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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重任


    赵恒问他可曾长了教训, 姿态随意,语气听着也有几分调侃意味,陆铮却沉默了片刻,眸光微垂, 回想这些时日的辗转反侧, 再抬头时, 眼神里已没了之前的郁结, 取而代之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与坦然。


    他抱拳, 言辞恳切地应答:“回殿下, 经此一事, 草民深感惭愧,亦深有所悟。往日只道一腔热血、坚守本心便是担当,如今方知,真正的担当,远非一走了之那般简单。”


    “哦?”赵恒露出感兴趣的模样,询问:“此话怎讲?”


    “当时……草民因不忍见旧部全军覆没, 一众亲眷也遭遇了颇多不平, 心中激愤, 以为卸甲而去便可事不关己、问心无愧。如今想来, 此举看似全了臣对死者的义气,却将对生者的责任弃之不顾——那些信任朝廷、归附我朝的部族百姓需要安抚, 还有跟随臣多年的弟兄需要带领。草民为一时的悲愤负气请辞,实则是一种逃避, 未能为生者谋得更好的前路,甚至失去安身立命的依仗,牵累至亲至爱、就连家中产业都险些难以保全。”


    陆铮顿了下,再度开口时, 语气带上了真诚的悔意与反思:“经此一事,草民深知,匹夫之勇,不过逞得一时意气;唯有谋定后动、顾全大局,方能真正护佑想护佑之人,做成该做之事。草民定当以此为戒,往后行事,必三思而后行,绝不再行此负气误事之举。”


    赵恒与身边的苏琛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看来经此一事,这小子当真长进不少。


    “年轻人嘛,有点血气方刚,再所难免。”赵恒示意夫妇两人坐下,抬手示意两人坐下,便有伶俐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吃一堑长一智,往后行事多加思量便是了。”


    他语气随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宽宥姿态。


    夫妇二人道了谢,陆铮端正应道:“殿下教训的是,草民谨记。”


    赵恒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说起来,孤虽与你初次见面,但你在北境的事迹,倒是听过不少。”


    “听说,当年兴建永熙城时,是你极力主张划分功能区域,将居住区与牧区分离,这个法子后来可是得到了不少赞誉。说说看,你当时怎么想的?”


    见太子问及具体实务,陆铮神色松弛了不少,赧然道:“回殿下,其实……也是被逼出来的。北狄部族多以放牧为生,牛羊牲畜众多。人少尚不明显,可随着人口聚集,牲畜与人混居,粪便遍地,好端端的道路几乎无处下脚,不仅腌臜,更易滋生疫病。”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末……草民便想,不若将牧区规划在城外特定区域,城内统一修建公共茅房以及排污沟渠,并立下规矩,严禁随地便溺。一开始推行不易,但时日一长,大家习惯了,永熙城确实比别处清爽干净许多,因此生病的情况也少了。”


    “说起那排污沟渠,又是一桩妙事……”赵恒显然对永熙城十分了解,诸多优点知之甚详,一谈起来就是好半天。


    陆铮听到这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唐宛,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暖意:“殿下明鉴,其实……许多点子,是草民与内子通信时,她提醒的。像街道的规划、地下沟渠的走向,都是她帮着画的草图。”


    赵恒闻言,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唐宛,眼中赞许之意更浓:“原来如此。陆夫人贤名,孤亦有所耳闻。说起来,陆卿当年麾下儿郎的军械之精良、补给之及时,连兵部都曾侧目。能将上万人的队伍装备打理得那般井井有条,少不了夫人在后方奔波筹措之功吧?”


    陆铮心头微微一凛。太子何等尊贵,认得他已是意外,竟连唐宛在他身后涉足军需的情况都如此清楚?


    他心中难免升起一丝警惕。


    毕竟在外人看来,插手军需乃是肥差,唯有他心知肚明,宛宛这些年劳心劳力,贴补进去不知多少银钱心血,只为让他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


    他斟酌着用词,谨慎回道:“殿下过誉了。内子……只是尽了绵薄之力,盼着草民和弟兄们能在沙场上多一分保障,平安归来。”


    赵恒何等精明,立刻察觉了他那份小心翼翼的维护,朗声一笑,温和地安抚道:“陆卿不必多心,孤绝无怪罪之意。若我大雍的将领内眷,都能如尊夫人这般深明大义、竭诚辅佐,实乃朝廷之福,将士之幸!”


    他感叹道,“这正是能者多劳啊。”


    随即,他神色一正,目光变得深远,语气也沉静下来:“陆卿,你看这北境,仗是打完了,可几十万归附部众要吃饭、要安顿,千里商路要疏通,各方利益要平衡……光是永熙一城,早已不堪重负。孤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他轻轻叹了口气,如同与知己倾诉难题:“此地如今缺的,不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亦非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吏。缺的,是一位既懂征伐之烈、又知抚慰之难,既能定规矩、又通人情世故的周全之人,来为孤,也为这北境的百姓,谋一个长治久安。”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字敲在陆铮心上。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专注地望向太子,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种早已深埋却未曾熄灭的抱负在灼烧。


    他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仍因习惯性的谨慎选择了沉默,只是紧握的拳,指节微微泛白。


    一直安静旁听的唐宛,似乎觉察了他的动容,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丈夫的手心,无声地表达了安慰和支持。


    赵恒不动声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原以为抛出如此明显的橄榄枝,陆铮会顺势接住,不料这年轻的将领在实务上颇有见地,道歉时也十分诚恳,面对唾手可得的高官厚位,倒是木讷了起来。


    而他的夫人唐宛,也远非他以为的钻营之辈,全程一副温良贤淑的贤内助姿态,并未有丝毫僭越之举。


    他心下莞尔,索性将话挑明:“既然如此,孤便直言了。孤欲在赤鬃谷旧址,建一座新城,名为‘抚北城’,作为经略北境的核心之城。”


    果然,此言一出,夫妇二人俱是神情一凛,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连礼节性的回避都忘了。


    “永熙城虽好,但偏近原本的边境,难以辐射广袤北狄诸部,于长治久安,力有未逮。”赵恒缓缓道,“赤鬃部故地,扼守要冲,更坐拥矿山、盐湖等命脉资源。这些根基之地,若无可靠之人镇守,终难安稳。”


    陆铮暗自点头,深以为然。


    北狄战力强悍,除了因为他们的族人生得体格高大、被生存逼出来的高强武艺,也跟他们充沛的武器锻造资源有关,其境内的几座大矿为北狄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器。


    如今这些战略要地终于归于大雍,自然需要得力之人经营守护。


    “筑城不难,人力、物力,朝廷皆可支持。”赵恒颇具深意的目光锁定陆铮,“难的是选出一个适合的镇守之人。”


    “此人需有勇有谋,能服众,更要有一颗仁义之心,懂得安抚民心、教化异族。”


    陆铮若有所觉,心头变得有些激荡。


    果然,下一刻便听太子说道:“孤思虑再三,陆铮,这座抚北城,唯你可托付。你可敢为孤,为这北境百姓,接下这‘抚北将军’之印,总揽此地方军政事务?”


    陆铮被这突如其来的委任震住了,一时竟忘了回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投向身旁的唐宛。


    这一眼里带着无声的询问、全然的信赖,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舍——这半年来朝夕相处太过安稳幸福,若是赴任新城,难道又要与她两地分隔?


    唐宛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犹豫,极轻却极坚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陆铮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跪拜:“殿下信重,末将……万死不辞!”


    唐宛也随之一起谢恩。


    陆铮赋闲在家,她欣然相伴;如今他要重披战袍,再次奔赴前方建功立业,她自然也很乐意在后方鼎力支持。


    只是……说好要一个孩子的,这么久了,还是没动静。


    这个念头匆匆闪过,随即被她按下。无妨,缘分未到罢了,往后再说。


    赵恒将这小夫妻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唤了二人起身,话锋却是一转:“此番赴任,可并非陆卿一人之事。”


    夫妻二人俱是一怔,齐齐抬眼望向太子,目中俱是探询。


    赵恒含笑道:“陆夫人,你在怀戎短短数年,便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此番应对郑延,手腕魄力,孤亦看在眼里。新城开基立业,正需你这般人才……”


    “孤欲请你辅佐陆卿,协理城务,主掌三事:第一、总掌新城财贸,为大军开源;第二、督建军工民用作坊,使你改良军械装备之能得以施展;第三、再凭你经营人脉、安抚人心的本事,替陆卿稳住这百族杂处的局面。”


    他思路清晰,直指关键:“新城立足,一靠钱粮,二靠兵甲,三靠人心。陆卿总揽全局,而你,要替他管好钱袋、铸牢兵甲、凝聚人心。有你夫妇二人同心,孤方可安心。”


    这任命来得太突然,不过唐宛心念电转 ,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这几年,她的生意越做越大,银钱早就够花用了,她现在更想做的,是能发挥自己的能力,帮到更多人的事。


    与陆铮同赴新城,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一起施展抱负,这实在是求之不得。


    本来她就不愿跟陆铮继续两地分居。便是太子不提这事儿,她也有想过,要不要跟过去。


    一旁的陆铮,初闻时亦是惊喜交加。能与宛宛携手并肩,共同开创一番事业,原先那点离愁别绪顿时烟消云散。


    只是转念一想,赤鬃谷故地如今仍是荒芜苦寒、鱼龙混杂,凶险未知,他的心又沉静下来,添了几分凝重。


    但唐宛已上前一步,行了一个郑重的万福礼,声音清越坚定:“臣妇唐宛,领旨谢恩!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夫君,不负殿下重托!”


    陆铮见她心意已决,心中释然,暗忖:罢了,既然她决心已定,自己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便是。


    随即亦再次躬身,沉声附和:“殿下知遇之恩,臣与内子,没齿难忘!”


    赵恒满意颔首,亲自虚扶二人起身,眼中尽是期许——


    作者有话说:准备开启新地图[让我康康]


    第142章 上任


    正式的任命文书, 不日便明发下来。


    陆铮被擢升为抚北将军,领抚北城守备,督建新城、总揽军政防务,官拜正三品。此番连升两级, 太子金口玉言, 亲自将抚北城的“枪杆子”交到了他的手中。


    而太子的心腹幕僚苏琛, 则被任命为抚北城长史, 掌管文书、刑狱、考课及一应朝廷对接事宜, 算作抚北城的“笔杆子”, 官属从五品。他受太子委托辅佐陆铮, 这个安排未必没有督察制衡之意。


    唐宛之名亦赫然在列,授抚北城同知,总揽垦殖、工坊、市贸、仓廪及军需后勤,同为从五品。新城的“钱袋子”,由此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是北境乃至整个大雍都极为鲜见的女性官员。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先例, 加上抚北城一应事宜早有圣旨由太子全权负责, 眼下城基未起, 此番任命虽偶有微词, 却也未曾掀起太大波澜。


    新城建设刻不容缓,勘定城址、平整土地、修建城池、搭建营房, 桩桩件件都等人去办。


    时限紧迫,任命既下, 陆铮须在数日内启程。


    其实,那日从西营村回来,唐宛就已开始为陆铮打点行装。待正式文书一到,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成套的四季衣裳鞋袜、耐存放的酱菜肉干、分门别类包好的丸散膏丹, 皆成车成车的准备。她又让贺山精心挑选了数十名忠诚可靠的部曲随行护卫。


    不仅如此,她还亲自上门,延请这些年结交的各方人才一同北上。这其中有精通风水勘舆、曾为永熙城建设出谋划策的陈师傅;有从工部退下来、参与过肃北多处城池修建布局的吴老;另有烧窑匠人十余名、木匠石匠各二十余人,以及挖井师傅、通晓狄语的译官、医官和兽医若干。


    “开拓艰苦,千头万绪。有这些专业之人相助,你能省却许多烦恼,专注军防大事。”唐宛对陆铮说道。


    陆铮深深看她一眼,心中暖流涌动。


    离别在即,他心中离情万绪难以排遣。只要身旁无人,他便像换了个人,黏糊得紧,时时刻刻要将人圈在怀里。


    唐宛忍不住笑他:“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像个孩子似的。”


    陆铮却浑不在意。


    他想通了,自家娘子面前,何必强撑什么沉稳刚强,他就是舍不得她。他松松环抱着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她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夜里更是极尽缠绵,仿佛要将未来分别时日的份例,都预先支取。


    唐宛也不恼,由着他去,只是耐心安抚:“我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便去寻你。”


    “嗯。”他闷声应着,将她搂得更紧些,再度问道,“我不在的那些日子,你会想我么?”


    北伐经年,他心底曾无数次闪过这个问题,那时总觉难以启齿,如今却再无包袱,一日里总要问上几遍。


    “自是想你的。”而唐宛的回应从未让他失望。她答得没有半分迟疑,若四下无人,还会主动在他唇角印下一吻,温柔抚平他心底那点莫名的焦灼。


    出发前日,唐宛特意与他同去西营村铁匠铺,取回一包物件。回家后,她经过一番细致的组装调试,将成品递到陆铮面前。


    陆铮顿觉眼前一亮。


    那是一把造型新颖的弩,机括设计与寻常制式大不相同。


    “这是连弩,可以数箭连发。这些年我跟铁匠铺的刘师傅调整过许多次,近日才算成型。先前未得机会给你,此次远行,带在身边防身正好。”唐宛轻声解释。


    陆铮接过这弩仔细查看,又至院中试射。


    但听弩箭连发,破空之声尖利,其力道与射速远超军中所用。


    他眼中闪过惊异,随即化为灼热的光芒。


    “好!此物大有用处!待你到了新城,我们便着手量产,必能大增我军战力!”


    他珍重地将连弩收起,再次郑重叮嘱,“待你安顿妥当,便来信。我立刻派人来接你。”


    “好。”唐宛柔声应下。夫妇二人相拥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一早,陆铮便率领一众车马人手,启程北上。


    唐宛一路相送,直至城外十余里。


    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难以说尽。马车里,两人只是紧紧握着手。


    直到那队人马卷起烟尘,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唐宛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满腔离愁按下。


    转身登车时,她心中已开始勾勒怀戎产业的交接章程。


    忧思无益,唯有尽快将此间千头万绪梳理清楚,才能早日北上,与他团聚。


    唐宛如今名下的资产不在少数。这段时日虽主要为陆铮的事情忙碌,闲暇时,她也对自家产业做了一番思量。


    那些核心产业,苦心经营多年才逐步进入正轨,眼下正是盈利的好时候,她自然不会轻易放手。比如天池山庄、济世堂、炭场、西营村的那些农场、果园、作坊、客栈,以及帮她赚得第一桶金的唐记早食铺,如今都各有得力的管事掌柜操持着。


    只是此刻她身在怀戎,日日巡查,对各处的经营情况不说了如指掌,起码大致情况心中有数。如果她离开此地,短期内或可无虞,时日一长,难免人心浮动。


    唐宛左思右想,心中渐渐有了定计。


    于是亲自写了请柬,邀请贺山、芷娘父女,英娘、阿虎夫妇,石夯、何叔、赵二叔夫妇等人,并各处产业的掌柜管事,诸如早食铺的几位娘子,天池山庄掌管男女宾客的周管事、赵管事,济世堂的沈掌柜,炭场的穆管事,酱坊的春婶和李师傅,粉丝作坊的几位婶子,矿上的几位把头……林林总总几十号人,都是跟着唐宛多年的老人,一起前来议事。


    众人得了信,只当跟往日一样,早早在各处等着。未料到了日子,却被一辆辆马车接到了天池山庄,快到山庄的时候并没有进去,而驶向了一条新修的小路,通往一处藏在山林间的雅致别院。


    大家下了车,望向这座不知什么时候修建好的别院,心中都有些纳罕。


    唐宛已经提前等在那边,亲自迎接众人,却暂不提正事,只笑着引大家四处看看。


    此处距离天池山庄不远,车行也就一刻钟的时间。四下环境幽美,风景如画,眼下正值盛夏时分,树荫浓密,山风清凉,不见半分暑意。


    这里,是天池山庄的二期工程,除了面前的这座别院已经完工,山间还散落了不少其他的院子正在修建中。


    修建这别院,这还是从太子赵恒的情况得到的灵感。


    起初唐宛不知道他是太子,得知这位贵客十分满意于温泉效果,打算长期留在此地疗养,却苦于没有合适的住处,只能下榻西营村客栈。


    当时她便计划着在山中修建一些独立的安静院落,把类似的长期疗养的优质客户安顿到山上来。


    毕竟西营村人来人往,着实喧闹了些,不是每个有钱人都跟赵恒这样随遇而安。


    于是就让人着手动工了。


    反正这一片地早几年就被她陆续买下,自然是想怎么规划,就怎么规划。


    当初筹建天池山庄时,唐宛就亲自带着人踏勘过周边地形,选了几处背风向阳、景致幽静的坡地,依着山势,陆续建起了几座小巧精致的院落。


    眼前这最先完工的一处,今日迎来的头一拨客人,却并非什么达官贵人,而是跟着唐宛一路打拼过来的这些得力干将。


    “这院子可真气派!瞧这格局、这用料,比起我在南边见过那些官家园子也不差了!”酱坊的春婶早年曾在江南大户人家当过管事,是见过世面的,她扶着廊上的光洁栏杆,四下眺望,忍不住啧啧称赞。


    “何止是气派?你看这花窗,这洞门,也处处都透着巧思呢。”早食铺的袁娘子和马娘子挽着手,指着房屋的各处细节小声交换看法。


    “这园子里的花树品种,在咱们北境可难得一见,难为都侍弄得这么好!”


