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当哥哥的第十七天
一旁的林彩蝶看到这一幕,心痛地走上前,隔着窗户揉着云宝的头:“这么急做什么?看看,撞着了吧?”
“嘿嘿!”云宝傻笑两声,享受着亲娘的揉搓,“娘你不知道,我们这纸做出来有多不容易!”
云宝是从梦中得知造纸之术的。
若是只让他从无到有造出纸张,其实还算容易。但他跟沈观颐说的是要改良造纸术,这就比较麻烦了。
直接造出纸张,只要知道造纸术的简单原理便可;可想要改良造纸术,就得更深入地了解纸张的构成、造纸的流程等。
云宝此前一年,其实已经做过好几版改良。
可如今的造纸术本就不算太落后——当今造纸所用原材料,大多是生长较快的树皮,成本已经算是比较低的。
云宝一开始尝试用稻草和竹子造纸,虽已压低了成本,但和市面上的纸张比起来,优势并不明显。
云宝不想用这样的纸去敷衍沈观颐,于是他又实验了几次,最终选择从流程下手。
冬日里,他努力研究了一番水碓,试图用水利实现机械化造纸,以此压缩时间成本。
水碓早已做好,可惜之前因为河流结冰,云宝一直没办法验证水碓能节省多少成本。
直到春天冰雪消融,他才叫哥哥们帮忙实验一番。
如今成功用水碓造出了纸,而且出纸的日子比他预计中的还快,云宝怎么能不兴奋呢?
林彩蝶静静听着云宝絮叨,虽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却不妨碍她为云宝感到骄傲,也不妨碍她心疼他这一年来的努力与辛苦。
“云宝真棒。”她夸赞道。
林彩蝶手心的温度渐渐缓解了云宝被撞到的疼痛。
再加上娘亲夸奖,他不仅浑身都不痛了,还充满了活力。
他用头蹭了蹭林彩蝶的手心,就从屋里跑了出来,要跟着柳狗儿一起去看新纸。
造纸最费时费力的阶段就是打浆,要将浸泡软的草木打成浆,费的时间力气可比当初一家子磨糯米粉多多了。
想靠纯人工完成这个阶段,几乎要花费上一整个月的时间。
而用水碓打浆,只需要用三到五天。
总体上而言,有了水碓,造一批纸的时间比用纯人工缩短了起码三分之一。
在理想的情况下,利用水碓几乎可以三五天就出一批新纸。
而且还不需要消耗多少人力,大大降低了造纸成本,并且提高了造纸的产量。
这样的成果已经完全可以拿到沈观颐面前交差了。
只是云宝喜欢尽善尽美,只确定提高了产量还不够,他还需要确定用这种方法造出的纸张,质量不落下乘。
云宝跟着柳狗儿前去查看晒好的新纸。
只见这批新纸纸面细腻,几乎很少看到杂色,摸上去厚度适中,闻上去自带一股草木芬芳。
这批纸不是全然用草料或树皮制成的,而是按照云宝试验出的比例混合而成,既降低了成本又保证了纸张的韧性。
看着眼前的纸,云宝颇为欣喜。
不过纸张书写效果如何,还得再实际试试才知道。
云宝抱着新纸屁颠屁颠地回自己书房。
柳霁川看着他跑过来又跑过去。
平常不会去擅自打扰云宝读书的他,这时候也不由扒在门框上问云宝:“哥哥做什么?”
“哥哥试纸呢!”云宝头也没抬,取了自己最好的笔墨,就开始研磨。
只是提笔的时候,他却有点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他用笔头抵住额头,四处张望一圈后,将视线落在柳霁川身上。
看着柳霁川逐渐长开的小脸,云宝眼前一亮,终于落笔。
不一会儿,一个扒着门框、但脸部有些扭曲的小人儿跃然纸上。
云宝这一年依然会时不时地去找张三多学习书画,又有沈观颐在一旁提点,他的字画进步了许多。
虽然笔触可能还有些稚嫩,但他的控笔已经十分稳当了。
比起当年画全家福只能画出几团黑糊糊,如今云宝都能画出人模样了!
实在可喜可贺!
不过比起他自己画得如何,云宝此时更关注作画过程中,笔下纸张的表现。
当线条顺着笔尖出现在纸上时,纸上却没有晕染的迹象,纸张也并未因此皱巴起来。
与此同时,纸上的笔墨干得很快,不会出现手碰到纸上,线条就变脏的情况。
这种纸张表现就算比不上那些上好的、专门作画用的宣纸,也足够用于出版印刷了!
云宝对自己的最终成果满意极了。
今日是休沐,他却迫不及待地想带着手中的新纸去见沈观颐。
可惜沈观颐今天不在家中,好像是找明公去了。
他只好按耐下心中的焦躁等待着。
趁着这个时间,他特意写了一篇小文章。
文章里仔细描述了他这一年来的实验过程,并且详细对比了他每次实验的成果。
文章的最后有这一年研究成果的总结,还附上了造纸的配方和水碓的制作图纸。
其文章之严谨,怕是比梦中一些所谓大学生的毕业论文都强上许多!
云宝写文章的时候十分专心,柳霁川看不懂,只乖乖地坐在一边玩。
说是玩,其实他只是拿着云宝的画细细打量着,心里疑惑——
哥哥画的丑八怪是谁啊?
长得好奇怪!
*
在次日上课前,云宝挑灯写好了文章。
他的辛苦没有白费,当他拿着新造的纸和写好的文章交给沈观颐时,沈观颐着实被惊艳到了,甚至觉得自己手上的纸有千金重!
为了避免给云宝压力,这一年来,沈观颐并没有去询问过改良造纸术的进程。
实际上,他对云宝的造纸术并没有抱太多的期望。
这不是说他不信任云宝,只是他知道改良技术的困难,他觉得云宝若能让纸张的成本降下一些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纸张成本只要降下一厘一毫,那对广大寒门子弟而言,都是福音。
可没想到云宝不仅是改良了造纸的原料配方,还对这项技术真正做出了革新,弄出了水碓这样的东西——
时下虽已经有了水车,但沈观颐从来没有想过,水车竟然还能够用来辅助造纸做工!
沈观颐仔细看着云宝的文章,越看越震撼。
云宝虽然只有八岁,但在看完他写的文章以后,沈观颐觉得他已经比朝廷上的一些官员还要能干了。
科举给寒门子弟提供了鲤跃龙门的机会,也使朝廷能更方便地选拔合适的人才。
可科举这样的考核还是不够全面,使得朝廷中不少官员都是一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真要他们去做些什么实事,恐怕远远不如云宝!
沈观颐心中充满了对云宝的骄傲,等了许久,他才平复下心中的澎湃。
他看看云宝的文章,摸摸刚做出的新纸,最后才抬眼看向云宝。
只见云宝正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
若他有尾巴,现下应该摇晃得十分起劲。
沈观颐心中前所未有得松快,此时瞧见云宝这副模样,他不由想逗逗他。
放下文章后,沈观颐故意没说什么,只淡淡一句:“尚可。”
云宝等了一会儿,确认沈观颐说完这两字后就没什么想说的,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无形的尾巴一下就耷拉了下去。
“只是还行呀?”没得到夸奖的云宝,整个人都不得劲了,嘴巴撅起,看上去颇有几分委屈。
一年的努力就得了这么两个字,云宝盯着沈观颐看了一会儿后,竟是要生气了!
他站起身子,一跺脚,偏过身不想看沈观颐。
沈观颐见状,才发觉自己逗过头了,连忙哄道:“水碓之法堪称妙绝,这份巧思连成年人都未必能及。更难得你做事条理清晰,研究过程中细致周全,毫无半分含糊。我当日设下赌约时,也未想到你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夸得真挚,云宝听着动了动耳朵。
沈观颐连忙再接再厉、掏心掏肺地夸着,云宝这才将身子慢慢扭过来,露出一副笑模样来。
随着沈观颐的夸赞,他的“尾巴”不由自主便又翘了起来,手也叉在了腰上,瞧着得意极了。
云宝并不因为造纸术是梦中所得,就觉得自己担不得这种夸奖。
毕竟他从梦中看到的只是理论和图纸,许多细节都是他自己一步步慢慢摸索出来的——对于一个小朋友来说,这难道不值得老师夸赞吗?
沈观颐说得口干舌燥,这才把云宝哄好,心里暗忖,以后可不敢再随意逗弄云宝了。
这小家伙气性不小哩!
云宝心安理得地听完沈观颐的夸赞,又变回了沈观颐的贴心小棉袄。
他这才想起来赌约一事,凑到沈观颐跟前,和沈观颐确认道:“那老师,我们的赌约这就算完成一半了,对吗?”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观颐收云宝为徒时提出的那个赌约,比起条件,更像是一场测验……
他想看看这个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小孩,到底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而事实证明,他当初决定为云宝留下,绝对不是个错误。
沈观颐看着云宝,揉着他毛绒绒的脑袋,认真地说:“当然。”
“好耶!”云宝听到这话,高兴地转了个圈!
他对这个赌约可是认真的!
一年前,他想沈观颐留下来,只是因为柳长青要他拜一个厉害老师。
可经过一年的相处,他也早已经把沈观颐当成他真正的师长。
他可不想因为赌约没完成,和沈观颐分开!
如今造纸术的约定已完成,就差参与府试和院试了!
云宝想到这,几乎迫不及待地要沈观颐继续给他讲课。
其勤勉好学的姿态足以让大部分学子汗颜!
*
对于云宝来说,这造纸术做出来是用以达成赌约的,赌约完成,他便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没有再去想之后的事情。
虽然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展露出了忧国忧民的想法,但是他还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学生。
他的心中或许有一些思虑、一些理想,但还缺少两样很重要的东西——
责任和权利
云宝自觉自己是家中的一份子,觉得自己有帮助家里人变得更好的责任,也认为自己有对亲人提出想法的权利。
可对于家以外的地方,他缺少这样的责任和权利。
比如对于柳家村。
虽然云宝从未仔细想过,但他潜意识里面知道,他虽然也是柳家村的一份子,但他没有对村里人指手画脚的权利,也很难承担起带领村里发展的责任。
所以即便见过村里人的不容易,他小小的脑袋瓜里面,也从来没有浮现过要主动帮村里赚钱的想法,只是会尽可能地帮衬一二。
从来没有意识到的责任和权利的缺失,对于八岁的云宝来说不算是一件坏事。
他的所作所为其实也正符合“在其位,谋其政”的治世之道。
可沈观颐就没有云宝这般轻松了。
作为当代大儒,他广受天下学子赞誉,深受天下人推崇,自然也有着更加沉重的责任。
在云宝面前,他没有流露出什么,只是按照往常一样教导着云宝的学业。
可当云宝课业结束离去后,他再一次拿出云宝的文章陷入深深的思考……
他在想,他该拿云宝拿出的印刷术和造纸术怎么办。
改良造纸术如今有了成果,那印刷雕版也早就有了实物。
关于对这两样奇术的处置,沈观颐早在考虑,但直到如今,他也没下定决心。
他纠结的地方不是在于要不要推广改良造纸术和印刷术,他纠结的地方在于是要偷偷推广,还是要将这两物上交朝廷呢?
这两种方式的优缺点都十分明显。
私下偷偷推广,不易受世家阻挠、但推广速度很慢,还有可能出现诸多意外。
上交朝廷,推广速度快但绝对会引起世家的激烈反对!
而对于云宝而言……
偷偷推广,便不好叫人知道这两样奇术出于云宝手中。
上交朝廷,则有可能给云宝招来打压和嫉恨!
到时,就连他也不一定护得住云宝!
沈观颐想了许久,屋内的油灯一直没有熄灭。
一直到天际破晓,这盏油灯才被沈观颐亲自掐灭。
他将云宝的文章和雕刻的母版都锁在了厚重的箱子内,并打算等云宝进入朝堂后,再让云宝亲自打开这个箱子,决定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他想得很清楚,如今棋局未明,贸然下这一棋并不明智。
等云宝入局,才是下这步棋最好的时机。
而且……于私心而言,沈观颐亦不想叫如今的云宝因为这些东西冒丝毫风险。
即便他选择暗自推广,云宝曾经在明公府所言,也有旁人知晓。
他的弟子乃卧龙,岂能折在这乡野之间?
