坦,不知不觉睡过了头。
推门出去,院中积雪未化,陈伯正弯腰清扫。听见动静,抬头笑道:“大人醒啦?睡得如何?娘子吩咐过,让您多睡会儿,不让我们打扰。”
陆铮心头又是一阵熨帖,点了点头,说很好。
确实睡得好,一夜无梦,神清气爽。
冯婶听到动静,也从灶房出来,笑着招呼:“大人快去饭厅坐坐,早饭这就送过去。”
陆铮点头,问他们:“宛宛呢?”
冯婶笑道:“今天沈家的新磨坊开张,娘子一早就过去送贺礼。这是早就约好的,不能错过吉时,她就没等您了,让我给您说一声。”
陆铮奇道:“老沈头家的磨坊不都开几十年了,怎么又开了一间?”
老沈头家也住榆树巷,从前就很照顾唐宛唐睦姐弟俩,后来唐宛开了早食铺子,加上后面的拉面铺子,平时需要不少面粉,都是拿粮食去沈记磨坊磨的面,两家人也因此十分熟悉。
“老磨坊还在,这不这两年生意好起来了嘛,就想着再扩建一下。”说着,冯婶的语气变得神秘起来,问他,“娘子跟你说过没,沈家新磨坊的事?”
陆铮挠了挠头,耳根浮现一抹可疑的红,话音也低了些:“没。”
昨儿两人说了不少话,可刨去有其他人在场的那些,私底下的,都没什么正经。
冯婶没觉察到他的异样,提起老沈头的新磨坊,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咱们这边的磨坊,全靠骡子牛马拉磨。那老沈头不知从哪里听说个法子,非要建个风车磨坊,私下琢磨了许久,还来找娘子商议过几回。我只听说用风车扇糠,没听过能磨磨,没想到,还真叫他给琢磨出来了!”
唐宛没说,冯婶还不知道,其实就是她有次不小心随口提了句,说牲畜拉磨费劲,还效率低,北境风大,不如试试风车磨坊。
老沈头一听,就揪着她细问。唐宛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她对风车磨坊了解甚少,只是以前做视频的时候去一个还在运行的风车磨坊拍摄过用传统方法磨面粉。
她努力回忆当时参观的情况,把磨坊的工作原理、大致的结构在心底组织了一下语言,全当做是书上看来的,讲给老沈头听。
她只当个热闹讲,老沈头却开始整日琢磨 ,还先自己用木料做了一个小模型拿给唐宛看,唐宛见他这般较真,也很支持,又帮着他调试了几回,最后还真叫他琢磨出来了。
当时两人都很激动,老沈头倒是想建一个真磨坊,但儿女都不同意,觉得他就是瞎折腾,最后唐宛提出跟他合伙。唐宛出木料,老沈头出工钱。反正她的早食铺子、各处面馆都要用面粉,这风车磨坊要真建成了,便是不挣钱,也能省一笔磨面钱,算是双赢。
陆铮边吃早饭,边听冯婶讲那新奇的风车磨坊,道:“吃完饭我也去榆树巷看看。”
只有两个月的假期,路上来回就得二十来天,剩下的时间不多,他想跟宛宛一起待着。
冯婶笑道:“不在那儿,听说那风车就得建在风大的地方,那磨坊距离西城门外五里地,您出了城门问一问就知道。”
陆铮点点头,三两口吃完早饭,便上马往城外去。
出了城门,照冯婶说的方向骑了没多远,也不必问了,远远就能看见一座高高的木风车。
那风叶足有三四层楼高,衬得地下的磨坊屋子十分低矮。
说来也奇了,那木叶子那么高、那么大,便是再怎么轻薄,多半也挺沉的,竟然随风哗啦啦不断地转动着。
明明今天风也不大呀。
不知陆铮觉得奇异,围在磨坊门口看热闹的人们,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东西,都觉得新奇。
“这么大的叶片,不用牲口也能拉动?”
“还真是,风一吹就转,连人力都省下了。”
“我看也就是个花架子,今天是有风,要是没风不就歇菜了?”
“咱们这地方,一年到头有几天是没风的?再说了,平日里多磨些存着不就行了。”
老沈头听了,在一旁笑着解释:“大家伙儿放心,没风的日子,系上骡马也能带动转起来,比拉磨还省劲呢。”
“再说了,咱在城里的老磨坊还留着呢,大家伙儿平日里自家吃的面,量少的就在城里磨,量大的选个有风的日子,到咱城外来磨,管保你们的面磨得又快又好。”
光这么说谁信呢,直到第一个客人的面粉被接出来。
那面粉看着比牲畜拉磨磨得细多了,颜色似乎也更白净些,刚接出来的面粉散着热乎乎的温度,还有甜甜的面香,众人围拢过去瞧了又瞧,这下子是真服气了!