    天池山庄的周管事和赵管事,则对那单独引入院中的一泓温泉水更感兴趣,笑道:“将这活水直接引入院内,贵客足不出户便能享受温泉,如此体贴周到,怕是住下就舍不得走了。”


    “还是东家想得周到。”


    唐宛闻言浅浅一笑:“建这别院,本就是预备着给来此静养的贵客行个方便。”


    “今日请大家来,也是想请诸位帮着瞧瞧,这院子内外可还有什么需要添补改进之处?”


    众人一听,连忙摆手推辞,连声道“使不得”、“我们哪懂这些”。


    唐宛却让他们放宽心,只当是来闲逛体验一番。


    待到进了室内,但见四下陈设雅致不凡,侍从进退有度,安排上更是兼顾了贵客的私密与便利,大家四下细看,口中更是赞叹不已。


    “要说咱们东家,就是跟别家不一样。”袁娘子低声对马娘子道,“谁能想到,咱们这些围着灶台转的厨娘,如今也能来见识这等地方!”


    马娘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转眼间,她跟着东家已五六年了,每月领着足额的工钱,年底还有分红,平日里四季衣裳、吃食点心从未短缺,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夫家兄弟众多,孩子也多,从前婆母偏心,她在家中动辄得咎,没少受气。那年实在不忍孩子被苛待,才咬牙出来找活计。许是前半生吃够了苦头,老天爷才让她遇着了东家。


    在唐记这些年,她挣足了银钱,孩子再没饿过肚子,自己也无需再看婆家脸色,甚至能将孩子送去县里读书认字。如今,连婆婆和妯娌待她都亲热了不少。


    唐记的活计确实不轻省,从早忙到晚,但马娘子做得心甘情愿,只觉这般忙碌,心里反倒格外安稳。


    她嘴笨,不如袁娘子灵巧,此刻只是频频点头,鼻尖泛酸,眼中闪着微光。


    英娘和阿虎的爹娘都来了,家中无人看管,便干脆将两个孩子带在身边。此刻,何叔和赵二婶正一人领着一个孩子在花圃边看蝴蝶嬉戏。


    石夯瞧着那俩孩子蹦跳的模样,同赵二叔拉起了家常:“咱们这两年,日子是越发红火了。”


    赵二叔感慨道:“可不是!当年我家逃荒到此,在城外垦荒,住着两间土坯房,年年佃种几亩薄田,累死累活也挣不够糊口的粮,只得时常上山挖野菜、撅竹笋,还不敢自己吃,让英娘背着去城里卖。”


    也是那会儿,英娘遇到了唐娘子,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


    那些年,赵二叔最怕的就是北境的冬天。头场雪落下,便觉半截身子都被雪埋了,能不能活过冬天,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如今,他们置了宅院,添了孙儿,夏日有甘甜的冰饮,冬天有暖烘烘的热炕。这光景,搁在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


    石夯听着,心头也一阵发热。他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如今能成怀戎县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也全仗东家赏识。


    旁边矿上的一个老把头听见,粗着嗓子接话:“谁说不是!俺老周在矿上扒拉了大半辈子石头,从前那些矿主,谁拿正眼瞧过俺?年底能结清工钱就谢天谢地了。自打跟了唐东家,工钱分文不欠,伤了病了有济世堂照应,家里小子还能去铺子里学算账……这日子,确实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无不是跟了唐宛后,日子如何翻天覆地。不仅银钱宽裕,更难得是那份体面和被人尊重的感觉。


    眼前这专为贵人预备的别院,东家却让他们先来品评,这份信任和看重,比什么都让人暖心。


    唐宛正张罗着给大家上吃食点心、冰饮茶水,意外听到这些议论,神色微赧。


    她轻咳了声,请众人到正厅落座,神色转为郑重:“今日请诸位来,体验别院是其一。此外,还有一事,需得告知大家。”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我夫陆铮前些日子得了朝廷任命,北上督建新城去了。”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这次,我也会过去!”


    话音一落,刚安静下来的大厅一下子又变得哗然。


    第143章 抉择


    自从上次唐记酱坊出事, 东家夫妇被带去县衙关了几日,底下的人心确实浮动过一阵。不过没过多久,两人便被放了出来,紧接着就传来陆大人被重新启用、连升两阶擢为抚北将军的消息。


    众人闻讯无不欢欣鼓舞。要知道, “将军”这名号, 在北境可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得知陆铮受命北上, 大家也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东家说要什么, 众人第一时间就想办法凑齐。


    可谁也没想到, 这次就连东家也要跟着去!


    石夯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东家,您是不是打算亲自去抚北城探探路,准备把咱们的生意也拓展过去?”


    唐宛笑了笑:“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抚北城眼下还只是一片荒原,什么都没有,朝廷有令, 要在赤鬃部旧址新建一座城。陆铮这次北上, 是为了督建抚北城。”


    众人皆是一怔。既然什么都没有, 东家为何还要去?


    兴建新城, 这事儿大家伙儿也不是全无概念。毕竟前几年才新建了一座永熙城,就在曾经的银月部落, 为怀戎县围了一层天然的屏障,如今大家才安心出城。


    英娘忍不住有些焦急:“那你这一去, 得要多久?”


    唐宛神色平静:“归期未定。如果一切顺利,以后可能会在那边长住。”


    众人神色一凛,面面相觑。整座大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啪嗒”一声, 有人失手碰倒了茶盏,瓷片碎了一地,打破了这份寂静。


    不过眼下却也无人顾得上收拾。


    石夯嗓音都变了调:“东家……不是咱们不让你走,只是你走了,咱们这一大摊子怎么办?”


    “是啊,东家不在,这些产业谁来主持?”


    “听说那抚北城离怀戎县几百里路,赶过去都得个把月,怕是回来也很难……”


    四周议论纷纷,就连几位素来沉稳的老人,也微微变了脸色。


    不怪大家慌张。这些年来,唐宛早已成了众人的主心骨。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位东家,大家才过上了安稳体面的日子,虽然忙碌,却充满盼头。


    如今她说走就走,难怪如同天塌下来一般。


    “大家先听我说。”就在人心惶乱之际,唐宛再次开口,沉稳的声线将骚动压了下去。


    她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片刻。


    “我就料到大家会是这般反应,所以才没有提前说明,免得大家心中不安。请大家放心,我自然不会撒手不管。今日请各位来,正是要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这话让躁动的气氛稍缓。


    唐宛继续道:“这些年来,全凭诸位跟我一起,共同努力,各处产业才经营得井井有条。诸位的能力已经经过了时间和困难的种种考验,绝对不会因我离开就乱套,大家对自己的这点信心总该有吧?”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她气定神闲的模样稳住了大家的心神,这番肯定更是让人既欣慰又不安。


    “东家,您的意思是……”


    见众人情绪稍定,唐宛才将思虑已久的方案娓娓道来:“我有个初步想法,说与诸位参详。我打算设立一个‘掌事堂’。”


    “掌事堂?”


    “就是请在座各位联合起来,共同商议、执掌各产业。各铺面、产业仍由各位掌理主事,遇有难决之事,可进入掌事堂共商对策。”


    众人若有所思。若东家真不在怀戎,这倒还真是个稳妥的办法。


    “这掌事堂具体如何运作?”石夯在众人中素有威信,在大家的注视下主动询问细节。


    唐宛解释道:“具体章程还需与各位细细商议。在我离开前,可以先试运行一段,于实践中再调整。”


    “我初步拟了几条章程,请各位参谋。”


    “首先,咱们开门做生意,做好产品,维护口碑,赚取应有利润,是第一要务,也是诸位安身立命的根本。”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在座各位无论是经营食铺、作坊,还是开药堂、炭场,亦或是经营温泉还是客栈,日日忙碌不就是为了这些?


    “所以这一点,不能因我离开而懈怠。今后,我仍会同往年一样,为各个铺面产业定下可行的营收目标。大家在保证产品与服务的基础上,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如果达成目标,除了应有的酬劳,还可得相应分红和奖励。”


    众人回想往年旧例,纷纷觉得可行。


    “再者,前两年咱们定下的各项福利措施也需延续。各位手底下伙计帮工的工钱之外,红例、伤病抚恤,庄户子弟的蒙学贴补,济世堂对贫苦人的义诊赠药……这些惠及员工的举措,非但不能停,还要成为定例,写入章程,年年核查。唐记的产业,不能只富我一人,也不能只让在座各位得利,得让所有出力的人都过得有盼头。”


    话音落下,有些收益过的主事不禁眼眶发红。


    这些善举一开始只是唐宛随手施为,本就十分难得,这两年慢慢变成了惯例,已经惠及所有员工。做一桩善事不难,难的是天天行善,且唐记名下人员众多,桩桩件件累计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她人在此地,还能落着一个善心的名声,现在都要走了,却也不忘继续安排,可见是真心为众人着想。


    这也是不少人死心塌跟随她的缘由。


    大家郑重承诺必当落实。这些举措不仅给了底下人实惠,也让管事们赢得了体面与尊重。


    唐宛接着道:“为确保这些目标落实,就需要掌事堂来监督运转。我提议,掌事堂每月小聚一次,互通消息;每季度大议一回,审议账目,协调难题;年终我会设法与诸位会面,或派人回来,或请诸位北上一叙,总得聚上一回,叙叙总账。”


    她说得条理分明,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难怪起初没有声张,原来是早有成算。众人心下稍安。


    这时,唐宛抛出一个更令人震惊的决定:“为酬谢诸位辛劳,我决定,除了各位应有酬劳,再从总利润中拨出十分之一,作为‘身股’,赠予掌事堂成员共享。往后每年利润,诸位皆可按此股分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在座各位原本的报酬已不算薄,东家这些产业多赚钱,大家都是亲自经手的,自然清楚。而东家竟愿拿出十分之一……


    这绝不是小数目!


    “东、东家,这……”


    “十分之一,那得是多少……”


    “这怎么成!”


    众人纷纷推辞,有人不敢受,也有人是真心为唐宛感到心疼。


    不过,唐宛如此安排,自然不是单纯的大方。


    这样一来,众人不再只是寻常掌柜主事,也成了产业的东家之一,从此利益与她彻底绑定。


    她将要北上抚北城,此去非一年半载。若陆铮在那边站稳脚跟,她多半会长住。届时怀戎这摊事业,全需倚仗眼前众人。


    设立掌事堂,共享十分之一利润,虽让渡部分利益,却也使众人自然而然形成一层相互监督的关系。毕竟,任何一处的纰漏亏损,都直接关乎每个人的共同利益。


    不过,与此同时,她又明确各人仍主理自己一摊,互不干涉掣肘,同时保证了经营效率与专业。


    “至于账目,除各处原有人选,我会另派专人,酬劳由我直接支付。”


    唐宛打算统一指派账房、定期轮换,确保账目公开透明,经得起掌事堂共同核查。


    一套方案陈述完毕,条理清晰,恩威并施,既给予极大信任与实惠,也设下严谨监督。


    在座诸位都是明白人,稍加思索,便知这是眼下最周全、最利于长远之计,心中因主家离去而产生的不安,顿时消散大半。


    众人纷纷表态:“东家思虑周全,我等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也有人感性落泪,忍不住轻拭眼角:“东家放心。无论您在不在,我们绝不让这份基业败在我们手里。”


    有人则表达忠心:“若有人敢动东家的产业,我头一个不答应!”


    石夯等人也郑重承诺:“东家放心北上,无论您去哪里,怀戎永远是您的根基!”


    望着众人重新变得安定的目光,唐宛心下稍安。只要制度合理,人心凝聚,即便远在抚北城,怀戎这份基业也能稳妥运转,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略作停顿,话锋一转:“还有一事,今日与各位通个气。大家都知道,陆铮此次北上,是为督建新城,而我随行赴任,亦领了一桩差事,主管新城商贸诸事。”


    她没提自己的官职,免得扰了接下来要说之事的重点。


    “新城筹建,一切从零开始。垦荒筑城、通商聚民,桩桩件件、千头万绪,急需各类实干人才。今日在此,我也想问问诸位——可有人愿随我一同北上,去那新天地闯荡一番?”