沈观颐轻轻拂去箱子上的浮尘,轻声道:“孩子,快些长大吧。”
第42章 当哥哥的第十八天
在沈观颐将改良造纸术和印刷术锁在箱子里面后,云宝做的水碓也并没有被废弃。
见老师没提水碓的事,云宝就把水车改造了一下,改成了水磨盘。
水磨盘这东西,在江南等发达地区已经出现了。
但在柳家村这边,大家连听都没听过。
有了这水磨盘,云宝家里酒坊做酒曲方便多了,想要磨点面粉和豆子之类的也十分省事。
村里有人见这水磨盘这么方便,大着胆子上门想要借用一二。
柳满丰和冯翠花等人极好说话,不管是磨面还是磨豆子,只要村里人拿着几个鸡蛋上门,他们都会答应。
一方面,二老是想着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行个方便。
另一方面,也是二老喜欢听人夸他们的好大孙!
每次看到水车翻涌带动磨盘旋转起来,村里人都会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对着云宝一阵吹捧。
那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听得柳家人吃饭的时候都能美得多吃好几碗。
村里的牛和驴,因水磨盘的存在,减少了不少工作量。
都说万物有灵,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云宝家里的老黄牛黄花一直都很亲近他。
不用拉磨后,黄花精力更旺盛了,有时还会用头蹭着云宝,与云宝玩。
一日,黄花一直试图咬云宝的衣角,还频频扭头。
柳多福不知道它这是在做什么,还以为是它身上痒,紧张地上前查看它的皮肤,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云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黄花不会是想让我骑它吧!”
黄花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哞哞”叫了两声。
君子六艺里的“御”,云宝还没学过。他个头还太小了,沈观颐可不放心他上马。
不放心他骑马,他骑牛总没问题吧?
看着黄花,云宝有点跃跃欲试,拿眼神看着一旁的柳多福。
柳多福认命,把他抱到牛背上。
云宝坐上去后,只觉得黄花的背又宽又稳,和小时候被父亲抱着骑大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看到云宝坐在牛背上,柳霁川也眼巴巴地跑了过来,嘴里还叫道:“哥哥,一起!”
这小跟屁虫,什么都要和哥哥学。
柳多福无奈,也把他抱起来,一起放到牛背上。
两个小家伙的重量,对正当壮年的黄花来说不值一提。
它载着两个孩子在院里走来走去,逗得两个孩子发出奇怪的叫声。
走到院墙边上时,云宝看到有一枝桃花从墙外伸了进来,不由伸出手去碰。
以往这个高度的花枝是云宝绝对碰不到的 ,可如今他一伸手,一朵桃花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时的桃花开得正盛,漂亮极了,云宝大方地把这朵桃花别在了柳霁川的耳边,柳霁川茫然地去摸。
摸到那朵桃花,柳霁川开心极了,高声道:“哥哥好!”
云宝听了得意一笑,他就知道柳霁川喜欢!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他弟弟可臭美了,小时候就喜欢他给娘做的花环呢!
他正得意着,却见柳霁川一转身又把那桃花别在了他的耳上。
见云宝愣住,柳霁川心满意足地说:“哥哥好看,哥哥戴花。”
好嘛,喜欢看哥哥美美的,怎么不算是一种臭美呢?
张巧手和冯盼儿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孩辣手摧花,忍不住相视一笑,又不由一同想起了自家屋里的讨债鬼——柳木头和柳狗儿。
“那俩小子还在试着酿什么桃花酒呢?”张巧手问。
“可不嘛!”冯盼儿答道,“他们说学了云宝的法子,要弄什么实验组、什么对照,说是这一次一定能弄明白酿酒的门道,今年不成,明年也一定能成。”
“云宝的法子?”听到冯盼儿这么说,张巧手立刻也觉得那桃花酒有盼头了。
毕竟先不说酒方子本就是云宝拿出来的,他们家云宝可是马上要去考秀才的人了,他的法子还能有问题?
云宝今年要继续下场的事,全家人都已经知道了。
比起云宝之前参加县试时,这次大家的心态平和了不少。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如今离府试还有些时间……
*
渐渐到了四月,柳木头和柳狗儿按照控制变量的方法酿了好几坛桃花酒,对酿出真正的桃花酒算是有了些许眉目。
与此同时,府试即将开始,柳家的气氛到底还是不免开始变得有些紧张。
这一次府试报名,依然是柳长青帮云宝筹备的。
虽然严格来说,现在沈观颐才是云宝的夫子,这些都应该他去操心才更合适。
但沈观颐终究不是临江县本地人,对临江县本地学子的品行并不了解。
他的身份地位再高,在这方面却也不如柳长青靠谱。
上一次县试,和云宝一起参加的童生里,有一个考过了,他这次也会去参加府试。
柳长青又另外帮云宝找了三位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学子,叫他们五人互相结保。
这三人一听说是要和云宝结保,都欣然答应了下来。
云宝如今在临江县百姓中的声望,简直不亚于明公。
麻将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发展,已经成了临江县的一大特色产业。
不少人家靠从事和麻将相关的营生,实现了脱贫致富。
听说这些人家中,甚至有人偷偷给云宝立了牌位,把云宝当作祖师爷供奉。
嗯,八岁祖师爷,没毛病。
而在读书人眼中,云宝虽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却是沈观颐名下的弟子,不仅素有神童之名,还兼具纯孝的名声,大家自然都乐意和他结识!
云宝在柳长青的带领下,顺利报了名,还和那几位互保学子约好,到时结伴去赶考。
县试是在临江县本地举办的,府试和院试却都是在豫州城举办。
因为这,云宝在报名回来的路上蹦蹦跳跳的,就像他养的小兔子。
“我还没去过省城呢!”云宝晃着柳长青的手说。
对云宝来说,他之前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柳家村到临江县,临江县其他地方他都没怎么去过。
如今要去省城,他自然格外兴奋!
柳长青因为早年赶考,倒是去过好几次豫州城。
于是他细细跟云宝讲起了自己早年去豫州城赶考的经验。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很多地方应该还是没有变的。
从临江县到豫州城的大致路线、沿途能落脚休息的地方,再到抵达豫州后该去哪里找合适的客栈,柳长青都一一细致地交代给云宝,生怕云宝在赶考过程中,因为人生地不熟,受了不该有的委屈。
若不是还有私塾要看顾,柳长青真恨不得亲自送云宝去豫州城。
云宝乖乖听着柳长青的叮嘱,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听着听着,云宝不由又想起他之前一直很好奇的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滔滔不绝的柳长青认真地问:“夫子,你为什么不继续参加科考了呀?如果你继续科举,没准院试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豫州呢!”
云宝的语气,有点像是要和小伙伴约着去踏青,叫柳长青听得忍不住闭上了嘴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只听说过一门兄弟一起赶考的,谁听说过师徒一起参加同一年科举的?
云宝却全然没觉得他的话有问题。
柳长青的学识是足够考上秀才的,他也要考秀才,那他约着夫子结伴考秀才有问题吗?
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想起之前别人的议论,想到柳长青可能是因为家中生计才没有继续赶考的,甚至拍了拍胸脯说:“若夫子没有路费,云宝出!只要夫子愿意向上,云宝砸锅卖铁也要把夫子供出来的!”
这话听起来更怪了!
柳长青失笑:“我要是真想去赶考,哪里用得着你砸锅卖铁?”
不说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去年云宝中了县案首后,他也跟着声名大噪。
不少人都慕名来柳家私塾,想叫孩子入学,还有不少人出了高价想让他做家中的西席先生。
这般情况下,缺不了他赶考的路费的!
云宝听言,更加好奇了:“夫子既然不缺赶考的路费,为何不和云宝一起去应试呢?”
柳长青牵着云宝,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一个无人的路口,他才牵着云宝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坐下。
云宝看着状态明显有些异常的柳长青,柳长青也望着他——云宝虽长了一岁,却还是孩童模样,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如今都已经能去参加府试了。
而且他是临江县的县案首,只要没有意外,无论是府试还是院试,他应该都能顺利通过,获得秀才功名。
八岁的秀才……
可比他这个三四十岁的童生强太多了。
想到这,柳长青又是欣慰,又是有些苦涩。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欺骗云宝,说出了他没再参加科举的真实原因。
“我之所以没继续参加科考,其实是因为我……心性不佳。”
云宝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反驳,他打心眼里觉得,若是柳长青都心性不佳,那其他人又算什么呢?
可未等他开口,就听柳长青继续说道:“云儿……夫子心中惶恐啊!”
云宝愣住了。
“惶恐”、“害怕”这样的情绪,云宝是有些陌生的。
他的性子活泼开朗,长这么大,几乎没什么是能让他真正害怕的东西。
他也不懂科举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不懂就问,他睁着一双明眸,直接开口追问道:“夫子,您在害怕什么?”
柳长青没有直接回答云宝的问题,而是给他讲起了自己年轻的事情。
年轻时候的柳长青虽算不上绝顶聪明,但也有些聪颖。
他十六岁便过了县试,同年又过了府试,在临江县这样的地方,足够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那时候的他,在周围人的吹捧下意气风发,虽然表面还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心底里却有些自满,甚至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考过府试的第二年,他就信心满满地去继续参加院试。
可就是那一年,豫州城出了一桩舞弊案。
一个寒门子弟,状告朝中一位大官子弟参与舞弊。
这件事闹得不小,他也同其他学子被迫牵连其中,被衙门抓了起来。
好在他素来品行端正,克己复礼,考前从不参与集会,每天都在客栈里埋头读书,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后来的事,他作为一个没有任何门路的农家子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桩舞弊案使得当年院试的成绩通通作废。
与此同时,那名大官子弟下狱判刑。过了不久,豫州城的学政也被抓走了。
听人说,那个大官子弟的亲爹过了不久好像也倒台了。
至此,这或许只是一桩普通的舞弊案,当时其他人都在痛骂那舞弊之人,暗恨他连累大家的举业。
可唯有柳长青注意到,过了两个月,那名揭露舞弊案的学子也悄无声息得死在了家中。
柳长青不知道这件事里面到底有什么内幕,他只是管中窥豹见识到了官场的倾轧,便被吓得不轻。
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此后的六七年,他又参加了几次院试。
可每次踏入考场的时候,他便思绪混乱,脑子里面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被误抓进牢房里时的情景。
虽然他在舞弊案中,最终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当初在牢狱里面的经历是真的,那些狱卒审问他的时候,也没有因为他的无辜,就对他手下留情……
这段经历让柳长青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也让他意识到了他想踏上的青云路的尽头,或许是一只吃人不眨眼的巨兽!
当然,他明白的!
他明白就算官场黑暗,科举对于他这种人而言,也是不可放弃的登天路。
所以他一开始从未主动放弃过科举,可是他年复一年、一次又一次踏入考场,却每一次都会因为胡思乱想、因为内心深处的惶恐名落孙山!
说到这里,柳长青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又陷入了曾经无法逃脱的失败与恐惧之中……
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那只小手白嫩温热,带来的暖意顺着他冰凉的指尖沁入心底。
陷入回忆的柳长青感受到这股温度,缓缓抬起头,撞进云宝干净的眼眸里。
他听见云宝软软的声音响起:“夫子,别怕,云宝在呀。”
柳长青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拍了拍云宝的小手,这才接着说道:“你夫子我是个胆小鬼,被未知的前路吓得不敢前进。即便去参加科举,也不过是浪费家中钱财。
看着长辈发白的双鬓、你师娘越发粗糙的双手,我终究还是放弃了举业,回村办了私塾,就此安定下来。”
柳长青说到这,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只说私塾收入稳定,他日子过得比大多数村民都好。
云宝却记得他更小的时候,在夜里看到的柳长青一个人喝酒的模样。
那时候他不懂柳长青在想什么,可现在他或许懂了。
柳长青放弃了未知的前路,这对于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可在午夜梦回时,他又是否会辗转反侧,满心不甘呢?
