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40-50

40-50

    第41章 当哥哥的第十七天


    一旁的林彩蝶看到这一幕,心痛地走上前,隔着窗户揉着云宝的头:“这么急做什么?看看,撞着了吧?”


    “嘿嘿!”云宝傻笑两声,享受着亲娘的揉搓,“娘你不知道,我们这纸做出来有多不容易!”


    云宝是从梦中得知造纸之术的。


    若是只让他从无到有造出纸张,其实还算容易。但他跟沈观颐说的是要改良造纸术,这就比较麻烦了。


    直接造出纸张,只要知道造纸术的简单原理便可;可想要改良造纸术,就得更深入地了解纸张的构成、造纸的流程等。


    云宝此前一年,其实已经做过好几版改良。


    可如今的造纸术本就不算太落后——当今造纸所用原材料,大多是生长较快的树皮,成本已经算是比较低的。


    云宝一开始尝试用稻草和竹子造纸,虽已压低了成本,但和市面上的纸张比起来,优势并不明显。


    云宝不想用这样的纸去敷衍沈观颐,于是他又实验了几次,最终选择从流程下手。


    冬日里,他努力研究了一番水碓,试图用水利实现机械化造纸,以此压缩时间成本。


    水碓早已做好,可惜之前因为河流结冰,云宝一直没办法验证水碓能节省多少成本。


    直到春天冰雪消融,他才叫哥哥们帮忙实验一番。


    如今成功用水碓造出了纸,而且出纸的日子比他预计中的还快,云宝怎么能不兴奋呢?


    林彩蝶静静听着云宝絮叨,虽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却不妨碍她为云宝感到骄傲,也不妨碍她心疼他这一年来的努力与辛苦。


    “云宝真棒。”她夸赞道。


    林彩蝶手心的温度渐渐缓解了云宝被撞到的疼痛。


    再加上娘亲夸奖,他不仅浑身都不痛了,还充满了活力。


    他用头蹭了蹭林彩蝶的手心,就从屋里跑了出来,要跟着柳狗儿一起去看新纸。


    造纸最费时费力的阶段就是打浆,要将浸泡软的草木打成浆,费的时间力气可比当初一家子磨糯米粉多多了。


    想靠纯人工完成这个阶段,几乎要花费上一整个月的时间。


    而用水碓打浆,只需要用三到五天。


    总体上而言,有了水碓,造一批纸的时间比用纯人工缩短了起码三分之一。


    在理想的情况下,利用水碓几乎可以三五天就出一批新纸。


    而且还不需要消耗多少人力,大大降低了造纸成本,并且提高了造纸的产量。


    这样的成果已经完全可以拿到沈观颐面前交差了。


    只是云宝喜欢尽善尽美,只确定提高了产量还不够,他还需要确定用这种方法造出的纸张,质量不落下乘。


    云宝跟着柳狗儿前去查看晒好的新纸。


    只见这批新纸纸面细腻,几乎很少看到杂色,摸上去厚度适中,闻上去自带一股草木芬芳。


    这批纸不是全然用草料或树皮制成的,而是按照云宝试验出的比例混合而成,既降低了成本又保证了纸张的韧性。


    看着眼前的纸,云宝颇为欣喜。


    不过纸张书写效果如何,还得再实际试试才知道。


    云宝抱着新纸屁颠屁颠地回自己书房。


    柳霁川看着他跑过来又跑过去。


    平常不会去擅自打扰云宝读书的他,这时候也不由扒在门框上问云宝:“哥哥做什么?”


    “哥哥试纸呢!”云宝头也没抬,取了自己最好的笔墨,就开始研磨。


    只是提笔的时候,他却有点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他用笔头抵住额头,四处张望一圈后,将视线落在柳霁川身上。


    看着柳霁川逐渐长开的小脸,云宝眼前一亮,终于落笔。


    不一会儿,一个扒着门框、但脸部有些扭曲的小人儿跃然纸上。


    云宝这一年依然会时不时地去找张三多学习书画,又有沈观颐在一旁提点,他的字画进步了许多。


    虽然笔触可能还有些稚嫩,但他的控笔已经十分稳当了。


    比起当年画全家福只能画出几团黑糊糊,如今云宝都能画出人模样了!


    实在可喜可贺!


    不过比起他自己画得如何,云宝此时更关注作画过程中,笔下纸张的表现。


    当线条顺着笔尖出现在纸上时,纸上却没有晕染的迹象,纸张也并未因此皱巴起来。


    与此同时,纸上的笔墨干得很快,不会出现手碰到纸上,线条就变脏的情况。


    这种纸张表现就算比不上那些上好的、专门作画用的宣纸,也足够用于出版印刷了!


    云宝对自己的最终成果满意极了。


    今日是休沐,他却迫不及待地想带着手中的新纸去见沈观颐。


    可惜沈观颐今天不在家中,好像是找明公去了。


    他只好按耐下心中的焦躁等待着。


    趁着这个时间,他特意写了一篇小文章。


    文章里仔细描述了他这一年来的实验过程,并且详细对比了他每次实验的成果。


    文章的最后有这一年研究成果的总结,还附上了造纸的配方和水碓的制作图纸。


    其文章之严谨,怕是比梦中一些所谓大学生的毕业论文都强上许多!


    云宝写文章的时候十分专心,柳霁川看不懂,只乖乖地坐在一边玩。


    说是玩,其实他只是拿着云宝的画细细打量着,心里疑惑——


    哥哥画的丑八怪是谁啊?


    长得好奇怪!


    *


    在次日上课前,云宝挑灯写好了文章。


    他的辛苦没有白费,当他拿着新造的纸和写好的文章交给沈观颐时,沈观颐着实被惊艳到了,甚至觉得自己手上的纸有千金重!


    为了避免给云宝压力,这一年来,沈观颐并没有去询问过改良造纸术的进程。


    实际上,他对云宝的造纸术并没有抱太多的期望。


    这不是说他不信任云宝,只是他知道改良技术的困难,他觉得云宝若能让纸张的成本降下一些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纸张成本只要降下一厘一毫,那对广大寒门子弟而言,都是福音。


    可没想到云宝不仅是改良了造纸的原料配方,还对这项技术真正做出了革新,弄出了水碓这样的东西——


    时下虽已经有了水车,但沈观颐从来没有想过,水车竟然还能够用来辅助造纸做工!


    沈观颐仔细看着云宝的文章,越看越震撼。


    云宝虽然只有八岁,但在看完他写的文章以后,沈观颐觉得他已经比朝廷上的一些官员还要能干了。


    科举给寒门子弟提供了鲤跃龙门的机会,也使朝廷能更方便地选拔合适的人才。


    可科举这样的考核还是不够全面,使得朝廷中不少官员都是一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真要他们去做些什么实事,恐怕远远不如云宝!


    沈观颐心中充满了对云宝的骄傲,等了许久,他才平复下心中的澎湃。


    他看看云宝的文章,摸摸刚做出的新纸,最后才抬眼看向云宝。


    只见云宝正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


    若他有尾巴,现下应该摇晃得十分起劲。


    沈观颐心中前所未有得松快,此时瞧见云宝这副模样,他不由想逗逗他。


    放下文章后,沈观颐故意没说什么,只淡淡一句:“尚可。”


    云宝等了一会儿,确认沈观颐说完这两字后就没什么想说的,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无形的尾巴一下就耷拉了下去。


    “只是还行呀?”没得到夸奖的云宝,整个人都不得劲了,嘴巴撅起,看上去颇有几分委屈。


    一年的努力就得了这么两个字,云宝盯着沈观颐看了一会儿后,竟是要生气了!


