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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又三年


    北境官道上, 两骑骏马不疾不徐地行来。


    当先一位公子,身着宝蓝色锦袍,外罩银狐皮大氅。他面容清俊,虽刻意收敛, 眉宇间仍透着一股难以遮掩的贵气。


    他身后半步, 跟着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 一身护卫打扮。那人鹰隼般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 即便身处荒郊野外, 也未见半分松懈。


    “殿下, 前面就是怀戎县了。这一路荒山野岭、风餐露宿, 不如先进城稍作休整……”护卫仍不死心地劝道。


    “嗯?”前面的公子回头瞥他一眼。


    护卫连忙改口:“主子。”


    公子轻抚胸口,淡淡道:“这旧伤逢阴冷天便发作,既然听说天池温泉有奇效,岂能过门不入?”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看着远处巍峨绵长的山脉,笑道:“这‘荒山野岭’, 倒是别有一番壮阔气象, 比宫里……比家中那四方天地有趣多了。”


    护卫抿了抿唇, 将“安全为重”四字咽回肚里, 只得握紧刀柄,愈发警惕地环顾四周。


    两人于是并未进城, 而是按照一路打听来的路线,直接上了山。


    越接近天池山庄, 道上行人愈多。


    待望见“天池山庄”那方古朴厚重的牌匾时,连见惯大场面的赵恒也不由挑眉。


    山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各式轿辇停得满满当当。裹皮袄的关外商人、长衫博带的文人、携刀佩剑的江湖客挤作一处,竟排起长龙。


    “这么多人?”护卫眉头紧锁, 手下意识按上刀柄。这般鱼龙混杂,万一有刺客混入……


    “正说明此地名不虚传。”赵恒反倒兴致更高,利落下马朝队尾走去。


    只见山庄门前高台上,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朗声唱号:“地字柒号!三位客官!您的‘百草汤’备好了,里面请——”


    旁侧立着巨大的等身木牌,赫然刻着“今日专池客满”,上前细看,底下小字注明“天山瑶池”、“华佗圣手”等上等汤池已预约至来年开春。


    赵恒走到管事面前,温声问道:“这位管事,在下慕名而来,不知可还有汤池?”


    管事见他气度不凡,客气回礼:“公子恕罪,今日专池均已约满。若要体验‘天山瑶池’这等上池,须提前一月预订。眼下只剩普通大汤池尚有少许空位,但也需候上一个时辰。”


    “什么?要我们殿……要我们公子和这些平民一起挤大池子?还要等一个时辰?”护卫顿时怒了,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赵恒抬手制止了他,对管事笑了笑:“无妨,是在下来得唐突了。”


    他心中虽有些遗憾,却觉这山庄规矩严明,反倒添了几分兴致。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改日再来时,刚走出人群熙攘之处,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是不是想泡头等汤池?小的这儿有现成的‘华佗圣手’号,原价五十两,您给八十两,马上就能进!”


    赵恒尚未开口,护卫已如铁塔般横移半步,挡在汉子与主子之间,右手虚按腰间暗藏的短刃,低声厉喝:“滚开!什么腌臜东西,也敢来招摇撞骗!”


    他只当是刺客或骗子,伸手就要将人推开。


    那汉子被这股凌厉气势骇得一缩,却仍不死心,赔着小心低声辩解:“贵人明鉴,小的张三在这地界讨生活,讲究的就是信誉!这号牌千真万确,是今早一位关外老爷临时让出来的,您看这票据印章,都是山庄正规手续,包管能进!”


    说着便要往怀里掏。


    “别动!”护卫一声低喝,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张三的手。


    赵恒却轻轻抬手,觉得有趣。


    没想到,这温泉山庄如此受欢迎,竟然催生了倒卖票号的营生。


    不过,他奔波多日,正是为体验天池温泉而来,无功而返实非所愿。


    于是,他淡淡吩咐:“买下吧。”


    护卫无奈,只得掏出银票。


    交易刚完成,那汉子正要溜走,方才唱号的周管事却眼尖,带着两名膀大腰圆的护院冲了过来,一把扭住张三:“好你个张三!又敢倒卖号牌,坏我山庄规矩!拿下!”


    管事转身对赵恒拱手,态度依旧客气,示意护院将张三身上搜出的银票原数退还:“公子,对不住。此人专事投机倒卖,号牌来路不正,本庄不予认可。银票请您收回,无法凭此号安排汤池。”


    “你!”护卫这次是真怒了。


    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屈尊来到这山野之地,先是被拒之门外,又买了假号被当众揭穿,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上前一步,手已按上刀柄,杀气四溢,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你敢戏耍我家公子?!”


    管事与护院被这股气势所慑,脸色发白,却仍挡在门前,不肯退让。


    赵恒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久居上位,虽觉新鲜,但接连受挫,心中也生出一丝不悦。


    这山庄办事,未免太不近人情。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越的女声从后方传来:“周管事,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着浅青色棉裙的女子款步走来。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清丽,尤其一双黑眸明亮夺目,流转之间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先扫过怒容满面的护卫与他按刀的手,目光最终落在气度沉静、眉宇间已隐现不耐的赵恒身上。


    管事如见救星,忙上前低声禀报:“东家,是这么回事……”将事情经过简要说明。


    来者正是唐宛,这温泉山庄的主人。


    唐宛听罢,心中了然。这位“赵公子”看似温和,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度是藏不住的,身后那护卫,更是真正见过血的高手。这样的人非富即贵,不宜结怨。


    她微微一笑,走到赵恒面前,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这位公子,怠慢了。我是此间主人,下人恪守规矩,不知变通,让公子见笑。”


    赵恒见这女子气度从容,不卑不亢,心中不快稍减,淡淡道:“东家,规矩是好的。只是我等远道而来,确想领略贵庄温泉之妙。”


    唐宛含笑应道:“公子是贵客,远道而来,岂能让您白跑一趟。这样,山庄后院有一处小汤池,名为‘听雪’,本是自家人所用,从不对外开放。今日便破例为公子开放,以表歉意。池子虽不大,却是活水源头,景致也还清静,不知您可愿屈尊一试?”


    此言一出,周管事面露讶色,却不敢多言。护卫也怔了怔,杀气稍敛,看向太子。


    赵恒深深看了唐宛一眼。


    这女子倒是玲珑心窍。


    一番话既全了山庄规矩,又给足了自己面子,更巧妙化解了冲突。他心中那点愠怒早已消散,转而升起一丝欣赏。


    “既然如此,却之不恭。”赵恒拱手,脸上重现温朗笑意,“有劳东家。”


    唐宛侧身引路:“公子,请随我来。”


    那赵姓主仆二人随温泉侍从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专池的月洞门后,唐宛脸上的笑意便微微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干练。


    她并非每日都在庄中,每隔三日才上山一次,巡查山庄各处的运行。


    上山第一件事,便是先去查看山庄后方一片被隔开的施工区域。


    自开业以来,山庄就一直在扩建。


    温泉山庄分设男宾、女宾区域。女宾原本客源不多,自她推出芙蓉汤、玉肌汤、暖宫浴等特色项目后,才渐渐有了起色,不过多数女客仍倾向于预约专池。因而男宾的专池数量便显得紧张,只能不断扩建。


    没想到刚从后山下来,就撞见了方才那一幕。


    随着山庄生意日益红火,客人络绎不绝,专池供不应求,黄牛倒号之事屡禁不止,像今天这样的场面已不是个例。


    唐宛犹豫着,是否该预留部分专池以备不时之需,却又担心此举反而助长黄牛气焰。


    她打算回头与几位管事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大浴池四周虽设有高栏围挡,但走近仍能感到湿气扑面,水汽氤氲,夹杂着人声与隐约的药草香气,热闹非常。


    与后院“听雪池”的清幽截然不同,公共汤池区域占地广阔,数个汤池错落其间,此时已是人头攒动。


    最大的“聚贤池”中,几名近两年发家的商人正泡在温泉里,面色红润,声如洪钟地交谈着。


    “王掌柜,听说你今年往永熙城贩茶,赚得盆满钵满?”


    “哪里哪里,”王掌柜连连摆手,语气却掩不住得意,“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料到北狄人竟如此喜爱我大雍的茶叶。只是他们那喝法我实在不惯——用奶煮茶,一股子怪味……”


    旁人诧异道:“茶怎么能用奶煮?你没教他们用山泉水才最出味?”


    王掌柜笑道:“说了也没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们反倒喝不惯我们的清饮。”


    一旁伺候的伙计默默听着,将这几句闲谈暗自记下,准备稍后向东家禀报。


    唐宛这座温泉山庄,不知不觉已成为北境三教九流的信息交汇之地。这些看似随意的闲聊,往往暗藏商机,甚至关乎时局动向。


    她不必亲自探听,只消安排几名机灵的伙计在旁留意,便能将诸多有价值的讯息悄然汇总。


    旁边题有“漱玉泉”的汤池则安静些许,气氛却同样热烈。


    几位长衫博带的文人竟在池边设起曲水流觞,举办起小型诗会。


    “诸位,方才沐浴温泉,筋骨舒展,灵思涌动,偶得一句‘温汤洗尽尘寰气,始觉身在白云巅’,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妙极!当速速记下!待我回去便誊写成幅,下次带来赠与山庄!”


    一旁伺候笔墨的伙计嘴角微扬。


    东家说过,这些文人留下的诗词佳作,一旦传扬,便是最好的活广告,比什么夸饰宣传都更能吸引那些讲究风雅的高端客人。


    山庄的文名,正是在这般雅集流转中悄然积淀。


    另一处稍小的汤池旁,几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正享用侍者奉上的温泉煮蛋与特制茶点,言谈间不免带着几分攀比。


    “李兄,还是你 会挑地方!这山庄确实别致,泡一回,浑身舒坦好几天,几日不来还真惦记。”


    “家父也常夸此地,连州府来的几位大人都曾微服来过,试过都说好。”


    唐宛并未听见这些客人的闲谈议论,只一路巡视,处理了几桩管事伙计的请示,诸事井井有条。


    山庄门外,早已自发形成一处热闹集市,售卖北境特产的山货药材,以及山庄自制的温泉小吃,既方便了客人,也添了进项,更带动了周边村民生计。专程往返城镇的客运马车、看守马匹的停车场,皆在她的筹划下有序运转,为山庄兴盛提供了扎实后盾。


    与此同时,后院的“听雪池”却是另一番光景。


    池子不大,以天然奇石垒砌,水汽氤氲,清澈见底。四周花树环绕,有暗香浮动。


    活水温泉从源头潺潺流入,更添幽静。


    一名训练有素、口齿清晰的侍从垂手恭立一旁,为已换上舒适浴袍的赵恒主仆介绍道:“公子,本庄除常规温泉外,还备有数种特色浴法,皆是为调理身心而设。譬如这‘归元汤’,专为筋骨劳损、旧伤瘀滞所设,池中加入当归、红花、乳香等十余味药材,有活血化瘀、舒通经络之效。另有‘解乏汤’,以薄荷、陈艾等草本秘制,浸泡后能令人神清气爽,涤尽疲乏。您可根据需要择选。”


    赵恒便根据自身情况,选了“归元汤”。


    将身体浸入温热泉水中,只觉连日奔波之疲、旧伤隐痛,皆被一股温和热力缓缓驱散。


    果然名副其实,难怪这两年越发声名远扬,他在京中都有所耳闻。


    浸泡约半个时辰,通体舒泰后,侍从又奉上山庄自制的柔软浴袍。来到一处幽静的休憩场所,桌上已经摆上热茶,并几样精致茶点。


    另有专业按摩师傅上前,为赵恒细致推拿,辅以舒缓艾灸。


    一套流程下来,他只觉筋骨松快,气血通畅,那困扰许久的旧伤处,竟泛起许久未有的轻快。


    “妙极。”他闭目养神,轻声叹道。


    这山庄的经营者,不仅通晓人情,更在细节处见真章。这般周到而不卑不亢、专业而不拘谨的体验,远比宫仆的伺候更令人心身愉悦。


    护卫虽仍警惕,却也因这舒适环境略略放松,对这天池山庄的印象,悄然改观。


    日头西沉,唐宛正准备动身回城,正与山庄几位管事做最后的交代。


    周管事快步上前禀报:“东家,那对赵姓主仆已经离开了。看情形,他们对听雪池十分满意,留下的赏银足足是池费的十倍有余。”


    唐宛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银袋,对银钱多少并不在意,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锦缎面料上精致的暗纹,若有所思道:“这位赵公子气度不凡,随行的护卫更是煞气内敛,绝非寻常人物。怀戎县地界,何时来了这样的人物……”


    她抬眼看向几位管事,将银袋轻置案上,沉吟道:“今日黄牛之事虽已平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在想,是否该预留一两处专池,以备这等不期而至的贵客所需,也免得再生事端。你们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山庄外骤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声和一个年轻伙计几乎变调的呼喊:


    “东家!大喜啊!大喜!”


    只见派去城里采买的伙计阿旺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抄录的告示,也顾不得礼数,径直喊道:


    “千户大人大捷!陆千户在漠河大破北狄赤鬃部落主力!斩首数千,俘获无数!赤鬃部首领只带着百余人狼狈北逃!前线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城里已经贴出告示了!”


    周管事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起狂喜,接过告示细看,声音都发颤了:“东家!千真万确!千户大人这次立下了不世奇功啊!”


    刹那间,什么赵公子、什么预留专池、什么黄牛规矩……所有这些纷乱思绪,瞬间从唐宛脑海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站起身,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笺。


    三年了。


    自从上次他回怀戎县休整月余,这三年来再未归来。期间,她借运送军需之名去探望过几次,每次也都是匆匆一面。


    唐宛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样的别离,从前千里迢迢赶去相聚,也并未觉得有什么辛苦。


    可直到这一刻,得知赤鬃部被剿灭,意味着北狄各部已尽数臣服,意味着北境战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是不想念,只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心底。


    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她急忙侧身,借暮色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但微微颤抖的双肩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好……太好了!”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平日里那个精明干练的女子,此刻心中全然被一种纯粹的、如释重负的狂喜所填满。


    周管事也是老泪纵横,连声道:“东家,您这些年的苦等,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唐宛深深吸气,极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再转身时,脸上已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由内而外的喜悦。


    她当即朗声吩咐:“周管事!传我的话,今日庄内所有客人,每桌赠一壶凯旋酒,四样精馔,汤资减半!我们与民同乐,共贺边关大捷!”


    “所有管事、伙计,本月例钱加倍!让大家同沾喜气!”