云宝或许还不懂柳长青真正的心情,可他知道他不希望夫子这个样子。
于是他对柳长青说:“夫子,你知道吗?我娘很怕虫子的!所以每次屋里有虫子,都是我和爹爹抓,云宝可厉害了。”
迎着柳长青有些不解的眼神,云宝继续说:“夫子不怕,云宝在呢。前路黑黑的,云宝就帮你先去走一走!看一看!
以前都是先生牵着我走,以后换我牵着先生往前走啊!”
第43章 当哥哥的第十九天
回家的路上,云宝一直坚持要走在柳长青的前面,领着柳长青走。即便回柳家村的这条路,柳长青早就走过无数遍。
时下的人,大部分十四五岁就已经成家。
在柳长青的记忆中,他十岁以后,就没有再被人这么牵着走过了。
柳长青看着脚步从不迟疑的云宝,心中思绪翻滚,却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达此刻的心情。
他又是感动又是羞愧。
明明……应该是他这个做夫子的,帮学生扫清前路的障碍才对。
瞧着云宝的身影,柳长青心中不免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想,不然再去试试吧,再往前走走看,总不能真叫眼前的小家伙帮他探路不是?
当然,今年是来不及了。
虽说柳长青早就过了府试,但考完府试后的三年,若还没考过院试,就要从头再考。
柳长青即便真的想重新参加科举,也得等到明年的县试再考起,怕是没机会和云宝达成‘师徒共考’的佳话了。
柳长青沉思着,觉得这事还得回去和妻子商量一番,从长计议。
……
云宝并不知道,他还没做什么,就已让柳长青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回到柳家村后,他更加潜心学习,每晚都可以看到他在书房里的烛火。
旁人只晓得他在努力备考,纷纷感慨他年纪虽小,自制力却极强。
府试之前,云宝还特意带着自己近日练的字,想去找张三多请教一番。
张三多翻着他最近的大字,细细用红笔画着圈批注着。
不清楚过了多久,他将这一叠大字批完,露出一副欣慰的表情,夸道:“不错,有进步。”
如今云宝的字虽然还没有什么风骨可言,但总算是找到了框架,即便笔画还有些绵软,但也可以说一句中规中矩。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调云宝若是得了成绩不要供出他这个老师。
云宝得了张三多的夸奖,心满意足,只感觉自己的辛苦也是有了回报!
他收起自己练的大字,突然想到张三多好像也没有什么功名在身……
云宝怕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担心地开口询问:“三多叔,你为什么也没继续参加科举啊?”
张三多没注意到云宝话中的“也”字,听到这个问题,他坦然答道:“没继续参加科考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考不上啊。诶……我啊,就不是科举的料。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到张三多只是单纯考不上,云宝沉默了。
认识张三多这么久,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张三多原来……是个学渣!
他的眼神飘忽,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张家书铺里那些精美的文房四宝,脑中不禁想到了一句话——
“差生文具多。”
“你说什么?”张三多震惊地抬头,显然没料到小孩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云宝反应过来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默默捂住嘴巴,睁着两只葡萄大的眼睛对着张三多眨了眨。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三多哥你信吗?”
张三多看着卖乖的云宝……自然是不信的!
他明显是被戳中痛处,气得够呛,随手抄起一根专门写招牌用的特大号毛笔,就要收拾云宝。
乖巧孩子一旦说真话,往往格外戳心,张三多只觉得自己都要气疯了。
可云宝哪会站在原地等着挨罚?
孔子曰‘小杖受之,大杖则走’,他却是小杖也不愿受的,呲溜一下就从张三多手边逃走了。
刚好这时,柳三石来接云宝回家,云宝连忙小声叫他爹快带他走。
柳三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没多问,抄起云宝,就抱着他一溜烟儿逃走了!
张三多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柳云宝!这个月都别让我再见到你!”
回应他的是云宝远远传来的笑声……
张三多说是那么说,可没过两天,当云宝准备出发去豫州城时,他便又跟没事人似的,出现在了临江县的码头准备送送云宝。
他手里还拎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是特意送给云宝的新笔墨。
不过他心里明显还隐藏着些许怨气。
恰逢柳长青也在码头,张三多就凑到他身边,嘀嘀咕咕地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云宝这臭小子,什么都不懂,还得是我来帮他考虑周全。”
柳长青不知道这两人之前的小插曲,认为张三多的话在理,连连点头赞同。
云宝远远看着他的两位夫子待在一块,高兴地迎了上来。
张三多顺手送出了自己的礼物,云宝瞧着他送的是自己之前一直很喜欢的一只笔,激动地抱住张三多。
张三多被这一抱,心底里最后一丝怨气也没了。
哎,云宝说得其实也没错。小孩子实话实说,又能有什么错呢?
怪只怪他确实考不到功名罢了!
不过没事,他自觉自己和云宝好得如同一人,他虽然考不上功名,云宝能考上也是好的。
他告诉云宝:“拿了我的礼物,若你没考过府试,我可要把你说的那句话还给你了!”
“嘿嘿,才不会呢!”云宝扬起下巴,露出一副“我比你厉害”的样子,看着张三多又一阵手痒。
果然,再乖的孩子欠揍起来也都是一个德行!
*
云宝和柳长青、张三多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到家里人身边。
这次去豫州城,自然不会让云宝一个人去。
家里人商量了很久,才最终决定让柳三石和柳多福陪着云宝一起去。
此时柳三石和柳多福手里都拿着满满的行李。
出门在外,总觉得什么东西都得带着些。可看着两个人背着的行李,众人还是对他们能不能照顾好云宝充满了担心。
尤其是冯翠花和林彩蝶。
两人拉着云宝的手,反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细致到“起夜要拉着人一起”都反反复复来回说了三次。
今天柳家所有人都来了码头送云宝,柳霁川自然也来了。
在奶奶和娘亲对着云宝千叮咛万嘱咐的时候,他也在一旁显得十分焦虑,表示自己也想和云宝一起去豫州,还说自己可以保护云宝。
他这么小的孩子,要是真跟着云宝去豫州,到底是谁保护谁、谁照顾谁呀?
家里其他人都觉得柳霁川这么说有点好笑。
云宝却真的听进去了。
他不觉得柳霁川是在说瞎话,只很认真地跟柳霁川说,比起他,娘亲和家里更需要柳霁川的保护。
他还和柳霁川约定了,如果他能保护好家里,等他从豫州城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一把剑。
柳霁川没接话,只是扭过身子,闷闷不乐地说:“我不要剑。”
云宝问:“那你要什么?”
柳霁川想说他“只要哥哥”,但他或许不想再撒娇叫云宝为难,又或许知道他这种话说了也白说,于是改口道:“那哥哥给我带一根木棍回来吧,我最近在学棍法,等哥哥回来我耍给你看!”
云宝自然是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船夫跑过来跟他们说:“可以上船了。”
云宝他们这一次去豫州城,是打算蹭一支商队的船。
这个商队和他们家有一些交情,也会定时从他们家订购醉人间。
可到底是蹭船,柳三石他们不好耽误商队的行程。
听到船员这么说,柳三石立刻牵起云宝的手,要带着他和柳多福上船。
云宝不得已松开了柳霁川的手,带着几分好奇地往船边走,跟着商队搬货的人踏上了甲板。
脚下这艘船不算很大,但在云宝眼中却已经十分庞大,犹如一栋稳稳立在水上的小屋子。
等他上了船以后,他感觉自己比岸上的人高出了许多,无论是娘亲、柳长青,还是柳霁川,在他眼中都变得好小。
站在这,他甚至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茶楼里面的沈观颐。
云宝顿时来了兴致,先朝着沈观颐挥手,又朝着岸边的众人挥起手。
当看着载着云宝的船只缓慢开动时,林彩蝶他们也对着云宝挥起双手,心里不免充满了不舍。
虽然他们知道云宝这一次只是去考试,没过多久就会回来。
可云宝何时离家里那么远过?
码头这里总有无数离别,但是像柳家这样一家子都在码头上挥手送别一个人的场景,还是很少见的。
有人好奇地问他们:“喂,婶子,你们这是在送谁呀?”
冯翠花听言收拾了下心情说:“我这是送我孙子去豫州呢!他要去考科举咯!”
听到冯翠花的话,问话的人一愣。
他可是看着云宝三人上船的,他记得三人之中大的两个穿着短打,只有小的那个才穿着读书人的衣服。
偌大一个临江县,那么小就有资格去豫州城赶考的只有一个!
“您孙儿就是柳云小仙……啊不,小郎君?”路人惊奇地问。
见到冯翠花带着骄傲地点头,确认云宝确实要去参加府试后,路人觉得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是因为云宝去岁考了县案首,如今再去考府试,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可想想云宝的年纪,还是会让人意外——
即便早就知道云宝是神童,即便早就听说过很多关于云宝的事。
常人依然会因为云宝的天才之处感到神奇!
这种想法不只是这个路人一人独有的。
当云宝到达豫州城后,守城的士兵听说云宝是来赶考的,也不由多瞧了他两眼。
其中一个查看云宝路引的时候,其他几人都不由往这倾斜着身子,拿眼瞟云宝的路引。
过了好一会儿,守城士兵才确定这路引是真的,连连惊叹地把云宝三人放进了城门内。
城巴佬士兵们因为云宝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乡巴佬云宝一手牵着柳三石、一手牵着柳多福,在进入豫州城后,也忍不住发出了“哇”的一声——
“哇!爹,大哥!你们快看!有人在吐火诶!”
第44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天
如果说柳家村是一支清越活泼的笛曲,临江县便是一首嘈嘈切切、充满人间烟火的琵琶曲。
豫州城则不能以单调的乐曲作比。
在柳家村,大家伙平日里闲得无聊,也就是唠唠嗑、打打麻将。
临江县多了些许娱乐,例如听书、听曲儿,却也没多有趣。街上来来往往称得上逗趣的摊子,也就一些糖画摊子之类的。
这才叫小小的云宝,也能动辄成为县里的八卦与谈资。
而豫州城,在云宝踏入其中的那刻,就热闹得让云宝目不暇接。
刚入城就遇到了个杂耍摊子,有人吐火,有人拿着几个碟子扔来抛去,有人翻着跟斗。
再往里走没几步便看到有个盲人老头带着个漂亮小姑娘卖唱。
那二胡一拉,把杂技摊的热闹都盖了过去。
又往里走了没两步,一栋街边的茶楼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叫好声。
云宝在柳三石和柳多福中间探头探脑,才瞧清楚茶楼里面正在上演傀儡戏。
那傀儡做得活灵活现,眉眼衣纹都透着精致,竟像真有意识一般,忽然扭头朝云宝看了过来,云宝连忙将头一缩,把脑袋搁在了柳多福身后。
云宝三人这样一路瞧一路走,走了许久才堪堪走出了一条街,又四处打听着七扭八拐的,才找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之前与人结保的时候,云宝曾经与结保的人约好,要一同赶考。但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大家家中都各有自己的准备,就约定了到豫州城内再集合。
其中有个生员提前在豫州租好了一处小院,便邀请大家到他这儿过来相聚,如果愿意的话,赶考这几日也可与他同住。
这生员特别想让云宝和他住一块,都说云宝是文曲星下凡,他也想跟着沾沾文气,盛情邀请了云宝好几次。
云宝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住客栈人来人往的,总没有比自己单独租个小院住更方便,于是欣然同意了。
所以几人一进城,也没去客栈,就直奔着小院而来。
这小院位于贡院不远处的一处街道内,门前栽着一棵杜鹃,如今花开得正盛。
杜鹃花边上站着一小童,看到云宝三人而来眼前一亮,直接迎上来说:“小郎君,你们可终于来了,我家少爷估摸着你们也该是到了,叫我在这迎你们呢。一路赶来,累着了吧?快快随我进屋休息一番。”
租下这间院子的生员名叫林顾,无论是身份还是行事都有点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身边的小厮,也就是这位叫见春的小童,同他一般热情不见外,不是很在意太多的繁文缛节。没有通报一声,就将云宝三人迎进了小院。
这间小院占地不算大,只有一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北的方向是正房,里面设有一个堂屋,目前是林顾住着的。左右有两个厢房。
见春直接把三人引进了采光比较好、比较大的东厢房,只叫他们好好休息一番,才退下去找他少爷。
柳三石和柳多福站在这个东厢房里,有点手足无措。
毕竟这房子虽然小了点,但陈设并不简单,一眼就能叫人瞧出,这和他们乡下地方不太一样。
柳家这些年虽说赚了点钱,但柳家人也没怎么享受过。
这其中原因是有些复杂的,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穷惯了,根本不知道怎么享受。
直到进了城,他们才发现原来这床可以这般精雕细琢,这被子套可以又软又滑,这椅子用的木料可以一看就厚重极了。
“这地儿好啊。”柳三石把行李放在桌上,东摸摸、西看看,而后有些局促地说,“也不知道在这住上几晚,要多少租金,咱身上带的钱够不够啊?”