    他站起身子,一跺脚,偏过身不想看沈观颐。


    沈观颐见状,才发觉自己逗过头了,连忙哄道:“水碓之法堪称妙绝,这份巧思连成年人都未必能及。更难得你做事条理清晰,研究过程中细致周全,毫无半分含糊。我当日设下赌约时,也未想到你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夸得真挚,云宝听着动了动耳朵。


    沈观颐连忙再接再厉、掏心掏肺地夸着,云宝这才将身子慢慢扭过来,露出一副笑模样来。


    随着沈观颐的夸赞,他的“尾巴”不由自主便又翘了起来,手也叉在了腰上,瞧着得意极了。


    云宝并不因为造纸术是梦中所得,就觉得自己担不得这种夸奖。


    毕竟他从梦中看到的只是理论和图纸,许多细节都是他自己一步步慢慢摸索出来的——对于一个小朋友来说,这难道不值得老师夸赞吗?


    沈观颐说得口干舌燥,这才把云宝哄好,心里暗忖,以后可不敢再随意逗弄云宝了。


    这小家伙气性不小哩!


    云宝心安理得地听完沈观颐的夸赞,又变回了沈观颐的贴心小棉袄。


    他这才想起来赌约一事,凑到沈观颐跟前,和沈观颐确认道:“那老师,我们的赌约这就算完成一半了,对吗?”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观颐收云宝为徒时提出的那个赌约,比起条件,更像是一场测验……


    他想看看这个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小孩,到底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而事实证明,他当初决定为云宝留下,绝对不是个错误。


    沈观颐看着云宝,揉着他毛绒绒的脑袋,认真地说:“当然。”


    “好耶!”云宝听到这话,高兴地转了个圈!


    他对这个赌约可是认真的!


    一年前,他想沈观颐留下来,只是因为柳长青要他拜一个厉害老师。


    可经过一年的相处,他也早已经把沈观颐当成他真正的师长。


    他可不想因为赌约没完成,和沈观颐分开!


    如今造纸术的约定已完成,就差参与府试和院试了!


    云宝想到这,几乎迫不及待地要沈观颐继续给他讲课。


    其勤勉好学的姿态足以让大部分学子汗颜!


    *


    对于云宝来说,这造纸术做出来是用以达成赌约的,赌约完成,他便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没有再去想之后的事情。


    虽然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展露出了忧国忧民的想法,但是他还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学生。


    他的心中或许有一些思虑、一些理想,但还缺少两样很重要的东西——


    责任和权利


    云宝自觉自己是家中的一份子,觉得自己有帮助家里人变得更好的责任,也认为自己有对亲人提出想法的权利。


    可对于家以外的地方,他缺少这样的责任和权利。


    比如对于柳家村。


    虽然云宝从未仔细想过,但他潜意识里面知道,他虽然也是柳家村的一份子,但他没有对村里人指手画脚的权利,也很难承担起带领村里发展的责任。


    所以即便见过村里人的不容易,他小小的脑袋瓜里面,也从来没有浮现过要主动帮村里赚钱的想法,只是会尽可能地帮衬一二。


    从来没有意识到的责任和权利的缺失,对于八岁的云宝来说不算是一件坏事。


    他的所作所为其实也正符合“在其位,谋其政”的治世之道。


    可沈观颐就没有云宝这般轻松了。


    作为当代大儒,他广受天下学子赞誉,深受天下人推崇,自然也有着更加沉重的责任。


    在云宝面前,他没有流露出什么,只是按照往常一样教导着云宝的学业。


    可当云宝课业结束离去后,他再一次拿出云宝的文章陷入深深的思考……


    他在想,他该拿云宝拿出的印刷术和造纸术怎么办。


    改良造纸术如今有了成果,那印刷雕版也早就有了实物。


    关于对这两样奇术的处置,沈观颐早在考虑,但直到如今,他也没下定决心。


    他纠结的地方不是在于要不要推广改良造纸术和印刷术,他纠结的地方在于是要偷偷推广,还是要将这两物上交朝廷呢?


    这两种方式的优缺点都十分明显。


    私下偷偷推广,不易受世家阻挠、但推广速度很慢,还有可能出现诸多意外。


    上交朝廷,推广速度快但绝对会引起世家的激烈反对!


    而对于云宝而言……


    偷偷推广,便不好叫人知道这两样奇术出于云宝手中。


    上交朝廷,则有可能给云宝招来打压和嫉恨!


    到时,就连他也不一定护得住云宝!


    沈观颐想了许久,屋内的油灯一直没有熄灭。


    一直到天际破晓,这盏油灯才被沈观颐亲自掐灭。


    他将云宝的文章和雕刻的母版都锁在了厚重的箱子内,并打算等云宝进入朝堂后,再让云宝亲自打开这个箱子,决定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他想得很清楚,如今棋局未明,贸然下这一棋并不明智。


    等云宝入局,才是下这步棋最好的时机。


    而且……于私心而言,沈观颐亦不想叫如今的云宝因为这些东西冒丝毫风险。


    即便他选择暗自推广,云宝曾经在明公府所言,也有旁人知晓。


    他的弟子乃卧龙,岂能折在这乡野之间?


    沈观颐轻轻拂去箱子上的浮尘,轻声道:“孩子,快些长大吧。”


    第42章 当哥哥的第十八天


    在沈观颐将改良造纸术和印刷术锁在箱子里面后,云宝做的水碓也并没有被废弃。


    见老师没提水碓的事,云宝就把水车改造了一下,改成了水磨盘。


    水磨盘这东西,在江南等发达地区已经出现了。


    但在柳家村这边,大家连听都没听过。


    有了这水磨盘,云宝家里酒坊做酒曲方便多了,想要磨点面粉和豆子之类的也十分省事。


    村里有人见这水磨盘这么方便,大着胆子上门想要借用一二。


    柳满丰和冯翠花等人极好说话,不管是磨面还是磨豆子,只要村里人拿着几个鸡蛋上门,他们都会答应。


    一方面,二老是想着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行个方便。


    另一方面,也是二老喜欢听人夸他们的好大孙!


    每次看到水车翻涌带动磨盘旋转起来,村里人都会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对着云宝一阵吹捧。


    那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听得柳家人吃饭的时候都能美得多吃好几碗。


    村里的牛和驴,因水磨盘的存在,减少了不少工作量。


    都说万物有灵,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云宝家里的老黄牛黄花一直都很亲近他。


    不用拉磨后,黄花精力更旺盛了,有时还会用头蹭着云宝,与云宝玩。


    一日,黄花一直试图咬云宝的衣角,还频频扭头。


    柳多福不知道它这是在做什么,还以为是它身上痒,紧张地上前查看它的皮肤,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云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黄花不会是想让我骑它吧!”


    黄花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哞哞”叫了两声。


    君子六艺里的“御”,云宝还没学过。他个头还太小了,沈观颐可不放心他上马。


    不放心他骑马,他骑牛总没问题吧?