    果然,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将人都砸蒙了。


    厅内刚刚平复的气氛再次掀起波澜,惊愕、迟疑、犹豫、盘算……种种神色在众人脸上交替闪现。


    唐宛并不意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此行开拓,必然十分艰苦。荒原之上,百事待兴,远不如怀戎这般诸事顺遂。”


    她话音转为郑重,“然而,抚北城乃朝廷规划的未来北境要冲,未来有无限可能。眼下正是一片空白,恰是抢先布局、开创局面的绝佳时机。这个机遇,可谓千载难逢。”


    她看见不少人眼中已泛起光彩,显然心思活络起来,便抬手示意安静:“是去是留,选择权在诸位。”


    “愿意留在怀戎,替我守住这片基业的,我感激不尽。若愿随我北上开创新局的,我更是由衷欢迎,必与诸位并肩携手,共谋前程。”


    “此事关系重大,需要考虑的因素众多,大家不必即刻表态。各位可回去与家人仔细商议。无论作何抉择,我皆能理解。若有心北上,半月之内,随时来与我报名。”


    第144章 出发


    一行人又在山上盘桓了两日, 在别院好生享受了一番贵人才能享受的专属温泉浴。


    只是接连的重磅消息砸下来,大家难免有些心不在焉,闲谈的话题始终围绕着是走是留打转。


    从山上下来后,唐宛并未停歇, 紧接着便将城中十多家拉面店和点心铺子的管事召集起来, 宣布了另一项安排。


    与天池山庄、酱坊那些核心产业不同, 这类易于复制的吃食小店, 她计划直接转让出去。


    这些铺面规模本就不大。


    拉面店通常只需一个厨子、一个跑堂便能支应;点心铺子里的各色糕饼更是直接从西营村的作坊统一进货, 每个店里不过一两个机灵的掌柜照看生意。


    与其日后耗费心力远程管束,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将这些铺子以实惠的价格,直接转让给这些年尽心竭力的管事们。


    果不其然,这个消息刚一抛出来,众人皆激动不已,纷纷表露接手的意愿。


    只是,大家原本就是出来讨生活的, 并非人人都能立刻拿出这么一大笔现钱。唐宛也无意为难, 爽快地提出了分期付款的方案, 期限宽松, 利息全免。


    具体的章程细则如何商定暂且不表,总之不出半月, 这些铺面便顺顺当当地盘了出去,各方皆大欢喜。


    这半月里, 对于唐记名下各处的掌柜管事而言,注定是不平静的。


    几乎每个夜晚都在辗转反侧,反复思量。


    有那愿意与家人商量的,更是秉烛夜谈、彻夜商讨。直至期限将至, 众人心中总算都有了决断。


    唐宛充分斟酌了各人的意愿与实际情况后,终于将“掌事堂”的格局正式敲定下来。她擢升英娘、阿虎夫妇与石夯三人为总掌事,其他掌柜主事的名单也逐一写进成员名单,众人共同主持怀戎全局。


    这三位总掌事,都是跟随她多年的老人,品性能力皆堪当重任。


    英娘这些年帮着唐宛打理拉面摊子,基本没让她操过一点心,早已磨练出独当一面的管事之才;阿虎这些年也越发沉稳干练,夫妇二人遇事有商有量,行事极为稳妥。


    石夯一开始极想北上追随,不过,唐宛念及他腿脚旧疾,在怀戎这边,每逢冬日便已十分难熬,抚北城相对此地冬日更加绵长苦寒,恐更伤身,故而恳切劝留。


    石夯感念东家这番体恤,加上家人也不放心,最终决意留下,表示愿意为东家守好这片基业。


    唐宛特意择了个吉日,再次将留守的诸位掌柜管事请至一处,当众将怀戎产业郑重托付,明示三人的职分与权责。恩威并施之下,英娘、阿虎与石夯皆感激涕零,立誓必竭尽全力,绝不辜负东家信重。


    决意随行北上的名单,比唐宛预想的要长。


    除了几位主管掌柜,更多是各个铺面、炭场、矿上那些家中支持的年轻青壮。


    单单贺山手下的几百号人,除却少数要照料年迈父母实在走不开的,十有八九都想跟着出去闯荡一番。


    其中贺芷娘的选择,让唐宛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小姑娘必然会留下的,没想到芷娘主动来找她,眼神清亮,语气坚定:“阿姊,我也要跟你去北边。”


    唐宛以为她不知内情,提醒道:“阿睦要留在怀戎的。”


    谁知芷娘神色未变,只淡淡反问:“他留他的,我想跟着阿姊,不行吗?”


    小姑娘语气平静,唐宛微微一愣,暗自留心看她的神色,竟什么也没看出来。


    不过,便是她面上不显,单是这个决定,就说明了事情不一般,怕是两个小的之间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龃龉。


    她当下也不点破,只舒展眉眼,笑得真切:“当然好。芷娘这么能干,你肯跟着,我求之不得。”


    芷娘闻言,眼底才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竟孩子气地伸出小指:“那说定了?”


    唐宛看着她难得流露的稚气,心头一软,也伸出小指与她勾住,郑重道:“自然说定了。”


    唐睦今年满了十六,开春后便依着安排进了肃北大营。因他这几年下了苦功夫跟师傅学习,武艺骑射没落下,刚进去不久就立了功,升任小旗。


    如今陆铮唐宛两个都要北上去抚北城,怀戎总需有自家人坐镇。姐弟俩商议后,决定让他留守,一边在军中历练,休沐时还能兼顾照看家中产业。


    贺芷娘比他虚长一岁,两人算是青梅竹马。十来岁的年纪一起长大的,情分当然与旁人不同。


    在唐宛看来,这两个孩子从前就十分亲近友爱,芷娘从前性子内向,谁也不爱搭理,却愿意往唐睦身边凑。而她一开始学认字算账,也是唐睦教的呢。


    尤其是这两年,两人愈发亲近,尤其是芷娘,待旁人依旧有些疏离,唯独对阿睦事事周到。阿睦刚进军营那些时日,从里到外的衣裳鞋袜、日常吃食,无不是芷娘细心打点。唐宛这个做姐姐的倒想插手,奈何实在忙碌,只能多给银钱让弟弟自个儿置办,还不如一个小姑娘上心。


    唐宛只觉两人感情甚好 ,照这样发展下去,成亲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年纪尚小,她便从未说破,却也乐见其成。


    可如今,芷娘却主动要走……


    唐宛心中疑惑,看芷娘这装傻充愣的模样,估计从她这边套不出什么话来,便试着从阿睦这边探问。


    谁知唐睦一听芷娘要北上,顿时愣住了,随即跑去追问。


    两人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唐宛竖起耳朵听着,也听不真切,却看得出似乎闹得不太愉快。当天,阿睦气鼓鼓地直接回了大营,连家都没回。


    而芷娘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黯淡,难掩伤怀。


    唐宛终究没忍住,私下问了芷娘。芷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出缘由。


    原来前些日子,有人向她爹提亲,想求娶芷娘。贺山拿不准女儿的心思,便来问她意思。当时唐睦也在场,他听说后,非但没半点不悦,反而兴致勃勃地打听对方家世为人,还主动提出要去帮芷娘“相看相看”。


    芷娘只说了这些,就没再继续。


    唐宛却已全然明白了。


    自家这个傻弟弟,要么是还没开窍,要么是少了根筋,浑然不觉中,已伤透了一颗少女心。


    她轻叹一声,拉过芷娘的手:“你想跟我去,我自然愿意。可那边如今百事待兴,日子定然艰苦,远不如家里安逸。”


    芷娘却笑了笑,眼神清亮而坚定:“阿姊,在遇到你之前,我和阿爹什么苦没吃过?我不怕的。”


    唐宛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带了几分调侃道:“也好,分开些时日,让那小子也尝尝苦头,省得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是同他赌气。”芷娘却摇了摇头,认真看向唐宛,目光澄澈,“我是觉得,女子活一世,就该像阿姊这样,有自己的事业,做个有用的人,而不只是依附谁过活。”


    唐宛心头一震,望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女,心底涌起满满的赞赏与欣慰。


    她重重握了握芷娘的手,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好芷娘!有志气!”


    唐记上下的这一系列动静,自然瞒不过外人的眼睛。渐渐地,唐宛即将北上的消息,便在怀戎县不胫而走。


    银杏巷陆府宅邸的门槛,几乎要被闻讯而来打探消息的人踏破了。


    有永熙城的先例在前,谁不知道一座新城的崛起意味着多少机遇?如今规模更大的抚北城即将筹建,多少人盼着能从中分一杯羹。


    这些主动投奔的人,唐宛几乎是来者不拒,不过她丑话说在前头:“抚北城眼下还是一片荒原,连地基都未打下。此次筑城与往日不同,需详尽规划,循序渐进,三五年内未必能见规模。若非营建、工匠、垦殖等基础行当,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她这番实在话,反倒让更多有一技之长的工匠、靠一把子力气的力夫和敢于闯荡的年轻人坚定了决心,找上门来的人愈发多了。


    正犯愁没有那么多精力接待,刚好孙十通孙牙人竟然也登门,表示想北上闯荡一番,唐宛干脆把应酬这些人的任务交给对方,自己专心梳理手头事务,逐步将产业管理权移交掌事堂诸位,并对各种规章制度进行必要的调整。


    这边各种事忙得脚不沾地,没几日,又遇上一桩烦心事。


    陆铮的继母王氏,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唐宛也要离乡,竟厚着脸皮登门,口口声声说要“帮着看顾”家业。


    唐宛听闻是她,连面都未见,直接让门房打发走了。


    王氏这些年小动作不断,但从未在唐宛手上讨到过便宜。唐宛手中捏着每年定例的“孝敬”,若真撕破脸,王氏连这点好处也捞不着,因此平日还算收敛。如今得知他们要远行,她那些心思又活络起来。


    眼见连银杏巷的门都进不去,她心下暗恨,转念又想:姑且再忍一时,待这碍眼的唐氏走了,她再动手不迟。


    她不来还好,唐宛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她这一来,反倒提了个醒。


    唐宛当即唤来秋娘,吩咐道:“你替我往范大人府上递个帖子,就说我明日想求见范夫人。”


    原来,唐记酱坊那个案子,郑延跟刘家官商勾结,已被上头革职查办,贬为庶民,当场宣布流放临县做苦力,连进京受审都省了。


    朝廷此次未再派遣新知县,直接将县丞范敬之擢升为知县。范大人为官清正,待人厚道,在怀戎素有贤名,此任命可谓众望所归。唐宛得知后,早已送去贺礼,当然考虑到他们家的清廉门风,送的东西都不贵重,只是略表心意。


    范夫人与唐宛素有交情,知她即将远行,特意空出整日时间等候。


    唐宛与她也不见外,直接提及王氏登门之事,忧心道:“我担心一旦离乡,她必会借机生事。我手下诸位掌柜主事自可不理会她,只怕她以孝道人伦为名,纠缠不休,甚至闹上官府,平添许多麻烦。”


    范夫人听罢,拉着她的手宽慰道:“妹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只怕她不闹,她若真敢以孝道压人,妄图侵吞你们小两口的家业,莫说官府明察,便是街坊邻里的唾沫星子也先淹了她!断不会让她得逞。”


    得了范夫人这句准话,唐宛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自是再三道谢。


    如此从夏末忙到冬初,从大雪飘飞到春暖花开,用了半年的时间,诸事才算完备,唐宛才总算定下能安心出发的日子。


    这个春节,她亲自督办,为唐记名下全体员工发放了厚厚的的赏银,言明新城建好后,欢迎有志者随时北上发展。发放赏银那日,各处产业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中夹杂着不舍的叮咛,场面既热闹又感人,足见其平日待下宽厚,深得人心。


    待到三月三,出发当日,景象更为动人。


    不仅唐记员工相送,怀戎县众多曾受唐记恩惠的百姓也闻讯而来,将银杏巷外堵得水泄不通。其中有曾得济世堂赠药救回性命的老人,有因在唐记做工而让全家吃饱穿暖的妇人,他们提着攒下的鸡蛋、新纳的布鞋,争相塞到北上的车队之中,口称“谢唐东家活命之恩”、“盼东家一路平安”。


    场面真挚热烈,唐宛仁善之名,此刻彰显无遗。


    官商两界的饯行亦颇受瞩目。


    赵夫人不仅派人送来厚礼,更有亲笔书信,信中尽述对唐宛能力的赞赏,并殷切期待在新城继续合作。知县范大人虽未亲至,但其夫人携怀戎县一众官夫人亲自前来送别。


    饯行宴上,怀戎县有头有脸的商户几乎到齐,纷纷向唐宛敬酒,言语热络:“唐东家此去抚北,必能大展宏图!待新城兴旺,可莫忘了提携我等故旧啊!”


    唐宛从容应对,举杯回敬,言语间既不忘本,也暗示未来商机无限,合作可期。


    临行前,她不忘私下叮嘱温泉山庄的周、赵两位主管,日后需格外留意北境动向,特别是几座新城周边的商路、部落动态,需定期写信互通消息。


    唐睦一路将车队送至城外十里长亭。


    一路上,他频频回望,视线就没离过马车上的贺芷娘,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依依不舍。


    自那日争执后,他负气在大营连住几日,都不见芷娘让人来找他,灰溜溜自己回家后,发现芷娘态度疏离,越发慌张,只好自行找补,甚至卖惨道:“阿姊和姐夫走了,贺叔也要跟着,若是连你也走了,这怀戎城里,可就真只剩我一人了!”


    芷娘却不为所动,只平静道:“英姐姐、阿虎姐夫他们都在,沈嫂子、舟哥儿、兰姐儿也都在,怎会只剩你一人?”


    唐睦急道:“那如何能一样?他们都不是你!”


    芷娘闻言,抬眼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你便只当……我是远嫁了吧。”


    这话如一记惊雷,震得唐睦愣在当场,久久没有开口。


    自那日后,芷娘待他愈发客气生分,让他抓耳挠腮,不明所以,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离别时几乎要满溢出来。


    唐宛将弟弟的窘迫看在眼里,到底是自家亲弟弟,心中不忍,临上马车前,她拉过唐睦,低声提点道:“小傻子,我先带她过去。你自个儿好好想清楚,若真想明白了,决定要来北边,就给阿姊写信,我让你姐夫派人来接你。”


    唐睦却像是被这话惊醒,猛地摇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担当:“那怎么行!我得替阿姊守着怀戎的基业呢!”


    唐宛闻言,心头一软,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产业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想,总会有两全的法子。”


    唐睦若有所思。


    车轮滚动,唐宛带着大批人马、各类工具、物资以及充足的金银,组成了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式启程北上。


    马车驶过标志着怀戎地界的石碑,唐宛回望了一眼这座生活多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怀戎县城,眼中已无离愁别绪,唯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迎接挑战的兴奋。


    她收回目光,当即在车上摊开贺山让人备好的北境资料——山川地理、水文气候、部落分布,细细研读起来,迅速进入了新的角色。


    半晌,她抬眼对身旁的贺芷娘淡然一笑,目光清澈而坚定:“咱们此去前路必然艰辛,然天地广阔,大有可为。”


    贺芷娘亦是满脸期待,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队向着北方苍茫壮阔的天地,迤逦而行。风卷起车帘,映出两个女子沉静如水、却亮如星辰的眼眸——那里,正燃动着灼灼的野心之火——


    作者有话说:向新地图出发![撒花][撒花][撒花]


    第145章 抚北


    北风呼号, 带着秋日的萧瑟,经过月余的跋山涉水,赤鬃部旧地终于近在眼前。


    焦黑的木桩坍塌在山坡上,黑灰渗进泥土, 年前的那把大火, 痕迹已然被野草悄然遮掩大半。


    陆铮停在高岗上, 勒住缰绳, 安静俯瞰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


    这是一片开阔、水草风貌的河畔谷地, 野草疯长蔓延, 一种野蛮而旺盛的生命力, 轻易修补了大地刚刚结痂的疮疤。


    便是那几日烧得最狠的地方,也只是草色稍浅,面前看出与周围草场的色差。烧得轻些的边缘,则已与周围草原几乎融为一体。


    “那里便是大军的扎营之地。”陆铮指着远处背风坡上,那些整齐的营帐对身侧的苏琛介绍道。


    苏琛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远眺。


    只见整齐的军帐不远处, 挤挤挨挨有不少低矮的圆顶帐篷, 估计是赤鬃部归顺的那些残部住处。远远能看见有士兵在其间巡逻, 远处有操练的声音, 营地内部也有人在来往走动。


    草原正以惊人的蛮力愈合伤口,那些焦黑的土地、半埋的残铁、散落的枯骨, 却依旧在撕扯陆铮的记忆。阿木尔浑身是火栽倒在他眼前的踉跄身影,还时常出现在梦境里。


    不过, 是时候将往事掩埋。


    这片土地的生命,就如同这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春生吹又生。


    不如直面新的生机。


    “走吧, 苏大人!”