就在这个时候,林顾得到消息赶来了,听到柳三石的话,他爽朗笑道:“哪要伯父你们的钱?我这院子租了下来,厢房本就是不住的,你们能带着柳小兄弟过来,让我这院子也沾沾文气,就很好了!”
说着,他已经踏进了屋,一看到云宝正在瞧屋子内的一个花盆,他高兴地上去将其搂住:“柳兄怎么才过来?没几日便要入场了,你们可错过了一桩大热闹。”
“热闹?”云宝的脑袋上冒出了个问号,“豫州城平常不也很热闹吗?”
那林顾看看云宝,又看看柳三石和柳多福健硕的肌肉,觉得自己这应该不算带坏小孩,于是坦荡直言:“你们啊,错过了近日樊家镖局的比武招亲!”
他介绍说,那樊家是豫州城最大的镖局,有个捧在心尖上的小女儿。为了给这个小女儿招婿啊,他们家可是费尽了心思。
前段时间他们就在城内设下了个擂台进行比武招亲。
可是比武比到一半,他们家的这个小女儿听说非闹着不想嫁给武人。
直说:非要她嫁,她要嫁那个才高八斗的状元郎!
就算不是状元郎,今朝府试案首也比擂台上那些让她欢喜十倍百倍。
这个传言一出,樊家的擂台是办不下去了,这次那几个比较有望得府试案首的学子,也都糟了无端议论,连忙各显本事,拐弯抹角地透露出自己有家室、有婚约。
林顾本人是绝对够不上府试前几名的,可以安心吃瓜,很是瞧了一番热闹,并为云宝错过这番热闹而惋惜。
云宝听了这话也觉得挺可惜的,不过是替那樊家的女儿可惜。
她爹娘说是宠爱她,想给她招亲却没有问过她的意愿,以后怕是很难找到更合意的亲事……
想到这,云宝转念一想,却觉得也说不准。
没准那樊家大姐姐就是想搅黄自己的亲事。
那如今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对于樊家招亲的事情,云宝摇摇头,没发表什么看法,只当听个热闹。
毕竟他实在什么也不懂。
八岁的云宝,别说有没有开窍了,他那个窍是否长成了,都还是个问题。
就连对柳好好、柳多福的婚事,他都始终有些茫然,从不敢轻易开口。
而且,那樊家女儿和他确实没什么关系。
对于他来说,他最重要的眼前的府试。
即便他考了府试案首,樊家招婿也不可能招到他的头上来。
繁华豫州乱人眼,来豫州城的第一天,云宝好好逛了逛,但从第二天起,他就继续安心读书习字。
林顾也识趣地没来打扰他。
一转眼,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到了府试开始的日子。
和临江县不一样,豫州城这边有正儿八经的贡院。
那贡院是有一栋栋单独的号舍拼凑在一起的。
当云宝跟着互相结保的几人进入贡院时,只觉得贡院的气氛,瞧着可比当时在临江县的考棚压抑多了。
十来栋只有三面墙围成的小屋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排,大部分考生一坐进号舍里面就会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号舍的内部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两块板子,其中一块板子放在下面充当椅子,另外一块板子放在上方充当案桌。
大部分学生进号舍的时候都需要先把上面一块板子掀开。
那板子大概五公斤,对于云宝来说却稍微有点重了。
云宝站在属于自己的号舍前,看着远超他力量的桌板抿了抿唇。
他显然也是没有想到,来到府试,最先对他进行考验的不是试卷上的题目,而是号舍里的桌板。
在这种时候,周围的考生是严禁互相交谈和接触的,云宝也不好找人帮忙。
这桌板大概有七十多厘米高,云宝提着考篮,心想不如直接钻进去算了。
这种时候应当不会有人抓着他的仪态,说他这么做有辱斯文吧?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双大手帮云宝掀开了案桌。
云宝抬头一看,竟看到了一个穿着衙役服的大叔。
“谢谢叔叔!”
柳暗花明又一村!云宝连忙道谢,立刻跑进号舍乖乖坐下。
那衙役这才将桌板给他重新放好。
衙役此举本是职责所在,可因为云宝那句“谢谢叔叔”,他在走之前还是没控制住摸了摸云宝的头。
随后他才带着柔软的触感离开。
他走后,云宝也摸了摸自己的头给自己打劲:万事开头难,坐进号舍,他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云宝不知道,那名衙役离开后走到了这排号舍尽头。
那里正站着豫州城的知府,也是本次府试的主考官。
知府见衙役回来了,忍不住和左右说:“前朝设立神童科还是有些道理的,不然这样的孩子前来应试连号舍桌板都掀不开。好在府试只考一日,若是到了乡试,夜里还需睡在考舍里,那孩子可如何是好?”
是的,方才就是这位知府最先注意到云宝的窘境,才叫身旁的衙役前去帮云宝一把。
一旁的同知问知府:“大人好像很喜欢这个孩子。”
“有吗?”知府抚着胡子说,“不过是个孩子,在这种小事上总要照看一二的。走吧,我们去别处瞧瞧。”
同知听到知府的回答,才发现自己这问题问的很是唐突,不由暗自给了自己一嘴巴。
现在这种场合,问知府一个主考官是否喜欢某位考生,这不是给知府找难题吗?
此后,同知不敢再说话。
考生们相继入场以后,考场上越发安静了,直到衙役们开始发卷。
给云宝发卷的,刚好就是刚刚帮助他的那个衙役。
然后衙役发现云宝好像又面临了新的困难——
云宝如今身高才四尺左右。站起来的时候比案桌高,坐下来后基本上和案桌齐平。
这样可要怎么写字才好?
难道要云宝这样小一个孩子,站着考完府试吗?
这个衙役发试卷的动作都慢了,心里不免替云宝着急了起来。
怎料这个时候,他却看到云宝对他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第45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云宝这一年内又掉了两颗牙,如今虎牙的地方正缺着,笑起来的时候虽然没有缺门牙时傻,却依然带着几分傻气。
衙役看着云宝的笑容,心情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放松了下来。
他心想,云宝能坐在这个号舍里面,定是绝顶聪明的。如今露出这样的表情,应该是有了什么办法吧……
其实即便衙役为云宝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是以他放下卷子后便离去了。
然而云宝能有什么法子呢?
衙役一走,他便收起笑容,小声地长叹了口气。
号舍里只有两块板子,板子固定的方式是卡在墙上堆起的支撑条上。
那支撑条的高度不能调节,云宝在号舍里要么用高的那块板子,站着答题;要么就只能用低的那块,蹲着答题了。
总之都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
他对自己的现状,其实也是苦恼的。
但他不愿叫旁人为他担心,刚刚察觉到衙役的情绪时,才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好在,云宝确实是个勇敢坚毅的小朋友。
虽然号舍的环境无法改变,但是在叹气以后,他迅速的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云宝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孟子的话,一边去翻看卷子——
结果这不巧了吗?今日府试的题目居然正好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云宝可太有话说了!
不过云宝却没有立刻提笔,而是沉思了一会儿从何处破题后,才开始起草文章。
孟子这段话实乃儒家经典,来参加府试的学子大部分都对其烂熟于心。
但这并不代表想要解答这道题很容易,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若是题目考的是最为简单的算数题,那么参与考试的学生就很难和旁人拉开差距。
可以想见,在这场考试中,云宝想要脱颖而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作文章不是默写。
八股文的题目虽基本上都是从四书五经当中截取的,但若只是根据原文的意思进行扩写作答,终究只能泯然众人矣。
想要用这道题上作一篇好文章,破题便要新。
于是在旁人大都在论述君子在困难面前要如何坚强之时,云宝是这样写的——
天授大任于是人者,非独砺其己身,实欲令其承此志、解生民之困也。
他写,磨砺身心是一种过程,而不能把它当成目的。
在磨砺身心的时候,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与理想。时刻记得自己的理想,才能够在磨砺之中更好地成长。
而他,柳云宝的理想,就是为了百姓!
当然……云宝现在其实是没有这么伟大的理想。
他虽然心中怀抱着一些美好的梦想,但是他大部分时候想的还是他自己和自己的小家。
他破题如此入手,不过是因为沈观颐的教导。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当中,对文章进行升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不过云宝本身就怀抱着一颗赤子之心,写着写着,笔下的文字也感染到他自己,让他不由想到了那些曾经他见过、曾经想要帮助过的人……
云宝本来打算站着写一会儿,就坐下歇一歇,免得自己站得太累了,影响发挥。
可没想到他文章写到后面越发行云流水,除了需要沾墨的时候,手下的毛笔根本停不下来。
他对面号舍的学子,一看到他答卷这般顺畅,顿觉压力倍增。
云宝一口气把文章写完。
等他停下来后才发觉早已日上三竿,他的腿也站得有些发麻了。
一两个时辰都未曾动弹,如今回过神来,他发现他的腿好像已经没了知觉。
稍一动弹,就感觉腿里面有星星点点的东西在噼里啪啦地响。灌满了双腿的酸麻,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立不住了,小身子往墙上一歪,发出一声闷响。
云宝呲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双腿,手里毛笔的墨水蹭到衣服上了也没空在意。
缓了好一会,云宝才感觉他的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
云宝从考篮里面拿了一块已经冷掉的馒头默默啃着,馒头碎屑又掉了他一身。
他没在意,喝了口水感觉自己饱了以后,才动手把身上的碎屑拂去。
吃饱喝足,云宝又有了力气,重新站起来,挽了挽袖子,准备把文章检查修缮一番就誊抄到墨卷上。
云宝这场考试考得真的不容易。
考试本来就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更何况是站着答题?
不要觉得做题姿势和考试结果关系不是很大,顶多身体疲累一点。
在考试中如果心态不稳的话,连椅子不稳当都可能会导致考试失利。
贡院当中有一种号舍,是建在厕所边上的,名叫臭号。
考生们都不愿意去这种臭号。除了因为在臭号里会受到臭味的折磨,就是因为这种折磨足以让许多考生都无法发挥自己应有的水平。
好在云宝发挥还不错,这一次又是第一批出贡院的学子。
只是一出去,见到柳三石后,他就整个人小身子一软,倒在了柳三石怀里。
柳三石和柳多福都吓坏了!
他们都听说过有考生在贡院里面待了几天,出来以后就一病不起的传言。
乍一看到云宝倒下,恐慌瞬间攥紧了两人的心脏。
幸好,在他们的情绪和理智即将崩断的时候,云宝及时抬头,委屈巴巴地说:“爹,我好累,站不住了……”
看着他的表情,柳三石和柳多福心疼坏了。
柳三石把他搂在怀里,夹着声音说:“咱云宝辛苦了,今天的题目很难吗?都把咱云宝累倒了?”
柳三石的声音不算好听,一夹起来,足以令路过的考生纷纷侧目。
有一位考生认出了云宝,他今日就在云宝对面不远处的一个号舍里。
听言忍不住插嘴道:“今日的题目不算太难,只是令公子呃……身材娇小,在考场里站了一日,实令在下佩服。”
这话一出,柳三石和柳多福的两张脸全部揪成了一坨。
他们家的人以往在田地里,哪个不是一站一弯腰,一挥锄头就是一整日的?