    看着黄花,云宝有点跃跃欲试,拿眼神看着一旁的柳多福。


    柳多福认命,把他抱到牛背上。


    云宝坐上去后,只觉得黄花的背又宽又稳,和小时候被父亲抱着骑大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看到云宝坐在牛背上,柳霁川也眼巴巴地跑了过来,嘴里还叫道:“哥哥,一起!”


    这小跟屁虫,什么都要和哥哥学。


    柳多福无奈,也把他抱起来,一起放到牛背上。


    两个小家伙的重量,对正当壮年的黄花来说不值一提。


    它载着两个孩子在院里走来走去,逗得两个孩子发出奇怪的叫声。


    走到院墙边上时,云宝看到有一枝桃花从墙外伸了进来,不由伸出手去碰。


    以往这个高度的花枝是云宝绝对碰不到的 ,可如今他一伸手,一朵桃花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时的桃花开得正盛,漂亮极了,云宝大方地把这朵桃花别在了柳霁川的耳边,柳霁川茫然地去摸。


    摸到那朵桃花,柳霁川开心极了,高声道:“哥哥好!”


    云宝听了得意一笑,他就知道柳霁川喜欢!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他弟弟可臭美了,小时候就喜欢他给娘做的花环呢!


    他正得意着,却见柳霁川一转身又把那桃花别在了他的耳上。


    见云宝愣住,柳霁川心满意足地说:“哥哥好看,哥哥戴花。”


    好嘛,喜欢看哥哥美美的,怎么不算是一种臭美呢?


    张巧手和冯盼儿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孩辣手摧花,忍不住相视一笑,又不由一同想起了自家屋里的讨债鬼——柳木头和柳狗儿。


    “那俩小子还在试着酿什么桃花酒呢?”张巧手问。


    “可不嘛!”冯盼儿答道,“他们说学了云宝的法子,要弄什么实验组、什么对照,说是这一次一定能弄明白酿酒的门道,今年不成,明年也一定能成。”


    “云宝的法子?”听到冯盼儿这么说,张巧手立刻也觉得那桃花酒有盼头了。


    毕竟先不说酒方子本就是云宝拿出来的,他们家云宝可是马上要去考秀才的人了,他的法子还能有问题?


    云宝今年要继续下场的事,全家人都已经知道了。


    比起云宝之前参加县试时,这次大家的心态平和了不少。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如今离府试还有些时间……


    *


    渐渐到了四月,柳木头和柳狗儿按照控制变量的方法酿了好几坛桃花酒,对酿出真正的桃花酒算是有了些许眉目。


    与此同时,府试即将开始,柳家的气氛到底还是不免开始变得有些紧张。


    这一次府试报名,依然是柳长青帮云宝筹备的。


    虽然严格来说,现在沈观颐才是云宝的夫子,这些都应该他去操心才更合适。


    但沈观颐终究不是临江县本地人,对临江县本地学子的品行并不了解。


    他的身份地位再高,在这方面却也不如柳长青靠谱。


    上一次县试,和云宝一起参加的童生里,有一个考过了,他这次也会去参加府试。


    柳长青又另外帮云宝找了三位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学子,叫他们五人互相结保。


    这三人一听说是要和云宝结保,都欣然答应了下来。


    云宝如今在临江县百姓中的声望,简直不亚于明公。


    麻将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发展,已经成了临江县的一大特色产业。


    不少人家靠从事和麻将相关的营生,实现了脱贫致富。


    听说这些人家中,甚至有人偷偷给云宝立了牌位,把云宝当作祖师爷供奉。


    嗯,八岁祖师爷,没毛病。


    而在读书人眼中,云宝虽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却是沈观颐名下的弟子,不仅素有神童之名,还兼具纯孝的名声,大家自然都乐意和他结识!


    云宝在柳长青的带领下,顺利报了名,还和那几位互保学子约好,到时结伴去赶考。


    县试是在临江县本地举办的,府试和院试却都是在豫州城举办。


    因为这,云宝在报名回来的路上蹦蹦跳跳的,就像他养的小兔子。


    “我还没去过省城呢!”云宝晃着柳长青的手说。


    对云宝来说,他之前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柳家村到临江县,临江县其他地方他都没怎么去过。


    如今要去省城,他自然格外兴奋!


    柳长青因为早年赶考,倒是去过好几次豫州城。


    于是他细细跟云宝讲起了自己早年去豫州城赶考的经验。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很多地方应该还是没有变的。


    从临江县到豫州城的大致路线、沿途能落脚休息的地方,再到抵达豫州后该去哪里找合适的客栈,柳长青都一一细致地交代给云宝,生怕云宝在赶考过程中,因为人生地不熟,受了不该有的委屈。


    若不是还有私塾要看顾,柳长青真恨不得亲自送云宝去豫州城。


    云宝乖乖听着柳长青的叮嘱,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听着听着,云宝不由又想起他之前一直很好奇的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滔滔不绝的柳长青认真地问:“夫子,你为什么不继续参加科考了呀?如果你继续科举,没准院试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豫州呢!”


    云宝的语气,有点像是要和小伙伴约着去踏青,叫柳长青听得忍不住闭上了嘴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只听说过一门兄弟一起赶考的,谁听说过师徒一起参加同一年科举的?


    云宝却全然没觉得他的话有问题。


    柳长青的学识是足够考上秀才的,他也要考秀才,那他约着夫子结伴考秀才有问题吗?


    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想起之前别人的议论,想到柳长青可能是因为家中生计才没有继续赶考的,甚至拍了拍胸脯说:“若夫子没有路费,云宝出!只要夫子愿意向上,云宝砸锅卖铁也要把夫子供出来的!”


    这话听起来更怪了!


    柳长青失笑:“我要是真想去赶考,哪里用得着你砸锅卖铁?”


    不说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去年云宝中了县案首后,他也跟着声名大噪。


    不少人都慕名来柳家私塾,想叫孩子入学,还有不少人出了高价想让他做家中的西席先生。


    这般情况下,缺不了他赶考的路费的!


    云宝听言,更加好奇了:“夫子既然不缺赶考的路费,为何不和云宝一起去应试呢?”


    柳长青牵着云宝,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一个无人的路口,他才牵着云宝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坐下。


    云宝看着状态明显有些异常的柳长青,柳长青也望着他——云宝虽长了一岁,却还是孩童模样,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如今都已经能去参加府试了。


    而且他是临江县的县案首,只要没有意外,无论是府试还是院试,他应该都能顺利通过,获得秀才功名。


    八岁的秀才……


    可比他这个三四十岁的童生强太多了。


    想到这,柳长青又是欣慰,又是有些苦涩。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欺骗云宝,说出了他没再参加科举的真实原因。


    “我之所以没继续参加科考,其实是因为我……心性不佳。”


    云宝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反驳,他打心眼里觉得,若是柳长青都心性不佳,那其他人又算什么呢?


    可未等他开口,就听柳长青继续说道:“云儿……夫子心中惶恐啊!”


    云宝愣住了。


    “惶恐”、“害怕”这样的情绪,云宝是有些陌生的。


    他的性子活泼开朗,长这么大,几乎没什么是能让他真正害怕的东西。


    他也不懂科举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不懂就问,他睁着一双明眸,直接开口追问道:“夫子,您在害怕什么?”