    苏琛点了点头,一行人马重新开始走动,不多时,营地方向的人觉察到他们的到来,引发了阵阵骚动。


    最先迎出辕门的,竟是韩彻。


    早有礼官提前通报了新任长官将至,韩彻便与军中几位将领一同出迎。他本以为是哪位京中委派的高官,没成想,人群前方勒马而立的,竟是陆铮。


    韩彻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心微蹙。


    礼官已高唱“跪——”,他只得暂且按下心头的疑惑和不详预感,跟随身边众人一起拜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新定,宜建藩屏。着于赤鬃故地,兴建抚北新城,以固疆圉,以安黎庶。特授原昭武校尉、肃北营千户陆铮为抚北将军,领抚北守备,总揽新城军政,督建城防,官拜正三品。授太子府左司谏苏琛为抚北城长史,协理政务,官从五品。授唐宛为抚北城同知,协理垦殖、工贸、仓廪事,官从五品。钦此——!”


    礼官有着一副好嗓音,字正腔圆,将诏书一字一句清晰念出,众人恭敬听旨,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建新城,大家都有所预料,也是一桩好事,可督建之人……竟是陆铮?


    苏琛之名,韩彻有所耳闻,知晓他是太子心腹,竟被派来辅佐陆铮,而那唐宛,不就是陆铮之妻?


    韩彻随着众人叩首,山呼万岁,垂下的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


    起身后,他整了整衣甲,走到陆铮面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陆将军,数月不见,风采不减啊。”


    话里听不出多少敬意,绵里藏针的意味十足。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素有“妇人之仁”的对手,不给任何人脸面,一怒之下负气请辞之后,竟然还能卷土重来,甚至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朝廷的任命在前,明面上的礼数不能缺,可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此刻翻腾得厉害。


    陆铮没接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韩彻心头一沉。


    其他几位将领也纷纷上前,拱手寒暄。他们这大半年一直在北境待命,等朝廷的安排,没料到等回了这位昔日同僚。


    陆铮成了抚北将军,众人的新长官,有人真心欢喜,有人暗自不平,甚至疑心圣旨的真假。不过有太子府苏大人为证,这些念头也不过一闪而过,不论心中如何作想,面上,都是一派久别重逢、可喜可贺的热络。


    众人将陆铮、苏琛迎入中军大帐,稍作安顿。消息传开,一些陆铮的旧部闻讯赶来拜见,个个激动不已。


    陆铮干脆起身,随他们去营中探望。


    刚出大帐没多远,几名老兵就忍不住了,围上来压低声音,话里满是憋屈:“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您走之后,这日子……唉!”


    他们七嘴八舌,说起这半年的光景。韩彻和他手下那帮激进派军官掌了权,军纪日渐松弛,待遇也大不如前。尤其是那些当初跟着陆铮、后来归顺大雍的狄族士兵,日子更难过,动辄被找茬,羞辱打压是常事。


    陆铮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营中。不少归顺的部族士兵远远站着,不敢靠前,但那一双双望过来的眼睛里,压抑已久的期盼和依赖几乎要烧起来。曾几何时,是眼前这位将军,顶住压力,为他们那些枉死的同袍讨过公道,给过他们短暂却珍贵的、被视为“人”的尊严。


    “陆将军……”有人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几乎与此同时,陆铮被擢升为抚北将军、成为此地最高长官的消息,已在军中高级军官之间悄然传开。


    得到消息的周怀忠、赵武等激进派军官聚在一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假惺惺的泥菩萨居然又回来了,还爬到了咱们头上!”周怀忠啐了一口,满脸晦气。


    “往后怕是又要听他那些‘仁义道德’的屁话了。”赵武阴着脸,“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几人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却又无可奈何。圣旨已下,大局已定。


    这北境的天,怕是要变了-


    新官上任,陆铮婉拒了各部筹备接风宴的提议。


    他脑子里就一件事——得赶在头一场雪下来前,把建新城的章程敲定。


    毕竟北地这秋天,跟兔子尾巴一样,短得抓都抓不住。


    抵达赤鬃谷的第二天,陆铮就把一行人聚到了临时整理出来的大帐。


    长史苏琛自然在列,工部跟来的两位主事,唐宛替他网罗的几位能人——风水先生陈师傅、工部退下来的老匠作吴老,以及几位参与过永熙城营造的熟手匠头,济济一堂。


    大帐中间,摊开着一张勾勒出附近山川河流的粗糙舆图。


    “天时不等人,客套话就免了。”陆铮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地图中心,“各位都清楚咱们的差事,朝廷要在这儿,起一座‘抚北城’。它是北境的军事要塞,也是勾连南北的商路码头,往后,还是安民理政的边城首府。它比起永熙城、怀戎县这些边城更加重要,却也不能比着大雍的繁华都城来建,诸位都是行家,大家集思广益,都来说说想法吧。”


    工部来的王员外郎捻着胡子想了想:“将军说的是。不过您之前督建的永熙城,下官去看过,里头官衙、军营、市集、工坊、民宅各占一片,界限清楚,往来也方便,这法子挺好,可以照着来。”


    陆铮却摇了摇头,眉宇间隐有忧色:“永熙城当年是战时所建,为图省事,让咱们的兵和归附的狄人分开住,东城西城各过各的,摩擦确实少些。可如今朝廷要建这抚北城,为的是教化百姓、抚顺归民,若还照老法子硬生生隔开,只怕……有违一个‘抚’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不过,我也听说,别处有新城硬把两边凑一块住,结果三天两头出事,仇杀、械斗,甚至闹出营啸哗变的,也不止一两处。这事……恐怕得从长计议,找个更周全的法子。”


    苏琛在旁边听着,也微微颔首。他虽然没亲自去过那些地方,但在太子那儿看过不少卷宗。


    狄人和雍人,习性迥异,硬塞到一起,保不齐就擦枪走火。可要是因为怕出事就彻底分开,那“教化归附、融为一体”也就成了空话。


    “所以,咱们得想个折中的法子。”苏琛沉吟片刻,接过话头,“或可效古之‘坊市’旧制,变通而行。全城官府、坊市、学堂、医署等,皆为一体,无分狄汉。然居住之地,可稍作区分。”


    陆铮眼睛一亮:“苏大人,可否仔细说说?”


    “便是‘大混居,小聚居’。”苏琛道,“军营、武库、校场这些要紧地方,自然还是咱们的兵专门管着,看得严些,闲人免进。至于住的地方,可以设‘雍坊’和‘狄营’。雍坊的房子、街巷,按咱们中原的样子来;狄营那边,准他们搭习惯的毡包、起带院落的土房。两处中间不垒高墙,就用宽点的街道或者巡夜走的路隔开,巡逻的队伍两边都管。这么着,平常日子各过各的,少生闲气;真想走动、买卖东西,也方便。”


    “这法子好!”吴老一拍大腿,满是褶子的脸笑开了,“住的地方分开了,鸡毛蒜皮的口角就能少一大半。可光分开不行,还得有地方让大家伙儿凑到一块儿,处着处着就熟了。”


    他指着图上几处,“您看,这官办的大市集,就得设在这两片住地中间。狄人卖皮子、牲口,咱们出盐铁、布匹、粮食,谁都需要谁的货,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买卖做着做着,来往不就多了?还有这工坊区,也得搁在好找的地方。狄人鞣皮子、搓毛线是把好手,咱们的人会打铁、会盖房,按手艺分活儿,不分狄汉。日子久了,一起干活吃饭,自然就融洽了。”


    陆铮听得认真,已经抓起炭笔,在地图上划拉起来:“军营、武库、校场,单独划开,守备严实。大市集放这儿……工坊区靠着水,方便用水用料。官衙、学堂、医馆这些,放在城中间,谁都便利。”他笔尖一顿,看向旁边一位老师傅,“李师傅,水脉勘得怎么样?”


    那位姓李的老匠人忙回话:“将军,谷里有河,能引水进城。雍坊这边可以架水车,浇灌小片菜地;狄营挨着水边,饮牲口、用水也便宜。路也得顺着水势修,让人不管住哪儿,打水、走路、赶集、上工,都顺当。”


    “正是这个理。”陆铮点头,炭笔在图上画了个大圈,“防御也是一桩要紧事……”


    城墙多高多厚,护城河挖多宽,如何修瓮城、马面、烽火台,则几位军中高官主导低声商议。


    其余种种注意事项,比如水从何处引,污水往哪儿排,怎么防火,粮仓武库盖在哪儿又安全又方便……


    帐子里低声讨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半句空话,全是实实在在的难处和怎么解决的法子。


    一个庞大城池的模糊样子,就在这些务实的商量和勾画中,慢慢有了点轮廓。


    大方向议定,帐内的气氛也随之热络起来。


    事不宜迟,陆铮紧接着安排人手,兵分几路:实地勘测、完善图纸、以及为建城寻找可用的材料,陆铮点了几员干将,术业专攻,各司其职,分头出发。


    陈师傅领着两个徒弟,揣着罗盘上了北面的山梁。他这“看风水”,看的可不只是虚无缥缈的气运,更是山川的筋骨、水脉的走向、背风向阳的实处。


    新城到底落在何处,才能根基稳固、顺风顺水,全在他这一双眼里。


    吴老领着工部的吏员和老练匠人,扛着丈杆,在那片初步圈定的城址范围内步步丈量。地势高低、土层软硬,都得一寸寸摸清楚,这关系着未来城墙怎么走、屋舍怎么盖,半点马虎不得。


    几个被特意请来的老河工和井匠,则猫着腰,在谷底沿着干涸的旧河道痕迹仔细搜寻。长长的探杆一次次打入地下,带出不同颜色的泥土。


    最终,他们指着两处地方,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水源丰沛,打井容易,未来整座城的命脉,算是抓住了。


    另一头,陆铮领着几个高阶将领,纵马奔上各处高地。他们不看水土,只看防御——抚北城是要塞,哪里最易被偷袭,烽火台该如何树立才能最快传递消息,城墙的拐角该砌成什么样才没有视线死角……


    这都是刀头舔血换来的眼光,实在而毒辣,没有半点花哨。


    这些探查的结果,像无数条溪流,每日汇集到那张越描越细的舆图上。


    更多年轻士卒被撒向四面八方,探寻资源:哪里有可采的石山,哪片林子有好木材,哪里的粘土细腻适合烧砖……


    好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一个个飞回大帐。


    各种信息每日堆到案头,陆铮与苏琛、吴老等人反复商议推敲,面前那张舆图被炭笔添改得密密麻麻,城池的模样渐渐从虚无中生出血肉。


    这一日,陆铮亲自带着图纸来到现场。


    他站上陈师傅再三堪定、众人皆以为上佳的那处背风高坡,环视四方山川形胜,目光扫过手中舆图上勾勒的城防要冲与水源标记,最终定格在脚下这片苍茫大地。


    凛冽的北风吹动他身后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不再多言,手中马鞭“啪”地一声脆响,凌空劈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鞭梢如刀,遥遥指向脚下土地,声如金石,斩钉截铁:


    “此地,便是抚北城心!以此立极,定鼎中枢!”


    “向南,为尊,立官衙府库,以镇山河!向北,延伸,开南北通衢,以为脊梁!东西拱卫,四向展开——此城格局,今日定鼎于此!”


    “诸君,”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肃然的面孔,最后几个字,音调陡然拔高,响彻原野:“随我,筑城!”


    “诺——!!”


    应和声如雷炸响,匠人们轰然应命,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投向那被鞭梢所指、被将军之威所“钉”下的土地。


    那一点,自此不再是荒原。


    它是起点,是中枢,是一座名为“抚北”的雄城,即将破土而出的、跳动的心脏。


    “开工!”


    长长的绳尺再次绷直拉紧,依据陆铮拍板的位置,标杆次第立起,雪白的石灰线伴着粗犷的号子,在焦黄苍凉的大地上,划出一道道清晰而坚定的痕迹。


    城墙的走向、主干道的骨架、几大功能区域的分界……


    一座未来雄城的雏形,就这样被一道道白线“画”在了北境苍凉的大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场规模更大、更喧嚣、也更热火朝天的“战斗”,在荒野上全面打响。


    伐木的队伍最先开进山林。号子声、斧斫声、巨木倾倒的嘎吱巨响,惊飞了栖息的鸟雀。


    专挑笔直粗壮的巨木,砍伐、拉锯、牵引,倾倒。削去枝杈,套上粗绳。几十号人喊着整齐的号子,像拖拽沉睡的巨兽,将一根根原木艰难地拖出山林,在预定好的晾晒场堆成一座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气味。


    取土制坯的工区,是另一番火热景象。大片空地被圈出,成千上万的士兵和民夫赤着脚、卷着裤腿,在深秋冰凉的泥塘里奋力挖掘优质的粘土。


    和泥的号子粗犷有力,壮汉们赤脚反复踩踏,直到泥浆柔韧如面。另一边,妇女和半大孩子将踩熟的泥填入木模,压实,刮平,翻扣出来——一块块沉甸甸、方方正正的土坯便脱胎而出。


    秋日最后的暖阳还有些力道,土坯被整齐码放,远远望去,像一片正在疯长的、褐黄色的奇特庄稼。更远处,新起的砖窑已日夜不息地冒出滚滚浓烟,那是将泥土浴火重生为砖石的熔炉。


    开山取石的动静最大,也最危险。


    叮叮当当的凿击声从石山传来,火星四溅。老石匠眯着眼看准纹理,楔入铁钎,众人喊着号子合力撬动,方能取下规整厚重的岩块。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采下的石料被装上简陋的拖架,由牛马和人力呼哧带喘地运往未来的城墙基址。


    陆铮每日就在这些喧嚣尘土弥漫的工段间巡视。


    他看见打出清泉的井匠脸上混着泥浆的狂喜,听见伐木汉子们嘶哑却畅快的号子,闻到新土与汗水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浓烈气味,也看见抬石民夫肩上磨破的血痂与老茧。


    他没有多说鼓舞的空话,只是让后勤将有限的肉食与烈酒,更多地分配到这些最苦、最累的工段。


    土地一天天冻得硬实,风吹在脸上已像小刀子刮过。


    但整个赤鬃谷,却在一种近乎原始的、与天争时的狂热中,奋力向下扎根,向上囤积。


    当第一片零星的雪花,终于试探着、悄然飘落时,赤鬃谷已悄然换了模样。


    一片片低矮却结实的地窝子和夯土营房,已抢在严寒彻底降临前立起,简陋的烟囱里冒出缕缕带着柴火气的炊烟。从料场到工地的简易道路上,车辙与脚印纵横交错,即便覆上一层薄雪,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数万颗一度惶惑不安的心,终于在这片荒原上,有了一个能蜷缩着熬过寒冬的“窝”,和一条能勉强走通的“路”。


    陆铮站在新垒起的、简陋的瞭望土台上,望着谷中这片在薄雪下依然忙碌、却已初具雏形的生机,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最难的第一步,总算踩实。接下来,便是与这漫长寒冬,真刀真枪的较量了。


    这天,陆铮跟苏琛一道去巡查城池外的护城河开挖情况。


    黑压压的民夫和兵卒抡着镐锹,将已经上冻的冻土一块块刨开。天气越发冷了,但大伙儿干得汗流浃背,号子声、铁器撞击声震耳欲聋。


    陆铮跟督工的校尉核完今日的土方量,心里盘算着进度,估计入冬前这地基能挖多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撕破了工地的喧嚣,由远及近,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疯了一样从大营方向冲来,马蹄溅起的泥点子老远就能看见。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马脖子在狂奔。


    那马直冲到土坡下方,骑手等不及马停稳,竟直接从鞍上滚了下来,踉跄几步,连爬带跑地冲上坡,头上的帽子都歪了,露出一张因惊急而煞白的脸,正是陆铮留在中军帐前听用的一个亲兵。


    “将军!将军!不好了!”亲兵冲到陆铮面前,单膝跪地,气都喘不匀,声音劈了叉,“大营……大营那边出事了!咱们的人,和大营外那些归附的狄人……打、打起来了!已经动了刀子,见了血了!韩千户赶过去了,可……可场面乱得很,快要压不住了!”