但听到云宝在考场里站了一日,他们二人却都心疼得无以复加,立即帮云宝揉起了腿
其他路过的学子听到了这话,也不由有些感慨——
这可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因为住的地方离贡院不远,柳三石和柳多福就没有租什么代步工具。
云宝最后是被柳三石背着回到小院里的,柳多福则在后头拿着考篮。
林顾没有和云宝一起出贡院,直到贡院清场,他才带着见春回来。
听说云宝因为太矮了,今天不得已一直站着考试,他也是怜惜不已,特意去城里一家最大的药铺买了缓解酸痛的药膏回来。
他虽然叫云宝一句“柳兄”,但年龄实在差太多,他心里其实还是把云宝当做弟弟看的。
这药膏确实有点东西,也或许是小孩子恢复能力快,云宝涂了它以后,很快就轻松不少,第二天也没有什么不适。
他立即满血复活,兴冲冲地约着林顾、要带着柳三石和柳多福一起再去城内逛逛。
他告诉林顾,自己临行前答应了要给弟弟买一根练武用的棍子。而且他好不容易来豫州城一趟,也想给家里其他人都带点礼物回去。
云宝有纯孝的名声。听到云宝这么说,林顾也不觉意外,于是推了其他人邀请他的集会,准备和云宝一起逛逛。
一行人先是去了一家木作铺,想给柳霁川定一根棍子。
云宝特意选了韧性强、弹性好的白蜡木做原料,还要求木作铺在棍子上刻上了“如意金箍棒”五个大字。
其他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典故,只以为他是瞎取的,都没有多问。
木棍制作不算难,云宝付了加急费,老板承诺今日就能够做好,并且送到他们小院。
云宝满意了,这才又带着其他人去买其他礼物。
他倒是不拘着什么,路上只要看到有意思、又比较好的东西便都买了一些。
很快柳多福和柳三石的怀里就拿不下了!
云宝还不满足,最后又拐进了一家银饰店,决定用自己这几年攒的银两给冯翠花、林彩蝶和几个姐姐买点银饰。
他的眼光又准又好,很快便挑了两对耳环、两个手镯、两个发簪。
柳三石、柳多福、林顾也都跟着挑了一些。
柳三石和柳多福还没有买过这么贵的礼物,拿着选好的银饰离开银饰店时,手都有些抖。
不过在稍微开了点眼界后,他们想着“钱赚来就是要花的”,很快镇定了下来。
柳多福眼珠子一转,回院子里的路上,还拐去了一家布庄,买了一床又滑又软的被套……
当他从布庄里头出来时,柳三石和林顾都拿促狭的眼神瞟他。
云宝误解了他们的眼神:“爹,林顾兄,你们也想要这个被子吗?那怎么不进去买呀?是钱没带够吗?我身上还有一点钱哦!”
柳三石听到儿子这么说,立刻摇头否认:“胡说,没有的事,别瞎咧咧。”
比起县试而言,参与府试的学子多得多,汇聚了豫州辖下所有县城的童生。
所以府试考完后并不会那么快出结果,大概七天到一旬的时间后才会放榜。
非当地的考生,有些会选择直接在豫州等结果,有些囊中羞涩的,便会先回家,等结果出来后再来看榜。
云宝他们本就是借住在林顾住的小院里,再不济他们身上也还有钱,没有经济上的困扰。
但是云宝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有些归心似箭。
所以在买完礼物后的次日,云宝就收拾收拾准备归家了!
第46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林顾舍不得云宝这个小家伙,听说他要归家,试图挽留了几句。
挽留无效后,他便承诺若是放榜了,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去告知云宝。
对此,云宝的回应是给了他一个拥抱,拿了一个香囊出来送给他。
林顾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刺绣算不上精美,但是针脚细腻,隐隐能够闻到一股清新香味的香囊,愣住了。
“这是送我的?”林顾问,他之前其实亲眼看着云宝精挑细选买下这个香囊。
他当时还以为,这也是云宝为家里人挑选的礼物,没料到竟是送给他的!
“对呀!”云宝不觉得自己送礼的行为突兀,只说,“我见你近日有些心神不宁,看到这个香囊有安神作用就买下来了。给你!”
他把香囊递给林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莫要太过担忧,凭林兄你的能力,一定能榜上有名的!到时候我们院试还能一块呢!”
林顾“嗯”了一声,一直到云宝跟着柳三石和柳多福离开小院,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缓过神来。
他家境宽裕、性格也好,人缘自然不错,平日有不少来往的朋友。
他与这些朋友平常也会互相送礼,但多是出于“礼尚往来”。
像云宝这样单纯是见他需要,才给他送礼的,实属罕见。
林顾低头轻嗅手中的香囊,当清雅的药香味缓缓沁入鼻尖后,他原本有些焦躁的情绪还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这种被朋友记挂的感觉还不错,他想。
*
云宝回家的时候,依然走得水路。水路比陆路要快上许多,只两三天,他就回到了临江县。
在快到临江县的时候,他便望眼欲穿地蹲在甲板上,看着家的方向。
临江县码头越发近了,云宝贴着船上的栏杆,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爹!大哥!”云宝指着一个方向说,“你们看那是不是小鸡串和娘亲啊!”
两人听言眺望着云宝指的方向,发现……好像还真是。
只见码头那边,站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
那小孩远远瞧见他们,就跟个掉在地上的琉璃珠子似的,跳来跳去。
直到船靠到岸边,柳霁川急冲冲就往船上跑,云宝也兴奋地从船上跑下来。
两个小朋友“啪”地一下,就在登船板上吸在一起,抱着转起了圈!
“哥哥我好想你!”柳霁川直抒胸臆。
云宝高兴地回应:“弟弟,我也好想你!”
两个小孩久别重逢,一遇见就黏作一团,那黏黏糊糊的样子,看得船上的其他人都笑了。
“三石兄弟,你们家这俩孩子关系还真好。”有人打趣柳三石。
柳三石身上背着满满的行李,闻言咧着八颗牙齿说:“亲兄弟嘛!”
云宝和柳霁川贴了好一阵子,又去贴林彩蝶。
林彩蝶也是把他抱在怀里又搂又亲的,看她的样子,简直恨不得把云宝和自己缝起来!
“娘,你和弟弟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回来啊?”回村的路上,云宝黏着他娘,软乎乎地问。
林彩蝶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柳霁川,笑说:“哪里是知道了你们回来?是小鸡串这两天非得闹着来码头这等你们。”
云宝听言,感动坏了,又绕过了林彩蝶和柳霁川依偎在一起,并且高高兴兴地和他分享他给柳霁川定制的如意金箍棒!
虽然只是一根木棍,但云宝也是用了心的,叫木匠打磨得很光滑,还上了蜡、刻了字。
柳霁川一看,也喜欢极了,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云宝。
他问云宝:“哥哥,这木棍上面刻着什么啊?是字吗?”
云宝便给柳霁川讲起了齐天大圣的故事。
猴哥是梦中世界的万人迷,人人都爱他的故事,就连柳霁川这样的也逃不过猴哥的魅力。
等云宝一行人回到村里后,柳霁川已经迷上猴哥。
他跳下牛车,拿起木棍胡乱挥舞着,想学猴哥来个跳棍,结果跳了个寂寞,只是原地蹦跶了一下。
他连忙左右张望,再仔细去看云宝的反应,见云宝没发现他跳棍失败,他才松了口气,拿着棍子,屁颠屁颠地跟着云宝回家了。
云宝一回到村子,就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招呼。有人还特意帮他跑去酒坊,告诉了柳满丰他们,他归家的事。
柳家其他人本来都在酒坊忙活。听到云宝回来的消息,他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回了家。
虽然只是分离了几天,他们也对云宝想念得紧,一见到云宝,纷纷跑上来对云宝嘘寒问暖。
那冯翠花看见云宝后,甚至眼睛都红了。
“奶奶!”云宝察觉到冯翠花的情绪,上前抱住了她,说,“奶奶我好想你呀,我去豫州那边还给你买了礼物哦!”
说罢,云宝就从行李里找到自己买的礼物,一一分发了起来。
见云宝去豫州考试居然还能想着他们,一大家子别提心中多熨帖了。
更别说云宝送的东西还都价值不菲,怕是把他这两年的零花钱都掏空了!
大家伙一边对云宝的礼物爱不释手,一边又半做抱怨状地数落云宝“乱花钱”,只叫云宝以后有钱自己收好,莫为了他们破费!
柳三石和柳多福也趁机送出了自己的心意,其他人这才想起他们也回来了,面上带着笑意,象征性地关怀了几句。
柳三石:……
柳多福:……
这般差别待遇,倒也不是家里其他人不关心他俩。只是他们两个到底是成年男子,哪比得上云宝一个小朋友让人心疼?等关心完云宝,再问他们不迟!
一家子把云宝众星拱月地送进了屋,这才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柳三石和柳多福这次去赶考的过程。
听到云宝因为贡院桌子太高,只能站着考试,一家子都心疼得不行。
冯翠花“诶呦诶呦”地直喊自己的宝贝乖孙受苦了,又开始指挥着一家子去杀鸡割肉买豆腐,要给云宝好好补补。
云宝被家里人稀罕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抽出空去见他的夫子们。
他先去见了沈观颐,沈观颐见云宝回来了,没说什么,只上下打量着云宝,见云宝看上去没什么事,才问起云宝的答题情况。
云宝大概口述了一下自己的文章,沈观颐听言笑着点点头,又叫云宝得空将自己的文章仔细默写一份出来。
之后他才问起别的琐事,听闻云宝在考场的情况,沈观颐面上不显,等云宝离去,心里才琢磨起有没有别的办法叫云宝能不再遭这份罪。
想了想,他无奈摇头……
改善号舍的方法有很多,但前提是要有钱。
沈观颐再有名望,也不能叫府衙为他的弟子专门准备一间号舍。
而想要修缮贡院,对哪个衙门来说,都是一笔不小且意义不大的支出……
这一瞬间,沈观颐甚至想着要不要再压云宝几年,叫他大一些再去考院试。
但仔细想想,他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
兰花需要精心养护,却也不能浇太多的水,否则只会将其溺杀。
云宝见完沈观颐后,便又去见了柳长青,第二天还特意去县城见了张三多。
这一趟接一趟的,行程十分忙碌。
等从张三多那回来后,他才终于恢复了以往两点一线的读书生活。
弹弹琴、下下棋、练练字、读读书,说来依然挺忙的,却也叫人有几分羡慕。
与之相比,豫州知府这些时日阅卷阅得头都要秃了。
这次府试题目不难,大部分试卷都中规中矩,想要从中挑出比较好的,可真是难为他。
直到他翻到一篇文章——
笔迹透着两分稚嫩,但字里行间更透出一股旁人没有的赤诚。
他细细阅读完这份卷子,甚至有些热泪盈眶,想起他当时读书时的万般豪情……
“大人?”一旁的同知看他神色异样,疑惑地唤了一声。
知府不语,只将手中的卷子递给同知。
同知看完,心情虽不如知府一般激动,却也真心实意道:“此子可当府试案首!”
*
转眼,十天的时间过去,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又一次打破了柳家村的宁静。
田地的农人放下锄头,好奇道:“今天又是谁成亲?不会是又来聘麻将的吧?”
“聘什么麻将?”远远跑过一个同村小童激动地说,“是云宝得了什么府试的首名,有人报喜来了!”
“真的呀?!”大家伙听到这个消息,都为云宝感到欢喜!
因为云宝,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了,他们自然也是希望云宝越来越好的!
不少人干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也不种地了,准备去云宝家一起热闹热闹,亲自给云宝道声喜。
一般来说,府试结果出来后,衙门是不会特意上门报喜的。
所以这次来柳家村给云宝报喜的不是衙门的人,而是林顾!
林顾这次也是榜上有名,在看到云宝得了府试案首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回了临江县,要亲自给云宝报喜。
他到柳家村的时候,云宝刚好从沈家出来,两人半路便遇上了。
林顾马上热情上前,告诉了云宝这个好消息:“柳兄,恭喜恭喜,恭喜你中了府试案首!快让我再蹭蹭文气!”
听到这个消息,云宝的第一反应是高兴!
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任他再早慧聪明,他每日读书的辛苦也是真的,如今辛苦有了回报,足以让他喜悦地一蹦三尺高。
然后他便拉着林顾的手,要回去告诉家里这个好消息!