    柳长青没有直接回答云宝的问题,而是给他讲起了自己年轻的事情。


    年轻时候的柳长青虽算不上绝顶聪明,但也有些聪颖。


    他十六岁便过了县试,同年又过了府试,在临江县这样的地方,足够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那时候的他,在周围人的吹捧下意气风发,虽然表面还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心底里却有些自满,甚至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考过府试的第二年,他就信心满满地去继续参加院试。


    可就是那一年,豫州城出了一桩舞弊案。


    一个寒门子弟,状告朝中一位大官子弟参与舞弊。


    这件事闹得不小,他也同其他学子被迫牵连其中,被衙门抓了起来。


    好在他素来品行端正,克己复礼,考前从不参与集会,每天都在客栈里埋头读书,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后来的事,他作为一个没有任何门路的农家子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桩舞弊案使得当年院试的成绩通通作废。


    与此同时,那名大官子弟下狱判刑。过了不久,豫州城的学政也被抓走了。


    听人说,那个大官子弟的亲爹过了不久好像也倒台了。


    至此,这或许只是一桩普通的舞弊案,当时其他人都在痛骂那舞弊之人,暗恨他连累大家的举业。


    可唯有柳长青注意到,过了两个月,那名揭露舞弊案的学子也悄无声息得死在了家中。


    柳长青不知道这件事里面到底有什么内幕,他只是管中窥豹见识到了官场的倾轧,便被吓得不轻。


    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此后的六七年,他又参加了几次院试。


    可每次踏入考场的时候,他便思绪混乱,脑子里面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被误抓进牢房里时的情景。


    虽然他在舞弊案中,最终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当初在牢狱里面的经历是真的,那些狱卒审问他的时候,也没有因为他的无辜,就对他手下留情……


    这段经历让柳长青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也让他意识到了他想踏上的青云路的尽头,或许是一只吃人不眨眼的巨兽!


    当然,他明白的!


    他明白就算官场黑暗,科举对于他这种人而言,也是不可放弃的登天路。


    所以他一开始从未主动放弃过科举,可是他年复一年、一次又一次踏入考场,却每一次都会因为胡思乱想、因为内心深处的惶恐名落孙山!


    说到这里,柳长青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又陷入了曾经无法逃脱的失败与恐惧之中……


    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那只小手白嫩温热,带来的暖意顺着他冰凉的指尖沁入心底。


    陷入回忆的柳长青感受到这股温度,缓缓抬起头,撞进云宝干净的眼眸里。


    他听见云宝软软的声音响起:“夫子,别怕,云宝在呀。”


    柳长青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拍了拍云宝的小手,这才接着说道:“你夫子我是个胆小鬼,被未知的前路吓得不敢前进。即便去参加科举,也不过是浪费家中钱财。


    看着长辈发白的双鬓、你师娘越发粗糙的双手,我终究还是放弃了举业,回村办了私塾,就此安定下来。”


    柳长青说到这,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只说私塾收入稳定,他日子过得比大多数村民都好。


    云宝却记得他更小的时候,在夜里看到的柳长青一个人喝酒的模样。


    那时候他不懂柳长青在想什么,可现在他或许懂了。


    柳长青放弃了未知的前路,这对于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可在午夜梦回时,他又是否会辗转反侧,满心不甘呢?


    云宝或许还不懂柳长青真正的心情,可他知道他不希望夫子这个样子。


    于是他对柳长青说:“夫子,你知道吗?我娘很怕虫子的!所以每次屋里有虫子,都是我和爹爹抓,云宝可厉害了。”


    迎着柳长青有些不解的眼神,云宝继续说:“夫子不怕,云宝在呢。前路黑黑的,云宝就帮你先去走一走!看一看!


    以前都是先生牵着我走,以后换我牵着先生往前走啊!”


    第43章 当哥哥的第十九天


    回家的路上,云宝一直坚持要走在柳长青的前面,领着柳长青走。即便回柳家村的这条路,柳长青早就走过无数遍。


    时下的人,大部分十四五岁就已经成家。


    在柳长青的记忆中,他十岁以后,就没有再被人这么牵着走过了。


    柳长青看着脚步从不迟疑的云宝,心中思绪翻滚,却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达此刻的心情。


    他又是感动又是羞愧。


    明明……应该是他这个做夫子的,帮学生扫清前路的障碍才对。


    瞧着云宝的身影,柳长青心中不免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想,不然再去试试吧,再往前走走看,总不能真叫眼前的小家伙帮他探路不是?


    当然,今年是来不及了。


    虽说柳长青早就过了府试,但考完府试后的三年,若还没考过院试,就要从头再考。


    柳长青即便真的想重新参加科举,也得等到明年的县试再考起,怕是没机会和云宝达成‘师徒共考’的佳话了。


    柳长青沉思着,觉得这事还得回去和妻子商量一番,从长计议。


    ……


    云宝并不知道,他还没做什么,就已让柳长青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回到柳家村后,他更加潜心学习,每晚都可以看到他在书房里的烛火。


    旁人只晓得他在努力备考,纷纷感慨他年纪虽小,自制力却极强。


    府试之前,云宝还特意带着自己近日练的字,想去找张三多请教一番。


    张三多翻着他最近的大字,细细用红笔画着圈批注着。


    不清楚过了多久,他将这一叠大字批完,露出一副欣慰的表情,夸道:“不错,有进步。”


    如今云宝的字虽然还没有什么风骨可言,但总算是找到了框架,即便笔画还有些绵软,但也可以说一句中规中矩。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调云宝若是得了成绩不要供出他这个老师。


    云宝得了张三多的夸奖,心满意足,只感觉自己的辛苦也是有了回报!


    他收起自己练的大字,突然想到张三多好像也没有什么功名在身……


    云宝怕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担心地开口询问:“三多叔,你为什么也没继续参加科举啊?”


    张三多没注意到云宝话中的“也”字,听到这个问题,他坦然答道:“没继续参加科考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考不上啊。诶……我啊,就不是科举的料。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到张三多只是单纯考不上,云宝沉默了。


    认识张三多这么久,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张三多原来……是个学渣!


    他的眼神飘忽,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张家书铺里那些精美的文房四宝,脑中不禁想到了一句话——


    “差生文具多。”


    “你说什么?”张三多震惊地抬头,显然没料到小孩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云宝反应过来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默默捂住嘴巴,睁着两只葡萄大的眼睛对着张三多眨了眨。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三多哥你信吗?”


    张三多看着卖乖的云宝……自然是不信的!


    他明显是被戳中痛处,气得够呛,随手抄起一根专门写招牌用的特大号毛笔,就要收拾云宝。


    乖巧孩子一旦说真话,往往格外戳心,张三多只觉得自己都要气疯了。


    可云宝哪会站在原地等着挨罚?


    孔子曰‘小杖受之,大杖则走’,他却是小杖也不愿受的,呲溜一下就从张三多手边逃走了。


    刚好这时,柳三石来接云宝回家,云宝连忙小声叫他爹快带他走。


    柳三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没多问,抄起云宝,就抱着他一溜烟儿逃走了!


    张三多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柳云宝!这个月都别让我再见到你!”