不少大户人家、酒楼饭馆的管事们见状,纷纷往城里赶,都想着赶紧回去运粮食过来,试试这风车磨出来的面粉。
陆铮隐在人群之中,默默看,安静听,还混在参观的人群里,进磨坊里转了一圈。
这磨坊看着结构简单,却很有巧思。他暗暗盘算着,这法子确实不错,新城那边也该建一座。
然而,他看了好几圈,却都没见到唐宛。
老沈头这才注意到他,连忙道:“陆百户怎么来了?”
陆铮本不想打扰,毕竟今天刚开张,这么多客人他也挺忙的,被叫住才上前寒暄了几句,随即便问起唐宛。
“唐娘子送了贺礼就走啦。西营村的人来找她,说粉丝作坊那边有点事要她拿主意。”
陆铮于是告别老沈头,上马往粉丝坊赶。
谁知到了那边,管事娘子告诉他,宛宛去了新搭的兔场。
原来养鸡场和养兔场放在一起的,随着两者规模的扩大,就时不时发生鸡和兔子误入对方地盘,混在一起就闹腾不休,只好分开。
现在兔子已经搬了新址,何叔知道唐宛今天去磨坊,让人照过来,说刚出生的这批小兔子出了点状况。
等到了兔场,何叔见了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大人!娘子前脚刚走,她到山里去了。”
陆铮微愣,这冰天雪地的,进山做什么?
何叔看他这样子,明白了几分,道:“大人昨儿才回来,娘子还没来得及跟你说罢?秋天的时候,咱们在山上发现了几眼温泉,娘子说,打算建个温泉庄子,现在好些人在山上修呢,娘子说她好些时候没上去了,顺道去看看进展。”
陆铮不由失笑。
看来他得加快脚程了,别好不容易到了温泉庄子,又叫人给跑了——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30章 觉悟
山上积雪很深, 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过膝。
上山的路比陆铮预想的好走许多,脚下是新铺的石阶,平整结实,边上有防滑的木栏。山道宽阔, 可以容得下运送木料的车辆通过, 骑马自是没什么问题。
路面被清理得很干净, 加上今日没有落雪, 地面只有些微微的潮湿感。
陆铮便依旧是骑马上山。
越往山上走, 四周越发安静, 枝叶上覆盖着积雪, 四下一派苍茫。
走了许久,隐隐听到远处传来人声,仔细一看,远处有白雾缭绕。
那雾气应该就是温泉蒸腾出的热气。
这一带原本人迹罕至,离山下的营地足有几十里地,还是夏天的时候, 唐宛派出一行人勘察林子的时候, 无意间发现几眼泉眼, 当时热气氤氲, 水雾缭绕,那几人还以为遭了山火, 急匆匆赶过去,才发现雾气是从水面上升起来的, 伸手摸了摸,那泉水竟然是热的。
此事汇报给唐宛,她隔天便亲自上山查看,竟然果真是温泉。
当时她就很是振奋, 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想法,无一例外,这么好的天然温泉,总不能叫它们在荒山野岭浪费了,定要充分开发利用起来。
于是便有了后面的诸多安排。
陆铮再往前走了约一刻钟,便到了半山腰,能看到工人们忙碌的身影,景象也变得豁然开朗。
那边有几座新搭的木屋,用的都是成人大腿粗的木料,表面被刨得光滑圆润,每一根都需要四个健壮的男人一起用力抬起。
这些木料显然经过精挑细选。
陆铮看得出,要先去掉树皮,再烘干水分,才能做到这样的纹理均匀。房屋虽然是木结构,但看着结实厚重,立在蒸腾的热雾间,竟有几分质朴的美感。
军营里的男人们做活儿风格,他很了解。
吃苦耐劳不含糊,但弄出来的东西主打一个实用,照他们的意思,绝对不会浪费多余的力气把木料修整得这么整齐好看的事儿上。
看得出,这多半是宛宛的要求。
这些工人们分工明确,有的刨木、有人运送、有的搭建,现场忙碌却又井然有序。
待再走近些,便能闻到空气中隐约一股臭鸡蛋的味道,那是温泉中的硫磺挥发导致的。
几股泉眼冒着白气,沿着石壁流入下方修筑的温泉池中,池水澄澈。几个匠人正用木料搭建一条栈道,准备将泉池与一座木屋相连。
唐宛就在那群工人中间,正在跟领头的管事比划着说些什么。
陆铮一眼便看住了。
她几日穿着一件浅青色常服,手臂里搭着一件解下来的毛领斗篷。她神情认真,可能是因为穿得多,温泉这边又暖和,白皙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些微红。
有人看到陆铮,却不认得他,有些警惕地询问:“你找谁?”
陆铮又看了眼唐宛,正要回答,忽然听到对面一阵惊呼——
“当心!”
一个抬着木料的工人忽然脚下一滑,那木料便顺着滚落下来,另外三名工人连忙去拽麻绳,却因着害怕被砸到各自躲了一下,没能顺利拦住,那木料便顺着坡面滑下来,直朝唐宛那边冲去。
陆铮几乎没多想,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巨大的木头擦着两人身侧滚过,落在一旁的温泉池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泉水溅了他们一身。
唐宛被他护在怀中,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还没说话,陆铮已经皱眉问:“有没有伤着?”