此时正值午时,家里其他人也都从酒坊、地里回来准备吃饭。
看着家中冒起的炊烟,云宝远远就喊道:“爹!娘!府试结果出来了!”
一家子没听到云宝的声音,但听到了锣鼓声,都好奇地走出来。
云宝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们面前,重复道:“爹,娘,我过府试了!而且还是第一名哦!”
第47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什么?!”听到云宝的话,一家子都怔住了。
虽然这段时间,他们心里对府试结果也存着几分期待,但真的听到云宝通过府试的这一刻,狂喜依然席卷全身,叫他们一时僵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冯翠花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震惊之下,这铲子“咚”一声掉在地上,沾上了泥污。
可这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锅铲。
她用身上的围裙胡乱擦着自己沾湿的手,激动得“你你我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柳满丰站了出来,叫柳大石快进去包个红包给来报喜的林顾和他带来的锣鼓队。
林顾连忙回绝:“不用、不用,锣鼓队的钱我已经给过了。”
柳满丰一拍大腿,说:“这种大好日子,大家都要沾沾喜气,应该的,应该的!”
林顾没拦住柳大石。
不一会儿,那锣鼓队的领头和林顾手中,便各自多了一个大红封。
林顾颠了颠手里红包的分量,觉得柳家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出手却意外阔绰。
他来报喜,只是单纯为云宝高兴,想亲自告诉云宝这个好消息。
没想到反倒还赚了个大红包回去!
柳家人出手其实并不阔绰,然而涉及云宝,他们的手便松多了。
他们此时只想叫人人都能和他们一般,为云宝喜悦!
恰在这个时候,村里也陆陆续续来了人贺喜。
柳满丰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叫其他人去取铜板和糖块来发。
好在来贺喜的村民也没空手来,不少人手里都拿着自家的菜和蛋。
以前日子不好过,就算别人家成亲,村里也少有随礼的。
但这两年因为酒坊的存在,加之用以制作麻将的木石生意,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宽裕不少,也就不吝啬家里这点东西了。
有些人不仅拿了东西,还去山上砍了好几根粗壮竹子过来,想要烧个爆竹庆祝一下。
一人寻来了干稻草,塞进竹节缝隙里,火石一打,那火苗便“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干燥的竹身。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噼啪”,像是豆荚爆开。紧接着,火势愈旺,受热的竹节便再也按捺不住,“噼里啪啦——砰!” 一声接一声地炸裂开来,那声响又脆又亮,直冲云霄,竟将一旁锣鼓队的动静都给生生压了下去!
爆开的竹节四处飞溅,带着点点火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草木燃烧特有的焦香,这其中全都是村里人的心意。
云宝和柳霁川凑着一块,捂着耳朵看爆竹,两双眼睛像是小动物一样明亮。
在那爆竹声中,还有人高声和柳满丰提议道:“满丰叔,你们家云宝现在都是童生老爷了,和柳夫子一样嘞,这不得在村里办个酒席,好好热闹一下?”
柳满丰听到这个提议,当即就心动了,等爆竹放完后去问云宝意见。
云宝想了想说:“阿爷,我今年还要考院试,等考过院试,家里再好好办一次酒席不迟。”
要柳满丰自己说,府试是府试,院试是院试。
无论院试过不过,府试都理应好好庆祝一番。
毕竟云宝可不只是过了府试,更是得了案首。
案首是什么意思?
——整个豫州的读书人都比不过他的好大孙!
如此长脸的事情,当然是值得好好庆祝一番的。
但是想着云宝为了院试,还要静心读书。
柳满丰只得忍住了办大席的想法,没有试图去说服云宝,只转头跟父老乡亲说:“等我孙儿成了秀才老爷,我们家一定好好办一次大席,让大家都吃好喝好!”
村里的大家是来讨吉利的,不是来讨嫌的,听到柳满丰这么说,也没有人讲什么扫兴的话,都是乐呵呵地应下了,并且祝云宝院试顺利。
这一日,柳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甚至县里那个曾经来聘麻将的秀才,听说云宝过了府试的事情,也特意送了礼物过来。
他的礼物就比张三多晚到了一点。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这热闹才逐渐散去,林顾也没有继续叨扰,准备告辞。
云宝一个人把他送到了门外。
两人即将分别时,林顾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告诫云宝:“柳兄,若是日后听到什么和樊家小姐相关的消息,你莫放在心上,也莫理会那家人。”
云宝不解,问林顾:“林顾兄何出此言呀?”
随后他便看到林顾带着几分玩味地说:“那樊家小姐大抵是疯了,在府试结果出来后,扬言非你不嫁!”
“啊?谁?”云宝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瞪着眼睛,用食指指了指自己,“我吗?”
林顾看着他这小模样,感觉十分可乐,不由“哈哈哈”地笑出声,说:“对!就是你!”
云宝伸伸手、伸伸脚,有些难以置信地道:“那位樊家大姐姐知道我才八岁嘛?”
“知道。”林顾捂着脸肯定地点点头,“那樊家小姐就是听说你才八岁以后,才说非你不嫁,还说什么……要等你长大!”
林顾看着脸上震惊之色渐浓的云宝,拍了拍他的小肩头说:“不过你放心,只要不傻,大家都听得出她是在拿你当筏子。
那樊家家主也是个明事理的,好像已经将樊家小姐禁足了。等过些时日,大家便忘了这事,不会对你以后找媳妇有什么影响的。
我本来还在想这事,要不要和你说,但想了想,还是得和你通个气,免得你以后听到点什么却一头雾水。”
林顾没把樊家小姐这事当事。这事虽然看上去牵扯到了云宝,但其实和云宝没什么关系。
别提云宝如今只是个八岁小童,即便他已束冠成人,只要那闺阁小姐没有骚扰于他,也未曾与他私相授受,这份仰慕,不过是给旁人添些谈资,反倒更显出云宝少年出众罢了!
所以林顾将这事告知云宝后,就毫不留念地告辞离去,徒留云宝一个人在原地揪着小眉毛。
过了一会儿,云宝才不解地嘟囔:“樊家小姐不想嫁就不嫁便是,她家里人为何要逼她?害得她要拿我乱说,讨厌!”
云宝跺着脚、愤愤不平地说完,这才转身要回去,却见柳霁川不知何时躲在了大门后面,此时正鬼鬼祟祟地探着脑袋。
见云宝回头,他一点没有自己偷听被抓包的自觉,反而好奇地问:“哥哥,什么叫‘非你不嫁’?那个樊家小姐等你长大想干嘛?”
没开窍的云宝听到柳霁川的问题,也没害臊,反而仔细思考起要怎么回答柳霁川。
他想了想,才认真和柳霁川解释——嫁娶就是和爹娘一样,两个人通过成亲结合在一起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永远在一起。
然后他向柳霁川强调,那樊家小姐的话是开玩笑,要他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和家里其他人说。
柳霁川听着云宝的话,主动提取关键词,“新家庭”、“永远在一起”……
他得出结论:明白了,那个什么樊家小姐是想要抢他哥哥!
柳霁川出离愤怒了!同时又有些害怕云宝真的被抢走。
他大叫着扑向云宝,囔着:“我不要!哥哥只能和我在一起!不要坏人抢哥哥!”
云宝后面的话,这小子是一点没听进去啊!
柳霁川又喊道:“哥哥只能和我成亲!哥哥只能和我成亲!”
他的大喊大叫引来了家里其他人围观。
木头端着饭碗,一边趴在墙头上扒饭,一边看柳霁川一哭二闹三上吊。
村子里小孩过家家酒,整天这个和那个成亲,那个和这个成亲,就算是有小孩要和狗成亲大家都不意外,只会笑着看他们有模有样地拜天地。
木头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柳霁川闹着要和云宝成亲,不嫌事大地说:“小鸡串,那你岂不是就是云宝的童养媳了?”
“童养媳是什么?”柳霁川问。
“就是从小养在家里头,等长大了就要嫁给云宝做媳妇成亲的。”狗儿趴在另一边的墙头上补充道。
柳霁川听言立刻认可了这个身份:“没错!我是童养媳!长大和哥哥成亲!”
他这话说得十分认真,可家里其他人听了他的话却只是哈哈大笑。
云宝抿嘴,第一次想把自家弟弟扔出去。
*
同一天内,云宝知道自己中了府试案首,得了一个“非他不嫁”的仰慕者,还多了一个“童养媳”。
不过这对他的生活并没造成什么影响。
豫州城内新鲜事情很多,樊家小姐的事没过几日便被豫州百姓抛之脑后,那些笑谈连豫州城的地界都没传出去。
临江县和柳家村更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说过,云宝便彻底将樊家小姐抛之脑后了。
一个月后,云宝正在沈家学习时,一个面生的男人来到了柳家村村口。
他随手逮了一个握着长棍的小孩,问道:“喂,小孩,你认识你们村的柳云吗?”
说着,男人从兜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糖块说:“你要是回答我,这些糖就是你的了。”
不清楚是不是男人的错觉,在他说完后,眼前的小孩好像看着他手中的糖块露出了一丝鄙夷……
他只当自己赶路赶累了,看花了眼,没有细想,只接着朝眼前的小孩打听“柳云”的情况。
柳霁川满脸警惕,问他:“你是谁?你问这些做什么?”
男人自我介绍道:“我姓樊,打豫州城来,不是什么坏人,我打听这个柳云其实只是为了……”
没待他说完,柳霁川就知道他是谁了——那个樊家小姐家里的人!
樊家小姐终于派人过来抢他哥哥了吗?!
柳霁川拿着如意金箍棒,厉声道:“别想了!我哥哥已经有童养媳了!”
第48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四天
“你哥哥?”男人听到柳霁川的话,才发现他随手抓的小孩居然就是云宝家里人,一时有些尴尬。
在听到云宝有童养媳后,他就更尴尬了,并且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
柳霁川会突然冒出一句“童养媳”,定然是听说了什么,他都听说了,云宝能不知道那些离谱的事吗?
男人连忙解释道:“小兄弟你别紧张,我来找你哥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赔礼道歉,我们、我们家没有……要与你哥哥说亲的意思。”
男人以为他解释清楚后,眼前这个孩子便会放下他的敌意。
可没想到,听他这么说后,柳霁川却又有些不舒服,一握手中长棍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哥哥?”
男人:……
男人:好麻烦的小屁孩……
这个男人最后还是找到了柳家,踏进了柳家大门。
因为他虽然没从柳霁川手中讨到好,却很快遇到了来找柳霁川的林彩蝶。
林彩蝶可比自己的小儿子善解人意多了,一听说男人的目的,便把男人带回了家,要叫云宝亲自和他聊。
柳霁川不是很高兴想抢哥哥的人进家门,在家里人招待男人的时候,他一直拿眼睛盯着男人。
此时云宝还没回家,男人窘迫地笑笑,转而和柳家其他人说起前因后果。
大家一听都蒙了——什么叫你已经十六的妹妹为了逃避亲事,哭着闹着要嫁给他们八岁的云宝?
这世道真荒唐,耗子都给猫当伴娘。
一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起来是有些荒唐可笑的,但若是细究起来,也是那樊家小姐利用了云宝。
虽然云宝的名声不会因此受损,但莫名其妙卷入这种事情,总也让他们这些长辈有些不喜。
所以等男人喝完杯中的茶,柳满丰也没给他续上,就把人不凉不热地晾在那,准备等云宝回来再说。
男人如坐针毡,好在他没等多久,大概一刻钟后,云宝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云宝一回家,就发现家里今天异常的安静,他走到堂屋,才看到今天好像是有客人在。
他正在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就见那位客人激动地对他走来,对他行了一礼道:“您就是柳云小郎君吧,在下是樊家镖局的樊破山,这次擅自上门叨唠,只是为了给舍妹的鲁莽之举道歉。”
云宝看着樊破山健壮的体魄,属实是没料到樊家人居然还会主动上门道歉。
他其实早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就算一开始感觉有些被冒犯到,现在也已经没什么想法。
看到樊破山千里迢迢赶来道歉,态度十分诚恳,他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
他想了想,又认真地说:“我相信,若非出于无奈,令妹也不会出此下策。”
樊家小姐一开始攀扯府试的考生,后又一口咬定非云宝不嫁,说实话,受影响最大的只有她自己的名声和婚事。
所谓伤敌分毫,自损八百。
所以云宝当初乍一听说樊家小姐攀扯他的时候,也并不是说樊家小姐本人如何,而是说她家里人逼她如此。
樊破山属实没有想到云宝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来道歉,主要是因为自家妹妹做的事情,没有在意过云宝本身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云宝这样说以后,他才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位八岁考中府试,被他妹妹拿去做筏子的“神童”。
只见云宝生得粉雕玉琢,虽然年纪尚小,但身姿挺拔,身上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蓝白书生袍,斜挎着一个大大的书袋子,稚气中带着两分的书卷气,已然让人可以窥见他长大的清隽风华。
虽然云宝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樊破山却不由想到:还好云宝现在才八岁,不然他妹妹说什么“非君不嫁”,可真是和旁人解释不清了!