    回应他的是云宝远远传来的笑声……


    张三多说是那么说,可没过两天,当云宝准备出发去豫州城时,他便又跟没事人似的,出现在了临江县的码头准备送送云宝。


    他手里还拎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是特意送给云宝的新笔墨。


    不过他心里明显还隐藏着些许怨气。


    恰逢柳长青也在码头,张三多就凑到他身边,嘀嘀咕咕地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云宝这臭小子,什么都不懂,还得是我来帮他考虑周全。”


    柳长青不知道这两人之前的小插曲,认为张三多的话在理,连连点头赞同。


    云宝远远看着他的两位夫子待在一块,高兴地迎了上来。


    张三多顺手送出了自己的礼物,云宝瞧着他送的是自己之前一直很喜欢的一只笔,激动地抱住张三多。


    张三多被这一抱,心底里最后一丝怨气也没了。


    哎,云宝说得其实也没错。小孩子实话实说,又能有什么错呢?


    怪只怪他确实考不到功名罢了!


    不过没事,他自觉自己和云宝好得如同一人,他虽然考不上功名,云宝能考上也是好的。


    他告诉云宝:“拿了我的礼物,若你没考过府试,我可要把你说的那句话还给你了!”


    “嘿嘿,才不会呢!”云宝扬起下巴,露出一副“我比你厉害”的样子,看着张三多又一阵手痒。


    果然,再乖的孩子欠揍起来也都是一个德行!


    *


    云宝和柳长青、张三多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到家里人身边。


    这次去豫州城,自然不会让云宝一个人去。


    家里人商量了很久,才最终决定让柳三石和柳多福陪着云宝一起去。


    此时柳三石和柳多福手里都拿着满满的行李。


    出门在外,总觉得什么东西都得带着些。可看着两个人背着的行李,众人还是对他们能不能照顾好云宝充满了担心。


    尤其是冯翠花和林彩蝶。


    两人拉着云宝的手,反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细致到“起夜要拉着人一起”都反反复复来回说了三次。


    今天柳家所有人都来了码头送云宝,柳霁川自然也来了。


    在奶奶和娘亲对着云宝千叮咛万嘱咐的时候,他也在一旁显得十分焦虑,表示自己也想和云宝一起去豫州,还说自己可以保护云宝。


    他这么小的孩子,要是真跟着云宝去豫州,到底是谁保护谁、谁照顾谁呀?


    家里其他人都觉得柳霁川这么说有点好笑。


    云宝却真的听进去了。


    他不觉得柳霁川是在说瞎话,只很认真地跟柳霁川说,比起他,娘亲和家里更需要柳霁川的保护。


    他还和柳霁川约定了,如果他能保护好家里,等他从豫州城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一把剑。


    柳霁川没接话,只是扭过身子,闷闷不乐地说:“我不要剑。”


    云宝问:“那你要什么?”


    柳霁川想说他“只要哥哥”,但他或许不想再撒娇叫云宝为难,又或许知道他这种话说了也白说,于是改口道:“那哥哥给我带一根木棍回来吧,我最近在学棍法,等哥哥回来我耍给你看!”


    云宝自然是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船夫跑过来跟他们说:“可以上船了。”


    云宝他们这一次去豫州城,是打算蹭一支商队的船。


    这个商队和他们家有一些交情,也会定时从他们家订购醉人间。


    可到底是蹭船,柳三石他们不好耽误商队的行程。


    听到船员这么说,柳三石立刻牵起云宝的手,要带着他和柳多福上船。


    云宝不得已松开了柳霁川的手,带着几分好奇地往船边走,跟着商队搬货的人踏上了甲板。


    脚下这艘船不算很大,但在云宝眼中却已经十分庞大,犹如一栋稳稳立在水上的小屋子。


    等他上了船以后,他感觉自己比岸上的人高出了许多,无论是娘亲、柳长青,还是柳霁川,在他眼中都变得好小。


    站在这,他甚至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茶楼里面的沈观颐。


    云宝顿时来了兴致,先朝着沈观颐挥手,又朝着岸边的众人挥起手。


    当看着载着云宝的船只缓慢开动时,林彩蝶他们也对着云宝挥起双手,心里不免充满了不舍。


    虽然他们知道云宝这一次只是去考试,没过多久就会回来。


    可云宝何时离家里那么远过?


    码头这里总有无数离别,但是像柳家这样一家子都在码头上挥手送别一个人的场景,还是很少见的。


    有人好奇地问他们:“喂,婶子,你们这是在送谁呀?”


    冯翠花听言收拾了下心情说:“我这是送我孙子去豫州呢!他要去考科举咯!”


    听到冯翠花的话,问话的人一愣。


    他可是看着云宝三人上船的,他记得三人之中大的两个穿着短打,只有小的那个才穿着读书人的衣服。


    偌大一个临江县,那么小就有资格去豫州城赶考的只有一个!


    “您孙儿就是柳云小仙……啊不,小郎君?”路人惊奇地问。


    见到冯翠花带着骄傲地点头,确认云宝确实要去参加府试后,路人觉得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是因为云宝去岁考了县案首,如今再去考府试,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可想想云宝的年纪,还是会让人意外——


    即便早就知道云宝是神童,即便早就听说过很多关于云宝的事。


    常人依然会因为云宝的天才之处感到神奇!


    这种想法不只是这个路人一人独有的。


    当云宝到达豫州城后,守城的士兵听说云宝是来赶考的,也不由多瞧了他两眼。


    其中一个查看云宝路引的时候,其他几人都不由往这倾斜着身子,拿眼瞟云宝的路引。


    过了好一会儿,守城士兵才确定这路引是真的,连连惊叹地把云宝三人放进了城门内。


    城巴佬士兵们因为云宝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乡巴佬云宝一手牵着柳三石、一手牵着柳多福,在进入豫州城后,也忍不住发出了“哇”的一声——


    “哇!爹,大哥!你们快看!有人在吐火诶!”


    第44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天


    如果说柳家村是一支清越活泼的笛曲,临江县便是一首嘈嘈切切、充满人间烟火的琵琶曲。


    豫州城则不能以单调的乐曲作比。


    在柳家村,大家伙平日里闲得无聊,也就是唠唠嗑、打打麻将。


    临江县多了些许娱乐,例如听书、听曲儿,却也没多有趣。街上来来往往称得上逗趣的摊子,也就一些糖画摊子之类的。


    这才叫小小的云宝,也能动辄成为县里的八卦与谈资。


    而豫州城,在云宝踏入其中的那刻,就热闹得让云宝目不暇接。


    刚入城就遇到了个杂耍摊子,有人吐火,有人拿着几个碟子扔来抛去,有人翻着跟斗。


    再往里走没几步便看到有个盲人老头带着个漂亮小姑娘卖唱。


    那二胡一拉,把杂技摊的热闹都盖了过去。


    又往里走了没两步,一栋街边的茶楼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叫好声。


    云宝在柳三石和柳多福中间探头探脑,才瞧清楚茶楼里面正在上演傀儡戏。


    那傀儡做得活灵活现,眉眼衣纹都透着精致,竟像真有意识一般,忽然扭头朝云宝看了过来,云宝连忙将头一缩,把脑袋搁在了柳多福身后。


    云宝三人这样一路瞧一路走,走了许久才堪堪走出了一条街,又四处打听着七扭八拐的,才找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之前与人结保的时候,云宝曾经与结保的人约好,要一同赶考。但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大家家中都各有自己的准备,就约定了到豫州城内再集合。