    “嗡”的一声,原本只有号子声的工地,瞬间被低低的议论声淹没。


    尤其是那些正在挖土、运土的北狄民夫,纷纷直起腰,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安的眼神,手里的工具不知不觉握紧了,都伸长脖子望向这边。


    陆铮眼神骤然锐利,脸色 沉了下来。


    “说清楚!”他声音不高,却还是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多少人?什么缘故?”


    “具体情况,还不、不清楚……”亲兵又惊又急,额头冒汗,“好像是为了争抢过冬的皮子,先是口角,不知怎的就动了手,两边都叫了人,越聚越多,抄了家伙……韩千户带人过去弹压,反而被围住了,脱不开身!”


    陆铮听完,片刻没吭声,目光扫过坡下那些停下劳作、正惶然望过来的狄人民夫,又扫过旁边几个闻讯赶来的雍人小校和工头。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愕、猜疑,还有隐隐的不安。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一种紧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在蔓延。


    “苏琛!”陆铮喊道。


    “下官在!”苏琛本就离得不远,立刻上前。


    “这里你盯着,工程不能停。贺山,点一队人,跟我走。”陆铮语速极快,命令干脆利落,说完转身就走,亲兵早已牵过他的马。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已显混乱的工地,提气喝道:“各归各位!擅离、滋事者,军法处置!”


    说罢,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风一般朝着大营方向冲去。贺山带着一队精锐亲兵,轰然跟上,卷起一路烟尘。


    直到那一行人马消失在尘土尽头,工地上那死寂般的停顿才被打破。然而,重新响起的不是号子,而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


    “听见没?打起来了!还动了刀子!”


    “说是为争皮子……这还没入冬呢!”


    “谁知道真假!别是……”


    “不知是哪个部落的,也不知如何处置……”


    雍人兵卒和民夫们各自小声交头接耳,脸上没了干活的劲头,只剩下惊疑和不安。


    苏琛一个眼色递过去,几个工头大声吆喝着“都别闲聊了,干活!”。


    不过他也注意到,那些归顺的狄人民夫虽然手里的活计不停,眼神里却混杂着焦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方才那热火朝天、仿佛有了奔头的劲头,像被冷水浇过,一下子散了。


    苏琛站在坡上,看着底下这骤然变了的气氛,眉头紧锁——


    作者有话说:来啦[求你了]


    第146章 做主


    陆铮带着贺山并一队亲兵赶到时, 大营东侧的空地上已是一片狼藉。


    两拨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对峙着,中间散落着撕碎的皮子、踩烂的货篓,还有几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狄人那边聚了五六十个青壮,大多手持牧鞭、木棍, 几个年长的拦在前面, 正用生硬的官话嘶声争辩。几个年轻狄人扶着地上一个头破血流的老者, 用狄语激烈地叫喊, 虽然听不懂, 可那几乎喷薄而出的悲愤, 任谁都感受得到。


    对面大雍士兵也有三四十人, 列着简单的阵势,手中制式腰刀雪亮,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蛮子”、“反了天了”。


    韩彻带着十来个亲兵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方才喝令了几次“散开”,全然无效,眼见局面越来越混乱, 他脸色一沉, 对身边亲兵喝道:“结阵!给我把他们冲开!”


    十余名披甲亲兵立刻挺起长枪刀盾, 结成个紧凑的阵型, 呼喝着口号,迈着沉重的步伐, 强行向对峙中心推进,用盾牌推搡, 用枪杆格挡,试图分隔开双方。


    这一下,却如同冷水溅进了油锅。


    狄民见状,愈发认定了“大雍士兵要拿人”, 绝望和愤怒瞬间翻涌,石头、土块、木棍没头没脑地朝着推进的亲兵阵砸过去。大雍这边见更多兵过来,以为得了支援,气焰更嚣张,有几个甚至想绕过军阵往前冲,嘴里骂得更凶。


    “分开他们,快!”


    韩彻急吼,可他那十来个亲兵陷入两边人潮的推挤冲撞中,左支右绌,阵型眼看就要被冲散。


    冲突从对峙瞬间升级成更加混乱的械斗,怒骂声、痛呼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就在此刻,一声断喝,如惊雷裂空,竟短暂地压过了场中喧嚣。


    “肃静!”


    “抚北将军陆铮在此!”紧接着,传来男人冷厉的嗓音:“贺山!张弓!再有擅动兵刃、向前一步者——射杀勿论!”


    “喝!”


    二十余骑精锐亲兵如一阵黑风卷入场中,瞬间在外围拉开一个半弧。贺山一马当先,手中硬弓已然满弦,冰冷的箭簇在初冬暖阳下闪着慑人的寒光,稳稳指向冲突正中处。他身后,二十余张强弓齐齐张开,弓弦绷紧的吱嘎声令人牙酸,杀意凛然。


    这突如其来的武力威慑,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扔石头的狄人举着手僵在半空,想往前冲的士兵骇然止步,连韩彻那几个正奋力推搡的亲兵,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全场死寂。


    只有马蹄不安的刨地声,和粗重压抑的喘息。


    陆铮勒马立于弧阵之前,玄色披风在身后纹丝不动。他目光如冰,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或惊惧、或茫然、或犹带愤怒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韩彻身上。


    “韩千户,”陆铮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可怕,“怎么回事?”


    韩彻暗道一声晦气,上前两步,抱拳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陆将军……”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为几张皮货起了争执,狄人先动的手,咱们的人吃了亏,这才闹将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陆铮冷厉地看向他,眉心微蹙,脸色冷凝。


    韩彻讷讷看向片刻之前还嘈杂如菜市的现场,自己也觉得这话似乎有些荒谬,不敢再多言。


    陆铮又问:“谁,先动的手?”


    韩彻未答,这他还真不清楚,他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打起来了。


    陆铮见状,便不再问他,点了士兵中冲在最前头的那个问:“你来说。”


    那士兵被看得一哆嗦,硬着头皮道:“将军,是、是他们先……”


    “你撒谎!”对面狄人里一个会说官话的中年汉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嘶喊道:“陆将军,早就听说您是最公正的长官,求您为我们做主!这些兵要抢咱们的皮子,图鲁老爹不肯,那当兵的就砸破了老爹的头!我们一时气不过,才奋起反抗……”


    “放屁!”前一秒还在唯唯诺诺的士兵一下子张狂起来,“是你们坐地起价!说好了一张皮子五十文,转眼就要一百文!老子……我等不过理论两句,你们就抄家伙!”


    “五十文?”那狄人汉子气得眼睛都红了,“这是上好的秋羔皮,在永熙城一张能卖二百文!是你们非要五十文强买!”


    “强买怎么了?你们这些手下败将,能让你们活命就不错了……”


    “够了!”


    陆铮一声厉喝,再次压下所有嘈杂。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迈步走到双方中间那片狼藉之地。他先看了眼被搀扶着、额角伤口狰狞的老者,又看向那嚷嚷的士兵。


    “你,”陆铮走到他跟前,直视着他,“叫什么?所属何营?”


    那士兵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气势不由矮了三分,垂目回道:“卑职王顺,隶属周怀忠周百户麾下!”


    周怀忠。


    陆铮眼神微冷,还是个熟人。


    他冷笑反问:“他们说你强买不成,便蓄意伤人。是,或不是?”


    王顺额角冒汗,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飘,嘴里的话却还硬撑着:“卑职……卑职只是理论,是他们先动的手,兄弟们这才……”


    “何人亲眼见他动刀?”陆铮不再看他,转向狄人那边。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话音未落,立刻有好几个狄人青壮站了出来,指着王顺,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那个被搀扶着的、额角还在渗血的老者,忍着痛楚,用力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王顺,嘴唇哆嗦着,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狄语,反复说着几个词。旁边的通译立刻道:“他说,是这个人砸的。”


    人证确凿,众目睽睽。


    王顺的脸色“唰”地白了,腿肚子有些发软,还想强辩,嘴唇动了动,却在陆铮冰冷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刻意的轻松与随意:“陆将军!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何须劳您亲自过问!”


    人群分开,周怀忠带着两个亲信,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对陆铮草草抱拳,随即猛地转身,对着王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混账东西!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在此处生事!冲撞了将军,惊吓了这些狄人兄弟,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骂得声色俱厉,王顺缩起脖子,连声认错求饶。


    骂完了,周怀忠立刻又转向陆铮,脸上已换了一副痛心疾首、又深明大义的神情,语气也变得为难而体贴:“陆将军,您千万息怒。这杀才的确是末将管教不严,疏于约束,这才冲撞了您,惊扰了百姓……”


    说着对王顺怒声道:“还不向将军请罪?”


    王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连连请罪。


    陆铮冷笑一声,并不理会,那周怀忠顿了一顿,斟酌着开口:“将军您看,这莽夫也知道错了,狄人兄弟们也确实受了惊,吃了亏。依末将愚见,不如这样——就让这混账给狄人兄弟们赔罪,他所毁所夺的皮货,照市价双倍赔偿!将军您看如何?”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给出了十足的诚意。


    眼看着此人试图息事宁人,那北狄的中年汉子急了,大声道:“将军,今日我等冲撞,远不止因这区区几张皮货,实在是这些兵平日里欺人太甚!”


    他这一喊,如同打开了某种闸门。


    “上个月!他们抢了我家的五只羊!我阿爸去要,被他们用马鞭抽得躺了半个月!”他身旁一个狄人青年红着眼眶指认。


    一个头发花白的狄人老妇挤出来,颤抖地指着士兵堆里一个面孔:“他!两个月前喝醉了,闯进我家的毡包,要拉我女儿……要不是我儿子带着人赶回来……”


    “还有他们!每次来‘换’东西,给的盐比说好的少一半!不给就肆意打砸!”


    “我弟弟在石场干活,被他们克扣了半月的口粮!讨要就被打,胳膊现在都抬不利索!”


    “我家的小牛崽,才刚三个月,根本没长大,就被他们偷去吃了……”


    “我阿娘为过冬准备的肉干都被抢了……”


    控诉声从最初的零星,迅速汇成一片悲愤的浪潮。


    抢掠牲畜、欺辱女子、克扣物资、无故殴打……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施暴者的样貌特征,在七嘴八舌中逐渐清晰。场面骤然变成了血泪斑斑的控诉大会。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抽在周怀忠越来越难看的脸上,也抽在韩彻逐渐僵硬的脸上。


    士兵队列中,不少人低下头,或眼神飘忽。显然,这些控诉并非空穴来风。


    王顺脸色惨白,兀自强撑:“将军!他们胡说!他们这是看今日闹起来了,就合起伙来诬告!想搅混水!”


    周怀忠也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陆将军,请您明鉴,切莫听信一面之词!这些狄人……归化未久,野性难驯,对我军心存怨怼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趁机夸大其词、甚至捏造事实,离间我军民,也是有的!其心……其心叵测啊将军!”


    “我们绝非诬告!”那最先跪下的年轻狄人猛地抬头,眼睛赤红,竟用流利了许多的官话嘶吼:“我阿爸背上那鞭痕,也是能捏造的?!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他背过来,扒了衣服给将军看?!看看是不是你们大雍军鞭抽出来的印子!”


    一个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高声道:“你们昨日从我家抢的几头羊羔还没吃完,已经宰杀了晾在营帐外头,敢不敢现在让人去查?”——


    作者有话说:结尾稍微改了一下


    第147章 立威


    那汉子的怒吼, 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周怀忠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呵斥:“你……你血口喷人!”


    “贺山!”


    陆铮却根本无视他的辩解, 一声断喝如金铁交鸣, 震得全场耳膜嗡响。


    “在!”贺山踏前一步, 右手已按在刀柄上。


    “带一队人, 立刻去他所说之处查验, 若有所述之物, 全部封存带回!”说着, 锐利的目光看向那狄人汉子,“你,带路。”


    “诺!”


    贺山点出五名亲兵,翻身上马。那狄人汉子竟也毫不怯场,夺过旁边一匹马,翻身而上, 在前引路, 六骑风卷般向大雍军营区。


    趁这间隙, 陆铮转向所有狄人, 清朗的声音高声响起:“还有谁家被抢掠,若有赃物可能尚在营中, 现在就说出来,本将派人一一去查!”


    这话如同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我家有一把祖传的银壶, 先前就被他们抢走了!”


    “我母亲留给妹妹的金耳坠,被他们直接扯去了,她耳朵上的豁口至今没长好……”


    “我家过冬囤的羊肉,全被他们搬空了!”


    七八个狄人接连站出, 每说出一个地方、一件物品,陆铮便挥手派出一队亲兵。周怀忠和他那些手下的脸色,从惨白转向死灰,最后只剩一片绝望的僵木。


    等待的时刻,天地间只剩风声呜咽。


    冷风刮得让人瑟瑟发抖的天,周怀忠背后却冒出一层冷汗,王顺抖得几乎站不稳,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士兵,此刻个个低头缩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狄人百姓们则个个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死死盯着亲兵消失的方向——那里有他们不敢奢望的期盼,也有深植骨髓的恐惧。


    时间在寒风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终于,马蹄声再起。


    贺山一马当先返回,马鞍旁赫然挂着血淋淋的羊羔残骸,冻硬的羊肉,其他亲兵也陆续赶回,带来各种狄人样式的皮囊、银饰,以及那把镶金边的银壶。


    所有赃物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刺目得让人心头发颤。


    “将军!”贺山勒马,将手中之物“哗啦”一声掷于场地中央,“在所指三处营帐后,共搜出羊羔两只、羊肉百余斤、银壶一把、银饰七件、皮囊五只——皆与苦主所述相符!涉事兵卒九人,已全部拿下!”


    铁证如山,就这么血淋淋、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眼前。


    狄人那边,先是一瞬死寂,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随即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堆,轰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与咆哮。


    “看见没?!那是我家的羊!”那粗壮汉子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冲到那堆赃物前,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羊羔残骸,眼睛瞪得赤红,先前那点畏缩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愤怒和“我看你们还怎么抵赖”的激愤。


    “这是我家的银镯子!”一个狄人青年跟着上前认领。


    “还有我家过冬的肉!”


    “那皮囊是我阿爸的!”


    一时间,凌乱的指认声、怒骂声、压抑了半年的控诉声,此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倾泻。


    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指着赃物,指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兵痞,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在这片沸腾的怒潮中,陆铮一步踏前。


    他这一步,动静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的寒意,让沸腾的声浪为之一滞。


    所有的目光,悲愤的、期待的,瞬间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周怀忠。”


    陆铮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轻易刺破残余的嘈杂,清晰地递到每个人耳中,也钉在周怀忠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周怀忠浑身剧震,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猛地指向那些被押出来的士兵,气急败坏地怒吼:“你们!你们这些混账背着我……”


    “周怀忠!”陆铮厉声打断,目光冷冽,“事到如今,你还想把罪责推给手下?!”


    他不再看周怀忠,转向所有狄人,朗声道:“本将知道,你们心里压着的冤屈,远不止这几张皮子、几只羊羔!”


    “这半年来,有人抢过你们的牲畜,有人夺过你们的财物——”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更有人,欺凌过你们的姐妹妻女!”