    “是!东家!我这就去办!”周管事用袖子抹了把脸,激动地领命,脚步生风地转身安排去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状态确实有点差。


    不知道其他作者是怎么一直写下来的,我自己一口气泄了,就一直很难再鼓起来。


    尤其是反馈少的时候,就会很焦虑,一直自我怀疑中(当然我也清楚,这是我自己的原因,这段时间老是断更,把追更的都熬走了,总结教训,下本一定先存稿再开!)。


    这段时间也想过,要不要干脆砍大纲收尾算了,可真要这么做时又舍不得。毕竟写到现在,和主角一起走了这么久,从无到有……


    对读者来说,这本书只是众多选择里的一个,这本不好看可以换一本,但对我个人而言,它是我这么长时间倾注心血的产物,真的不想就这样草草结束。


    跟基友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既然暂时没有很好的状态,就干脆慢慢写。


    接下来,我会根据自己的状态来更新,能多写就多更,不能的话,保底每周更新一到两万字,但不再保证日更。


    另外我也在同时准备新文《拾星》,这次会全文存稿后再发,争取不再犯跟这本一样的错误。


    感谢一直以来默默追更、投营养液支持的小伙伴,尤其是蘑菇同学。你是第一个给我留言的读者,到现在还没被我拖跑,真的特别感动。


    如果还有人愿意陪我一起慢慢走下去,我会加倍珍惜,用个人能写出的最好的情节回馈大家。


    如果想等完结再看也没关系,我会努力把这个故事写完,希望不久之后再见。


    谢谢大家。


    第132章 夜归


    连着十多个晴好的日子,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北境的春天总算彻底褪去了寒意。


    唐宛让冯婶、秋娘把家中厚重的被褥都洗洗晒晒,换上轻薄的春衾。忙完一天,夜里回到屋里时, 房间里仍弥漫着一股阳光的暖香。


    这段时间正值农忙。唐宛虽不必亲力亲为, 却也常抽出一两日到田间地头看看。


    如今鲁家阿爷和三个伯伯负责她的几百亩良田。地多了, 唐宛心思也活络起来, 把从华夏那边学来的连作、轮作、间作、套作之法一一教给他们, 挑了几片地试种。果然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土地肥力也大为改观。


    此外, 她还改良了农具,修筑水渠,搭建水车,引水入田,加强病虫防治。


    许多做法,鲁家人这些老把式并非全然不懂, 只是往常没想到要这样综合运用。如今桩桩件件细致起来, 田庄的收成愈发可观。到了秋收打粮, 竟比旁人家多出三四成, 连知县大人都生出好奇,特地上门讨教。


    唐宛并不藏私, 有人来问便耐心告知。后来干脆让鲁家大伯作为技术代表,专门接待各地前来取经的农户。久而久之, 鲁家人都成了远近闻名的传奇人物。


    从田间回来时,唐宛一身汗意。她先去浴房洗净,穿上春凳上备好的干净衣裳,再出来时, 便听秋娘笑着道:“娘子,今日我把衣橱收拾了一遍。厚重的冬衣洗晒后收进樟木箱底,轻薄的春衣都拿出挂起来了。”


    唐宛道:“辛苦你了。”


    “这是应当的。”秋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秋娘是冯婶的小女儿,今年十六岁,因定了亲事来年就要嫁人,想跟娘亲多住一阵子,就求到唐宛这边来。唐宛得知后让她搬进来跟冯婶作伴。


    这姑娘乖巧,眼里有活儿,总帮着冯婶做事,唐宛看到几次,问过她意见,干脆多发了份月钱,家中一些琐碎事情便安心交给她。


    换做往年,冯婶虽能帮她洗洗晒晒,铺床扫地,却也细致不到帮着倒腾衣柜,都是她得闲了亲自来弄。


    如此琐事都有人帮忙操持,思及由奢入俭难,唐宛不禁笑道:“等你嫁了人,我怕还真得不习惯呢。”


    秋娘不太明白,娘子其实不差钱,丈夫也是军中大将,有权有势,为何不像其他夫人太太那样,买几个丫头婆子贴身伺候。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这样最好。她娘冯婶拿月钱帮工,活计不重,逢年过节都能放假回家,年底还有赏钱,一家人和和美美。那些被卖了身的仆从哪有这命?碰上个好主家,能按时拿到月钱、偶尔帮衬家中已经很是不错了,若是运气差,动辄打骂,甚至被变卖都有。


    她想,多半就是娘子心善,不忍对人如此吧。


    于是她说:“娘子若用得着我,我以后也来帮你,再者,娘子如此心善,一定能找到更多可心的人。”


    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唐睦护送着贺芷娘,带着今日的账本过来。


    秋娘很有眼色的退下,不多时端了茶水和糕点过来,姐弟俩和芷娘三人在灯下对完了今日的帐,又说了些话,才把这两人送出去。


    巷子口,唐宛目送弟弟这两年间忽然窜高的背影,不禁有些感慨。这才多久,那个记忆里瘦骨伶仃的小男孩,已长到十五岁了,如今眉眼之间也渐有几分大人模样。


    倒是芷娘虚长他一岁,这两年身量却没怎么长,仍旧瘦瘦小小的一只。


    唐宛心下暗忖,这孩子聪慧是聪慧,就是太挑食,吃得少,哪能长个?


    她盘算着,自己也是许久没下厨了,明日得做些她爱吃的菜,给铺子里其他人也送些。


    这几年,芷娘帮了她不少。以她的年纪,放在华夏都算童工了,还是得好好养养身子才行。


    想着乱七八糟的心思,不知为什么,唐宛总觉得,今天心绪有些静不下来。


    算起来,已有大半个月未收到陆铮的家书了。往常即便军务再繁忙,他隔个十日左右总能捎个信回来。


    莫非……战事已了,他要回来了?


    这念头一闪,唐宛心口便热乎了几分,不禁期待起来。


    她吹了灯,躺在弥漫着春日暖香与清洁被褥气息的屋中,静静合眼,很快便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隐约的嘈杂将她惊醒。


    唐宛坐起细听,那动静来自前院,夹杂着陈管家压低的、却难掩惊讶的声音,似乎还喊了陆铮的名字。


    唐宛心中一动,连忙披衣起身,出去查看。


    刚穿过连接中院的月亮门,就见一行人提着灯笼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走过来。


    灯笼的光晕昏黄,勾勒出那人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不是陆铮又是谁?


    他竟真的回来了!可……怎会选在这样一个深夜,悄不作声的就回来了?


    县里传遍了他大捷的消息,按礼制,他该是衣锦还乡,由官绅百姓们敲锣打鼓地迎进城才对。


    “宛宛。”


    陆铮看见她时,脚步微顿,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唐宛到了嘴边的疑问,在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全都咽了回去。


    男人眼底布满血丝,眉头紧锁,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灰败的疲倦,仿佛连日来都未曾好好合眼。


    她心头一紧,所有思绪都化作最简单的迎接:“回来就好。”


    陆铮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与长途跋涉的风尘气息,怀抱却依旧坚实有力。


    唐宛被他抱得几乎透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还有那份几乎外溢的依赖。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对一旁满脸惊诧却识趣低着头的陈伯、冯婶吩咐:“灶房里可还有吃食?再烧些热水来。”


    陆铮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连夜赶回,多半没顾上吃饭。


    果然,她话音刚落,他怀里的肚子就“咕噜噜”响了几声。


    冯婶忙不迭应声,扯了扯秋娘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匆匆往灶房去了。陈管家也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前院照看陆铮带回的那匹马。


    唐宛牵着陆铮的手回到正房,让他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他接过来,一口饮尽,像是渴极了。唐宛又给他倒了一杯,他依旧喝得急切。


    “累了吧?”她轻声问,伸手理了理他有些散乱的鬓发。


    陆铮放下茶杯,沉沉望着她,声音低哑:“嗯。宛宛,我想你。”


    唐宛心尖一酸,走过去又抱了抱他,柔声道:“到家了就好,等会儿吃点东西,再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陆铮闷声应了。


    这时外头轻轻敲门,是秋娘过来通报:“今儿刚好卤了一些牛肉,还有预备明早吃的拉面,下了一碗倒很快。”


    唐宛接过,笑着道了谢,再端进屋内。


    自从外头开了拉面铺子,唐宛顺便也把这门手艺教给了家中几人。这面虽学起来费功夫,做起来却极方便,面剂子发好备着,想吃时随时下锅即可。


    粗面、细面、宽面、刀削,各随口味。


    唐宛喜欢宽面,平日里忙起来吃东西没个准点,得了闲交代一声,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吃上一碗热乎的。


    陆铮则爱吃粗面,也爱带些嚼劲的。


    眼前那盘清汤粗面上铺着几片青菜,卧了个鸡蛋,旁边单独用个大碗装着切成薄片的卤牛腱子,看着分量不少,足有两斤。


    陆铮接过面,闻见那香味,该是更饿了,肚子又响了一声。


    他有些赧然地垂下眼,唐宛笑了笑,催促道:“快吃吧,慢慢来,不急。”


    她自己则起身走向衣柜,道:“正好,今儿才把要穿的衣裳收拾出来。”


    她预备陆铮今年可能会回来,提前给他做了几件新衣,不过照的还是旧尺寸。拿过来在他身上虚虚比了比,眉头轻蹙:“怎的又瘦了些?这衣裳穿着怕是有些晃荡了。”


    陆铮咬着唇看她,唐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道:“没事,到家了就能养回来。”


    她又说:“你先吃着。”


    说着把衣服搭在一旁的架上,又去拿被褥枕头。


    陆铮吃着面,视线却一直跟着她。见她在床边忙活了好一会儿,之后又拿了东西走到门口要出去,便三两口把剩下的汤喝完,也跟了出去。


    “吃这么快?”唐宛回头,瞧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不由失笑。


    那笑意刚漾开,又化作更深的心疼。


    他现在这模样,像极了一直在外受了莫大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大狗狗。


    她分给陆铮一只手,夫妻俩十指相扣,一同往浴房去。


    唐宛拿着新的巾帕、香胰子、洗发膏和牙粉牙刷,都是预备给陆铮等会儿用的。


    冯婶提着两桶热水放进浴房,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唐宛原想自己动手,陆铮却直接先一步上前,一手一桶,轻松提起倒进浴桶。热水滚入木桶,蒸腾起白雾,狭小的浴房里一片氤氲,变得暖融潮湿。


    唐宛原打算让他自己洗漱,可看他失魂落魄般茫然站在原地的样子,终究有些不放心。


    她走过去,伸手替他解开外衣,轻声道:“我帮你擦擦背?”


    陆铮点了点头,乖顺地脱了衣服,跨进浴桶。唐宛挽起袖子,浸湿布巾,顺着他宽阔的脊背一点一点擦拭。


    水声轻淅,雾气袅袅,两人之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借着擦拭的动作,仔细查看他身上有没有新伤。果不其然,前胸后背新旧伤痕层层叠叠。


    这男人。


    虽说伤疤是他的军功章,但这未免也太多了些。


    好在他应该有好好听话,伤口都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恢复得还算理想。她轻轻摩挲着这些伤痕,心头涌上说不清的酸涩与疼惜。


    只是,直到这时,她才真正觉察到,陆铮的情况真的有些不寻常。


    往常两人相聚,陆铮纵是再疲惫,也绝不放过每个亲热的机会。别说这般独处的亲密时刻,哪怕在军营,他也会寻些机会与她耳鬓厮磨,说些体己话,急切地索要温存。


    可此刻,他只是安静地靠着桶壁,闭着眼,神情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空茫。


    看着人回来了,魂却不知道落在了哪里,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定是出了什么事,唐宛从未在他脸上看过此刻这般的颓丧。


    唐宛默默看着他,想问问,可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她干脆帮他解开束发的带子,将长发放下打湿,用一旁的洗发膏均匀涂抹了,慢慢揉搓出泡沫,再用清水冲洗干净。


    整个过程,要他低头就低头,要他仰头就仰头,乖顺得不可思议。


    唐宛心中微酸,偏又生出几分怜爱,她还是第一次帮旁人洗头,莫名生出种一把年纪偷偷玩超大洋娃娃的恶趣味。


    陆铮头发长且浓密,用了多多的发膏洗了两遍,她让他靠在浴桶边缘,拿清水最后过了一遍,闻起来散发淡淡的清香,才算罢了。


    之后又拿来干净布巾帮他擦干身子,递上方才找出来的新衣。


    直到穿戴整齐,陆铮仿佛才从很远的地方回神,伸手将她揽住。


    她的衣衫早在方才的忙碌中被水汽濡湿了一片,正准备回房去换衣,却被一把揽住。


    回神的瞬间,情欲似乎也同时苏醒,陆铮低头,寻到她的唇,轻轻地吻了下来。


    这个吻没有往日的急切与炙热,却深沉而绵长,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与某种几乎哀伤的温柔,有种深沉的眷恋和难以言喻的索求,仿佛要从她口中、乃至她的灵魂汲取某种支撑下去的力量。


    唐宛心头一颤,才要回应,整个人忽然被他横抱而起。


    陡然身体一空,她轻呼一声,被单手抱着回到了卧房。床帏垂落的瞬间,所有压抑的思念,都化作了抵死缠绵。


    直到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陆铮在她唇边落下最后一吻,最终陷入了沉睡。


    唐宛却没什么睡意。久别重逢,陆铮待她却依然极尽温柔,温柔地近乎惩罚,吊足了她的胃口,最后的餍足也是前所未有的。


    只是,看着男人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她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


    待早饭时,她特意叫来陈管家过问。


    “陈伯,他昨日……是一个人回来的?”


    陈管家点了点头:“是,就大人一个。连个亲兵都没带。那匹马也累得够呛,像是连日兼程赶回来的。”


    显然,陈伯对于陆铮独自归家也有些疑惑。


    唐宛沉吟片刻,抿唇道:“罢了,先让他好好歇着吧。具体怎么回事,等他醒了再慢慢问。”


    第133章 劈柴


    唐宛出门前, 又回卧房看了一眼。


    陆铮睡得不深,眉心仍微蹙着,眼下浮着一圈淡淡青黑。听到动静,他似是想起身, 被唐宛轻轻按回去。


    “若没什么要紧的事, 今日就在家好好歇着。”她低声道, “我要去城西铺子一趟, 再去西营村和温泉那边看一眼, 下半晌就回来。”


    陆铮伸出手, 圈住她的腰, 将脸埋在她怀里,整个人透着几分倦意与深深的依恋。


    唐宛被他这动作逗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乖乖的。”


    他闷闷地应了声“嗯”,却仍拽着她的手不放。


    唐宛心头一软,干脆踢了鞋履,在他身边躺下。


    陆铮立刻把她抱紧, 像是终于安定下来的孩子。唐宛被他搂在怀里, 安静地靠着, 不多时, 身后便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


    这会儿,他才是真正睡沉了。


    唐宛靠着他小憩一阵, 直到冯婶轻轻敲门,在门外压低声音道:“娘子, 贺护院在外头等着了。”


    唐宛便轻手轻脚起身,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出了门。


    她先去了早食铺子。如今她名下大大小小的早食铺子、拉面铺子,城里已开了十余间, 这么多店她不可能亲力亲为,只规定每十日各铺管事到唐记早食总铺汇报情形。


    因着管理得当,各铺子的营生和收益都还不错,但各种琐碎事宜还是商议了一个多时辰,唐宛把剩下的事都交给英娘,自己则出城查看几处引水的水车与新修渠坝,确认一切稳妥。


    春耕已近尾声,田间秧苗碧绿成片,风吹过时泛起层层波纹。


    马车行走在路上,空气都是清新的泥土和芳草气息。


    最后,她去了西营村。


    村西口有一家铁匠铺,灶膛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东家,您来了!”老师傅见到她,忙放下活计迎上来。


    “刘师傅,我上次画的那张图样,零件打得如何了?”唐宛压低声音问道。


    那是她凭记忆琢磨许久,又查阅各类杂书,结合奇巧思路画出的连弩改良图,本想等陆铮凯旋时给他一个惊喜。


    刘师傅搓着手,有些歉意的回道:“东家,您这图样精妙,有几个部件小老儿还得再琢磨琢磨,怕是要再等些时日。”


    唐宛点点头,并不催促:“无妨,精工出细活,您慢慢来,务必稳妥。”


    她看了一眼那初具雏形的零件,不禁有些期待。


    也不知道陆铮到底遇到什么事,心情很低沉的样子,若这连弩成了,多少能叫他开心一点吧?


    既到了村中,自然要顺道去几家作坊看看。


    西营村这几年变化极大。除了远近闻名的粉丝作坊,如今还新添了酱坊、醋坊、酒坊。夏日有冰饮,冬日制果脯。怀戎县乃至肃北各地,凡是节庆送礼、采买吃食的,几乎都得来这里。


    村子规模已非昔日可比。因为规划合理,街道宽阔整洁,行人、马车川流不息,却不见拥挤。还新建了几处客栈,供外来商贩歇脚。山上虽也有客舍,但吃食不便,许多温泉客都宁愿住在山下。


    唐宛在村头客栈跟掌柜的说话,忽而注意到打外头进来个客人,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天池山庄哪位姓赵的客人。


    她微微一笑,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赵公子原来还在此地?”


    “唐娘子。”赵恒神色温文,含笑回答:“山中温泉的疗愈效果颇得我心意,是以在此休养一阵子。”


    他泡过一次温泉后,只觉筋骨舒展,浑身舒泛,便让护卫去想办法,以高价换了专池的名额。


    天池山庄虽然不认黄牛,但客人之间你情我愿的交换却管不着。于是他索性留在此地小住,打算调养些时日再作打算。


    山庄虽有住宿,可他性子闲不住,带着护卫四处转悠,发觉西营村吃食丰富,美酒香醇,比山上热闹得多,也更合他心意。


    唐宛听完,心下释然,含笑道:“那便好。公子且安心歇息,这边山清水秀,正宜养身。”


    她又叮嘱掌柜几句:“赵公子是贵客,店里可要好好招待。”


    掌柜连声答应。


    于是上山后,唐宛又对周管事特别交待了一声,她总觉得这赵姓客人来头不小,开门做生意,仔细谨慎些不是坏事。


    忙完这些回到家中,已是夕阳西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隐约听到后院一阵阵规律的劈柴声。


    唐宛脚步微顿,循着声音找过去。


    只见陆铮赤着上身,只着一条单裤,正在院角劈柴。春日黄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而紧实的肌肉线条。汗水沿着脊沟在起伏沟壑中蜿蜒,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挥斧的动作沉稳有力,带着行伍之人不怒自威的特有气势,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唐宛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陆铮却没觉察到她的到来,目光专注地盯着木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


    陈伯原本在一旁欲言又止,似是想要劝阻又不知如何开口,看见唐宛回来,如蒙大赦般用眼神示意。


    唐宛轻轻摆手,让他先去忙。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廊下,带着欣赏和爱慕的目光在男人结实的身躯上流连。


    陆铮虽然消瘦了许多,身姿依旧如白杨般挺拔矫健。挥动斧头时自然紧绷的肌肉看着不显,她却深知其中蕴含怎样的强横力道,当那双手臂牢牢箍住自己时,当她想要逃离却忍不住沉溺时,当那烫人的热汗滴落在她的皮肤上,两人极致缠绵的时候,那种纯粹的极乐和触及灵魂深处的震颤,让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离不开眼前的这个男人。


    只是,看着看着,她眼中的迷离渐渐被一股酸楚的怜惜所取代。


    她觉察到,陆铮此刻的专注,更像是一种麻木的自我放逐,他不知疲倦地挥斧、劈柴,用尽全力,仿佛是希望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心神的空茫。


    以至于他始终沉浸其中,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归来。


    终于,那一堆木桩被尽数劈完,且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陆铮直起身,用布巾胡乱擦了把汗,这才看到廊下的唐宛。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宛压下心头的困惑,脸上绽开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走上前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布巾,替他擦拭额角颈间的汗水:“陆郎真能干,一回来弄这么多柴禾,这下够冯婶用上好一阵了。”


    陆铮本能又想抱抱她,可低头一看,自己满身的汗渍脏污,迟疑了一下。


    唐宛笑着说:“你先去擦洗一下,待会儿来帮我吧?我今日在外头跑了一圈,待会儿还要盘账。”


    陆铮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失落的神情稍稍缓和,顺从地点点头:“好。”


    他也不要热水,直接去井边提了一桶,从浴房出来时,已经换上干净衣衫,身上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


    书房内,唐宛已经将账本摊开在桌上,算盘放在一旁,见他进来便道:“我来念,你来核算。”


    “好。”


    两人并肩坐在窗下,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算,一个核对。阳光透过窗格,在账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内只剩下算盘珠子的轻响和偶尔的低语。


    陆铮认真拨着算盘,间或偶尔抬头看一眼身边的妻子,心中生出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感觉,仿佛一切疲惫都被洗涤一清。


    直到日头西斜,账目理清。


    唐宛合上账本,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这次……怎么一个人悄悄回来了?”