    其中有个生员提前在豫州租好了一处小院,便邀请大家到他这儿过来相聚,如果愿意的话,赶考这几日也可与他同住。


    这生员特别想让云宝和他住一块,都说云宝是文曲星下凡,他也想跟着沾沾文气,盛情邀请了云宝好几次。


    云宝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住客栈人来人往的,总没有比自己单独租个小院住更方便,于是欣然同意了。


    所以几人一进城,也没去客栈,就直奔着小院而来。


    这小院位于贡院不远处的一处街道内,门前栽着一棵杜鹃,如今花开得正盛。


    杜鹃花边上站着一小童,看到云宝三人而来眼前一亮,直接迎上来说:“小郎君,你们可终于来了,我家少爷估摸着你们也该是到了,叫我在这迎你们呢。一路赶来,累着了吧?快快随我进屋休息一番。”


    租下这间院子的生员名叫林顾,无论是身份还是行事都有点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身边的小厮,也就是这位叫见春的小童,同他一般热情不见外,不是很在意太多的繁文缛节。没有通报一声,就将云宝三人迎进了小院。


    这间小院占地不算大,只有一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北的方向是正房,里面设有一个堂屋,目前是林顾住着的。左右有两个厢房。


    见春直接把三人引进了采光比较好、比较大的东厢房,只叫他们好好休息一番,才退下去找他少爷。


    柳三石和柳多福站在这个东厢房里,有点手足无措。


    毕竟这房子虽然小了点,但陈设并不简单,一眼就能叫人瞧出,这和他们乡下地方不太一样。


    柳家这些年虽说赚了点钱,但柳家人也没怎么享受过。


    这其中原因是有些复杂的,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穷惯了,根本不知道怎么享受。


    直到进了城,他们才发现原来这床可以这般精雕细琢,这被子套可以又软又滑,这椅子用的木料可以一看就厚重极了。


    “这地儿好啊。”柳三石把行李放在桌上,东摸摸、西看看,而后有些局促地说,“也不知道在这住上几晚,要多少租金,咱身上带的钱够不够啊?”


    就在这个时候,林顾得到消息赶来了,听到柳三石的话,他爽朗笑道:“哪要伯父你们的钱?我这院子租了下来,厢房本就是不住的,你们能带着柳小兄弟过来,让我这院子也沾沾文气,就很好了!”


    说着,他已经踏进了屋,一看到云宝正在瞧屋子内的一个花盆,他高兴地上去将其搂住:“柳兄怎么才过来?没几日便要入场了,你们可错过了一桩大热闹。”


    “热闹?”云宝的脑袋上冒出了个问号,“豫州城平常不也很热闹吗?”


    那林顾看看云宝,又看看柳三石和柳多福健硕的肌肉,觉得自己这应该不算带坏小孩,于是坦荡直言:“你们啊,错过了近日樊家镖局的比武招亲!”


    他介绍说,那樊家是豫州城最大的镖局,有个捧在心尖上的小女儿。为了给这个小女儿招婿啊,他们家可是费尽了心思。


    前段时间他们就在城内设下了个擂台进行比武招亲。


    可是比武比到一半,他们家的这个小女儿听说非闹着不想嫁给武人。


    直说:非要她嫁,她要嫁那个才高八斗的状元郎!


    就算不是状元郎,今朝府试案首也比擂台上那些让她欢喜十倍百倍。


    这个传言一出,樊家的擂台是办不下去了,这次那几个比较有望得府试案首的学子,也都糟了无端议论,连忙各显本事,拐弯抹角地透露出自己有家室、有婚约。


    林顾本人是绝对够不上府试前几名的,可以安心吃瓜,很是瞧了一番热闹,并为云宝错过这番热闹而惋惜。


    云宝听了这话也觉得挺可惜的,不过是替那樊家的女儿可惜。


    她爹娘说是宠爱她,想给她招亲却没有问过她的意愿,以后怕是很难找到更合意的亲事……


    想到这,云宝转念一想,却觉得也说不准。


    没准那樊家大姐姐就是想搅黄自己的亲事。


    那如今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对于樊家招亲的事情,云宝摇摇头,没发表什么看法,只当听个热闹。


    毕竟他实在什么也不懂。


    八岁的云宝,别说有没有开窍了,他那个窍是否长成了,都还是个问题。


    就连对柳好好、柳多福的婚事,他都始终有些茫然,从不敢轻易开口。


    而且,那樊家女儿和他确实没什么关系。


    对于他来说,他最重要的眼前的府试。


    即便他考了府试案首,樊家招婿也不可能招到他的头上来。


    繁华豫州乱人眼,来豫州城的第一天,云宝好好逛了逛,但从第二天起,他就继续安心读书习字。


    林顾也识趣地没来打扰他。


    一转眼,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到了府试开始的日子。


    和临江县不一样,豫州城这边有正儿八经的贡院。


    那贡院是有一栋栋单独的号舍拼凑在一起的。


    当云宝跟着互相结保的几人进入贡院时,只觉得贡院的气氛,瞧着可比当时在临江县的考棚压抑多了。


    十来栋只有三面墙围成的小屋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排,大部分考生一坐进号舍里面就会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号舍的内部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两块板子,其中一块板子放在下面充当椅子,另外一块板子放在上方充当案桌。


    大部分学生进号舍的时候都需要先把上面一块板子掀开。


    那板子大概五公斤,对于云宝来说却稍微有点重了。


    云宝站在属于自己的号舍前,看着远超他力量的桌板抿了抿唇。


    他显然也是没有想到,来到府试,最先对他进行考验的不是试卷上的题目,而是号舍里的桌板。


    在这种时候,周围的考生是严禁互相交谈和接触的,云宝也不好找人帮忙。


    这桌板大概有七十多厘米高,云宝提着考篮,心想不如直接钻进去算了。


    这种时候应当不会有人抓着他的仪态,说他这么做有辱斯文吧?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双大手帮云宝掀开了案桌。


    云宝抬头一看,竟看到了一个穿着衙役服的大叔。


    “谢谢叔叔!”


    柳暗花明又一村!云宝连忙道谢,立刻跑进号舍乖乖坐下。


    那衙役这才将桌板给他重新放好。


    衙役此举本是职责所在,可因为云宝那句“谢谢叔叔”,他在走之前还是没控制住摸了摸云宝的头。


    随后他才带着柔软的触感离开。


    他走后,云宝也摸了摸自己的头给自己打劲:万事开头难,坐进号舍,他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云宝不知道,那名衙役离开后走到了这排号舍尽头。


    那里正站着豫州城的知府,也是本次府试的主考官。


    知府见衙役回来了,忍不住和左右说:“前朝设立神童科还是有些道理的,不然这样的孩子前来应试连号舍桌板都掀不开。好在府试只考一日,若是到了乡试,夜里还需睡在考舍里,那孩子可如何是好?”


    是的,方才就是这位知府最先注意到云宝的窘境,才叫身旁的衙役前去帮云宝一把。


    一旁的同知问知府:“大人好像很喜欢这个孩子。”


    “有吗?”知府抚着胡子说,“不过是个孩子,在这种小事上总要照看一二的。走吧,我们去别处瞧瞧。”


    同知听到知府的回答,才发现自己这问题问的很是唐突,不由暗自给了自己一嘴巴。


    现在这种场合,问知府一个主考官是否喜欢某位考生,这不是给知府找难题吗?