看着气质温和、真心怜惜自家妹妹的云宝,樊破山赔罪之余,也不由和他多说了两句。
他主要是说他妹妹小的时候十分乖巧,他们全家人都很疼爱她,才把她宠得越发娇纵,在婚事上叫他们樊家丢尽了颜面。
只是他妹妹到底是他妹妹,也不好真叫她闺名尽失,这些时日,他一直试图挽回。
每每和旁人说起此事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说要他好好教导家中的弟妹,云宝还是第一个对他妹妹表示理解和怜惜的……
云宝听着,没忍住,又为樊家小姐说了句话:“这种事情确实也怪不得令妹,她若是无心出嫁,你们非要逼她,她好像也只能用些不太常规的手段。”
樊破山隐约听出了云宝话里的谴责,直说:“小郎君年纪尚小,还不知姑娘的苦楚,姑娘家家的,若是不早日成亲,年纪大了又该如何自处呢?”
“樊家镖局不是豫州城里最大的镖局吗?难道还没有自家小姐的立足之地?”云宝问。
“这……”樊破山挠挠头,看向堂屋里面柳家其他人。
柳满丰他们看懂了他的眼色,说着要去烧火做饭之类的,就走了。
只有柳霁川丝毫不懂眼色地杵在屋子里,最后被林彩蝶一把抱走了。
樊破山这才说出了他们家、的问题。
原来说那樊家小姐备受家中宠爱,实际上,他们一家子的感情也没那么好,樊家家主有七个孩子,都是出自不同的母亲。
樊家镖局以后是要樊破山继承的,樊破山自己虽然很喜欢这个妹妹,但他妻子却和其关系微妙,若是家中父母年迈,绝对容不下他这个妹妹的。
既然如此,不如叫他妹妹趁着二八年华,带着父母置办的嫁妆,寻个好人家。
这种家中不合的事情,也就是云宝了,换个人樊破山是根本不会告诉他的。
云宝听了这话,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一个外人,总不好要求樊家嫂子养着小姑子一辈子吧。
一瞬间,云宝对那樊家小姐有些担忧。家中不是她的安身之所,如果不嫁人她又可以去哪呢?
天下之大,除了依附旁人,竟没有她的立锥之地!
而云宝很快就想到了,这样的困境好像也不仅限于那樊家小姐一人。
当初面对柳好好选亲的事情,云宝说得信誓旦旦,会做柳好好的退路和后盾。
但要是他长大后变了呢?
又或者他出事了呢?
如果他没了,家里其他人也出事了,他的姐姐们有别的后路吗?
云宝很清楚地得到了一个答案——没有。
他不知道豫州城有没有尼姑庵这类的地方,反正临江县是没有的,本朝本代又没有所谓的女户。
所以一个女子若不能依附夫家,又没有娘家作为后路,那便是无处可去……
樊家小姐和柳家姐妹还算幸运的,那些出身贫苦的女子更是进退无路!
云宝是个男孩子,所以他虽然爱着他的奶奶、他的娘亲、他的姐妹,可他却一直没有意识到女子的困境。
直到这一刻,当他再一次面对当初和姐姐一样困境的女子时,他才突然想清楚、想明白他一半的亲人是处于怎样一个悬崖之上。
云宝为她们难受,也为她们感到悲伤。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里面,和樊破山的对话也不自觉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樊破山察觉出他心绪不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最后识趣地留下了他的赔礼便离开了柳家。
见到樊破山离开,几个身影张望了一下,便重新回到了堂屋。
回到堂屋后,他们没注意到云宝微妙的状态,而是看到了樊破山留下的几张银票。
大丫拿起那几张银票抖了抖,待看清上面的数额后,不由惊叹于樊破山的大手笔:“哇!那个什么山还挺有诚意的,就这一笔钱够买好多银镯子了吧?”
让身边的二丫、三丫也看了一眼后,大丫就把银票折好放到云宝身边,催促他快把这笔钱收好。
云宝看着大丫拿着银票的手,目光渐渐抬起看向他三个姐姐的脸庞。
他不由问她们:“姐姐们,你们开心吗?”
三姐妹听到这话,笑着说:“开心啊,为什么不开心?”
云宝被她们的笑容感染,心里的悲伤褪去,也不由跟着笑了。
他想,没关系,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他一定能找到一条属于女子的路,这样他的姐妹可以不用靠夫家,也不用靠娘家,只靠自己便能在这世间立足!
三姐妹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些察觉到云宝的不对劲,二丫戳了戳云宝的脸颊,问:“怎么了,云宝,你不开心吗?”
“没有呀。”云宝摇摇头,而后说,“我只是在想些东西。”
“什么东西?”二丫又问。
“叫姐姐们开心的东西。”云宝如实说。
听到云宝这么说,三姐妹的心都要化了。
三丫抱住云宝说:“我现在就很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云宝今天吃过饭便早早睡下。
别人都以为他是读书读累了,便没在院里搓麻,各自回了屋中。
他们不知道云宝闭上眼睛后,就一头扎进了梦中世界。
……
云宝在梦中世界找了一夜,才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想帮女子在这世间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谋生”。
只要有谋生之法,就算朝廷不让立女户,一个女子也可以足够支撑起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之前和柳好好说亲的一个秀才——
他娘不仅能支撑自己的生活,甚至能靠一手刺绣活送儿子考科举呢!
第49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五天
若云宝只是想给自家姐妹找到谋生的手段,其实非常简单,他只要给她们找到一份独门秘籍就好。
不拘是什么,就算是一个旁人没有的食谱方子,也足够叫她们活得滋润。
可云宝忍不住想到樊家小姐,还有那些他可能不认识的女子……
所以他在找了几个独门方子后,又打算去找找有什么能让更多女子可以立足的“产业”。
这才叫他找了一整夜。
要说可以令女子谋生的产业,其实也挺多的,因为严格来说,没有女子干不了的活。
都是有手有脚,有什么是男子干得,女子干不得的?
即便乡下种田的主力是男人,农忙时,家中女子不也是要下田?
若是将人逼急了,码头扛大包的活,女子也是能上的!
只是这些个力气活,大部分女子做来效率都比男子低,加上男女授受不亲,这些活很难被交到女子手上。
所以要叫女子一个人也能谋生,就得帮她们找一些更需要女性灵巧的技术活。
说到需要女性灵巧的活计,云宝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纺织刺绣业。
人常说“男耕女织”,织布、刺绣自古以来似乎一直是属于女子的行当。
可在临江县除了技艺十分精湛的,好像很少有女子能以纺织、刺绣的技艺谋生。
这是为什么?
云宝想了想,很快理清楚了其中最重要的缘由。
刺绣不必多说,如果技艺不精湛的话,根本不会有人去收、去买,又要如何利用此技艺谋生呢?
而织布……
所谓“男耕女织”,其实是一种自给自足的模式。
就算一名女子会纺织,效率也极低,织出来的布和田里种的庄稼一样,都只够家里用,又怎么能用这些东西去换钱谋生呢?
想到这里,云宝就有了方向——
他只要找出办法让女子织布的效率变高,或者是让她们织出的布更有价值,不就可以让她们借此谋生了?
云宝立刻上蹿下跳地去寻找相关法子。
自从云宝决定对梦中世界追本溯源以后,他就开始学习梦中世界的历史课。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来到梦中世界上历史课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古代史,没有接触过近现代史。
好像梦中世界特意为他规避掉似的。
包括这时候,当他想要去找提高纺织机效率的法子时,他也没有看到珍妮纺织机,只看到了黄道婆改良的纺车。
不过这已经让没有见识的云宝十分兴奋!
他努力记下了黄道婆改良后的纺纱机图纸,又去学习了黄道婆改良的纺织技艺。
在梦中世界学习了一夜,当他醒来后,他只有一个想法——黄道婆也太厉害了吧!
到了饭桌上,云宝控制不住,叭叭说起他在梦中看到的黄道婆事迹,说了自己得到纺车图纸和新的纺织技巧的事情。
他忍不住道:“我光是记下图纸和技法就有些勉强了,她却是能真切改良纺车和那些技法。
现在普通的棉纺车好像只能纺一根纱,用她改良后的纺车,可以同时纺三根纱,以后同样的时间能起码织三倍的布!
她还改良了把棉料变成棉线的一系列工具和技术!让纺布效率更快了!
而且她总结出了错纱、配色之类的织法,可以织出更漂亮的布哦!”
听云宝叭叭完,桌上其他人也目瞪口呆。
柳多福挠挠头,好奇道:“这个叫黄道婆的神仙确实厉害,难道她就是织女?”
云宝也不由跟着挠挠头:“应该不是吧……非要说的话,我有看到大家好像会叫她金丝娘娘!”
*
云宝吃完早饭后,就去沈家上课了,但或许是因为心中挂念着还没有临摹下来的图纸,他总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观颐察觉到他的状态,开口询问。
云宝自然没有什么需要瞒着沈观颐的,把前因后果都说与沈观颐听。
沈观颐面上不显,听着云宝的话,心底却已掀起惊澜。
对于云宝会因为陌生女子想到自家姐妹,进而想到天下女子,沈观颐欣慰却并不惊讶。
他家弟子就是这样赤诚之人,不奇怪不奇怪。
让他惊疑不定的是云宝的梦。
之前云宝说起印刷术和造纸术的时候,也说是梦中所得,沈观颐听了,却只觉得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造纸术和印刷术虽是四大发明,但是其中技术并不算太复杂。
加上云宝本身也是读书人,和书本、纸张多有接触,他能在梦中想到这两大奇术,也算说得过去。
但他真的能够凭空想出改良纺车的方法和纺织的技巧吗?
就他所知,不仅云宝自己从没有接触过什么纺车织布,柳家上下好像也没有会的。
可若不是云宝自个儿想的,难道他还真能做梦梦到什么神仙不成?
沈观颐一时有点难以置信,一时又觉得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于是他一沉吟,干脆叫云宝当下默出他背下的图纸和技艺。
云宝满心欢喜地答应了,收好桌上的书籍,拿出一张空白新纸,就开始勾画起来,一笔一划都十分胸有成竹。
沈观颐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见多识广,也是知道纺车大概构成的,看得出云宝的图纸大概率不是瞎画的。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一刻,沈观颐还是难免想起了,他在坊间听说的那些关于云宝的传言。
然后,他又不由反省起了自己的过往……
过了一会儿,云宝默完所有内容想叫沈观颐看看,却见沈观颐面上挂着一抹略带自得的微笑。
云宝好奇:“老师,你在笑什么?”
沈观颐勾着嘴角肯定地说:“我在笑,老朽这一生问心无愧。”
云宝不知道沈观颐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却觉得他此刻好似有着不一样的光彩,连胡子上都闪着光泽。
“真好啊。”云宝不自觉地说,想了想,他又肯定道“等我老了,也要像老师一样!”