“没事。”她摇了摇头,原本还没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看了眼水里浮浮沉沉的木料,才明白过来。
“你呢?”她觉察到陆铮的表情不太对。
陆铮说:“没事。”
唐宛却觉得不对,正想检查一下,抹了一手的血,吓得她呼吸都滞住了。
“真没事,被擦了一下。”陆铮见她脸色煞白,只好将被擦伤的手臂给她看。
果真是被木料擦破了皮,流了许多血,好在伤口不深。
她连忙扯了一块布料帮他止血,这时闯祸的那几人已经赶过来连连请罪。
唐宛一时没说话,去事故发生的地方仔细看了看,指着地上的一滩水迹道:“这边水汽多,加上要淌水,路面滑是一定的,所以要你们穿统一发放的防滑鞋。”
刚刚脚下一滑弄倒木料的那人,显然就是没怎么把这个规定放在心上,今天穿着自己的鞋,才造成了这个小事故。
那人看东家和这高大男子毫不避讳的亲昵姿态,便多少猜到了陆铮的身份,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求饶。
唐宛皱了皱眉,她不喜欢旁人跪来跪去,比起办坏事害人害己事后在这里磕头,她宁愿对方能记住并遵守那些安全守则。
好在管事的懂她,伸手将那人从地上拉起来,斥道:“你从即刻起就去歇着,什么时候把咱们的规矩背出来,什么时候来上工,再有下次,直接别干了!”
山上活计虽然很累,但工钱很丰厚,却是做一日的活儿拿一日的钱,让他歇着,自是没钱赚。
闯祸那汉子再不敢轻忽,连声认错,保证再也不犯,这才罢了。
唐宛勉强对管事的和其他众人扯出个笑脸,道:“大家伙儿接着忙,我们先回去了。”
山上四处都是工地,没个正经的落脚之处,陆铮才上了山,便又下山,却没什么怨言。
反倒因为总算顺利找到了人,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
唐宛心疼他的手臂,嘟囔着:“好嘛,还说要帮你调药祛疤,药还没开始调,又多了一道伤。”
陆铮没怎么放在心上:“这就是一点皮外伤,算不得什么。”
唐宛见他难得上山一趟,却也不急着真带他下山。
两人同骑一马,离了施工那处,出来拐进了一条小道,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处山崖。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怀戎县。”唐宛此前来勘察温泉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处绝佳的观景地点,当时她就想着要跟他分享,今日总算一起看到了。
只见脚下层层山影叠翠,远处白雾缭绕,怀戎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外新修的村落、作坊与牧场,在积雪的掩映下,仿佛披上了银白的素装。
他静静地看着,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从这里往北,再越过那道山脊,是不是你去攻打北狄的那条路?”唐宛轻声问。
陆铮点了点头。
目光越过那片山脊,落在茫茫的雪原上,眉宇间多了几分落寞。
他低声道,“这次再出去,若顺利,半年能回。倘若不顺利……恐怕跟我哥一样,过年可能都不得回。”
唐宛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紧,却不愿让气氛低沉下去,保持微笑着:“你才刚回家,怎么就惦记着要走了?”
陆铮忍不住抱住了她,之后就不想放:“就是因为不想走。真想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不分开。”
唐宛安静地靠在他宽阔的怀中,喃喃地说:“我也不想跟你分开。这么暖和的怀抱,太舒服了……”
陆铮忍不住笑了,声音闷闷的,连带着胸腔一起震动。
他轻轻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安静地看眼前的雪景。两人身高相差不少,这个动作其实从旁边看着有些滑稽,但当事者两人都不觉得有何不妥,静静地感受着这份亲近。
唐宛靠在他怀里,望着脚下的山河,忽然道:“等天气暖和了,我去永熙城找你吧。那边牛羊多,又是新建的城,商机可不少。”
陆铮却有些迟疑。
乍一听到她要来着急,他当然高兴,可紧接着,就想到那些还没完全收服的部落,那些时不时就来侵扰的异族。
“太危险了。”他说,“再等等吧,等我们打下更多的土地,修建更牢固的防线。”
唐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没再坚持。
不过,她确实很想亲眼看看那座他督建的新城,也想看看那边的人。
当然,也不想错过那些赚钱的机会。
但这些的前提,确实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尽量找机会回家看看的。”陆铮承诺,“你不要犯险。”
唐宛转过身,仰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轻柔而坚定地说,“我在嫁你之前,就知道你是个军人,我有这样的觉悟。你负责守护边关,我来守着咱们的家。不论你去哪里,我都会等你回来。”
陆铮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一些,半晌,才哑声道:“好。”
风掠过山崖,卷起雪雾,整片北地都被染成了温柔的银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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