    陆铮拨弄算盘的手指蓦地停住,沉默了良久。


    他抬起头,望向唐宛,眼神复杂,有挣扎,有迟疑,最终化为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带着些许沙哑和不确定的嗓音,轻声问道:


    “宛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不再打仗了,就留在家里……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他的声音很轻,眼神空茫,那一瞬间的茫然无措,像个迷路的孩子。


    在唐宛心上重重一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安抚的力量。


    “不打仗了多好,谁家好人爱打仗呀。”她温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提议:“要不,我们要个孩子吧!”


    陆铮怔住,那双沉寂多日的眼眸,像是被投入星火的荒原,倏地亮了起来。


    唐宛却瞬间被这个临时起意的主意给说服了。


    “这几年你一直不在家,我也一直忙,便是有了孩儿也不能好好照顾,倘若不再打仗了,留在家里,正好可以带着孩儿习武识字。”


    “真的?”陆铮立即被这样美好的前景吸引了,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反问。


    唐宛笑着说:“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咱们成婚也有四五年,英娘比咱们成婚还晚,孩子都抱俩了。”


    陆铮一下子抱住她,低声道:“那咱们今晚就……”


    唐宛被他 热起来的呼吸烫着,攀住他的脖子,咬着唇小声抗议:“还得等到晚上吗?”


    陆铮喉头滚动,哪里还等得起?一把将她抱起,往书房里的软榻上压去。


    成婚那会儿两人就说好了,他们还年轻,加上总是两地分隔,就先不要孩子,因此在床事方面,再怎么沉溺都保持着几分克制清醒,不止过程中用着肠衣,最后也都丢在外头。


    这下子得了要生孩子的主意,两人夕食也想不起来吃了。


    到了饭点,冯婶来后院叫人吃饭,隔着窗户听到些许动静,老脸一红,扭身回到灶房,将吃食都温好了,又烧了一大锅热水,便早早拉着女儿秋娘熄灯睡觉,再不往正院打扰——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34章 再进山


    自从那日两人决定要个孩子, 陆铮的状态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原先那股消沉茫然的气息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变得颇有朝气。


    只是唐宛留意到,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勤于操练武艺, 宁可留在家里劈柴担水, 做些寻常家务, 也绝口不提返回军营之事。


    归来这些时日, 他日日在她身后跟进跟出, “以后不打仗”这话不像是气话, 倒像当真如此打算的。


    唐宛倒是不介意。


    她如今产业丰厚, 田庄铺子收益颇丰,养个男人绰绰有余。何况陆铮实在好养活,且十分乐意帮她分担琐事。他回来不过数日,唐宛便觉肩头担子轻省了许多,比从前独自支撑时不知松快多少。


    从前贺山总不叫她一个人外出,如今倒是十分放心。陆铮回来, 这护送之责自然落在了陆铮身上。这位曾在军中掌管千百士兵的千户大人, 做起贴身护卫来竟也十分自如, 不见半分局促。每日亲自去马厩添草喂马, 家中马车车辕有些松动,也被他拆下来仔细修好。


    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虽仍清瘦,但那层灰败的倦色, 似乎被某种沉静的气质悄然取代了。


    唐宛将这一切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


    说起来,他们成婚至今, 除却新婚那段时日,还不曾有过这般朝夕相处的经历。尤其如今解开了备孕的禁制,两人更是如胶似漆。怀着对孩子的共同期盼,闺房之中也尝试了不少新鲜花样,夫妻间的亲昵自然更胜往昔。


    这日清晨,唐宛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陆铮进屋的身影。他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手臂从后环过来,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今日想带些什么吃食上山?”他低声问。


    镜中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平实而温馨。唐宛放下木梳,随意把玩着他修长粗粝的手指,仔细想了想:“带些调味品和米面就好,咱们上山猎些野味,就地做着吃,如何?”


    她规划的那片山地果园,前两年移植了不少果树,今日正打算去做嫁接的试验。这技术她以往只是见过,自己动手尚属首次,不好贸然让雇工来做,只能先自行摸索。如今有陆铮在身边帮忙,效率自然能快上许多。


    计划在山上停留两日,陆铮原想多备些干粮,唐宛却道如今山中已非昔日光景。从前是荒山野岭,看似物产丰富,实则觅食不易。


    如今那一片因矿场、鱼塘和药田的开发,已有不少常年帮工的人家建了临时住所。唐宛也让人为自己建了一栋歇脚的小木屋,屋前屋后开了几畦菜地,随意撒了些种子,虽未精心打理,每次上山却也能摘些新鲜菜蔬。


    陆铮尚不知山中变化,闻言不禁好奇:“如今山里竟这般热闹了?”


    “深山里自是不敢轻易涉足,但山腰那一带离西营村近,如今村落兴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寻常野兽不敢靠近,安全得很。”唐宛笑道,“估摸着得有百十户人家散居其间,早已不是从前那般荒凉了。”


    陆铮听了,心中更添几分向往。


    夫妻俩用过早饭,陆铮亲自驾了马车,一同往城外去。出了银杏巷,途经早食铺子,唐宛下车与唐睦交待了几句。再上车时,马车便径直驶出了西城门。


    “瞧,是陆千户!他真回来了?”


    “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怎地没听见封赏的动静……”


    “许是另有重用?听说京里来了天使……”


    “要我说,怕是犯了什么事儿,不然大好前程,怎会悄没声息地回来?”


    “嘴上积点德吧!陆千户攻打北狄、修建新城,咱怀戎县跟着沾了多少光……”


    “就是就是。”


    唐宛心中盘算着山中诸事,并未留意早食铺子里那些压低的议论声。陆铮却耳力敏锐,将那些话语尽收耳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专注地催马前行。


    事实上,不止早食铺子的客人疑惑,怀戎县百姓谁不关心前线胜败?毕竟一胜一负,都可能关系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青石巷中,陆敬诚也听闻儿子竟悄然回城了。


    自陆铮成婚,几乎与家中决裂,除了每年让唐宛送来约定的粮食、布匹并三十两银子,再无更多往来。


    陆敬诚心中自然不满,可陆铮军功愈盛,短短几年已升至千户,他自己却因未请缨上阵,日渐被边缘化,至今仍是个总旗。他心知管不住这个儿子,索性眼不见为净。


    可如今听说陆铮立下大功却未得封赏,反而悄无声息地回家,他那点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旁人的这些反应,陆铮早有预料。然而历经生死,许多事在他眼中已无足轻重。他如今只在意唐宛的想法。只要宛宛支持他,旁人如何揣测、如何议论,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马车出了城,并未拐向西营村的大路,而是继续西行,抵达养鸡场所在的那片林子。这边的路虽比通往西营村的窄些,却比三年前拓宽了不少。


    进了林子,陆铮发现养鸡场的营地也比从前开阔许多。


    负责养鸡的赵二叔、赵二婶闻讯迎出,唐宛与他们寒暄两句,便道:“你们忙吧,我和陆郎今日要上山看看。”


    她要去的果林,从这边走更近些。将马车停在山下,别过赵家二老,两人徒步上山。


    一路走,一路回想五年前的往事。


    唐宛感慨道:“当初咱们第一次上山,这里还是一片密林,如今变化真不小。”


    陆铮举目四望,确是如此。


    几年未归,记忆中的景象已大为改观。


    “还记得这里吗?从前就是一片覆盆子树丛。”唐宛指着不远处的覆盆子种植园。


    这里如今依然是覆盆子丛生,规模却远胜往昔。正值采摘时节,几名年轻女郎挎着篮子忙碌其间。她们远远看见唐宛,纷纷笑着招呼:“宛娘子!”


    唐宛也含笑挥手,做了个上山的手势,示意她们继续忙碌,不必过来。


    只对陆铮说道:“这些覆盆子摘回去熬成果酱,一部分留着夏日做冰饮,一部分供给早食铺子。”


    经过三年的发展,早食铺子也几经扩张,店面越来越大,菜单也越来越长,还开了几间分店。


    陆铮最爱听她说这些生意经,此刻她脸上焕发的光彩,格外动人。


    再往山上走,变化没山下那么大,不过也到处都看得到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时能看到一片片药田,一块块花草地,还经过了几处围起来的池塘。


    唐宛一路为他介绍,陆铮静静听着,透过这些变迁,仿佛也参与了这四年来空缺的往昔。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着山势开垦出的果林映入眼帘。


    这片果林是唐宛花了大力气规划改造的,规模不算大,却也栽了不下三四百棵果树。


    她因地制宜,选的都是耐寒的品种,靠近山坳避风处种的是樱桃和海棠,坡地上阳光充足,则栽着梨树和林檎,还有些本地野杏。虽才两三年光景,但棵棵精心照料,已是枝干舒展,显出勃勃生机。


    眼下这个时节温度适宜,又是连日晴好的好天气,正是嫁接的关键时节。


    唐宛示意陆铮放下背篓,取出小刀和备好的枝条,道:“我先做一遍,你看仔细了,待会儿一起动手。”


    她选了一棵树,沉稳地削下一段树枝,切口平滑利落。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要领:“你看,选择这个位置切开口子,将这根枝条接进去,绑紧,成活的机会就大得多。”


    陆铮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宛宛总有她的道理。


    他仔细看清了每个步骤,待确认学会了,接过匕首,依言行事。唐宛见他学得有模有样,十分满意,回头虚空划了一片区域,道:“这些树就交给你,我负责那边。”


    “好。”


    阳光透过枝叶间隙,在她专注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


    两人配合,效率果然高了许多。忙到午后,日头渐烈。唐宛戴着帷帽尚可抵挡一二,陆铮却是直接顶着日头,虽是春日,也很快沁出薄汗。


    “这么多活儿一时做不完,我们先去歇歇吧。”唐宛提议。


    陆铮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两人去附近的溪边招水洗了手脸,唐宛指着远处一栋不起眼的小木屋,说:“那边就是我让他们帮我修的落脚处,里头应该有些锅碗瓢盆和简单的家什。”


    “应该?”


    “我托他们帮着准备的,其实还没来住过呢,先去瞧瞧吧。”


    陆铮点了点头,见这林子里路难走,横竖四下无人,索性背起她过去。唐宛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心安理得地偷懒。


    木屋外观朴实,内里倒也宽敞,只是实在有些简陋,堪称家徒四壁。不过好在干燥整洁,角落里打了一张结实的木床,上头放着一个炕柜,柜子里两床新棉被。


    角落里一个简单的炉子,上头一口小铁锅。锅碗瓢盆倒也齐全,屋外还堆着干柴。


    唐宛吃饭没个准点,却习惯一日三餐,隔几个时辰总得弄点东西垫垫肚子。


    虽然平时很讲究吃食,但忙了一个晌午,此刻浑身疲乏,实在懒怠动弹,也不忍指使陆铮再去捕猎,干脆拿出从早食铺子里顺来的几个饼,说:“先凑合吃点,晚上再做饭吧。”


    陆铮却看着她笑,只道:“等着。”


    说罢转身出去,不多时,竟拎了只肥兔回来。


    “给你焖兔肉吃。”——


    作者有话说:[红心][让我康康]


    第135章 求子


    铁锅咕嘟咕嘟, 兔肉酱香浓郁,里头还加了些许土豆菜蔬一并煨着,引人垂涎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木屋里,做菜的主人却没心思来吃。


    房门被落了闩, 半开的窗棂漏进些许山风, 吹不散这一室暖融。


    唐宛攀着陆铮宽阔的肩背, 气息早已乱了节拍,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深陷, 落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陆铮低头寻她的唇, 近乎贪婪的啃咬着。


    她微微仰起头, 脖颈拉出一道纤白脆弱的弧线,像湖面上引颈的天鹅,喉间细微的滚动仿佛也在无声地邀引着他。于是密实的亲吻又落在此处,粗硬的胡茬剐蹭,带来细微的战栗。


    粗糙的炕席硌得她腿侧生疼,她小声嘟囔着抗议几句。


    陆铮抽空看了几眼, 随即一把将她整个抱起。突如其来的动作牵动彼此, 唐宛轻呼一声, 拉长的尾音令男人臂膀骤然绷紧, 呼吸也跟着沉重了几分。


    “喜欢这样?”


    四目相对,她眼中漾着迷离水色, 他眼底则翻涌着近乎凶狠的暗潮。


    她浑身脱力,却诚实得令人心悸:“……喜欢。”


    下一瞬, 她的后背便抵上未经打磨的木墙,粗粝的触感带着一股木质的冰凉,引得她一阵蜷缩。陆铮越发用力地抵着她,灼热的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


    陆铮最喜欢她的诚实, 转而亲吻着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烫得她轻轻一颤:“想要孩子?”


    她仰头,以吻印上他贲张跳动的颈脉,从喉间逸出一声模糊却坚定的回应:“嗯,想要。”


    他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近乎赤红的暗光,猛地将她抱起回到炕边。单手利落地从炕柜里扯出被子铺开,将人轻轻放上去的同时,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唐宛微愣,惊诧之余,心底却窜起一股热火,烧得她四肢百骸都酥软下来,只乖顺地点了点头。


    陆铮气息更重,在她唇上发狠咬了下,分不清是惩罚还是失控的悸动。


    最后,唐宛全然昏睡过去,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墨色沉凝,万籁俱寂。


    木屋内唯有炉膛里还跳动着一点幽微的火光,明明灭灭。


    陆铮仍醒着,紧紧环抱着她。


    唐宛甫一动弹,他便察觉了。低头看来,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慌张的懊恼,低声问:“你还好吗?”


    唐宛在他结实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却也没真怪他,只嘟哝了一句什么:“……你帮我揉揉。”


    陆铮没有不依的,温热带着薄茧的掌心立刻贴上来,顺着她的腰线,以恰到好处地力道轻轻揉按。


    唐宛享受着他的伺候,忽又想起正事:“糟了,那些果树……”


    “别担心,”陆铮安抚她,“下午我去弄了半片地,明儿再半日,就能完成了。”


    唐宛这才安心地重新偎进他怀里,奖励似的捏了捏他的脸颊,喃喃道:“真能干!”


    陆铮唇角微扬,两人依偎良久,唐宛忽而好奇道:“你说……孩子到底来了没?”