    陆铮眼前闪过阿塔的身影,那个乌延部的少年,真挚勇武而忠诚的少年,他临终前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他,希望她能过一个美好的余生,可是,当自己赶回永熙城,却只来得及看一眼少女冰冷僵硬的尸体。


    当年的罪魁祸首,就是周怀忠手下的兵痞。在他的坚持追究之下,那个兵痞才得以被军法处决。但类似的事件,却远不止一件。


    当时的他,却也只能管眼前的一桩,管不了更多藏在暗处的哭声。


    现在,不一样了。


    他如今已是抚北将军,他站得够高,已拥有了足够的能力。


    在他的手下,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陆铮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狄人心头最痛的地方。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悲声,那不仅是哭泣,是憋了太久、压得太狠的血气终于冲破了喉咙,是长久以来屈辱、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的爆发。


    陆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低头颤抖的士兵,扫过脸色铁青的韩彻,最后,重新落在那些悲愤的狄人脸上。


    “听着——”他面色沉肃,朗声宣布:“凡归附我大雍之民,无论来自何部,皆为我大雍子民,受朝廷王法一视同仁之庇护!”


    “凡我抚北军民,欺凌同袍、劫掠百姓、败坏法纪者,依《大雍律》及军法,绝、不、姑、息!”


    “绝不姑息”的余音在谷中回荡,混着风声,竟有种金铁般的铮鸣。


    狄人百姓的哭声渐渐止住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愣愣地望着高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那一双双曾被绝望和愤怒吞噬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难以置信,是震骇,然后,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名为“希望”的火光,艰难地燃了起来。


    陆铮霍然转身,拔剑指向周怀忠、王顺等人:


    “百户周怀忠,纵兵为祸,败坏纲纪,引发民怨——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百户之职,削除军籍,重责八十军棍,收押候审!待所涉旧案一一查清,数罪并罚!”


    “士兵王顺,行凶伤人,抢掠财物,罪加一等!革除军籍,重责一百军棍,罚入苦役营,终身服役,以儆效尤!”


    “其余涉案兵卒,一律卸甲收押,由苏长史会同军中、狄人长老逐一核查!凡查实者,依律严惩!”


    “贺山——”陆铮厉喝,“行刑!”


    “诺!”


    军棍扬起,在惨淡的天光下划出沉重的弧线。


    “啪!”“啪!”“啪!”


    击肉的闷响混着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方才那雷霆般的宣言,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响。


    韩彻站在原地,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片刻。


    他看着周怀忠像条死狗般被杖责,看着陆铮冰冷无波的侧脸,再看看那些狄人眼中燃起的、陌生的光亮,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在心中萦绕。


    好个陆将军,离营半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回来之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如今的手段、心性,已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刑毕,周怀忠、王顺等人已是血肉模糊,昏死过去,被无声地拖走。


    陆铮这才看向韩彻,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韩千户。”


    韩彻一个回神,下意识躬身:“末将在!”


    “着你即刻协助苏长史,彻查此案,整顿所部军纪。”陆铮顿了顿,“以往疏失,本将可以不究。但从今往后,在这抚北城——”


    他看向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一字字道:


    “法纪,便是唯一的规矩。”


    韩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有半点迟疑,下一个被当众革职杖责的,恐怕就是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不论心中如何作想,面上也都恭恭敬敬:


    “末将谨遵将军之令!必竭力整肃,以正军法!”


    陆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空地,看了一眼渐渐聚拢、神情复杂的军民,翻身上马。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


    那个最初被打伤、名叫图鲁的狄人老者,竟挣脱了搀扶他的人,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朝着陆铮的背影,缓缓地、极其庄重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谢……将军……”


    苍老嘶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沉默的原野。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朝着那个即将离去的玄甲身影,跪伏下去。低低的呜咽和感激的狄语,汇成一片压抑而汹涌的声浪。


    他们没有别的表达方式,这最原始的跪拜,便是他们此刻最沉重、也最真挚的谢意。


    陆铮勒住马,沉默地受了这一拜。


    然后,一夹马腹。


    玄色披风在初冬的寒风中划开一道凛冽的弧线,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吾妻宛宛,见字如面。


    此地已落初雪,料怀戎没这般早。新城址已勘定,军民正在与天争时,抢建越冬的窝棚。诸事虽杂,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今日处置了一桩旧部欺民案,场面酷烈,棍棒加身,血迹蜿蜒。然不得不为。你可还记得阿塔?今日之事,犹如从前,好在我已非当日无能之辈,能将罪魁祸首亲手处置。


    我当众立了铁律。看着那些狄人从悲愤绝望,到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心下稍安。过程虽不美,结果聊以安慰,料想你若在此,也会支持。


    此处百事待兴,千头万绪。有时深夜独坐帐中,听着外面呼啸的风,竟会生出几分茫然。幸有你所赠之裘,甚暖。


    唯盼冰雪消融,城基初立时,你能在此。这北境的荒凉与新月,需你同看,方不算辜负。


    夫铮,于新月夜手书”——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48章 云湛


    唐宛出发那日, 怀戎城外的杨柳梢头已经透出几分新绿。往北走了半月,道上竟又飘起了零星雪花。


    车队一路北上,沿途并不太平。


    北狄各部明面上都归顺了,可溃散的残部也有不少, 三五成群流窜劫掠, 专挑过往商旅和落单的车队下手。


    为此, 陆铮特意拨了贺山带一队精兵来接, 唐宛自己也从怀戎铺子里选了些得力的护院, 多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手, 能提刀上马的真把式。


    队伍规模不小, 沿途也经历了几次伏击,好在有惊无险,一路井然有序。


    打头是二十来名陆铮派来的精兵,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中间二十多辆大车,车辕沉甸甸地压着冻土。车上载的不只是粮种和农具, 更有从各处搜罗来的宝贝:成套精铁的匠作工具、能熬药也能验矿的坩埚、规制统一的鲁班尺和墨斗, 甚至还有几家拆卸开的小巧纺车。几个特制的箱笼里, 油纸层层裹着适合北境的耐寒粟种、牧草籽, 以及用蜡封好的各式成药药包。


    更紧要的物件单独收着:蒙学与农书医书、度量衡的官制标准器、标着营造法式的图样,还有几本厚厚的簿册——那不是寻常账本, 里头密密记着永熙城筑墙的土石配比、不同工种的耗时与耗料,是能让人少走弯路的无价经验。


    压轴的那几辆车, 帷幔遮得严实,里头既有硬通货的金银,更有实打实的“软黄金”:色彩鲜亮的绸缎布匹、压成砖块状的茶饼,以及唐宛自己琢磨出来的、能久存不坏的酱种。


    殿后的二十来个护院, 披挂整齐,眼神沉静,精气神瞧着丝毫不输前头那些见过血的老兵。


    贺山策马在车队前后巡弋,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


    车夫、护卫、随行的工匠管事,各行其道,无人喧哗。


    车轮碾过冻土,马蹄叩击路面,发出沉稳而单调的声响,将这北境的荒芜与寂静一寸寸碾碎在身后。


    唐宛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面前摊着一张勾画简陋的北境舆图。她的指尖顺着怀戎到赤鬃谷的路线缓缓移动,心里默算着日程、下一个补给点,以及沿途可能遇上的麻烦。


    看了一阵,她收起图,掀开车帘,骑上一匹温顺的母马,缓辔行在车队中段。目光扫过每一辆车,每一个人的脸,心里默默核对。


    “夫人。”负责领路的老兵策马靠近,抱拳道,“前头十里有个背风坡,地势平整,适合扎营。再往前三十里山路难走,怕是得一整天才过得去。”


    唐宛点头:“就依你说的。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日落前赶到宿营地。贺山,派两个兄弟前出五里探路。”


    “是!”贺山应声,点出两人,两骑立刻泼刺刺向前奔去。


    命令清晰下达,车队速度悄然提升了几分,队形却丝毫不乱。


    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暗忖:这位夫人,规矩清楚,调度有方,倒不像那些只晓得坐在车里享清福的内宅女子。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渐渐洇开时,车队准时抵达预定的山坡。


    无需唐宛再多吩咐,贺山已指挥人圈出营地,布下明暗岗哨。工匠和管事们各自熟练地卸车、喂马、架起简单的锅灶。


    很快,篝火噼啪,驱散了傍晚的寒气,食物的香味也随着热气弥散开。


    晚饭是寻常的硬面饼子,就着一碗滚烫浓稠的肉汤,汤色奶白,肉块炖得酥烂脱骨,与寻常行伍里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截然不同,搭配一小碟酸脆可口的酱菜。


    更勾人的是每人分到的一小勺红艳油亮的辣豆酱,用勺子小心地抹在掰开的饼子上,咸、辣、鲜、香,几种滋味混着豆子发酵后的醇厚,在舌头上猛地炸开。


    吃上一口,一股热辣劲儿从喉咙直通到胃里,额角都渗出细汗,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胃口大开。


    “嘿,这酱可真带劲!比干啃饼子强多了!”一个老兵三口两口吞完了自己那份,咂摸着嘴回味,眼神忍不住往那装酱的小陶罐上瞟。


    “瞧你这点出息!”贺山笑骂,“就知道你馋!这酱用的是北地上好的豆子,拿盐、糖、姜、茱萸和十几种香料一块发酵,又用滚油烹了肉末封存,最是耐放。虽说准备了不少,可咱们人多,分摊下来也是有数的,够吃就得了,哪能由着你一顿造完?”


    老兵嘿嘿笑着,也不恼。


    旁边另一个老兵用胳膊肘碰碰同伴,压低声音道:“你别说,跟着夫人走这一路,嘴巴是真享福。虽说将军待咱们没话说,可论到吃食上头的巧思和讲究,那还得是夫人。这汤,这酱,一看就是花了真心思琢磨过的。”


    身旁几人听着,都是连连点头,吃着饼子喝着汤,那叫一个香。


    唐宛坐在稍远些的另一堆火旁,就着同样的汤饼,小口吃着。晚风将老兵们压低的议论送进她耳中,她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行军打仗,上阵杀敌的本事,能做的,不过是让这些跟着她、护着她的人,在这苦寒的北地,能吃得饱足些,身上暖和些。


    如此又行进了四五日,一路平安,只是越往北,道路越发崎岖,人烟也越发稀少。


    这日晌午,车队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峡谷。谷中原本有一条湍急的河流,靠一座简陋的木桥连通两岸。此刻,木桥却从中断裂,只剩几根残桩歪斜在河水里,私是被不久前爆发的山洪冲垮了。


    河水虽已退去不少,但依旧湍急浑浊,打着旋儿向下游奔去。


    贺山打马回来,脸色凝重:“夫人,桥断了。看那水势和岸边冲刷堆积的枯枝、冰凌,像是被不久前暴涨的融雪洪水冲垮的。”


    他脸色有些凝重,“我看附近有车马新鲜碾过的痕迹,也有杂乱的马蹄印,像是过去没多久,恐怕有北狄残部在这附近活动。”


    唐宛下马,走到河边仔细查看。水流甚急,河面虽不宽,但想涉水而过风险太大, 车马物资根本过不去。


    若绕路,不知要多走多少冤枉路,且更易在陌生地域遇袭。


    她很快做出判断,“你派人加强警戒,守住峡谷两头。王匠头,你带人看看,能不能利用现有的残桩和车上的木料绳索,尽快搭一座简易浮桥。”


    “是!”被点名的老匠人连忙带着几个徒弟上前勘察。


    不多时,王匠头回来,面带难色:“夫人,水流太急,河底石头滑,立桩不易。若是搭浮桥,寻常木料长度怕是不够,承重也成问题,车马恐怕过不去。就算勉强搭成,也得耗费大半天工夫。”


    唐宛蹙眉。大半天,在可能有残狄窥伺的峡谷里停留,风险太高。


    就在这时,守在峡谷上方高处瞭望的精兵忽然吹了一声短促的呼哨示警。


    所有人瞬间戒备,绷紧了神经。唐宛循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缓坡之上,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几骑人马。


    为首那人,一袭青衫,身下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几分清隽俊秀。只是那双眼,眸光清正明澈,看似温润,深处却像两汪深潭,沉静得令人难以捉摸。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个个腰背挺直如松,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那份经年累月锤炼出的精悍气质,竟与贺山手下那些百战老兵隐隐相似。


    双方就这样隔空对峙了数息。


    坡上那青衫人对身后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独自策动黑马,不紧不慢地下了山坡,朝着车队这边行来。马蹄踏在碎石上,声音清晰而平稳。


    在距离车队约二十步外,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那动作说不出的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他上前几步,目光准确地投向被贺山等人隐隐护在中央的唐宛,姿态优雅,声音清朗温和:“在下云湛,游学四方,途经此地。见你们似乎遇了难处,不知可有效劳之处?”


    唐宛暗自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掠过。


    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气质皆属上乘。衣衫是寻常细棉料子,但裁剪极为合体,一丝多余的褶皱也无。在这荒僻峡谷,面对数十名持械军汉隐隐的敌意,他神色坦然,举止有度,这份镇定绝非寻常书生能有。


    “云公子有礼。”唐宛还了一礼,语气平静,“确是遇了难处,前方桥梁被山洪所毁,我们正欲设法渡河。”


    云湛微微一愣,目光扫过断裂的木桥残桩、湍急的河水,又看了看正尝试架设浮桥的匠人们,略一沉吟,道:“你们可是欲搭浮桥?”


    “正是。”唐宛不答反问,目光沉静地直视他,“云公子有何高见?”