    此后,同知不敢再说话。


    考生们相继入场以后,考场上越发安静了,直到衙役们开始发卷。


    给云宝发卷的,刚好就是刚刚帮助他的那个衙役。


    然后衙役发现云宝好像又面临了新的困难——


    云宝如今身高才四尺左右。站起来的时候比案桌高,坐下来后基本上和案桌齐平。


    这样可要怎么写字才好?


    难道要云宝这样小一个孩子,站着考完府试吗?


    这个衙役发试卷的动作都慢了,心里不免替云宝着急了起来。


    怎料这个时候,他却看到云宝对他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第45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云宝这一年内又掉了两颗牙,如今虎牙的地方正缺着,笑起来的时候虽然没有缺门牙时傻,却依然带着几分傻气。


    衙役看着云宝的笑容,心情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放松了下来。


    他心想,云宝能坐在这个号舍里面,定是绝顶聪明的。如今露出这样的表情,应该是有了什么办法吧……


    其实即便衙役为云宝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是以他放下卷子后便离去了。


    然而云宝能有什么法子呢?


    衙役一走,他便收起笑容,小声地长叹了口气。


    号舍里只有两块板子,板子固定的方式是卡在墙上堆起的支撑条上。


    那支撑条的高度不能调节,云宝在号舍里要么用高的那块板子,站着答题;要么就只能用低的那块,蹲着答题了。


    总之都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


    他对自己的现状,其实也是苦恼的。


    但他不愿叫旁人为他担心,刚刚察觉到衙役的情绪时,才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好在,云宝确实是个勇敢坚毅的小朋友。


    虽然号舍的环境无法改变,但是在叹气以后,他迅速的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云宝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孟子的话,一边去翻看卷子——


    结果这不巧了吗?今日府试的题目居然正好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云宝可太有话说了!


    不过云宝却没有立刻提笔,而是沉思了一会儿从何处破题后,才开始起草文章。


    孟子这段话实乃儒家经典,来参加府试的学子大部分都对其烂熟于心。


    但这并不代表想要解答这道题很容易,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若是题目考的是最为简单的算数题,那么参与考试的学生就很难和旁人拉开差距。


    可以想见,在这场考试中,云宝想要脱颖而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作文章不是默写。


    八股文的题目虽基本上都是从四书五经当中截取的,但若只是根据原文的意思进行扩写作答,终究只能泯然众人矣。


    想要用这道题上作一篇好文章,破题便要新。


    于是在旁人大都在论述君子在困难面前要如何坚强之时,云宝是这样写的——


    天授大任于是人者,非独砺其己身,实欲令其承此志、解生民之困也。


    他写,磨砺身心是一种过程,而不能把它当成目的。


    在磨砺身心的时候,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与理想。时刻记得自己的理想,才能够在磨砺之中更好地成长。


    而他,柳云宝的理想,就是为了百姓!


    当然……云宝现在其实是没有这么伟大的理想。


    他虽然心中怀抱着一些美好的梦想,但是他大部分时候想的还是他自己和自己的小家。


    他破题如此入手,不过是因为沈观颐的教导。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当中,对文章进行升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不过云宝本身就怀抱着一颗赤子之心,写着写着,笔下的文字也感染到他自己,让他不由想到了那些曾经他见过、曾经想要帮助过的人……


    云宝本来打算站着写一会儿,就坐下歇一歇,免得自己站得太累了,影响发挥。


    可没想到他文章写到后面越发行云流水,除了需要沾墨的时候,手下的毛笔根本停不下来。


    他对面号舍的学子,一看到他答卷这般顺畅,顿觉压力倍增。


    云宝一口气把文章写完。


    等他停下来后才发觉早已日上三竿,他的腿也站得有些发麻了。


    一两个时辰都未曾动弹,如今回过神来,他发现他的腿好像已经没了知觉。


    稍一动弹,就感觉腿里面有星星点点的东西在噼里啪啦地响。灌满了双腿的酸麻,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立不住了,小身子往墙上一歪,发出一声闷响。


    云宝呲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双腿,手里毛笔的墨水蹭到衣服上了也没空在意。


    缓了好一会,云宝才感觉他的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


    云宝从考篮里面拿了一块已经冷掉的馒头默默啃着,馒头碎屑又掉了他一身。


    他没在意,喝了口水感觉自己饱了以后,才动手把身上的碎屑拂去。


    吃饱喝足,云宝又有了力气,重新站起来,挽了挽袖子,准备把文章检查修缮一番就誊抄到墨卷上。


    云宝这场考试考得真的不容易。


    考试本来就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更何况是站着答题?


    不要觉得做题姿势和考试结果关系不是很大,顶多身体疲累一点。


    在考试中如果心态不稳的话,连椅子不稳当都可能会导致考试失利。


    贡院当中有一种号舍,是建在厕所边上的,名叫臭号。


    考生们都不愿意去这种臭号。除了因为在臭号里会受到臭味的折磨,就是因为这种折磨足以让许多考生都无法发挥自己应有的水平。


    好在云宝发挥还不错,这一次又是第一批出贡院的学子。


    只是一出去,见到柳三石后,他就整个人小身子一软,倒在了柳三石怀里。


    柳三石和柳多福都吓坏了!


    他们都听说过有考生在贡院里面待了几天,出来以后就一病不起的传言。


    乍一看到云宝倒下,恐慌瞬间攥紧了两人的心脏。


    幸好,在他们的情绪和理智即将崩断的时候,云宝及时抬头,委屈巴巴地说:“爹,我好累,站不住了……”


    看着他的表情,柳三石和柳多福心疼坏了。


    柳三石把他搂在怀里,夹着声音说:“咱云宝辛苦了,今天的题目很难吗?都把咱云宝累倒了?”


    柳三石的声音不算好听,一夹起来,足以令路过的考生纷纷侧目。


    有一位考生认出了云宝,他今日就在云宝对面不远处的一个号舍里。


    听言忍不住插嘴道:“今日的题目不算太难,只是令公子呃……身材娇小,在考场里站了一日,实令在下佩服。”


    这话一出,柳三石和柳多福的两张脸全部揪成了一坨。


    他们家的人以往在田地里,哪个不是一站一弯腰,一挥锄头就是一整日的?