    陆铮揉按的动作微微一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掌心小心翼翼地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也有些期待:“应该来了吧,毕竟爹娘这般盼着他呢。”


    果园里的活计,原本预计两日便能完成的,奈何做活儿的这对夫妻不太专心,硬是拖沓了三五日。


    那些削枝、接穗、捆扎的活儿,做熟了属实不难。陆铮很快上手,之后便几乎全揽了过去,再不让妻子沾手。唐宛的任务,变成了老老实实躺平,负责守护着他给的“孩子”。


    这几日,她每天面红耳赤地守在小木屋里,心里有着乱七八糟的期待。


    只可惜,待到所有果树都嫁接妥当,两人收拾行装预备下山时,她的身体传来一阵异样。


    是她的月信来了。这意味着,孩子没来。


    白躺了这几日,唐宛有些懊恼。


    唐宛对生活有着极强的掌控欲,尤其这两年诸事顺遂,再难的谋划也多半能按预期推进。


    先前她打定主意不要孩子,便是再怎么男色惑人,也能保留理智,杜绝任何怀孕的风险;现在既然改主意要了,那么孩子合该马上就来。


    她腾出这么多宝贵的时间,老老实实将自己按在床上不动弹,近乎虔诚地迎接,这小家伙竟如此不识抬举,拒不肯来。


    唐宛有些恼火,整个生理期都有些心浮气躁。


    心心念念的孩子没来,陆铮一开始也是有些失落的,不过当他觉察到唐宛的暴躁,立刻放软了姿态,温声安抚:“这事讲究缘分,急不来的。”


    道理唐宛都懂,却仍忍不住嘟囔:“下个月必须怀上。”


    陆铮被她这罕见的孩子气模样逗得想笑,又强自忍住,只低声应承:“好,下个月我定当更加勤勉。”


    一句话惹得两人都耳根发热,却也悄然滋生出新的期待。


    第二个月,唐宛重整旗鼓,改了策略。


    她仔细复盘,认定上回失利,是陆铮归家时机不对,恰好撞上了她的安全期。这回她算准了日子,特意将紧要的三天空出来,夫妇两人一道去天池山庄泡温泉。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更是提前半月就对陆铮耳提面命:两人每日都要早起锻炼,规律作息,并健康饮食。陆铮无一不应,便是每日同床共枕都不得亲近的要求也照单全收,只为养精蓄锐、一击得中。


    禁欲半月方得亲近的年轻夫妻,在温泉山庄度过了足不出户的三日。


    然而,满怀的期盼,终究在半月后再次落空。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第三个月,唐宛已有些意兴阑珊。她抛开了所有算计,不再执着于安全期或排卵期,只凭着心意,夜夜缠绵,只盼着哪次能够中奖。


    当月信再次如期而至时,她竟已不觉意外,只平静地叹了口气,暂时将生孩子这桩人生要事,从短期计划移到待办清单。


    唐宛不知道的是,她这边终于渐渐释然,打算一切随缘的时候,陆铮却在几次期待落空后,竟暗自怀疑起自己起来。


    怀戎县城东,仁和药铺。


    铺子里人来人往,钱掌柜正忙着招呼客人,抬眼瞥见一个头戴帷帽、身形高大的男子闪身而入,举止间透着几分不寻常的紧绷。他心下警觉起来,正踌躇着要不要喊人过来戒备,却见那人摘下帷帽,露出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陆大人?”钱掌柜着实愣住了。


    陆铮面露意外,冷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赧然,低声道:“钱掌柜还认得我?”


    “这是哪里话!”钱掌柜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大人这些年在北境立下的赫赫战功,威名早已传遍怀戎县,乡亲们谁不感念?小民虽只在早年间与您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便觉得您气宇轩昂,绝非池中之物,如今果然应验!您可是咱们怀戎县的大恩人,是咱们百姓心里的……”


    陆铮本就不习惯这种场面之辞,加上心有所虑,更无心应酬,只略显僵硬地抬了抬手,出声打断:“钱掌柜,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钱掌柜是个有眼色的,当即收住话头,含笑问道:“大人今日亲临,不知有何指教?”


    陆铮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迟疑。


    他左右看了看,轻咳一声,压低嗓音问:“贵铺的吴大夫今日可坐堂?我想请他诊个脉。”


    这话倒让钱掌柜心下诧异。


    怀戎县谁不知道,这位的夫人唐娘子经营的“济世堂”药材精良,更有军中退下来的老医官坐镇,陆大人若有不适,何须舍近求远?


    说来唐宛自打开始种药,确实也开了药堂。不过她自觉靠作弊发家,不愿断了同行生计,便专攻跌打损伤这一项。对仁和堂这等老字号虽有些影响,却不伤根本。这两年,仁和堂的坐堂大夫也渐渐转向了内科调理。


    陆铮此番本就是瞒着唐宛前来,怎会自投罗网往自家药堂去?再说,他要看的也不是外伤,而是……


    他几次张口却停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于是低声再度问道:“怎不见吴大夫?”


    正说话间,吴老大夫恰从后院掀帘进来。钱掌柜是个通透人,见陆铮神色间似有难言之隐,便不再多问,只含笑将吴大夫引到近前,便极有眼色地悄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将诊堂的门轻轻掩上。


    陆铮目送他离去,见门扉合拢,内外隔绝,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这才转身面向吴大夫。


    吴大夫见到陆铮,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是……陆千户,陆大人?”


    陆铮本想着仁和药堂的人未必认得自己,没料到一个两个都记得他,一时有些窘迫,强忍着扶额的冲动,只僵硬地在医案前坐下。


    “吴大夫,劳烦帮我把把脉。”


    他声音压得极低,言简意赅,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


    吴大夫连忙应下,却未急着诊脉,而是先细细端详他面色。


    只见他气色红润,目光清亮,中气十足,,全然不似抱恙之人。


    心下虽疑,吴大夫仍是取来脉枕,请他将手腕置于其上。


    指尖搭上腕脉,凝神细品片刻,眉头微蹙,愈发疑惑。


    “陆大人,”他捻着胡须,沉吟道,“您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何事所扰?依老夫愚见,您这脉象雄浑有力,筋骨之强健远胜寻常,体内阳气充沛……实在不似有疾在身啊。”


    陆铮闻言,非但没放心,眉头锁得更深。


    他憋了半晌,麦色的脸颊上竟透出些窘迫的红晕,才低声道出实情:“……不瞒先生,我与内子想要个孩子……已试了三个多月,却始终……没有动静。”


    吴大夫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大人!子嗣一事也看缘份,三个月实在算不得长久,还需放宽心才是。”


    可陆铮心结难解,嗫嚅着说出心中的猜测,疑心是军中旧伤损了根本。


    吴大夫见他如此,心下暗叹,终是提笔,斟酌着开了几味温补肾元、益精养血的食疗方子,再三叮嘱:“此方药性温和,但切记过犹不及,万万不可贪功冒进……”


    陆铮如获至宝,将方子仔细折好揣入怀中。


    转念一想,却不敢带回家。家中人口不多,却个个心细如发,稍加留意,定然瞒不过。他索性额外付了银钱,委托药仆每日按方煎好,他按时来喝。


    于是,接连几日,这位曾于万军从中取敌首级的将军,像个偷食的孩童般,每日准时溜进药铺后院,仰头灌下那碗苦涩浓黑的汤汁,再反复漱口,确认不留一丝痕迹,方整衣离去。


    补药刚猛,加之他心内焦灼,虚火渐旺。


    这日,他陪着唐宛巡视铺面,刚踏入门槛,一股热流竟毫无征兆地涌出鼻腔。


    “大人这是怎么了!”正与唐宛议事的英娘回头瞥见,不禁失声惊呼。


    唐宛闻声转头,便见一道鲜红从他鼻中淌下,瞬间染红了前襟。她心胆俱裂,扑上前用绢帕死死按住:“陆铮!”


    一番手忙脚乱的止血,素帕已浸透殷红。唐宛捧着他的脸,眼中满是惊惧:“是旧伤复发,还是近日劳累到了?不行,我们这就去济世堂!”


    “……不用了,我没事……”


    唐宛不赞同地瞪向他,硬是将人拖上了马车。车厢内没了旁人,陆铮目光躲闪,面红耳赤,在她执着的逼视下,终究说出了实情。


    “……许是,进补过了些……”


    “进补?”唐宛一怔,蓦然想起他近日总借故外出,原以为是走访旧部,此刻方才恍然,“你……你有事瞒着我?”


    在她清亮如雪的目光下,陆铮无所遁形,只得将那份深藏的焦虑、偷偷问诊、以及这自以为是的“调理”和盘托出。


    唐宛先是一怔,看着他那如同做错事孩童般的窘迫懊恼,心头涌上的不是好笑,而是一阵酸软的心疼。


    她放下帕子,指尖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傻子……想要孩子,我们一起想办法便是,何苦这样偷偷折腾自己?”


    自这日后,原本暂时告一段落的备孕计划,又被唐宛重新提上了日程。


    只是此番,她的心境已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急切,多了几分随缘,更多是为了宽慰丈夫的心。


    她私下里寻了几位子嗣兴旺的妇人讨教。众人听闻唐娘子终于松口要添丁,竟比当事的夫妻还要热心,各种偏方、妙招倾囊相授。唐宛也不管有用没用,荒不荒唐,只要不伤身子的,都乐意陪着陆铮试试,只当给平静的生活增添几分乐趣。


    甚至连两人的起居室调整.风水。拔步床挪了方位,衣柜调了对向,案头摆上麒麟送子、悬起开口葫芦,院中熟透的石榴,两人每日分食一个。卧房里还添了一盏长明灯,是否利于子嗣尚未可知,但夜里若醒了,借着那点暖融的光晕温存一番,倒确实别有一番滋味,且添了许多便利。


    从不求神拜佛的唐宛,在几位阿婶的极力撺掇下,特意空出一日,与陆铮同去城外观音庙进香。


    跪在蒲团上,她偷眼瞧见身旁男人闭目合十,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虔诚。香火氤氲中,他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看来,他是真心期盼这个孩子啊。


    唐宛心下微软,垂眼瞥过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轻轻咬住了唇。


    其实还有个法子一直没试。


    是夜,红烛摇曳。唐宛脸上绯红,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绢册,声如蚊蚋:“要不……我们再试试这个?”


    这是嫂子沈玉娘给的压箱底陪嫁册子,给她的时候悄声说,当初便是依着这册子上的法子,一举得了龙凤胎。


    陆铮接过,略翻两页,耳根瞬间红透。


    他抬眼看向妻子羞涩却勇敢的目光,心底涌起滔天的感动,将她深深拥入怀中,嗓音沙哑:“宛宛……难为你了。”


    他何德何能,得妻如此。


    夜半云收雨歇,两人偎依着说悄悄话。


    “若真能怀上双胎,倒也不错。”唐宛感受着陆铮掌心在自己小腹上轻柔的抚摸,轻声憧憬道。


    陆铮却蹙了眉:“不好,太危险了。”


    嫂子沈氏生一对侄儿的时候大出血,九死一生,月子里还落下了病根,虽然有照顾不当的缘故,但双胎于母体损耗极大,这点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唐宛不知他的担忧,还在幻想着:“只需怀胎十月,一下子得两个孩儿,像舟哥儿、兰姐儿那般玉雪可爱,多好!”


    “那是拿命换的。”陆铮声音沉了下去。


    这话说的,唐宛也有些怕起来。


    便是在华夏那个医疗高度发达的时代,生孩子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的事。她强行按住心头忽然浮现的恐慌,低声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陆铮被方才的念头攫住,有些心不在焉,一时没有回答。


    唐宛便自顾自说着:“我觉得女孩儿贴心……不过,我们起码得生两个,还是先生个男孩,教他做个好哥哥,以后保护妹妹。”


    不过,她也清楚,这种事也也由不得她做主。


    就像她倒是很希望孩子赶紧到来,但准备了这么久,影子都没一个。


    上天赐予什么,便接纳什么罢,只要是他们的骨血,她都会倾尽所有去疼爱。


    正胡思乱想间,陆铮却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低声道:“宛宛,要不……咱们还是不要了?”


    “?”唐宛疑惑抬眼。


    “孩子。”陆铮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女子生产,实是险之又险。”


    唐宛在他怀里转身,望进他眼底:“怎么忽然这么想?”


    “当年大嫂生产,便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大哥后来也说,有舟哥儿和兰姐儿足矣,再不肯让她冒险。”


    怕吗?唐宛自然是怕的。


    “可我还是想要。”她轻声道。


    或许是排卵期的母性激素影响,或许是身边这个男人带来的满满安全感,又或是某种莫名的胜负欲作祟,旁人都能生养,她唐宛为何不行?


    再或许……


    “陆铮,”她忽然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他掌心的薄茧,“你还记得你娘亲吗?”


    陆铮微怔,心口毫无预兆地塌陷下一块,酸软得不成样子。


    “记得。”他哑声答。怎会不记得?


    关于娘亲的记忆,都停留在很遥远的童年。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天他肚子疼,哭闹着不肯睡,是娘亲背着他,在昏暗的屋里一圈一圈地走,哼着不成调的歌儿。那温柔的颠簸和嗓音,至今仍萦绕在梦乡深处。


    唐宛声音低低的,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我不记得了。”


    娘亲改嫁那年,她已八岁,其实已记事了。倒是弟弟唐睦,才三岁,是真不记得。那年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祖父原本挺直的脊梁仿佛一夜佝偻。娘亲在那之后不久,在院子里拜了三拜,跟着一个陌生男人,永远地走出了她的生活。


    “祖父总说,不要怪她……我其实,也真的,没怪过她。”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时她有能力养活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唐宛很少想到娘亲,因为很少想起,所有关于娘亲的记忆,在岁月里一日日无声褪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


    可当她下定决心,准备好做一个母亲的时候了,却忽然记起当年的事,想起那道晨雾中决绝离去的背影。


    她忽然转过头,黑暗中,眼眸清亮得惊人,直直望进陆铮眼底:“陆铮,你知道吗?我现在有钱了,有田庄,有好多铺子。我能养活睦儿,甚 至能养活你,自然也能养活我们的孩子。”


    “我可以,不必面临那样的选择。”


    不必毅然决然地抛下年幼的孩子,只身奔向只属于自己的幸福。


    仿佛就是这个念头落地生根的开始,她便迫切地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或是两个,甚至更多,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她想亲自证明,自己能将一个小小的生命,妥帖安稳地抚养长大。


    将那份她未曾完整得到过的陪伴,加倍地给予自己的骨肉。


    陆铮静静听着,将她眼底的执拗、脆弱与那份深藏的渴望尽收心底。


    他懂了,懂了她所有的未尽之言。


    他收拢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放心吧,我们的孩子,定会在爹娘身边安然长大。”


    他声音很轻,沉静却笃定,带着独属于军人重逾千钧的誓言。


    唐宛没有答话,只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许久,轻轻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来了好多新读者,好开心![玫瑰][让我康康]


    其实我看文的时候也很少看“生子”的部分,因为觉得沾染了这部分似乎不浪漫不爽了。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写这个剧情,因为我想把孩子这部分也写的浪漫一些[玫瑰][让我康康]


    第136章 酱坊


    七八月的怀戎县, 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天还没亮,空气里就翻腾着灼人的热浪。


    西营村的唐记酱坊却比平日更早醒了过来——制酱的师傅们已经熟知,伏天是酱坯发酵的黄金时机,温度越高, 酱醅翻晒得越透, 出来的酱色和风味才越足。


    但这份对于时机的把控和追求对坊里的工人而言, 却是一场体力和耐力的挑战。


    巨大的晒场上, 数百口酱缸整齐排列, 在灼灼烈日下泛着深沉的釉光。


    几个师傅领着伙计, 顶着草帽, 赤着膊,正按着时辰给酱坯翻缸。豆大的汗珠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滚落,砸在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就蒸腾成一缕白汽。


    空气里一种复杂而浓烈的气息热烘烘地裹着人,那是豆麦本身的甜香、盐卤的咸涩,以及酱坯在高温下持续发酵所散发出的, 醇厚中带点微酸的气味。


    晌午, 趁着日头不大, 唐宛与陆铮在晒场里巡视了一轮。回到场边的凉棚, 才总算从那炙人的暑意中稍稍解脱。


    唐宛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从袖袋中取出一方素帕, 轻轻擦拭。陆铮走在凉棚边的水瓮边取了一碗水递给她,她顺手接过小口喝了起来。


    陆铮穿着轻薄的夏衫, 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将唐宛剩下的大半碗水一口喝了,将茶碗撂在一边,专注听唐宛跟坊主事春婶和李师傅说话。


    “春婶, 我看这几日越发热了,翻酱的时辰要再提早些,趁早晚凉快时把活儿干了。”


    “东家放心,都按您前天吩咐的,寅时末就开始翻第一遍,这会儿都差不多结束了,正好避开了日头最毒的时候。”春婶忙回道。


    唐宛点头:“让灶上再多熬些绿豆汤,务必管够,午后我再让阿虎送些凉茶过来。”


    春婶笑道:“那敢情好,东家那凉茶酸酸甜甜的,上头还浮着冰碴,大家伙每天都盼着这一口呢!就是太破费了,听说卖给外头得好几文一碗吧,您就让我们这么敞开了喝?”


    唐宛道:“咱们自家的东西,自家伙计喝些怎么了?不过那东西是凉性的,不可贪多,免得吃坏了肠胃。”


    春婶连声称是。


    唐宛又问李师傅,“李师傅,您瞧着这几日酱坯发得怎么样?”