    云湛笑了笑,并不直接回答,反而以探讨的口吻道:“不敢称高见。只是观此水势甚急,河床多为淤泥,浮桥难以固定。即便勉强搭成,受水力冲击,极易偏移倾覆。我看你们车马沉重,对桥面承重与稳固要求更高。依在下浅见,浮桥恐非上选。”


    旁边正发愁的王匠头听了,忍不住接口:“这位公子说得在理,可不搭浮桥,眼下又能如何?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云湛不慌不忙,抬手指向河岸上游一处略平缓的斜坡:“在下观此地地形,倒有一法,或可一试。可用坚韧绳索数道,一端固定于此岸高处结实树木或山岩,另一端牵引至对岸同样牢固之处,绷紧成主索。再将木板或粗木捆扎成排,横搭于主索之上,两侧以短索与主索相连固定。如此,借索道承重牵引,可成一座简易‘索桥’。虽不及木桥稳固,但通行人马轻车足矣。重车或可分批次,以长绳牵引,从下游那处水流稍缓的河滩小心涉水,辅以上游索桥稳定车身,当可平安渡过。”


    他语速平稳,解释清晰,边说边以手虚划,将索桥结构、受力关键说得明明白白。不仅王匠头听得眼睛发亮,连旁边几个懂行的工匠也暗暗点头。


    唐宛在心中飞快推演。比起根基不稳的浮桥,这“牵引渡索”之法确实更稳妥,对现有材料的利用也更巧妙,尤其解决了重车渡河的难题。此人短短时间内,竟能因地制宜,想出如此周全可行的法子,其机变与实学功底,着实令人钦佩。


    她没有丝毫迟疑,对云湛含笑致谢,随即果断下令:“便依云公子之法。贺山,调一队人手,听云公子吩咐,全力配合。王匠头,带你的人,按云公子说的准备材料。”


    “是,夫人!”贺山与王匠头齐声应道。


    云湛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一抹浅笑,在唇边一闪而逝。


    眼前之人虽做男装打扮,却身材娇小,声音清脆,她一开口,云湛便知这是个女子。原以为还需多费唇舌,甚至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果决,且毫无被外人“指点”的或不快。这份心胸与当机立断,实在令人愉悦。


    “夫人信重,云某必尽力而为。”他拱手,不再多客套,转身便与贺山、王匠头商议起来。


    命令下达,整个车队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砍伐合适树木的,收集绳索的,寻找两岸固定点的……


    云湛带来的四名护卫也默默加入其中,动作利落,力气颇大,尤其擅长攀高固定绳索,看得老兵们暗自侧目。


    唐宛并未置身事外,她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协调人手,调配物资,解决突发的小问题。哪里缺了绳索,哪处固定点需要加固,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并调配人手补上。


    她的指令简洁明确,往往能切中要害,整个搭建过程竟有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


    云湛则专注于技术细节,亲自校验绳索的结实程度,指点如何捆扎木排更牢固,测算索道的松紧。他言辞清晰,示范到位,连最讷言的匠人也能很快领悟要领。


    两人一个统筹全局,一个监督落实,虽为初识,配合竟出奇地默契。不过半日功夫,一座横跨河面的简易索桥已初见雏形。


    就在最后几块桥板即将铺就时,对岸固定主索的一棵大树根部土壤因连日雨水冲刷有些松动,受力后猛然一沉,连带整条索桥都剧烈晃荡了一下。


    一名正在桥上作业的工匠惊呼一声,脚下打滑,眼看就要坠入冰冷湍急的河中。


    电光石火间,离得最近的一名云湛护卫,低喝一声,竟如猿猴般疾掠而出,单手抓住一根摇曳的副索,另一只手险之又险地扯住了那工匠的后腰带,脚下在另一根绳索上一点,借力带着人荡回了岸上安稳处。


    整套动作快如鬼魅,干净利落,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好俊的身手!”贺山忍不住赞出声,看向那护卫的眼神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探究。


    这路子,绝非普通家丁护院能有。


    工匠惊魂未定,连声道谢。护卫只是沉默地摇摇头,退回云湛身后。


    云湛眉头微蹙,上前仔细检查了那棵松动的树,又验看了其他几处固定点,确认无虞,方转向唐宛,声音平稳:“夫人,可以了。先过人马,再以绳索辅助牵车过河,务必分批缓行,莫要着急。”


    唐宛确认那工匠安然无恙,点了点头,对众人道:“按云公子说的,过桥!”


    人马轻车,小心翼翼地从微微晃动的索桥上通过。轮到重车时,则依云湛所言,选择下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滩,数名水性好的汉子下水稳住车身,岸上以多根粗绳牵引,桥上亦有人执长杆稳定方向。费了些周折,总算将所有车辆物资一一平安运抵对岸。


    当最后一辆重车的车轮也轧上坚实的土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绷紧的脊背微微放松。


    唐宛走到云湛面前,郑重敛衽一礼:“今日多亏云公子出手相助,解我燃眉之急。唐宛在此谢过。”


    云湛侧身避过,拱手还礼,姿态从容不迫:“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夫人调度有方,麾下用命,才是此番顺利渡河的关键。云某不过略尽绵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渐暗的天色与远处苍茫起伏的山影,语气自然地提议:“此去向北,路途尚遥。近来北境并不太平,时有溃散残狄出没劫掠。在下与几名随从恰巧也要北上,不知……可否与夫人车队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方才搭桥时,他与工匠闲谈了几句,得知双方竟是同路,便顺势提了出来。


    唐宛抬眸,迎上他清正坦荡的目光。


    此人来历成谜,但能力超群,眼下暂无敌意。与其任其离去,成为前途上一个未知的变数,不如留在近前。既能多一分保障,或许……还能多观察几分。


    这北境苦寒,人才本就难得。既然同路,不妨先结个善缘。


    心思电转,不过刹那。她脸上已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疏朗有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这一路,便有劳云公子了。”


    “夫人客气。”云湛微笑颔首,风度无可指摘。


    是夜,队伍在离河岸不远的一处平坦之地扎营。


    因着白日共渡难关,又算是临时“结盟”,唐宛便让贺芷娘准备了稍丰盛些的晚餐,邀云湛主仆一同用饭。


    火堆边,除了惯常的肉汤和烙饼,贺芷娘还端上了一小碟酱色油亮的风干鹿肉,一碟用麻油、醋和少许茱萸拌的野蕨菜,并一壶烫过的浊酒。


    那鹿肉切成极薄的片,肌理分明,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野蕨菜翠绿爽脆,点缀着几点红,看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云公子,荒郊野岭,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聊以充饥,还请勿怪。”唐宛示意贺芷娘为云湛盛汤。


    “夫人过谦了。”云湛道谢,举止优雅地执起木箸。他先夹了一片风干鹿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眼中便掠过一丝讶色。


    这鹿肉咸香入味,肉质紧实却不柴硬,咀嚼间竟有一股淡淡的果木熏烤香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回甘的醇厚滋味弥散开来,毫无寻常干肉的腥膻与齁咸。更难得的是,口感润泽,丝毫不像经久风干之物。


    他又尝了一口凉拌野蕨菜,蕨菜的清爽微涩,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鹿肉的浓厚,麻油的香、醋的酸、茱萸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辛,在口中交织,开胃生津。


    他行走南北,自问尝过不少山珍野味、地方风物,却从未尝过如此风味独特、处理得这般精妙的干肉与山野菜。


    这绝非简单腌制或凉拌所能及。


    “这鹿肉……”他看向唐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风味醇厚独特,隐隐有熏烤果木之香,且肉质润而不燥。这蕨菜的拌法也清爽别致。似乎……并非北地寻常做法?可是夫人家乡秘制?”


    唐宛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北地多鹿,猎获后一时吃不完,便试着用些果木碎屑慢慢熏烤,再以特殊法子风干封存,倒比寻常腌肉耐放,味道也丰富些。蕨菜是路上顺手采的,胡乱拌了,图个清爽。云公子觉得还能入口?”


    “何止是能入口。”云湛摇头,笑容真诚,甚至带了几分叹服,“夫人巧思,化寻常山野之物为席上珍馐,更难得是这保存与烹调之法,于长途跋涉而言,实是兼顾了美味与长久。云某今日,口福匪浅。”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沿途见闻、南北风物差异,气氛颇为融洽。饭毕,仆从撤去碗碟,奉上粗茶。


    云湛仰头看了看星空,又伸手静静感受了一下掠过指尖的夜风,忽然对侍立身后的护卫低声吩咐:“今夜观星,巽位起风,云走如鱼鳞,明日午前恐有急雨。去告诉咱们的人,将车马上的油毡再查一遍,货物务必捆扎结实,仔细些。”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篝火噼啪、人声渐息的夜里,足够让近在咫尺的唐宛听清。


    唐宛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也抬眼望向夜空。


    今夜星空确乎不如前两夜澄澈,远处天边似乎蒙着一层极淡的纱,几颗较远的星辰看去有些模糊。风掠过面颊,带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湿润的凉意。她虽不精天象,却也觉出些异样。


    她面色不变,只对另一侧正安排守夜的贺山道:“贺山,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也再仔细检查一遍车马货品,油布务必盖严实。”


    “是!”贺山领命而去。


    云湛闻言,侧首看来,唇角噙着一丝清淡笑意:“夫人也懂天象?”


    唐宛坦然回以一笑:“我不懂,不过公子见多识广,所言必有道理,再说了,出门在外,行事仔细些总没坏处。”


    云湛笑了笑,不再多言,低头啜饮那盏粗砺的茶水。


    次日清晨拔营时,东方天空甚至还透出几缕霞光,天色瞧着不错。车队继续北行,然而行至午前,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铅灰色云层迅速吞噬,天色陡然阴沉下来。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沉郁的云层已低压得仿佛触手可及,随即,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天地笼罩。


    因早有准备,车队虽略显仓促却并未慌乱。众人迅速给车马披上油布,人则穿起蓑衣戴上斗笠。


    雨水冰冷,敲打在身上噼啪作响,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虽不免狼狈,但最重要的物资皆被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车马也因提前加固捆扎,未曾因仓促陷入泥泞或散架。


    雨幕如织,视线模糊。唐宛坐在覆了厚实油布的车辕边,目光穿过密集的雨丝,望向前方。


    不远处,云湛依旧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青衫外只罩了件普通的蓑衣,身姿在雨中依然挺拔如松。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成串滴落,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只偶尔抬眼望向前路。


    唐宛静静看着那个朦胧而沉静的背影,心中不禁再度审视评估起来。


    此人,绝不仅仅是“游学士子”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49章 沼泽


    那日急雨过后, 倒是连着晴了几日。


    可北境的晴天,未必是好事。


    开春的北境,像一块被水反复浸透又冻硬的破毡子。


    白日里日头一晒,表面那层硬壳化了, 露出底下黑黢黢、软塌塌的烂泥。夜里寒气一逼, 烂泥又冻上, 第二天再化开, 周而复始。车队就碾在这样一片泥泞与薄冰交织的无边荒原上, 车轮滚过去, 不是“咔嚓咔嚓”的碎冰声, 就是“咕叽咕叽”令人心头发沉的拖拽水声。


    唐宛在车里颠得厉害,索性弃车骑马。


    她目光扫过前方一望无际、在惨淡天光下泛着湿漉漉褐色的原野,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挥之不去。


    地图上标着这里叫“野狐甸”,据说是春日里野狐出没的草场,不知是不是他们这一行人多,野物被惊扰不敢出来, 四下除了零星几簇被雪水沤得发黑、半死不活的草墩子, 半点活物的影子都瞧不见。


    “夫人, 再往前五里, 有条小河,过了河就有硬地, 能扎营。”贺山策马过来,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为了避开一段被融雪山洪彻底冲毁的隘口, 车队已在这片湿地里多绕了大半天。


    唐宛点点头,没说话。


    四周太静了。除了风声和车马声,这片广袤的甸子静得吓人。连只鸟雀都没有。


    又行了约莫两三里地,她心头一凛, 猛地勒住缰绳。


    “停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贺山毫不迟疑,厉声传令,整个车队应声而止。训练有素的老兵们几乎同时握住兵刃,警惕地望向四周旷野——虽然旷野上空空如也,只有风声呜咽。


    “夫人?”贺山驱马靠近,低声问。


    唐宛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身下的马儿。


    这匹温顺的母马正不安地原地踏着步,蹄子每次抬起,都带起一坨黏湿厚重的黑泥,落下时,发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噗嗤”声。


    事实上,她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柔软——不是泥土的松软,而是一种带着吸力的、微微下陷的绵软。


    她翻身下马,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


    入手冰凉湿滑,带着一股腐殖质特有的、微腥的气息,轻轻一搓就成了烂泥。


    她抬起头,看向车队来路。原本清晰的车辙印,正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不断从地下渗出的泥水无声地填平、模糊。


    “贺山,你来看这土。”她站起身,将手上的泥示意给贺山看,贺山也察觉到不对,脸色凝重起来。


    “派两个轻骑,卸了甲,往前探一里地。带上长杆,边走边探地。”唐宛又喊来王匠头,“检查所有车辆,特别是载重的几辆,看车轮陷进去多少。”


    贺山立刻点人。


    两名最机灵的老兵卸了皮甲,只着轻装,手持削尖的长木杆,小心翼翼向前摸去。他们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木杆不断刺入前方地面,拔出来时,带出的黑泥时深时浅。


    等待的时间,被湿冷和死寂无限拉长。风穿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呜呜的低咽,像这片土地在沉睡中不祥的梦呓。


    王匠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都白了:“夫人!最重的三辆车,左后轮陷进去快一掌深了!这地……吃不住劲!”


    气氛陡然绷紧。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关于北地沼泽的可怕传闻。


    说是北地有许多沼泽,乍一看是平地,底下却是无底洞,人马陷进去,悄无声息就没了顶,连个泡泡都冒不出来。


    这时,前方探路的两个老兵回来,脸色也都带着明显的不安。


    “夫人,前面地越来越软,有些地方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再往前……像是一片烂泥潭子,长着好些蒲草,望不到边,我们没敢再往前。”


    老兵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后怕。


    “烂泥潭……”贺山倒吸一口凉气,“是沼泽?咱们来时走的也是这边啊!”


    唐宛抿紧了唇,他们来时天寒地冻,沼泽地也冻得结实,如今开春回暖,冻土化开,这片草甸才终于露出了它蛰伏一冬的、狰狞的爪牙。


    她环顾四周。


    来时路蜿蜒在身后,正在被泥沼悄然吞噬。若此刻后退,今日路程白费不说,退回上一个能扎营的安全地点,至少需大半日功夫。那时天早黑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湿冷荒野过夜,变数太大。


    可前进?前方却是未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沼泽。


    “咱们要退回去吗?”贺山急问。


    “退是能退,”王匠头看着身后同样泥泞的车辙,“可咱们已经进来这么深了,退回去,天肯定黑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里万一……”


    他没说完,但谁都明白。在这片湿冷的荒原上,没有营地遮蔽,夜间骤降的低温,加上可能出没的野兽,危险不比眼前这片未知的沼泽小。


    更要命的是,铅灰色的云层从北边天际滚滚而来。风变得更冷、更急,带着阴雨将至细微水腥气。


    进退维谷。


    唐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快速扫视四周,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形或标志物,但目光所及,只有茫茫的、泛着不祥水光的荒原,和远处溶于暮色、轮廓模糊的山影。


    这片荒原以沉默而狰狞的姿态,将他们这支渺小的车队,困在了茫茫大地的中央。


    “夫人,要不……试试垫东西?”一个管事迟疑地提议,“车上还有些木板……”


    “不成!”一个老兵立刻粗声反对,脸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畏惧,“这沼地最是邪性!你垫一块板,它吃不住力,连板带车一起陷得更快!咱们在永熙城外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当时折了三四匹好马,车都扔了才脱身!”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死!”


    细微的骚动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在队伍中无声蔓延。


    面对刀光剑影,这些汉子不会皱一下眉头,可面对这片无声无息、却能吞噬一切的泥沼,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大自然的未知畏惧,让他们感到了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唐宛的眉头紧锁。她当然知道硬闯是下下策。可后退的风险同样巨大。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一旦入夜,气温骤降,行动将难上加难,处境会险上加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她的余光瞥见,后方车队那道青衫身影悄然离开了队伍,独自一人走向前方。


    是云湛。


    他也折了一根稍长的枯枝,蹲下身,用树枝在不同位置轻轻戳刺地面。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聆听大地深处的回应。


    刺入,停驻,感受,拔.出。


    他观察泥土粘附的形态、颜色,间或用指尖捻起一点,凑到鼻端,阖目细闻。接着,他走向那些丛生的、类似芦苇的植物,俯身仔细察看根茎的走向、叶片的脉络,又抬头,目光掠过两侧山势模糊的走向,望向远处几乎被暮色吞没的、隐约的水流痕迹。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与周遭逐渐升腾的焦躁气氛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连最不耐烦的老兵,也屏息看着他,忍不住期待地看着这个青衫书生手中那根普通的树枝,期盼着它能探出一条活命的通道。


    片刻后,云湛走回唐宛身边,


    他的靴面和衣摆下缘不可避免地沾了泥点,但他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眼神在渐浓的暮色中,反而显得格外清亮。


    “夫人,我们误入了一片湿沼。所幸还没有深入,不过还是得小心谨慎,万一陷进去,便是灭顶之灾。”


    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在关切凝望,因此都听得清晰真切。


    云湛顿了顿,指向脚下与不远处的地面:“你们看,此苔色黄绿,贴地蔓生,其下多为经年腐淤,最是凶险,人马踏之必没。而那边,”他指向一片稀疏的枯草区,“此草根系需抓附稍硬底土,其下或可勉强承力,但亦不可久持,久则下陷。”


    最后,他的手指稳稳移向右侧那片地势略高、几乎寸草不生的区域:“真正的生机,却在那处。地势略昂,植被难生,泥下极可能有去岁未及融尽的冻土层,或是古河床砾石,当是唯一可借力的硬层。我们唯一的生路,便是循此硬层边缘,快速通过。”


    唐宛紧紧盯着他:“云公子可有把握?”