沈观颐听言一怔,而后揉了揉云宝的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柔和。
*
云宝画完图纸后,便去找了一位熟悉的工匠,要将这改良纺车做出来。
那位工匠就是先前帮云宝制作出水碓的人,姓卜,人称卜木匠,擅长水车、纺车等较为精巧的木工活。
他之前帮云宝做出水碓后,受益匪浅,对水车及一些机械结构的制作越发得心应手,心里不由把云宝当半个祖宗供着。
如今见云宝要做什么新式纺车,他接过图纸后先是眼前一亮,而后满口答应,保证一定会帮云宝在最快时间内做出来!
云宝想拍拍他的肩膀,发现拍不到,于是拍拍他的手臂说:“不用着急,我其实还没买到棉花呢。”
想纺纱织布,不止是需要纺车,还需要原料。
云宝找到了可以做出纺车的木匠,却卡在了买棉花原料上面。
他在来找卜木匠之前,已经在临江县里面逛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卖棉花的地方。
若实在找不到棉花,他只能叫人帮忙去豫州城带了。
棉花暂时买不到,纺车自然也就不急着要了。
说罢,云宝不由嘟囔道:“也不知道其他人的棉花是从哪里买来的。”
卜木匠听到云宝的话失笑,第一次发现云宝果然还是小孩子,即便书读得好,也有很多东西不知道。
他告诉云宝棉花贵又少,县里自然没有专门卖棉花的地方,只有卖麻的。
要说哪里可能有棉花,唯有那些布庄了。
云宝仰头说:“可那些布庄的棉花好像是要自己用的呀?”
卜木匠拍着他的肩膀,尽显成年人的从容大方与厚颜,说:“那又怎么样?既然他们有,你求他们卖点给你,多正常的事啊。你要是怕丢脸,我去帮你问问看。”
云宝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原来还能这般行事?
就像第一次知道买东西还能讲价一样,一向乖巧的云宝悟了!而后便不由想到了林顾。
真巧!林顾家中就是开布庄的!
云宝自问自己和林顾已经是好朋友了,回去后就给林顾写了一封信。
他开篇先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段,说自己是有多么想念林顾,然后才说起自己想叫家中姐妹学织布,要找林顾买点棉花的事情。
最后他又说什么,已经迫不及待要和林顾一起在豫州城见面了云云。
云宝信里这些思念之言不是谎话,顶多是夸张了点。
看到这封信后,林顾能说啥?他直接打包了一大车的棉花送到了柳家村!
若不是他在专心备考,他恨不得把自己也送过来了。
和棉花附赠的还有他的信,信上写着一封肉麻兮兮的诗。
云宝看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他们读书人是这样肉麻和闷骚的,虽然说着要含蓄,但能把君臣比作夫妻,也能把对友人的思念写成情诗。
柳霁川有点好奇别人写给云宝的信,拿过来看了看,可是他看了半天没看懂。云宝打眼一瞧,发现他甚至把信拿反了!
于是看完信后的柳霁川没有任何反应,很乖巧地帮云宝把信塞回信封里面,然后高高兴兴地去和云宝看棉花了。
林顾给云宝寄过来的棉花是没有弹过的,但看上去也是又白又蓬松。
在看到拆开的布袋子里面装着的棉花后,柳霁川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说道:“是哥哥!”
柳霁川对云宝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在知道云宝的名字后,问过云宝名字的含义,云宝就指着天上的云告诉他:“那就是哥哥。”
现在,他看到他哥哥落到地上了!
第50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六天
柳三石和林彩蝶都没有明白柳霁川为什么指着一团棉花叫“哥哥”。
一旁的木头倒是奇异地对上了柳霁川的脑回路。
他说:“这要是你哥哥,那云宝岂不是要叫‘柳棉花’了?”
柳·棉花·云听到这话,一叉腰,毫无威慑力地声明:“云宝才不是棉花!”
听着这兄弟几个的对话,其他人才渐渐回过味来。但为了避免“棉花”生气,他们一个个都憋着笑。
云宝确实不是真棉花,他可比棉花有脾气多了!
不过他也和棉花一样的,又白又软,可以暖人心窝……
棉花到了,新纺车没过两日也送到了柳家,一同到的还有云宝另外定的织机和其他工具。
一切准备就绪,云宝便开始教家里人如何将棉花变成布。
当然,他主要是教他的奶奶、伯娘、姐妹和嫂子。
虽然她们都不知道云宝想教她们织布的良苦用心,但是能多学一门技艺总是好的。
那可是神仙传授的新技法啊!
傻子才不学呢!
于是一群人十分认真地跟在还没她们高的云宝后面,开始学习起了如何处理棉花。
说起纺织,很多人的印象就是女子坐在织布机前面拿着飞梭织布的样子。
但其实纺织中最累人、最耗费时间的,是织布前的准备。
就如同烹饪,炒菜确实需要技术,但做菜过程中,最累的环节其实是备菜。
纺织中的纱线就是需要备的菜。
想要把棉花做成可以用于纺织的纱线,需要经过六七个步骤:
先去籽,再通过弹棉花,将其变得更加蓬松,再把棉花的纤维梳理开来,制成棉条,然后才能把棉花用纺车纺成纱。
这些步骤实施起来,需要十足的耐心。
好在农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比起在田地里日复一日地伺候庄稼,做纺纱的过程还更有趣一点。
反正柳霁川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大人们在正儿八经学习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抱着棉花又揉又搓。
在梳棉的时候,走到他身边还能听到他在小声安抚着棉花团子:“哥哥不痛不痛。”
大人们一脸茫然地靠近,一脸问号地离开。
作为无聊的大人,他们是真的很难以理解,柳霁川真心实意把棉花当成云宝分身照顾的行为。
有了云宝的工具相助,纺线过程可比传统纺线轻松多了。
对此最有体会的便是云宝的嫂子章宝珠了。
柳家以前家贫,哪里买得起什么纺车、织机?一家老小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
而章宝珠虽也是后山章家村的,但家境比身为孤儿的章周好多了。她家中就有织机,从小跟着亲娘耳濡目染地学习过纺线织布。
她对自己幼时跟着母亲纺线的过程记忆犹新,那时她母亲一个人如果想要纺够能织一匹布的纱,大概需要月余。
而如今她一个人若是全天都在纺纱,几乎五天内就能纺够足够多的纱线!算上织布的时间,七天就能出一匹布!
两相对比,章宝珠对云宝佩服得五体投地!
等正式开始织布,从云宝这学到了新织法后,这份敬佩更是深了几分。
她嫁进柳家以后,和云宝的接触不算太多,但也一直很喜欢这个小叔子。毕竟他聪明又可爱,读书还厉害,能做出麻将、水碓之类的东西。
当她以为云宝一个小孩子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的时候,没想到云宝又给了她新的惊喜!
柳家人常说云宝是什么仙童下凡,她也不知道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把这种话当做夸奖还是什么,反正她如今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了!
普通人怎么可能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厉害东西呢?
云宝定然是天上仙童下凡,才能得其他神仙屡屡入梦赐福!
……
半个月后,当章宝珠学会新织法,手里拿着一匹自己织出来的新布时,再一次庆幸自己嫁进了柳家。
她上一次这般庆幸,还是因为柳多福从豫州城回来后给她带了一副银镯子和一床新被。
虽然如今的柳家酿酒生意红火,她和柳多福在酒坊里面帮忙,也能够攒下不少体己,并不需要她织布卖钱。
但她在织出这块布后,突然有了很多底气。
——从此以后,无论柳家会发生什么,无论她自己发生了什么,她靠着这织布的手艺总不会饿死,不是吗?
这一刻,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云宝非要带着家里的姑娘都学纺织的原因。
她想,她家小叔子怎么能不是神仙呢?
他不仅能梦到神仙,有着神仙手段,更有着神仙一般的心肠啊……
*
神仙心肠的云宝并没有把持着新技术不放。
在确认改良纺车的优越性后,他就准备将其推广开来。
于是几日后,县城里的卜木匠突然放出消息说,柳家的小郎君在梦中得了金丝娘娘赐下的新式纺车,一车更比三车强,欢迎大家伙找他定制!
除此以外还有新的弹棉弓和搅车,可以进一步提高纺纱效率!
于此同时,林顾家的林氏布庄也开始大量收购棉布,并试图招募女工。
一时之间,临江县被惊起层层波澜。
若是旁人说是有什么新式纺车,临江县百姓肯定嗤之以鼻。
但你说这是柳家郎君说的?
那全县的百姓都打算看看这个新纺车是怎么个事。
县里其他布庄也因为林氏布庄的大动作,被搞得有些不安,打算去看看新纺车的真假。
一时之间,卜木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然后……无数银票通过卜木匠流入了云宝的小荷包里。
是的,这次云宝虽也想把“豆腐”分给旁人,却并没有和麻将一样免费公开纺车图纸,而是和卜木匠合作,狠狠捞了笔钱!
其实云宝确实有想过仿造之前的做法,将纺车图纸贴在城门口,让百姓们自取。
可在云宝这么做以前,他就被沈观颐拦住了。
彼时正是上课之时,沈观颐问起云宝纺车的进程。
云宝没有隐瞒,高兴地说着自己的成果和打算。
听到云宝又要免费公开图纸,沈观颐却皱了皱眉头,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他虽然想要呵护云宝的一腔赤诚,却也不想把云宝教成任人索取之辈。
云宝看出沈观颐神色有异,不解:“老师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沈观颐并没有直接告诉云宝问题在哪里,而是问他:“你有许多‘豆腐’,你免费赠送旁人一块是情谊,可你若是送出第二块、第三块,你觉得旁人会怎么想?”
“会、会怎么想?”云宝茫然。
沈观颐依然没有回答云宝的问题,而是叫他背诵起《礼记》中的《曲礼》上篇。
云宝没懂沈观颐的用意,却也乖乖背诵起来:“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一直背到“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云宝愣住了。
礼记中的这段话乃是千古名句,讲得是处世之道。
意思是最上等的处世之道是无私的德行,其次是要注意施恩和回报的平衡。
人与人之间相处,只施恩不讲究对方的回报,并不合乎礼。只接受恩惠不回报,也不合乎礼。
《礼记》乃五经之一,云宝只记得内容,实际上还没仔细学习过释义。
沈观颐看到他背到这里能停下,知道他已经领会了其中意思,又不禁感慨起他的聪慧。
他终于不再卖关子,而是给云宝讲起了何为“礼尚往来”,并和云宝分享起自己以前经历过的一些故事。
他小时候,家中有过一个来打秋风的远方亲戚。
第一次,他母亲招待了那位亲戚,并赠予财物,亲戚感恩戴德。
第二次,他母亲也招待了那位亲戚,亲戚面露自然。
第三次、第四次,当他母亲忍无可忍,对那亲戚面容冷淡后,亲戚却指责他母亲高高在上,瞧不起他们这些穷亲戚。
沈观颐这个故事勾起了云宝的一些回忆,竟是让他久违地想起了梦中故事里的柳家——
柳家人性格其实并不狂妄。
如今仔细想想,在真假少爷的故事里,他们好像确实是因为侯府和两个少爷的一次次容忍,而渐渐地觉得真假少爷给他们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以前云宝没有明白此间缘由,只觉得柳家人是因为把真假少爷当成自家孩子才敢如此行事。
经沈观颐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恍然大悟!
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如今在做的事,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想把‘豆腐’分给吃不起‘豆腐’的人,可我若是总是不求回报一味给予,便会有人渐渐觉得我的‘豆腐’理应给他们。”云宝有些难过地说,“如果哪天我只想把‘豆腐’给家里人吃,就会有人觉得我做错了,对吗?”
沈观颐看着他耷拉着的耳朵,忍不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半晌后才说:“你并没有做错。太上贵德,只是不是人人都能够如你一般,有无私的德行。”
云宝听着沈观颐的安慰和夸奖,心情好多了,也难免有些害羞。
他拿脑袋蹭着沈观颐的手掌说:“老师,我知道了。”
于是云宝在推广纺车的时候,并没有简单粗暴地把图纸散发出去,而是找到了卜木匠,和他谈了一个合作。
随后又给林顾写了封信,跟他详细说明新式纺车的事。
之后云宝就没有再管后来的事情,只专心准备着不久之后的院试。
在他拿着笔练习文章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因为新式纺车的出现,一只蝴蝶在临江县轻轻扇动了下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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