    李师傅脸上带着笑:“东家,这伏天的阳气足,酱坯吃透了日头,势头好得很!颜色、气味都正。”


    “那就好。”唐宛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但随即叮嘱道,“越是势头好,越不能大意。李师傅,您辛苦些,多盯着,不要出差池。最近这天又闷又热,午后怕有急雨。春婶,防虫的纱罩、苫布雨具,都再查一遍,务必备在顺手的地方,缸盖更要捂严实了,一滴生水都不能进。”


    “您放心,都记下了。”春婶和李师傅齐声应道。


    唐宛又想起一事:“对了,给赵家酒楼和肃北大营的那几批特供酱,料要备足,工期宁可往前赶,也绝不能误。”


    “已经单独立了档,原料都是精选的,绝不会误事。”春婶办事向来稳妥。


    唐宛这才露出轻松的笑意,目光扫过晒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扬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再熬些日子,等这批酱顺顺当当地出缸,我给大家涨月钱!”


    大家听了心里也越发有盼头:“谢谢东家!”


    陆铮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昨晚她依偎在自己怀中,提到娘亲时眼中泛雾,脆弱得像个需要庇护的小姑娘,此刻却在三言两语间便将千头万绪的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成了这偌大工坊毋庸置疑的主心骨,大家伙儿对她的钦佩和信任也都溢于言表。


    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猛地撞上他的心头,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细细地碾过,烫得他心口又满又涨,下意识地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几人出了晒场,转到前头的管事房,春婶想起什么事来,神情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和为难。


    她压低声音道:“东家,您不知道,这几天我这门槛都快给人踏烂了。”


    见唐宛看过来,她又忍不住笑意:“‘悦来楼’、‘百味斋’,还有城东新开的‘宴宾楼’,三家的掌柜全都派人来打听,问今年咱这‘头道油’什么时候能出缸?话里话外一个意思——无论如何得给他们留一份,价钱都好说!”


    唐宛轻轻一挑眉:“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春婶连连点头:“那能不灵?去年咱总共就出了二十来坛。您还记得不?‘悦来楼’的刘掌柜得了两坛,按您给的方子做了那道‘头油蒸鲜鱼’,愣是成了他家的招牌,排队都吃不上!其他几家得了方子的,生意也都火得不行。今年这风声一放出去,可不就都眼巴巴地等着了?”


    唐宛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晒场角落那几十口单独围出来的酱缸。那是去年开春时,她特意挑选的一批上等黄豆,亲自盯着下的料,历经一年多的日晒夜露,就为等今年伏天里抽这最精华的“头道油”。


    她起身走到缸边,示意李师傅揭开缸口的苫布一角,一股极其醇厚浓郁的酱香瞬间涌出。


    她仔细看了看酱醪的色泽,又用专门的银勺探入舀出少许,轻轻嗅闻,又尝了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李师傅,您的手艺越发炉火纯青了。”她称赞道,“这酱醪绛红透亮,香沉味厚,油性也足。看来今年这批头道油,比去年的成色还要好些。”


    李师傅脸上笑开了花:“是东家您料选得好,时辰把握得准!”


    唐宛沉吟着,对春婶吩咐道:“既然成色好,价钱自然不能低了。”


    春婶精明,立刻会意:“东家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又问:“那……赵夫人那边的‘漱玉楼’,是不是也要留一份?”


    唐宛肯定道:“那当然。余下的,你看着办就是。”


    “好嘞!”春婶得了准信,眉开眼笑,心里已经知道该怎么去应对那些焦急的掌柜们了。


    陆铮站在一旁,听他们讨论许久,不禁有些好奇。


    他悄悄拽了下唐宛的袖子,叫另外两人走在前头,小声与妻子咬耳朵,低声问:“你们说的这‘头道油’……是什么稀罕物?竟让这些酒楼掌柜如此争抢?”


    唐宛闻言,抬眼看他,眸底带笑地反问:“你最近不是很爱那道白切鸡吗,觉得那碟酱汁如何?”


    白切鸡的做法属实简单,半年以上的小公鸡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煮熟,趁热捞出放冷水里激一下,便可得,主要是酱汁入味。


    陆铮恍然道:“甚是鲜美,咸中带甘,比寻常酱汁醇厚得多。莫非,那酱汁就是……?”


    “对呀,”唐宛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那就是‘头道油’调的。你觉得好吃的这几样,都离不了它。”


    陆铮点了点头,“今早那碗素面,汤清见底,只浇了些许酱汁,味道却异常鲜美……”


    联想到前阵子吃的烧茄子、酱黄瓜、焖豆腐,原本没有多想,只以为冯婶的厨艺精进了不少,现在想想,这头道油占了不小的功劳。


    他心头一动,忽而想到:“等等……你方才说产量极少,各家酒楼都在争抢。那我们家中日常所用……”


    唐宛见他有些心疼自己暴殄天物的模样,轻声解释道:“放心吧。咱们用的是自家后院晒的,我当时特意单独留出来的两缸,用的都是顶好的料,亲自照看着,专供家里用的。咱不跟外头的人抢,也不能亏了自己,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陆铮怔住,原来,在他未曾留意过的日常饮食里,原来早已被她用这样细致的方式,悄悄填满了独一份的偏爱。


    说话间,几人来到库房,阴凉通风的室内顿时驱散了暑气。


    春婶看向陆铮:“大人上月猎的那头山鹿,真是难得!咱们按照东家说的那个古法酱了,存在地窖深处。昨日开了一小坛尝鲜,哎哟,那个香醇厚实!连老师傅都说,这要是放出去,准能成咱们镇坊的宝贝!”


    陆铮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归家这段时日,他大多时候无所事事,除了每日陪伴妻子,偶尔也会进山狩猎,所得的野味,自家吃不了的,多半都送到了这酱坊,给唐宛做各种美食的尝试。


    不能做什么大事儿,只能在这些琐碎处稍作帮衬。


    既然他们说这山鹿好,那他改日再进山,多猎些回来。


    库房内,新封坛的酱瓮堆砌如山。伙计们正小心地将贴着不同商号标记的酱坛装车。唐宛指着一批坛口封着特殊红印的酱菜对陆铮说:


    “这些是紧着送往肃北大营的。今年天热,特意添了更耐存放的干肉酱和菌菇酱,兵士们行军时挖一勺拌饭,既能开胃,也能添些力气。”


    陆铮微微颔首。


    他自己就是行伍之人,深知营中艰苦,夏日蚊虫肆虐,冬日风雪刺骨,一勺滋味厚重、能长久存放的酱料,于寻常兵士而言,确是实实在在的慰藉。


    他目光扫过车队上挂着的不同商号牌子,停在一个熟悉的标记上:“‘漱玉楼’?这名字听着耳熟。”


    唐宛道:“这是赵将军家大小姐在邻县开的酒楼,如今是北境有名的字号。还有后头这几家,是赵夫人名下的产业,也是咱们的老主顾。”


    赵家大小姐……


    陆铮不知想到了什么,陆铮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唐宛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想起一桩旧闻,轻声试探:“你还记得她吗?听说……早年赵将军似有意将她许配给你。”


    陆铮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些许厌烦:“不知谁传的闲话。她那好夫婿……”


    说到一半,却不再说了。


    唐宛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问:“她夫婿怎么了?”


    从前有人也问过,陆铮从不耐烦说这些事儿,但面对唐宛,他心底却泛起一丝难得的倾诉欲,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什么赵大小姐,我根本不认得。可她那夫婿就跟条疯狗似的,就因这没影儿的事,这些年追着我咬。”


    唐宛未料其中还有这般纠葛,护短之心顿起:“赵将军一家看着都磊落,赵大小姐听闻也性情爽利,怎会招了这样一个夫婿?要不咱们去赵家说个清楚……”


    陆铮被她全然维护的语气安抚,心里纵剩几分恼火也都散了,脸上浮现某种说不清的颓然,低声道:“罢了,反正我已离开肃北军,他今后也寻不到我的麻烦了。”


    唐宛心下一动:“难道你离开,是受他排挤?”


    陆铮摇了摇头,道:“他还没那个能耐。”


    却也不肯多说。


    陆铮究竟为了什么事离开大营,回来的这段时日,唐宛也旁敲侧击询问过几回,不过他都不太乐意谈起,次数多了,唐宛也就随他了。


    人人都有些不愿意说的事,自己对他也不是全然没有秘密。


    既如此,不如尊重,他愿意说时,自然会说的。


    与此同时,怀荣县城东的某座高墙内,深宅与古树隔绝了街市的喧嚣与暑气。刘魁半躺在书房的花梨木躺椅上,身后两个丫鬟执着巨大的孔雀羽扇,不疾不徐地扇着风,案几上摆着冰镇过的瓜果。


    他眯着眼,听着心腹管事躬身汇报,面色却像身旁冰盆里冒出的凉气,阴沉沉的。


    “老爷,都打听清楚了。”管事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陆铮回来这段时间,每日深居简出,不是陪他娘子去各处产业转转,就是自个儿在家待着。从未见他与军中旧部有什么公开往来,连赵将军府上的门槛,都没见他再迈过一步。”


    刘魁慢悠悠地捻着唇上的两撇胡须,鼻腔里哼了一声。


    管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知县郑大人那边也透了风出来,说上头对这位‘归养’的千户,并无甚特别关照的意思。看样子,是真晾起来了。”


    刘魁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闪。


    陆铮,唐宛!


    一想到这两个名字,刘魁就觉心口堵得慌。尤其是唐宛,区区一个军户出身的女子,仗着几分运气和姿色,嫁了个能打仗的夫婿,便不知天高地厚!


    早先开个早食铺子、拉面馆,不过是小打小闹,抢些市井散客的生意,他刘家产业厚实,尚且不放在眼里。


    可这女人的手,是越伸越长!弄出个“济世堂”专做跌打损伤,挤得他家的药铺生意冷清;搞出什么粉丝坊、酱坊,用些稀奇古怪的方子,抢了他家酒楼、杂货的不少老主顾。更可恨的是,如今竟连军需的边都敢沾!


    从前她仗着陆铮的身份,给他那一营供过不少军需,现在竟囤积皮货,想插手军靴的生意!


    这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冲着他刘家的根基来的?


    以往忌惮陆铮军功赫赫,又是大将军亲自提拔的年轻将领,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这女人一步步蚕食他的地盘。如今,陆铮竟灰溜溜地回来了,几个月无声无息,怕是真失了势!


    不过,刘魁在北境这个利益错综复杂的地界谋营生,也不是没头脑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先后派了几波人马四处调查。


    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月。


    回报的消息始终如一:那号称百战不败的千户头子陆铮,如今仿佛真成了个只知围着妻子转的富家翁,与那个权力煊赫的肃北军体系,彻底断了联系。


    刘魁那颗被贪欲炙烤了数月的心,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挥手斥退了扇风的丫鬟,猛地站起身,在阴凉的屋子里踱了两步,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狠厉与兴奋的笑容。


    “看来,这棵大树,是真的倒了!”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


    “备帖!更衣!我亲自去拜会知县大人。唐记这块流油喷香的肥肉,也该换换姓,归入我刘家的门庭了!”


    第137章 欲加之罪


    唐记酱坊头道油的开坛, 在怀戎县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这日清晨,头缸一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醇厚鲜香便弥漫开来,并非直冲鼻腔的浓烈, 而是绵长厚重, 带着豆麦经年沉淀后的沉稳气韵, 引得早早候在坊外的各家酒楼管事们翘首以盼。


    “漱玉楼的二十坛!”


    “悦来楼的十五坛!”


    “百味斋十坛, 宴宾楼十坛!”


    酱坊主事春婶嗓音清亮, 指挥着伙计按预先定好的份额分发, 秩序井然。得了油的, 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搬上车;没排上的,只得扼腕叹息,再三叮嘱春婶务必记下,来年定要预留。


    这头道油量少价高,专供顶尖酒楼, 成了身份和招牌的象征。


    头道油抽取完毕, 酱坊并未停歇, 反而进入了另一项关键的工序——提炼二道油。


    “头道油是酱醪的‘魂’, 鲜醇金贵;这二道油,才是咱酱坊的‘骨’, 厚实撑家。” 李师傅一边指挥伙计们将准备好的、浓度适宜的盐水均匀泼入刚刚取过头道油的酱醪中,一边对身旁观摩的陆铮解释道。


    陆铮虽不懂具体工艺, 却看得认真。


    “大人您看,”李师傅指着酱缸,“这头道油是酱坯自个儿‘吐’出来的精华,味道最是鲜香醇和。头道油取出去, 加入调好的盐水,再让日头晒上些时日,逼出来的就是二道油了。滋味比头道油更咸香些,颜色也更深,虽然没有头道油那么鲜香,做菜炖肉依旧是一把好手,适合军中大锅炖菜,当然寻常酒肆、百姓人家也可使用。”


    说着,他压低了些嗓音,道:“东家特意嘱咐,这头道油还留了两缸,她预备拿二道油来试着调和,看看能不能配出新的口味。”


    陆铮微微一笑,宛宛总是爱钻研这些,精益求精。


    为着这二道油的提炼,整个晒场更加忙碌,但忙而不乱。


    伙计们两人一组,一人添盐水,一人匀速翻搅,确保盐水与酱醪充分融合。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从头道油极致的鲜醇,逐渐转为二道油更加奔放浓郁的咸香。


    唐宛带着李师傅与陆铮穿行在晒场间,不时指点纠正一二。


    所到之处,工匠们虽汗流浃背,却都面带笑容,手脚利落。


    “东家,大人!”一个年轻伙计抬头笑道,“这二道油的香,闻着就下饭!”


    另一老师傅接话:“可不是,咱们坊里做的酱,甭管头道二道,都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脸上满是自豪。


    唐宛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工坊和干劲十足的众人,眼中流露出欣慰。原本她做酱,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时至今日,却成了这么多人的生计,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酱香四溢之际,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几声粗鲁的呵斥:“让开!都让开!官差办案!”


    只见几名身着公服、腰挎腰刀的衙役,在一个班头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闯入了酱坊大院,瞬间打破了院内和谐忙碌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门口,心中齐齐一沉。


    为首班头面色冷硬,亮出一纸公文,高声道:“有人举告你们用料不洁、账目不清,知县大人有令,传唐记酱坊东家、管事一应人等到县衙问话!坊内一应账册、货物,即刻封存,听候查验!”


    一番掷地有声地告示,震得整个酱坊鸦雀无声,工匠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看了过来。


    唐宛与陆铮闻讯赶来,便见那班头正在赶人:“闲杂人等速速离去,此间酱坊即刻起查封歇业!”


    陆铮一个箭步上前,目光扫过衙役,最终落在那班头脸上,沉声道:“这位班头,举告之人是谁,凭证何在?案情未明便要先封酱坊,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是否过于草率?”


    那班头见是陆铮,气势先怯了三分,但想起上头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道:“陆……陆大人,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有无问题,到了堂上,知县大人自有明断。还请莫要为难我等,这封条……今日是一定要贴的!”


    说罢,便示意手下衙役继续上前驱散工人伙计、张贴封条。


    “我看谁敢!”陆铮一声低喝,虽未着甲胄,但经年沙场淬炼出的煞气骤然迸发,竟让那几个衙役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一时间,场面剑拔弩张,坊内诸人屏息凝神,将所有期望都寄托在这位传闻的战神大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衙役身后响起:“耍得好大官威啊!陆大人?不过,您那千户的告身文书,如今还在身上吗?您如今无官无职一白丁,知县大人传召,还敢抗命不成?!”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顿时在人群中炸开!


    陆大人,无官无职一白丁?怎么回事!


    所有人看向说话那人,却是个生疏面孔,从前并未见过的,不知姓甚名谁。


    不过眼下大家也不关心那人究竟是什么人,下一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铮脸上,期盼着他能出言驳斥,呵斥这荒谬的指控。


    然而,陆铮只是面色冰寒,目光如刀锋般掠过那出声之人,却并未反驳。


    这近乎默认的沉默,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开。


    不止坊内的工匠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就连来拿人的衙役也变得迟疑,原本忌惮的眼神在陆铮面上扫视几巡之后变得轻蔑起来。


    陆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知此人定是为了当众削他的威信才有此举。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知道此刻硬抗只会授人以柄。


    他转向那班头,沉声道:“既如此,我便随你走一趟。但在真相大白之前,谁敢动我酱坊一砖一瓦,”他目光扫过众衙役,“休怪陆某不讲往日情面!”


    众衙役被唬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在班头耳边低声道:“不如暂时作罢,等大人判了罪行,再来查封不迟。”


    班头心想,来时大人叮嘱,只需与那人配合,当众道破陆铮夫妇失势的事实,把人带到县衙即可,至于他们名下的铺子作坊,到手是早晚的事,倒不必急于一时,便点了点头。


    陆铮见那些衙役总算收了杀威棒,转身看向对惶惶不安的工人伙计,沉声道:“大家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一切等你们东家和我回来再说。”


    “是。”


    他目光与唐宛短暂交汇,彼此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走吧。”


    趁着陆铮跟班头对峙、吸引所有人注意力时,唐宛在闻讯看热闹的人群中寻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将人喊道近前低声吩咐:“小宝,你去银杏巷找贺山大叔,让他去一趟清河县赵将军府上,将今日之事跟赵夫人说一声。”


    小宝十分机灵,做了个放心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最终,衙役们还是带着东家夫妇、春婶、李师傅等人都带走了,酱坊虽未立即被贴上封条,伙计们却还是慌了神,手里忙着活计,却忍不住悄声议论:陆大人难道真的被卸任,再不是陆大人了?