    云湛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夸口,带着一种基于谨慎观察的判断:“有七八分把握。此地近期无大雨迹象,地下冻土或硬层尚未被完全泡软。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卸重铺路,或可一搏。若迟疑退走,”


    他抬眼瞥了一眼迅速阴沉下来的天色,“待夜幕四合,寒潮降至,进退失据,便是十死无生。”


    “卸重铺路?”唐宛立刻抓住关键。


    “需将所有车辆尽可能卸轻,精选最强健的马匹牵引。取车上所有备用木板,甚至……部分非紧要的货物箱板,”他目光扫过车队,估算着材料,“在我所指的硬层边缘,铺设一条临时栈道。”


    贺山一行人听了,脸上却浮现些许疑虑。


    这法子听起来可行,但云公子自己也说,只有七八分把握。而且要卸货?拆车?在这天色将暗的傍晚时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沼泽边缘?


    贺山忍不住道:“这……万一走不通,或遇到什么险况,咱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王匠头也面露难色:“是啊夫人,那些木板、箱板拆起来费时费力,这地上软趴趴的,走起路来都费劲,也不好施展……”


    质疑声低低响起。


    时间紧迫,天色将晚,在这陌生危险的荒野,采用一个白面书生提出的麻烦法子,听起来太过冒险。


    退回去,虽然耽误时间,但至少路是实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宛身上。


    她是队伍的主心骨,唯有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决定,才是大家唯一遵从的铁律。


    寒风卷着湿冷刺骨的泥腥气,狠狠刮过唐宛的脸颊。


    她能清晰看见贺山紧锁的眉头下那抹化不开的忧虑,王匠头不断搓着手、欲言又止的迟疑,更能看见周围那些士卒和工匠们下意识攥紧刀柄、工具,指节发白的手。


    她同样看见,云湛就站在那里。


    暮色中,青衫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脸色并不急切,只有一片如深海的沉静。而那双清正的眼眸深处,是一种基于严密观察与推理而生出的、磐石般的笃定,不容置疑,也无需置疑。


    她想起想起他于谈笑间化解断桥危机;他观星断雨,分毫不差;想起这一路行来,他看似随意的三言两语,却总能切中肯綮,直指要害。


    后退,看似稳妥,实则是将所有人的性命,押给一个充满未知与变数的荒野寒夜。


    前进虽险,眼前却已呈现出一条基于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而推导出的、切实可行的方案。


    没有时间迟疑了。


    电光石火间,唐宛做出了决定。


    “照云公子说的做!”她的声音清亮,斩钉截铁,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她看向贺山,沉稳的发出指令:“贺山,你点几个人在外围警戒。”


    “王匠头,你带几个人,把咱们的备用木板搬过来。”


    “李管事,你安排一下,把几辆空车腾出来,该拆的拆,该并的并!”


    “把那几辆陷得最深的车上的铁料、重物,分摊到其他车上,实在累赘、带不动的笨重杂物,就地舍弃!”


    一连串指令如冰珠落盘,清晰明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度。


    原本因恐惧和迟疑而有些涣散的队伍,被这强硬的指令猛地一催,瞬间像被拉紧的弓弦,绷直了身体,动了起来。


    她最后看向云湛,语气果断:“云公子,路径由你指定,材料人力,随你调配。”


    她侧首,对一直跟在身侧的贺芷娘道:“你跟着云公子,听他吩咐,协调一应需求。”


    没有一句虚言,这番安排,已是将她能给予的最大权限,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云湛手中。


    这份在绝境中展现出的信任与魄力,让云湛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没有多说,只沉声应道:“云某必竭尽全力。”


    “都动起来!”唐宛翻身上马,立于车队侧前方,身影在沉沦的暮色中显得异常纤细,却又如山脊般挺直不屈。


    沉寂的队伍瞬间像上紧了发条般动了起来。


    担忧和犹豫被求生的本能和服从命令的天职压下。


    匠人们拿着工具冲向指定的车辆,叮叮当当的拆卸声响起;护卫们持械散开,警惕地注视着旷野的每一个方向;仆役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物肩扛手抬,转移到尚未下陷太多的车上。


    云湛走到了队伍最前方,那片他判断可能有硬底的稀疏草甸边缘。


    他徒步前行,手中换了一根更长、更结实的削尖硬木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木杆向前方、左方、右方深深刺探,感受着下方传来的阻力。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用随从递来的小旗,在相对坚实的地方做下标记。


    “此处,需要并排铺三块板,头尾搭接。”


    “这里,两块足够,但要铺平,不能有翘起。”


    “前方五步,是软泥,需多铺一层。”


    他的指令简洁明确。贺山带着人,扛着刚刚拆下来的、大小不一的木板,严格按照云湛的标记和指挥,将木板一块块铺设在泥泞之上。


    这工作极其费力,脚下的泥浆湿滑粘脚,抬着沉重的木板更是深一脚浅一脚。汗水很快湿透了他们的衣衫,混合着泥点,但无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木板落地的闷响。


    一条歪歪扭扭、由无数木板拼接而成的道路,开始向着灰暗的沼泽深处延伸。


    车队总算开始缓慢行进。


    唐宛来回奔走于车队和铺路前线之间,协调着各方的需要,裙裾已然沾满泥浆,发髻也有些松散,但她的眼神始终亮得惊人,声音依旧稳定清晰,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着所有人濒临紧绷的心弦。


    天色,终究是毫不留情地黑透了。


    火把被点燃,在旷野的寒风中明明灭灭,只能照亮很小一片范围。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条脆弱的木板路和上面蝼蚁般行进的车队紧紧包裹。未知的沼泽 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反而更加令人心悸,每一次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马蹄打滑的声响,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唐宛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嘴唇抿得发白,但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她知道,此刻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就在大部分车马已经通过,来到坚实的地面,只剩最后三四辆重车和殿后人员时,意外发生了。


    “咔嚓!哗啦!”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木板断裂脆响,混着泥浆猛烈翻涌的闷浊之声,毫无征兆地从队尾传开。


    “不好!后面那辆车歪了!”


    第150章 石头


    最后那辆车?唐宛心头一紧。


    那车上载的全是精铁和要紧的工具。


    她连忙策马折返, 透过微弱的火光,只见那车的左后轮碾碎了栈道边缘一块早已不堪重负的木板,沉重的车身猛地向左后方倾斜,发出木材濒临断裂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 车尾一个装满上好精铁条的木箱, 固定绳索崩开了一角, 正向着泥沼方向缓缓滑去!


    “快!稳住箱子!”


    一个少年的身影猛地扑了上去, 用肩膀死死抵住下滑的木箱。


    是石头!


    少年是西营村铁匠铺刘师傅的儿子, 憨厚肯干, 这次北上专门跟着照看这批铁料和工具。


    “石头, 别硬顶!危险!”旁边的护卫急得大吼。


    “不行,这箱铁不能丢!”石头脸憋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双脚死死蹬着湿滑的车板边缘,“这是我爹精挑的好料子,专为夫人准备的, 要入头炉的顶好铁胚!”


    他整个身子弓成了虾米状, 全靠顶住木箱的双臂和蹬住车板的双脚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他全身的力气和重量都压在了那箱铁上, 仿佛自己就是一根人形的支杆。


    沉重的木箱每向下滑动一寸, 就把他向外拖拽一寸,他的身体也随之更倾斜一分, 脚尖在湿滑的木板上拼命抵住、打滑、又死死扣住,与那股将他拉向深渊的力量绝望地角力。


    “嘎吱——!”


    车辆的每一次晃动, 他拼死抵抗带来的每一次反冲,都让本就脆弱的栈道末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泥浆从木板拼接的缝隙中“咕嘟咕嘟”地涌出,漫过他的脚面,带来冰冷滑腻的触感和危险的气息。


    “别乱动!都稳住!”云湛的声音穿透混乱。他已从前方疾步赶来, 站在安全距离的边缘,目光扫过现场,心中快速思量对策。


    “贺首领,多带几个人,从右侧顶死车辕,防止侧翻!”他语速极快,指令清晰,“剩下的人,立刻设法将车内其余货物转移,给车子减重!”


    他的指令干脆,贺山应了一声,带着三个最壮实的汉子,以身体为支撑,硬生生顶在车辕右侧。剩下的人连忙找来各种粗壮木料,试图支撑车身,奈何地面没有合适的支点,效果聊胜于无。


    也有两人试图上车卸货,奈何这一车的重物本就沉重无比,加上车身倾斜将东西卡死,根本难以动弹,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抽出几根铁制的工具和角落里的一小箱铁料,车身的负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倾斜的车身让货物移动艰难。而石头这边,却明显有些不堪重负了。


    唐宛在看清石头模样的瞬间,心里重重地沉了下去。


    这实心眼的傻孩子!


    竟为着这箱子精料,连命也不要了。


    她甚至不敢高声说话,怕惊扰了他全力支撑的那口气,更怕自己任何不当的指令,会不小心害了他。


    只能忍着满心的焦急,小声催促众人配合云湛的调度。


    看着石头不堪重负微微颤抖的双手,她忍不住想起,北上临行前,他娘还拉着她的手抹眼泪,把儿子手交到她手里的情景。


    “照云公子说的做!快!”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但尾音的颤抖泄露了情绪。


    李管事已带人来到栈道边,准备接应从车上扔过来的货物。


    然而,倾斜的车上,货物卡得死紧,为防止发生二次意外,转移的过程十分缓慢。


    “唔……好重……快撑不住了……”石头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呜咽,顶住木箱的双臂抖如筛糠。


    那箱子实在太沉了,还在一点点向外滑动,连带着他整个人也被无可抗拒地拖向边缘。


    “啪!”又一根绷到极致的麻绳断裂,鞭子般抽在他肩头,衣料瞬间绽开。


    云湛瞳孔微缩。


    时间不够了!给车卸重的速度,赶不上石头力竭和临时搭建的栈道崩塌速度。


    唐宛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控制不住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避免可能逸出的惊呼。绝对不能添乱,任何额外的惊扰都可能让石头分神,让本已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


    云湛的目光,飞快扫过那几根牵连着木箱底部和车板、同时也间接牵连着石头性命的主绳,脑中迅速计算。


    箱子坠落的反冲力、石头可能的脱力方向、车上的人能否及时抓住他……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大家都听我说!”云湛清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快刀斩乱麻的果决,瞬间压过了四下里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像是抓住了溺水前的最后一根浮木。


    “贺首领,你和这几位兄弟,在这个方向使力。”


    他做了个手势示范,贺山和身边的两个护卫仔细看了,点了点头。


    “你们三个,”云湛目光看向车辕右侧用身体顶住摇摇欲坠的车身那三个壮汉,“待会儿听我口令,我数到三,听到‘三’的瞬间,立刻松手,从这个方向快速脱身!”


    被点到的三人不禁有些怔愣,他们此刻竭尽全力,才勉强抵住了车辆继续倾倒的趋势,也间接分担了石头身上的一部分压力。


    倘若他们骤然松手撤退,失去支撑的车子恐怕会瞬间翻倒,“那石头怎么办?”


    三人的目光带着惊疑和本能的不赞同,齐齐转向唐宛。


    唐宛的心也揪紧了,她看着云湛,对上了一双沉静却笃定的双眸。


    “相信我,”云湛迎着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对她颔首,语带安抚,“我会平安救出石头的。”


    唐宛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确认他眼中有着不容错边的自信和笃定,最终一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听云公子的!都按他说的做!”


    那三人只得迟疑着答应下来。


    一旁的贺山闻言,对三人提醒道:“既然应了,到时候就不得犹豫。”


    三人连忙正了脸色,严肃称是。


    云湛又看向石头,道:“石头,等他们松手跳开,你也得立即松手,随我行动。”


    石头竟也迟疑了:“那……这箱子精铁,还有这些货物,怎么办?”


    云湛还没说话,一旁的唐宛先厉声开口:“都什么时候了?你别管这些,活命要紧!”


    石头却咬着牙,高声道:“不行啊,夫人……这箱料子很贵的,我爹说了……”


    “听话!”唐宛打断他,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她意识到这一点,努力将语气放缓,用安抚的口吻道,“料子没了可以再找,你爹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事了,让他们怎么办?!”


    “呜……”石头浑身剧震,唐宛这句话戳破了他强撑的那口气,一直憋着的眼泪和恐惧决堤般涌出。


    他不再说话,只是哭,但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哀求般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滑坠边缘的木箱,又看向唐宛和云湛,终于,极其轻微、近乎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好!”云湛抓住这瞬间的妥协,不再给任何迟疑的时间,清越的计数声刺破四合的夜色:


    “一!”


    贺山和三个汉子额角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倾斜的车身死死抵在肩窝,脚掌抠进湿滑的栈道木板,做好了爆发了力的准备。右侧的三人则身体微微后倾,视线锁在云湛的脸上,随时听候指令。


    “二!”


    石头的双臂颤抖到了极限,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咯吱声。箱子又下滑了一寸,他整个人的腰变得更加佝偻。


    唐宛则屏住了呼吸,指尖冰凉。


    “三!撤!”


    最后的指令划破空气,砸落的同时,后方三人猛地松开了抵着车厢或货物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撤退,而贺山跟身旁两个汉子额角青筋炸起,喉咙里挤出炸雷般的低吼,用尽全身的力量,朝云湛示意的方向,齐齐猛力一推!


    “咔、嚓、嚓——!”


    车身在巨力作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扭声,原本向左后方滑坠的趋势,被这悍然一推,硬生生撞得偏斜。那个瞬间,石头感觉压在肩上的力量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松手,闪开!”云湛朝他喊道。


    循着求生的本能,石头用尽最后一点对身体的控制,将早已僵死的手臂一松,腰腹拼命一拧,向着车厢内侧、右前方那片唯一看着不那么要命的地方,不管不顾地、甚至是有些狼狈地扑倒下去!


    就在他身体离地、重心已失的刹那,一直死死盯着他、先前奉命撤到车尾右侧边缘的那名护卫,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半个身子凌空探出,手臂如铁箍般精准地环过石头的腰。


    “抓住了!”


    与此同时,车厢右前角,另一名蓄势已久的车夫也猛扑上来,死死揪住了他散乱的后襟和胳膊,将他朝着远离泥沼的方向,狠狠拖拽过去!


    三人一起重重扑倒在泥泞却坚实的地面。


    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到近处一阵巨大的“噗通”声,失去了所有前方支撑的沉重木箱,连同崩断的绳索,轰然坠入下方的泥沼!


    漆黑的泥浆冲天而起,溅起一人多高,又哗啦落下,浇了栈道和附近的人满头满脸。


    几人滚作一团,重重摔在颠簸混乱的车板上,被散落的零星货物磕碰得闷哼连连。


    贺山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带得一个趔趄,但他们死命抗住,脚下在湿滑的木板上蹬出深深的划痕,硬是没让那倾斜的车身顺着下坠之势翻倒过去。


    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颤抖、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和泥浆缓慢吞咽异物后归于平静的“咕嘟”声,在冰冷的夜风中格外清晰。


    “我,得救了吗?”石头喃喃地问——


    作者有话说:这章真是出乎意料的难写,卡的要生要死[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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