    东家手里那么多产业,多少人一家老小全指着这些活计生存,倘若失了大人这座靠山,还不是任人宰割?


    酱坊人心惶惶,围观的人群中,也有惋惜叹息的,但也有那幸灾乐祸的,更有不少眼神闪烁、心思浮动之人,开始暗自盘算。


    谁也没有留意到,远处茶肆二楼临窗的位置,在此疗养多时的贵客赵恒将坊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指尖轻点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派人去看看,什么情况?”他淡声吩咐,身后如影子般的护卫低声应是,转身去安排。


    怀戎县衙的公堂,于唐宛陆铮,并不算陌生。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堂下,堂上的大人已然不是先前那一位。


    这些年郑延与他们夫妇的关系不差,逢年过节甚至有礼节性的往来,原以为对方是个好官,原来那所谓的“好”字,需得搭配高官厚位才能有缘得见。


    如今陆铮失了势,那和气的画皮便裂开,露出底下迫不及待、择人而噬的饿狼本相。


    此刻,郑延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面色肃穆,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堂下,陆铮与唐宛并肩而立,虽为被告,面上却无半分惧色。


    郑延一拍惊堂木:“带举告人罗志!”


    一个面色蜡黄、眼神躲闪的汉子被带上堂,跪地便喊:“青天大老爷,请为小人做主啊!小的前日在唐记酱坊买了酱料,家人食用后上吐下泻,定是他家的酱不干净!”


    不待郑延多问,唐宛便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声音清亮:“这位大哥,你说酱料不洁,请问是何时、在何处铺面购买?买的是何种酱料?价值几何?可还有剩余?”


    罗志眼神游移:“就、就前日!在、在西营村东头的铺子买的!就是寻常的豆酱,二十文钱!”


    唐宛冷笑一声,转身看向郑延:“禀大人,我唐记酱坊设在西营村,村中铺子所售酱料主要批发给往来商队,除了本村村民,并不零卖。”


    说着又看向罗志:“再者,我唐记最便宜的豆酱,一坛也需五十文。这位客人,你既说是家人食用后不适,请问是几位家人?可曾延医诊治?医案何在?剩余酱料又在何处?”


    罗志被她一连串冷静、具体的问题问得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就、就我婆娘和孩子……没、没看大夫……酱、酱吃完了……”


    唐宛再度转向郑延,朗声道:“大人明鉴!此人举告我家豆酱不洁,却无购买详细时辰、所言铺面有误、价格与实情不符,更无剩余酱料与医案为证。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此乃诬告!”


    堂外围观百姓一阵窃窃私语,皆已看出其中蹊跷。


    郑延脸色微沉,正欲发作之际,师爷上前低语几句。郑延神色一动,此事暂且按下,又道:“传证人丁敛!”


    唐宛眉头微蹙,看向陆铮,陆铮也看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讽笑。


    如此漏洞百出的栽赃,竟也值得传唤一趟,这个郑延什么心思,真真昭然欲揭。


    可笑!


    想要谋夺他们的家业,竟连编个像样点的故事都不愿。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长衫、眼神闪烁的瘦削男子上堂,跪下便道:“小人丁敛,曾在唐记酱坊担任账房。可唐记做假账、偷漏税赋,小人良心不安,特来揭发!”


    说着还呈上几页账目。


    唐宛看到此人,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丁敛,确实曾在酱坊当过一段时间的账房,但很快就因虚报采买、中饱私囊被春婶查实后赶走。


    “丁敛,你既举告我做假账,我且问你,你经手的是哪年哪月的账目?”唐宛声音冷了几分,“假在何处?偷漏了多少税赋?你既‘良心不安’,当初事发时为何不揭发,偏偏等到今日?”


    丁敛被她目光逼视,有些慌乱,强自镇定道:“账、账目繁多,一时记不清……但确有此事!小人如今幡然醒悟……”


    “幡然醒悟?”唐宛冷笑一声,打断他,“我看你是怀恨在心,受人指使!”


    说着她看向郑延,目光灼灼:“大人,此人心术不正,曾因贪墨被坊中驱逐,其言不足为信!唐记所有账目、完税凭证一应俱全,随时可供大人核查!”


    两轮指控皆被唐宛轻易化解,场面尴尬。郑延心知常规手段已无效,把心一横,猛地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巧言令色!丁敛举报有功,不论真假,都需细查!唐记酱坊账目不清、酱料疑有不洁,案情复杂,嫌疑重大!为防尔等串供、转移资财,本官判决:即刻起,查封唐记酱坊所有账册、货物,一应人等暂押县衙,待本官细细核查!”


    这分明是要强行羁押、查封产业。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郑延!” 陆铮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堂上,“你身为父母官,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几句漏洞百出的供词,便要查封良民产业、羁押无辜之人?你扪心自问,此举对得起头顶‘明镜高悬’的匾额吗?对得起朝廷发放的俸禄、对得起百姓托付的期望吗!”


    郑延被这凌厉的目光与震耳的喝问逼得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案上的惊堂木。


    陆铮此人,在他走马上任之前便如雷贯耳。前任县令乃是瑞王亲信,尚且被这对夫妇联手拉下马来,自己初来乍到,哪里能惹这样的地头蛇。


    在怀戎县为官这些年,他处处谨小慎微,对上阿谀奉承,对下讨好商贾,日子过得憋屈又窝囊。如今听闻陆铮失势,他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此时不趁机扳倒他,更待何时?


    郑延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瞬,但念及陆铮已无靠山,再想起刘魁许下的重诺,积压多年的不满与蠢蠢欲动的贪念终究占了上风。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强作镇定却难掩色厉内荏:“陆铮!你敢咆哮 公堂,藐视官威!本官依法办案,岂容你置喙!来人!将这一干人等拿下!即刻查封唐记酱坊!”


    前堂的喧嚣散去,郑延回到后衙书房,方才强撑的官威卸下,才发觉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与陆铮对峙,即便对方已是白身,那沙场淬炼出的气势依旧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刚端起茶杯想定定神,管家便来报:“老爷,刘员外来了。”


    郑延皱了皱眉,还是道:“让他进来。”


    刘魁满脸堆笑地踱步进来,一揖到地:“恭喜县尊大人!贺喜县尊大人!今日堂上明察秋毫,一举拿下那等刁顽商贾,真是大快人心,为本地除了一害啊!”


    他言语谄媚,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郑延放下茶杯,面色不豫,带着几分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懊恼:“刘员外,此事尚未定论,何喜之有?那陆氏夫妇虽暂被羁押看管,但此事……恐难善了。”


    他想起陆铮最后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心中隐隐不安。


    “哎哟,我的县尊大人!”刘魁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铁证如山,他们还能翻了天去?再说了,他陆铮如今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失了势,谁还会替他出头?等酱坊一到手,里面的好处……到时候,大人可不要忘了提携一二。”


    郑延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一声老贼,却也被那“好处”说得心动。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话虽如此,还需谨慎。唐记产业盘根错节,与赵将军家也有些往来……”


    “大人多虑了!”刘魁不以为然,“赵将军何等人物,岂会为了一个失了势的旧部家眷,来干涉地方政务?况且,咱们这可是依法办事!”


    他特意加重了“依法办事”四个字。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开始在书房内低声商议起如何坐实罪名、如何瓜分唐记产业的细节。他们自以为身处高墙之内,密谈无人知晓。


    然而,就在县衙后院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槐树上,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将书房内灯火映出的两人交谈剪影,以及那压低的、却难掩贪婪的耳语,尽数收入眼中、听入耳内。


    待到书房内烛火熄灭,刘魁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那道黑影才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县衙外围的巷道阴影中,直奔西营村客栈——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38章 扭转乾坤


    清河县, 赵将军府。


    赵夫人拈着棋子,与陪嫁顾嬷嬷对弈,心腹丫鬟春香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夫人, 唐娘子的护院贺山在府外求见。”


    赵夫人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落子, 有些奇怪:“他来做什么?”


    春香推测:“多半是为了唐记酱坊的事, 听说, 今日郑延查封了西营村的酱坊、还扣押了陆铮夫妇, 说是被举告偷漏赋税。”


    赵夫人若有所思, 顾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道:“她手里那么多产业,多少人眼红,从前还有陆军爷的威名做靠山,可以震慑一二,如今……怕是难以善了。”


    春香也道:“这次郑大人来势汹汹, 背后好像还有刘家在推波助澜。贺护院此行前来, 多半就是来求夫人出面说情的。”


    赵夫人端起茶盏, 轻轻拨动杯盖,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那唐宛倒是个难得的能干娘子,积下这份家业不容易。”


    可随即又叹道:“不过找我又有何用?我一个妇道人家, 总不能干涉司法,于礼不合, 更会落人口实。”


    “可不是,这也太为难夫人了。”顾嬷嬷赞同道:“春香,你去将人打发了吧。”


    赵夫人想了想,却道:“落井下石不是我赵家的风范, 陆铮那小子虽然负气卸任,可老爷还器重他,几次写家信回来都叮嘱我要照应一二,据说谢大将军也发了话,只让他回来缓缓心情,人迟早还是要回去的。”


    她看向春香:“还是叫进来吧。虽是实在难为,也得给人家一个态度。”


    春香只得出去,把贺山引了进来。


    那贺山显然匆忙赶路,满脸风尘仆仆,面色有些肃穆,礼节依旧周全。他躬身行礼,却并未如赵夫人预料的那般哭诉求救,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小的贺山,奉东家之命,将此信呈交夫人。”


    赵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示意春香接过那信,那信封火漆封口完好,还是件密信。


    她并未立即拆开,而是审视着贺山的神色,迟疑道:“你东家……可还有别的话让你带给我?”


    贺山摇头:“东家只吩咐,万一家中出事,便将此信务必亲手交到夫人手中。此外,别无他言。”


    赵夫人微微蹙眉,还是拆开了信。


    垂眸一看,信笺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仔细将信纸折好,目光锐利,紧紧盯住贺山,压低声音问:“这信中所言……当真?!”


    贺山被她的反应惊得心头一凛,却依旧沉稳回答:“回夫人,信中内容小人未曾看过,东家也不曾告知。不过此信确是东家亲笔所书,约莫两个月前,她将此信亲手交给小人,嘱咐万一家中生变,就来呈送夫人。”


    贺山当时还觉得奇怪,家中能出什么变故?今日酱坊遭此大难,才知唐宛未雨绸缪,对于今日之事早有预料,甚至两个月前就有了应对之策,是以虽然有些焦急,却也不怎么慌张。


    “两个月前?!” 赵夫人失声重复,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


    她重新展开信纸,死死盯着信中那行字——“太子殿下在西营村。”


    两个月前!太子竟然在两个月前就到了西营村?今日唐宛仍按计划让贺山传来消息,说明太子至今仍在此地。


    在这北境,在她赵家的眼皮子底下,太子竟已悄无声息逗留了两个月,甚至更久!而她这位肃北大营的女主人,竟浑然不觉。


    而唐宛却早已知情?


    不仅知情,她还如同一位老谋深算的弈者,将这条足以搅动北境风云的消息写成密信,扣在手中,静待最关键的时刻才抛出。


    一瞬间,赵夫人全明白了。


    唐宛虽只字未提求救一事,可今日,她却非救不可。


    这封密信,就是她的投名状。


    她早在两个月前就预见到可能的危机,并坚信这条消息,足以令赵夫人无法拒绝。


    而这封信的意义,远不止于太子的行踪本身。它更清晰地昭示了唐宛的手腕,以及她手中那张无形却强大的情报网的价值。


    早知她名下产业遍布三教九流、消息灵通,赵夫人却没想到,她竟能轻易洞悉连赵家都难以掌握的顶级机密。


    这是一股她绝不能忽视,甚至必须争取的力量。


    今日唯有救下唐宛,才能共享她手里的消息渠道,这才是这封密信的未尽之语。


    赵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看向贺山时,脸上已带上温和笑意。


    她将信纸就着旁边的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沉声开口:


    “你们东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回去递个话,让她安心候着,不必忧心。这天下总有公道在,陆军爷为北境立下汗马功劳,即便如今暂别军营,也断不容小人欺辱至此。”


    贺山虽不明就里,但见赵夫人态度骤转,心中大石落地,忙躬身道:“是!小的代东家谢过夫人!”


    望着贺山退下的背影,赵夫人缓缓坐回椅中,目光渐深,思绪久久未能平息。


    却说郑延原以为拿了陆家酱坊,是掐准了陆铮失势的软肋,唐记产业已是囊中之物。


    可偏往往事与愿违。


    这日衙署回廊下,郑延迎面撞见县丞范敬之。这位素来与他不太对付的副手,此刻更是暗藏机锋:“大人,扣押陆家酱坊一事,可是证据确凿?请恕属下多嘴一句,那作坊与军中往来密切,军需供给关乎边防大局。若因查抄有所延误,你我……恐难辞其咎啊。”


    语罢,也不看他反应,便拂袖而去。


    郑延僵在原地,满腔得意顿时散了三成。


    “好个范敬之!”他暗自咬牙,“陆铮都成了秋后蚂蚱,偏你这般不识时务!”


    他略一沉吟,唤来心腹催促查抄,只盼速速坐实罪名。


    谁知“铁证”未至,肃北大营的军需官却先登了门。


    来人戎装整肃,递上的公文盖着十多位营将印信,语气冷硬:“郑大人,贵县所扣唐记酱坊,专供我军中酱菜之需。关乎上万将士每日饮食,如今说封就封,总得有个说法。营中将士都很关切,特请贵县释疑:唐记究竟所犯何律,需行查封之事?若查无实据,为免贻误军机,请尽速启封!”


    郑延接过公文,掌心已沁出冷汗。


    这边还没理出头绪,门外又报,城中士绅联名求见。为首的竟是漱玉楼掌柜,此人拱手作揖,话里却绵里藏针:“郑大人明鉴,陆家酱坊向来诚信经营,我等生意也多赖其供给。如今骤然被查,市面已有流言,说我北境商道不稳。还望大人早日查明,公允处置,也好安我等商民之心啊。”


    谁人不知,这漱玉楼是赵将军独女的产业,他身后几个掌柜,也大多是赵夫人手底的人,今日此行,难不成是赵夫人的意思?


    郑延勉强应付过去,背心已是一片冰凉。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错估了形势。


    那陆铮即便人不在其位,可他的妻子唐宛却在肃北经营多年,跟大营和将士们之间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尤其是牵涉军需的这一层,绝非他一个知县能轻易撼动。


    他焦躁地在堂中踱步,只盼着刘魁那边能赶紧拿出些“实在”的东西来,好歹让他有个台阶可下。


    然而,坏消息总是结伴而来。


    近午时分,心腹仓惶来报,声音都变了调:“大人,不好了!刘员外……那边出大事了!”


    原来,刘魁名下最大的粮铺,昨日才供应出去的一批军粮,被购粮的军校验出掺了霉米沙石,当场揪住掌柜,一纸状书直接告到了府衙!


    几乎同时,州府派下的税吏也“恰巧”开始彻查刘家旗下所有店铺近三年的账目,漏洞百出。更有不少曾被刘魁欺压盘剥的农户小贩,听闻风声,竟也聚拢起来,纷纷前往府衙鸣冤告状,状纸雪片般飞了进去。


    霎时间,刘魁从志得意满的谋夺者,变成了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官司缠身,倾覆在即。


    郑延听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哪里是巧合?这分明是精准而致命的回击!对方并未直接与他冲突,却拨动了刘魁这颗幕后的棋子,就让他二人精心布置的局面彻底崩盘,也让他看清了谁才是真正不能惹的人。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更致命的一击悄然而至。


    午后,一封来自兖北郡郡守府的公文递到案头,里面在叙述其他公务之余,夹了轻描淡写的一句:“闻怀戎县稽核一军需作坊,望秉公速决,勿使流言滋扰民心。”


    郑延捧着公文,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郡守府都知道了此事,并且不惜通过政务渠道表达关切!


    至此,郑延所有的侥幸心理彻底崩溃。他明白,再拖下去,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第三日一早,县衙便贴出告示,声称经“详查”,陆家酱坊并无不法情事,所谓指控皆系“子虚乌有”,当即启封,原样归还。酱坊内外早已等候的伙计们即刻开工,烟火气重新升腾,仿佛前两日的风波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郑延坐在后堂,听着外面恢复的喧嚣,面如死灰。而与此同时,关于刘魁产业被查抄、家产充公的消息,已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全城。


    分明必赢的局面,竟在短短数日之间,于无声处听惊雷般,彻底扭转过来——


    作者有话说:[玫瑰][玫瑰]


    第139章 不再任性


    马车刚拐进银杏巷, 便听得一声高呼“来了!”,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炸响。车在陆家大门前停稳,一群人早已候着,陈伯利落地摆好火盆, 冯婶手里端着粗陶盐碗。


    嫂子沈氏快步上前, 撩开车帘道:“快下来跨火盆, 紧紧晦气!”


    唐宛与陆铮相视一笑, 携手利落地跨了过去。


    唐睦立刻从冯婶手中的碗里抓起一把盐, 沿着他们跨过的门槛内外撒上一道线, 扬声道:“门槛撒盐, 晦气不沾!往后的糟心事儿,都拦在外头了!”


    虽说两人在县衙大牢里待了十多天,衙役待他们倒也客气,没遭太大罪。可牢狱之灾,终究是晦气。


    为此,家人们特意备下这家宴, 既是接风, 也是去晦。


    饭厅里摆开几桌家常菜, 陆家上下连同酱坊的伙计管事们坐在一起, 热热闹闹地聚了一聚。


    席间难免说起这桩无妄之灾。


    “可真是吓死人了!”沈氏拍着心口,后怕道, “那日县衙诸位来势汹汹,我还以为这事难以善了。万幸宛娘你平日人缘好, 连军中和赵将军府上都肯为咱们说话!”


    唐睦一脸与有荣焉:“就是,阿姊好厉害!也多亏了咱们酱坊的酱料味道好,受欢迎,军中、赵府, 乃至怀戎县多少铺子都指着它。这就是咱们的底气!”


    酱坊主事春婶也感慨道:“那起小人就想看咱们笑话,结果怎样?军需官大人亲自来过问,赵府嬷嬷也来关切,当时拿人的时候有多嚣张,送咱们回来的时候就得有多客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将这次化险为夷归功于唐宛平日的善缘和酱坊过硬的信誉。


    唐宛笑着让大家多吃菜,这才温声道:“诸位过誉了。其实多亏了大家伙儿平日里做事用心,咱家酱料的品质站得住脚,账目也经得起查。往后更需齐心,把生意做得更红火。”


    她四两拨千斤,将功劳归于大家,绝口不提那封密信。


    席间气氛热络,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唯有陆铮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仿佛压着不少心事。


    他本就话少,经此一遭,愈发沉默。唐宛留意到,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给他夹了一筷子爱吃的菜,陆铮唇角牵了牵,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夜色渐深,席间亲友陆续告辞。唐宛亲自将众人送至巷口,待人影散尽,家中重归宁静。


    卧房里灯光昏暖,唐宛拿起小剪子挑灯芯,轻轻一剪,火苗跳动了一下,屋内也随之明亮起来。


    她坐到妆台前,取出白瓷小盒,指尖蘸了些茉莉香脂,在掌心搓开,轻轻按压在脸颊。


    清浅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开,把连日的疲惫都抚平了几分。


    陆铮走进内室时,正见她解下包裹着半干长发的细棉布巾。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走到她身后,顺势接过她手中的布巾,继续替她擦拭发梢。


    他的动作轻柔、专注,仿佛这件事就是此刻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唐宛却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仍沉沉的。待她的头发基本干透,她便把他拉到身边,让他坐在春凳上,换自己替他绞发。


    房中静谧,只剩巾帕摩挲的窸窣声。


    不多时,陆铮忽然转身,将她的腰抱住,把头脸埋在她怀里。


    “累了吧?”唐宛轻声问,手指缓缓抚过他顺滑的长发,“这些日子在大牢里,一直没能睡安稳。”


    “嗯。”陆铮闷声应了一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道:“宛宛,是我对不住你。”


    唐宛轻“嗯?”了一声,不禁有些疑惑。


    “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也连累了酱坊。”陆铮依旧埋着头,声音依旧闷闷的,“若我还是那个手握兵权的千户,郑延、刘魁这些人,怎敢如此欺你?”


    唐宛这才明白,这段时间笼在他身上的阴影究竟从何而来。


    她垂眸,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有些不满地说:“这怎么能怪你?是别人贪婪、坏心。你就算身居高位,这些恶意也不会消失,只是裹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外衣罢了,现在不过是露得更直白些。”


    陆铮微微怔住,没想到她会这样看待此事。


    “宛宛,是我没用。”他声音紧绷,神色带着几分破碎,“身为你的丈夫,当初答应要护你爱你……结果却没做到。”


    唐宛温柔安抚:“怎么就没保护我?你一直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就说这次,我悄悄让贺山给赵夫人送信,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她怎么会这么痛快地出手?”


    陆铮望着她含笑的眉眼,胸腔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被重重触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压了许久的痛意,那些被硬生生封存的记忆,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不……我确实没做到。我一直……也做不好。”


    他的声音艰涩,带着极少见的自卑与晦暗。


    唐宛不明白,为何这件事会让他如此折磨。正欲再开口安抚,陆铮却已先一步说了出来: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为什么回来……”


    唐宛微微一怔,心口一紧,却仍温声道:“没关系。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


    陆铮闭了闭眼,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哑,又飘渺。


    “我好像总是这样……答应的事,总是做不到。”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战场,四周烈焰焚野,厮杀声震天,大火裹挟着热浪炙烤着人心,他拼尽全力赶去接应,看到的只有尸横遍野、血雾蒸腾。


    当他找到阿塔时,少年已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没有责怪他来迟,心中只记挂着住在永熙城的母亲和妹妹。


    “大人……她们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吗?”


    “会的,我答应你。”


    陆铮郑重地给了他承诺,阿塔才终于安心阖眼。


    可当他赶回永熙城,却发现阿塔心心念念的妹妹,竟被几个大雍士兵凌虐致死……虽然在他的坚决要求之下,那些凶手都得到了应有的惩治,但他们造成的伤害,却永远都无法弥补。


    他对阿塔也食言了,就连最后一个愿望,也食言了。


    事实上,这些年一路北伐,收编的北狄部落从未被真正的平等对待。打仗时第一批冲锋的是战俘,第二批是这些新附的部落勇士,最后才是大雍士兵。


    陆铮从前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有垫背的在,谁不想方设法优先护住自己的同袍兄弟?


    可时间久了,当这些新进的勇士也成了他的兄弟,虽然不是同胞,却同生共死,他们服他、信他、将后背和性命托付给他,跟着他出生入死,陆铮开始良心不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研究更好的战术,保留更多人的性命,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后来他才知道,这份区别对待,不只在前线,在他主持修建的几座新城里,也比比皆是。


    投奔依附大雍的这些部落,确实过上了相对安稳的生活,基本的温饱得到了解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雍军与当地部族的摩擦增多,冲突与恶性事件开始层出不穷。


    “他们当初放下刀弓投奔大雍,是因为相信我。”陆铮声音颤了一瞬,“他们信我说的,只要跟着我,以后就能吃饱,能穿暖,不用再提着脑袋抢食过日子。”


    他们信了他。


    北狄人体格健壮,骁勇善战,战场上总是冲在最前,流血拼命毫不退缩。


    “他们的军饷省下来寄回家,盼着真能过上我说的那种日子。他们在新城盖了房子,娶了娘子,生了孩子……他们是真把那儿当家了,也真把我当成了说话算话的人。”


    他缓缓吸了口气,半晌才低声问:“你还记得阿木尔吗?”


    唐宛点头。


    陆铮写给她的家书中经常提到这个孩子。当年陆铮收服他们的部落花了不少心力,阿木尔那会儿才十六岁,是被陆铮打服的。少年慕强,连着几次被陆铮压着打,阿木尔不仅不生气,还很崇拜他,从此成为他最忠诚的部下之一。


    “他最后一次出征前,还高高兴兴跟我说……等打完仗,就回去娶他的心上人。说要生七八个孩子,将来也送他们读书识字,让他们做有本事的人。”


    陆铮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苦涩地笑了声。


    “可我……只能把他的尸身带回去。”


    “我甚至没有,带回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攻打赤鬃部的最后一战至关重要。


    历时五年的北伐,至此面临最后的胜利,所有人都在期盼。


    赤鬃谷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匍匐在北境的荒原上。谷口狭窄,两侧岩壁陡峭,赤鬃部的狼旗在风中猎猎,是北狄诸部最后一支不肯低头的硬骨头。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沙盘上,代表赤鬃谷的区域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


    韩彻用马鞭点着沙盘,声音激昂:“将军,诸位同袍,赤鬃部倚仗天险,负隅顽抗。若强攻,必是尸山血海,徒耗兵力。”


    他话锋一转,鞭梢重重落在谷口关隘:“然,天赐良机!三日后有持续东风。届时我军可遣一精锐为饵,诈败诱敌,将赤鬃主力引入此处绝地。届时以火矢封谷,东风一起,烈焰自会席卷全谷,管教他插翅难飞。此战一定,可保北境数十年太平!”


    帐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不少将领眼中露出骇然。


    这计策听起来确实高效,可实在狠毒,不仅要将谷中生灵尽数化为焦土,就连充当诱饵的那支精锐,多半也难逃火海。


    陆铮坐不住了,愤然起身:“韩千户,此计有伤天和!”


    韩彻虽没有明言,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口中的“精锐为饵”,总不可能拿大雍子弟前去犯险,按照以往惯例,多半就是派出那些归附的部落勇士,也就是陆铮麾下的那些异族兄弟。


    韩彻冷冷扫他一眼,冷嘲道:“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做善事的,只管取胜便可。”


    陆铮深吸一口气,没有再与他争辩,而是直接走到沙盘前,看向端坐上首的赵得渚:“将军,当初招抚北狄各部,双方约定共御外侮、共享太平。如今却要让他们行此狠绝之计,事后北境诸部如何信我大雍,我们又要如何收服人心?”


    韩彻嗤笑一声,冷声讥讽:“陆千户,你这是当局者迷了。是区区归附狄人的性命重要,还是我数万大军早日凯旋重要?是对这些外族的所谓承诺重要,还是我大雍上下日夜期盼的胜利重要?”


    陆铮强忍心中恼火,并不给他一个眼神,继续对着赵得渚说道:“将军,属下也有一策!”


    赵得渚好奇道:“说。”


    “依属下看来,即便按照韩千户之计,由我部骑兵做饵,诱敌出谷。亦可在此两处埋伏两支轻装奇兵,赤鬃主力一旦出谷,我军立刻合围断后路,中军压上。”


    陆铮言辞恳切:“此法也能击溃主力、逼降余部。而且可少杀数千人,也利于日后安抚各部。”


    帐内将领闻言,虽没有出言附和,却也有几人暗暗点头。


    然而韩彻冷笑出声:


    “说得倒好听。可若诱敌不成?若合围迟疑?若赤鬃反扑?陆千户,你这是要拿我大雍数万大军去赌命?”


    陆铮目光一冷:“战场本就风云变幻,韩千户之策就敢称万无一失?”


    韩彻挑眉:“谁不知道,你陆铮最是护短,那些归附的部众,你当真把他们当兄弟了?”


    陆铮冷声道:“他们既归附我旗下,我自当以同袍之礼待之。”


    “可他们毕竟不是你真正的同袍!”韩彻声音陡然拔高,“陆千户,你要记住,你是大雍的将领,不是这些外族的父母官!”


    帐内一瞬间杀气四溢。


    同僚连忙拉住两人,以防两人当真在帐中打起来。


    “够了。”赵得渚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二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沉吟良久,才道,“赤鬃部若不尽灭,北境永无安宁。韩彻之策,可速定大局,便依此计吧。”


    “陆铮,你率部堵死谷口,不得令一人逃脱。”


    陆铮如坠冰窟。


    兵者,有取有舍。在战争中,面对唾手可得的最终胜利,一切承诺、一切生命,都可以拿去权衡与牺牲,都要在这个目标前方让道。


    这个道理,他并非第一天明白,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早该习惯了。


    军令如山,不得违逆。


    三日后,东风渐起。


    阿塔带着族人,披挂上阵,得令出发前像往常一样向陆铮行礼请辞。他脸上带着战士出征前的肃杀,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大人,等我们凯旋的好消息。”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转身带着队伍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赤鬃谷。


    陆铮站在指挥的高地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谷口。很快,谷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这是诱敌成功了。


    风越来越大,卷起沙尘,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将军,时辰到了!”沈言低声催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铮看着那狭长的谷口,仿佛能看到阿塔、阿木尔他们在里面浴血奋战。他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放箭。”


    火箭如嗜血的飞蝗,射向堆满干柴的谷口。


    东风助力,火势瞬间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扭曲的火墙吞噬一切。浓烟滚滚,谷中的喊杀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嚎。


    那声音狠狠牵扯着外头之人的心脏。


    陆铮眼红,想带兵冲进去接应,却被热浪逼得连一步都靠不了近。


    他们只能守在火海之外,眼睁睁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嚎在谷地回荡。


    忽然,烈焰深处,一个浑身着火的身影摇摇晃晃冲到火墙边缘。


    是阿木尔。


    他的皮甲在燃烧,衣袍也在燃烧,可他努力抬眼,踉踉跄跄,穿过火焰死死望向陆铮。


    他张了张嘴,浓烟让他发不出声音。


    当他看到陆铮脸上扭曲的痛苦和绝望。那一刻,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那燃烧的身影艰难地挺直脊梁,抬起烧焦的手臂,朝他挥了挥。


    然后,火焰彻底吞没了他。


    陆铮像被钉在原地,天地失色,只剩烈焰映在眼中,灼得刺痛。


    背后响起胜利的号角,将士们欢呼,可他只觉得彻骨的冷。


    他不知道,阿木尔最后抬手,是想跟他说些什么,可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辜负了对方的信任。


    “我答应带他们过好日子,却亲手把他们送上了死路。”陆铮垂着眼,声音苦涩低沉,“你让我怎么还能穿着那身铠甲,去领受用他们性命换来的功劳?”


    铁骨铮铮的男人,此刻却止不住地轻微发抖,泪水无声滑落。


    “从前北伐需要我,现在战事结束了,我……就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哑声道,“我……改变不了那些事,也阻止不了,更做不到视而不见……所以我选择离开,选择了逃避。”


    说到最后,他紧紧地抱着唐宛,将头埋得更低,想藏住自己深深的羞愧,以及这么多年积压的内疚和无力。


    这分明是他最不愿让她看见的一面。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可是在她温柔的抚慰中,还是忍不住倾诉,说了这么多从没说出口的话。


    整个过程,唐宛都在安静倾听,始终没有插话,只是紧紧抱住他,任由他像个难过的孩子般依靠着,让他的泪浸透她的衣衫。


    良久,等他情绪稍稍平稳下来,她才轻声道:“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对自己太苛刻了。”


    “作为军人,你奋勇杀敌。作为将领,你筹划周全。作为属下,你遵从军令。作为战友,你倾力护着兄弟的安危。”她轻抚他的后颈,低声道,“错不在你。错在大雍与北狄这么多年积怨太深。别人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情义,于他们而言,胜利凌驾一切;可在你心里,人命和情分却重逾千斤。”


    陆铮不禁愣住。


    他有想过,只要开口,宛宛多半会出言宽慰他。


    因为她是他的妻,她爱他、护他,会无条件支持他。


    可他选择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有些恐惧和排斥,他担心、害怕,那份潜在的不理解。


    毕竟在北境,北狄与大雍势同水火。她作为大雍姑娘,从小到大听过那么多血仇的故事,也曾遭遇北狄袭扰带来的种种忧惧,不可能 轻易理解他如今的转变。


    便是他自己,从前对于北狄人也抱着仇恨的态度。


    他是在这漫长的北伐过程中,与那些本以为是仇人的人并肩作战,跟他们朝夕相处,一起冲锋陷阵,一起流血流泪,才慢慢明白,原来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自己转变了观念,却并不把这个观念强加给旁人。


    他并不奢望得到她的理解,他尊重她内心可能存在的仇恨,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都默默消化。


    可宛宛,总能轻易越过他立起的那道防线。


    她远比自己所想的更加通透。


    唐宛抬手捧住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看着她:“陆铮,在我心里,不被胜利与声名冲昏头脑,始终记得人命和情义的重量,这样的你,比那些踩着无数尸骨往上爬的将军更值得敬重。”


    陆铮怔怔地看着他,昏黄烛光下,她漆黑的眼眸清亮坚定。


    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宛宛是真心觉得他做得对。不是因为夫妻一体,不是因为他说什么她都盲从的态度,而是发自内心的支持他、认可他、敬重他。


    暖意如同温泉暖流,在冰层下缓慢蔓延,把胸腔里那口压得他透不过气的郁结一点点推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抱得更紧,声音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谢谢你,宛宛……”


    两人静静拥抱。


    许久,陆铮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平静许多。


    “只是经历这一遭,我也明白了。”他低声道,“空有一腔心意,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周全的思量,连眼前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低声道:“往后,我不会再那么任性了。”


    唐宛轻声道:“有我在,你可以任性。”


    陆铮将她拉到膝上坐下,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忍不住轻笑一声,道:“你总这样宽容,为夫如何上进?”


    “要那么上进做什么?”唐宛攀着他的脖颈,凑近他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铮喉结滚动,哑声回道:“谨遵妻命。”


    说罢将人打横抱起,往床榻方向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来啦


    第140章 太子


    却说唐记酱坊被查封当日, 赵恒派心腹护卫萧寒前去探查。萧寒在县衙后院外的歪脖子大槐树上潜伏一晚,忍耐蚊虫叮咬,总算探清了郑延与刘魁的密谋,匆匆回报。


    原以为殿下会有所动作, 谁知赵恒却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只让他继续盯着, 之后就不再过问。


    萧寒不解其意, 不敢直接问太子, 也不敢妄自揣度, 只好私下请教苏琛苏客卿。


    “我看殿下对那姓陆的似乎颇有重用之意, 如今他们遭此劫难,不正是施恩拉拢的好时机吗?”


    苏琛看他一眼,笑道:“亏你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些年,还看不出他的用意。”


    他慢悠悠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施施然道:“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当日, 陆铮为了那北狄降部的妹妹伸冤叫屈, 分明赵将军已为他主持公道, 用了最重的军法惩治凶手。他不思报恩, 反倒任性请辞。殿下的意思,他太年轻, 太刚直,没受过真正的磨砺。如今虎落平阳, 正好让他尝尝世态炎凉,磨磨那副清高傲骨。且看他经历牢狱之灾,是从此消沉怠慢,还是磨砺出几分韧性——这才是真正看重他。”


    萧寒似懂非懂, 苏琛见状,笑意更深。


    这陆铮,于殿下而言还有大用。倘若每次经历点挫折磨难便撂挑子不干,还怎么委以重任。


    他也不多解释,只对萧寒道:“你照殿下的吩咐去做便是,继续让人盯着,非生死关头,不必插手。”


    萧寒挠了挠头,虽然不懂,但苏琛比自己聪明,他说的多半没错,于是依言照办。


    如此又过数日。


    “殿下,唐记酱坊一案已有转机。肃北大营已因军需延误过问,赵将军府也派人关切,怀戎县诸多商户更是联名上书。郑延压力极大,已于今日当堂宣布唐记无罪,撤销查封,陆铮夫妇都已归家。”


    赵恒眉梢微挑:“延误军需,大营问责还算寻常。赵夫人?我记得她一向深居简出、谨慎低调,几时也这般热心过问?”


    萧寒答道:“据查,那唐氏被羁押之前,曾秘密交代护院往赵将军府送了一封密信。赵夫人原本也不打算插手,看过信后态度骤变,随即便有了施压之举。”


    “密信?”赵恒好奇问道,“可知信中写了什么?”


    “无从得知。据眼线回报,赵夫人阅后即刻将信焚毁,不留任何痕迹。”


    赵恒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一封信便能动得了赵夫人?这唐氏……倒让孤刮目相看了。看来,孤先前倒是小瞧了这位商贾出身的陆夫人。”


    又过两日,赵夫人竟派人送来拜帖。


    原来,那赵夫人得知太子竟在北境,终究难以平静,坐立难安,干脆写了一封快信告知赵将军。赵得褚回信表示,太子行踪他本就知晓,只是殿下自身不愿声张,所以从未与她提起,又宽慰她殿下仁厚,不会怪罪招待不周。赵夫人这才稍稍安心,不过既然此刻已然知情,便不能装作不知道,于是送了拜帖:殿下若愿见,她便即刻前来;若不愿,她也不算失礼。


    赵恒看着拜帖,先是讶然,这赵夫人如何得知自己行踪?联想到唐宛当日所送的那封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唐氏分明是用他的行踪,换了赵夫人的全力相助。


    赵恒心中冷笑:好个胆大妄为的妇人,什么买卖也敢做。


    他吩咐萧寒:“回复赵夫人,就说她的心意孤领了,孤在此清修静养十分自在,不耐烦这些应酬。”


    萧寒应下,又道:“赵夫人还托话,若殿下有任何需要,她可尽力安排,务必让殿下住得舒心。”


    赵恒摆摆手:“不必了。这西营村住久了倒也不差。唐氏是个伶俐人,这院里一应供给齐全,也懂得分寸,等闲不来搅扰,目前这般便很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唐氏显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如此乖觉。


    一丝被利用的微恼掠过心头。不过,赵恒自觉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尤其对方是个女子,且是个漂亮温婉且聪明的女子。


    更多的,是对唐宛这份胆识、决断以及她究竟何时得知、如何得知自己身份感到好奇。


    他淡声道:“查一查,孤的身份究竟是如何走漏的。”


    萧寒后背早就汗湿一层,见殿下没有怪罪,连忙领命去办。


    当晚便回来呈报:“殿下,唐氏在怀戎县乃至北境,生意盘根错节。客栈、酒楼、车马行、药铺皆有涉猎,尤其温泉山庄,看似休憩之地,实则三教九流云集。北境官、商、民的消息在那里最是灵通。殿下此行虽隐秘,但时日长了,下头人难免露了痕迹,被她察觉也不奇怪。”


    苏琛眼中亮起一丝赞赏:“能建起如此信息网络,且能够恰到好处地利用,这份缜密心思与灵活手腕,绝非常人。”


    太子则沉吟道:“孤起初只道陆铮是块需打磨的璞玉,如今看来,他这位娘子,也是一个惊喜。”


    他看向苏琛,问道:“先生觉得,就用他们夫妇二人如何?”


    五年北伐,尘埃落定。


    赤鬃部被连根拔起,北狄诸部尽数归附,广袤的北境从此不再是烽火连天的战场,而成了大雍版图上一块令人垂涎的宝地。


    这里有盐铁、矿山、马场、牛羊牧场……


    物产之丰饶,令人惊喜。


    尤其是这几年南北商路一打通,税赋竟比户部最初的预估高出数倍不止。


    如此紧要之地,太子赵恒自然极为重视。事实上,自收缴瑞王暗中经营的那座煤铁矿起,他便已留心北境。近些年北伐几次大战,接连拿下几处关键矿脉,他更是不顾病体未愈,亲自前来布局。


    “这北境,矿藏、盐铁、马场、牧场、商路……每一样,都关乎我大雍未来五十年的国运。”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它已从战场,变成了宝库。”


    随即,他摇头叹道:“然而,诸部初附,人心未稳;商路虽通,管理混乱;仅靠永熙等几座新城,根本无力承载日益庞大的南北贸易。况且,眼下这些新城的治理,也实在粗糙得令人扼腕。”


    眼下的当务之急,在于选择一个合适的管理者。


    这段时间,他已在心中反复权衡过数十个人选,却迟迟难以下定决心。


    例如赵得诸,是一柄利刃,开疆拓土,无往不利。但他善攻不善守,未必精于治理民生。况且,北境初定,南疆西域仍有用武之地,谢玉燕连同他手底下的几员大将,当然留在战场上更为妥当。


    至于朝中那些文官,赵恒左思右想,仍旧觉得不妥。


    他们熟读经史,精通权术,在京城繁华之地或许游刃有余,却不懂北境风俗,不识牧人性情,更不明白如何与归附部落打交道。派他们来,无异于驱羊入虎口,秀才遇到兵,必定落得一地鸡毛,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而韩彻之流,赵恒也想得很清楚。北伐的时候需要他们的狠辣和果决,但治理需要的是聚拢人心,而非制造仇恨。跟他差不多立场的几个中阶将领,与归附部众积怨已深,若让他们主事,北境将永无宁日。


    思来想去,竟无人比这卸甲归田的陆铮更为合适。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案头那几份关于陆铮夫妇的密报,拿起来翻看了几眼。


    “多年来,坚持为阵亡部属抚养遗孤,为归附狄人力争生计,甚至不惜为此顶撞上官。陆铮此人,重情义,有担当。这等品性,比单纯的骁勇更难得。新城欲纳百川,正需此等心胸之主官。”


    “再者,你看他历年述职文书,论及防务、屯田、抚民,皆言之有物,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他出身行伍,却并不笃信穷兵黩武,而是深谙‘仁心治民’之理。”


    苏琛对此深表赞同:“陆铮在北伐几年内战功赫赫,军中颇有威信,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他在北狄诸部中素有仁义之名,许多部落闻风归降,对他颇为信服。”


    赵恒微微颔首。陆铮与归附各部的羁绊并非虚言,他本人便是因不忍旧部被当作弃子,心灰意冷之下挂印而去。


    而陆铮卸任后,其旧部也生出不少事端,甚至险些酿成兵变,足见其人对军队的掌控力与凝聚力。


    这也曾让赵恒与军中高层对陆铮心生不满,但事后查证,哗变根源在于继任将领处事不公,与陆铮本人毫无干系。


    那些将领也并非刻意针对,只是士兵们早已习惯了陆铮的带兵方式,换任何人来,都难以让军心迅速安定。


    苏琛道:“他麾下军械之精良,甲胄之完备,耗材补给之及时,远超同侪。听闻他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补贴军需……”


    这一点,赵恒感触颇深。他曾让心腹暗中收集各营军备对比,结果十分惊讶。陆铮麾下士卒的装备,看似与别营无异,细究之下却处处透着巧思与实在。


    比如同样是甲胄,陆铮营中所用,并非制式铁甲,而在胸腹要害处加缀了带弧度的铁片,侧腋与肩吞的编缀也更灵活。虽只是细微改动,却让兵士挥臂劈砍更为灵便,防护亦未减弱。


    又比如箭镞,陆铮营中所用的棱线打磨得更为锋锐,且在尾部加了些微的倒刺,箭头与箭杆的接榫处还多缠了两圈浸漆的麻线。看似只加了两三道工序,却能让箭矢飞得更稳,中箭者亦更难拔除。


    更不用说那些日常用度。别营兵士的布鞋底薄易损,陆铮军中配发的鞋履却在前掌与后跟处纳了双层厚底,耐磨许多;发放的裹脚布也是细软棉布,而非粗糙葛麻,能有效减少行军时的脚伤。至于牙粉、巾帕、乃至随身携带的止血金疮药,别营一年能足量配发一次已属不易,陆铮这边却按季度供应。


    赵恒心知,这背后固然有陆铮待士兵如兄弟、不惜自掏腰包补贴的缘由,恐怕也离不开其妻唐宛在后方筹措调度的支撑。


    总而言之,陆铮带兵时,他这支军队是北境军中待遇最高、也最省心、也最善战的一支。


    或许正因如此,陆铮请辞不到半年,他原先那支精锐之师便问题频现,也引起了赵恒的格外关注。


    长期征战,衣履兵刃皆是消耗,以往陆铮在时,补充及时,如今接任者却无心亦无力维持旧例,导致军备渐显破败,已引得军中怨声载道,闲话四起。


    原本,赵恒还有些担心,一个中阶将领,竟然不惜自掏家底也要补贴军用,是否意在邀买人心、养兵自重,包含不臣之心。可他竟然因不忍旧部被当作弃子,宁肯卸甲归田,放弃唾手可及的功名利禄,一下子就打消了原本的防备。


    “这等重情重义、甘愿自损前程也要护持麾下士兵的男儿,实乃军中表率。”


    苏琛深以为然:“殿下明鉴。陆将军确是难得佳选。而他的夫人唐氏,更是难得的贤内助。”


    “据说修建永熙城时,唐氏便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提议,永熙城的规划建设,其进度与完成度,远超同期其他新城。永熙城落成后,商路拓展、物资供应等事宜,背后也多有唐氏的影子。”


    赵恒暗忖,这唐氏并非出身名门,也只是寻常军户之女,却在短短数年间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虽说背后或有陆铮支持,但肃北大营将领众多,能得此贤内助者,唯陆铮一人而已。


    更难得的是,她凭借自身产业构筑的消息网络,掌握北境大小商机,此次仅凭一封信便能说动赵夫人出手相助,其手腕、魄力与对信息的掌控运用,已展现得淋漓尽致。且她知进退,懂分寸。若由她辅助陆铮打理新城民生、商业,以其之能,必能迅速打开局面。


    赵恒眸光一定,走回案前,心里已有了决断。


    “陆铮刚正,他来掌大局,能压住场面、立得住规矩,也能安抚流民、镇住宵小;唐宛缜密、聪颖有手腕,可理钱粮、兴百业、通商路,都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最难得的是,这夫妻俩一条心。寻常官员,内宅无力干政,也难有这般默契的同侪,搞不好还得互相扯后腿。他俩倒好,夜里说点私房话,说不定就把民生大计给商量妥了。男人在前头筑城安民,女人在后头屯田经商,配合得天衣无缝。这般顺手,上哪儿找第二对去?”


    “再者,他们根基在此,产业、人脉都在北境,建设新城便是建设他们自己的新家园,必会竭尽全力,与新城共存共荣。如此一来,又岂是那些将新城视为跳板的官吏可比?”


    他抬头看向苏琛,果断道:“新城这个担子,看来非此二人莫属。陆铮有统领、安抚、务实之才,唐氏有聚财、通联、察微之能。夫妻一体,刚柔并济,正是开拓新城的最佳搭档。”


    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萧寒:“去请陆铮夫妇过来说话。”


    “是!”萧寒利落抱拳,转身疾步而去-


    次日晌午,陆铮与唐宛如约前往西营村客栈最清幽尊贵的听风院。


    院中寂静,帘幕垂落,檐角风铃清脆。


    回廊深处摆着一张长案,赵恒端坐其后,身着一身月白素衣,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唐宛率先盈盈拜下,衣袂轻拂,声线清亮:“民妇唐宛,携夫君陆铮,拜见太子殿下。”


    陆铮闻言,身形猛地一僵,豁然抬头看向上首之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原本只觉这位住在西营村的贵人沉敛内敛、气度非凡,却万万想不到竟是当朝储君亲临。


    怔愣不过一瞬,他迅速敛神,与唐宛一并深揖:“末将……草民陆铮,参见殿下。”


    “免礼。”赵恒抬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在陆铮面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唐宛身上,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弧度:“唐娘子好紧的口风,竟连枕边人都瞒住了。你知晓孤的身份该有不少时日了,却能不露半分痕迹,这份定力,孤是该夸你知理守份吗?”


    唐宛垂眸回禀:“殿下明鉴。民妇虽愚钝,也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殿下微服至此,必有深意。民妇唯恐言行不慎,扰了殿下清静,故而未敢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外子。”


    赵恒却冷笑一声,话锋陡然锐利:“未敢对任何人提及?当日你夫妇身陷囹圄之际,又是谁人将孤的行踪透露给赵夫人?唐宛,你莫不是以为,孤这东宫太子的名头,是你可随意借来一用的筏子?”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陆铮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开口替妻子分辨一二,却觉察到唐宛给他快速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太子雷霆之怒,唐宛却并未惊慌。


    那日决定送出那封信时,她便已预料到可能会有今日的对质。只是那信中,她不过写了“太子殿下在西营村”,不曾求助,更未以此作要挟。


    以赵夫人的行事谨慎,那密信多半已经当场焚毁;就算落入太子之手,她所写之内容也挑不出半点越矩之处。


    更何况,太子在西营村落脚数月,唐宛与他也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她能看得出,这位储君并非轻易动怒、妄杀之人。


    因此即便此刻对上他的逼问,她也依旧能稳住心神,以最得体的方式开口回礼,不卑不亢。


    “殿下息怒!民妇岂敢有半分利用殿下之心?殿下龙章凤姿,气度超然,民妇虽出身微末,亦心生敬畏,故斗胆揣测,多加留意。自知晓殿下身份,日夜忧心,唯恐殿下安危有失,此乃民妇本分,不敢或忘。”


    她微微抬头,目光澄澈地迎向赵恒:“那日祸事突至,唐记酱坊横遭查封,民妇确有几分忧惧,但自问行得端、坐得正,且在北境经营数载,尚有几条能陈情自辩的门路,倒也没有太过绝望。但民妇不自量力,却十分担忧殿下微服在此,若因无人知晓行踪而有何闪失,民妇万死难赎其咎!”


    她语气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思来想去,肃北大营境内,再没有比赵夫人处事最为稳妥周全之人。权衡之下,民妇唯有冒死将殿下行踪告知于她,方觉殿下之安有所托。此举着实僭越,但求殿下平安,民妇甘领任何责罚。”


    赵恒静静凝视着她,目光深沉,难以捉摸。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点冰寒的意味瞬间消散,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这女子果真伶牙俐齿,短短几句话,便将私自泄露太子行踪的大罪扭转城忠诚护主的苦心,言辞情真意切,让人不得不信。


    确有急智,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顺势而为的胆识。


    赵恒不再纠缠此事,目光转向一旁因紧张而脊背挺直的陆铮,语气带上了几分随意。


    “陆铮,这次在县衙大牢里住了几日,滋味如何?可曾长了教训?”——


    作者有话说:[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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