    但听到云宝在考场里站了一日,他们二人却都心疼得无以复加,立即帮云宝揉起了腿


    其他路过的学子听到了这话,也不由有些感慨——


    这可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因为住的地方离贡院不远,柳三石和柳多福就没有租什么代步工具。


    云宝最后是被柳三石背着回到小院里的,柳多福则在后头拿着考篮。


    林顾没有和云宝一起出贡院,直到贡院清场,他才带着见春回来。


    听说云宝因为太矮了,今天不得已一直站着考试,他也是怜惜不已,特意去城里一家最大的药铺买了缓解酸痛的药膏回来。


    他虽然叫云宝一句“柳兄”,但年龄实在差太多,他心里其实还是把云宝当做弟弟看的。


    这药膏确实有点东西,也或许是小孩子恢复能力快,云宝涂了它以后,很快就轻松不少,第二天也没有什么不适。


    他立即满血复活,兴冲冲地约着林顾、要带着柳三石和柳多福一起再去城内逛逛。


    他告诉林顾,自己临行前答应了要给弟弟买一根练武用的棍子。而且他好不容易来豫州城一趟,也想给家里其他人都带点礼物回去。


    云宝有纯孝的名声。听到云宝这么说,林顾也不觉意外,于是推了其他人邀请他的集会,准备和云宝一起逛逛。


    一行人先是去了一家木作铺,想给柳霁川定一根棍子。


    云宝特意选了韧性强、弹性好的白蜡木做原料,还要求木作铺在棍子上刻上了“如意金箍棒”五个大字。


    其他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典故,只以为他是瞎取的,都没有多问。


    木棍制作不算难,云宝付了加急费,老板承诺今日就能够做好,并且送到他们小院。


    云宝满意了,这才又带着其他人去买其他礼物。


    他倒是不拘着什么,路上只要看到有意思、又比较好的东西便都买了一些。


    很快柳多福和柳三石的怀里就拿不下了!


    云宝还不满足,最后又拐进了一家银饰店,决定用自己这几年攒的银两给冯翠花、林彩蝶和几个姐姐买点银饰。


    他的眼光又准又好,很快便挑了两对耳环、两个手镯、两个发簪。


    柳三石、柳多福、林顾也都跟着挑了一些。


    柳三石和柳多福还没有买过这么贵的礼物,拿着选好的银饰离开银饰店时,手都有些抖。


    不过在稍微开了点眼界后,他们想着“钱赚来就是要花的”,很快镇定了下来。


    柳多福眼珠子一转,回院子里的路上,还拐去了一家布庄,买了一床又滑又软的被套……


    当他从布庄里头出来时,柳三石和林顾都拿促狭的眼神瞟他。


    云宝误解了他们的眼神:“爹,林顾兄,你们也想要这个被子吗?那怎么不进去买呀?是钱没带够吗?我身上还有一点钱哦!”


    柳三石听到儿子这么说,立刻摇头否认:“胡说,没有的事,别瞎咧咧。”


    比起县试而言,参与府试的学子多得多,汇聚了豫州辖下所有县城的童生。


    所以府试考完后并不会那么快出结果,大概七天到一旬的时间后才会放榜。


    非当地的考生,有些会选择直接在豫州等结果,有些囊中羞涩的,便会先回家,等结果出来后再来看榜。


    云宝他们本就是借住在林顾住的小院里,再不济他们身上也还有钱,没有经济上的困扰。


    但是云宝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有些归心似箭。


    所以在买完礼物后的次日,云宝就收拾收拾准备归家了!


    第46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林顾舍不得云宝这个小家伙,听说他要归家,试图挽留了几句。


    挽留无效后,他便承诺若是放榜了,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去告知云宝。


    对此,云宝的回应是给了他一个拥抱,拿了一个香囊出来送给他。


    林顾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刺绣算不上精美,但是针脚细腻,隐隐能够闻到一股清新香味的香囊,愣住了。


    “这是送我的?”林顾问,他之前其实亲眼看着云宝精挑细选买下这个香囊。


    他当时还以为,这也是云宝为家里人挑选的礼物,没料到竟是送给他的!


    “对呀!”云宝不觉得自己送礼的行为突兀,只说,“我见你近日有些心神不宁,看到这个香囊有安神作用就买下来了。给你!”


    他把香囊递给林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莫要太过担忧,凭林兄你的能力,一定能榜上有名的!到时候我们院试还能一块呢!”


    林顾“嗯”了一声,一直到云宝跟着柳三石和柳多福离开小院,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缓过神来。


    他家境宽裕、性格也好,人缘自然不错,平日有不少来往的朋友。


    他与这些朋友平常也会互相送礼,但多是出于“礼尚往来”。


    像云宝这样单纯是见他需要,才给他送礼的,实属罕见。


    林顾低头轻嗅手中的香囊,当清雅的药香味缓缓沁入鼻尖后,他原本有些焦躁的情绪还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这种被朋友记挂的感觉还不错,他想。


    *


    云宝回家的时候,依然走得水路。水路比陆路要快上许多,只两三天,他就回到了临江县。


    在快到临江县的时候,他便望眼欲穿地蹲在甲板上,看着家的方向。


    临江县码头越发近了,云宝贴着船上的栏杆,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爹!大哥!”云宝指着一个方向说,“你们看那是不是小鸡串和娘亲啊!”


    两人听言眺望着云宝指的方向,发现……好像还真是。


    只见码头那边,站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


    那小孩远远瞧见他们,就跟个掉在地上的琉璃珠子似的,跳来跳去。


    直到船靠到岸边,柳霁川急冲冲就往船上跑,云宝也兴奋地从船上跑下来。


    两个小朋友“啪”地一下,就在登船板上吸在一起,抱着转起了圈!


    “哥哥我好想你!”柳霁川直抒胸臆。


    云宝高兴地回应:“弟弟,我也好想你!”


    两个小孩久别重逢,一遇见就黏作一团,那黏黏糊糊的样子,看得船上的其他人都笑了。


    “三石兄弟,你们家这俩孩子关系还真好。”有人打趣柳三石。


    柳三石身上背着满满的行李,闻言咧着八颗牙齿说:“亲兄弟嘛!”


    云宝和柳霁川贴了好一阵子,又去贴林彩蝶。


    林彩蝶也是把他抱在怀里又搂又亲的,看她的样子,简直恨不得把云宝和自己缝起来!


    “娘,你和弟弟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回来啊?”回村的路上,云宝黏着他娘,软乎乎地问。


    林彩蝶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柳霁川,笑说:“哪里是知道了你们回来?是小鸡串这两天非得闹着来码头这等你们。”


    云宝听言,感动坏了,又绕过了林彩蝶和柳霁川依偎在一起,并且高高兴兴地和他分享他给柳霁川定制的如意金箍棒!


    虽然只是一根木棍,但云宝也是用了心的,叫木匠打磨得很光滑,还上了蜡、刻了字。


    柳霁川一看,也喜欢极了,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云宝。


    他问云宝:“哥哥,这木棍上面刻着什么啊?是字吗?”


    云宝便给柳霁川讲起了齐天大圣的故事。


    猴哥是梦中世界的万人迷,人人都爱他的故事,就连柳霁川这样的也逃不过猴哥的魅力。


    等云宝一行人回到村里后,柳霁川已经迷上猴哥。


    他跳下牛车,拿起木棍胡乱挥舞着,想学猴哥来个跳棍,结果跳了个寂寞,只是原地蹦跶了一下。


    他连忙左右张望,再仔细去看云宝的反应,见云宝没发现他跳棍失败,他才松了口气,拿着棍子,屁颠屁颠地跟着云宝回家了。


    云宝一回到村子,就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招呼。有人还特意帮他跑去酒坊,告诉了柳满丰他们,他归家的事。


    柳家其他人本来都在酒坊忙活。听到云宝回来的消息,他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回了家。


    虽然只是分离了几天,他们也对云宝想念得紧,一见到云宝,纷纷跑上来对云宝嘘寒问暖。


    那冯翠花看见云宝后,甚至眼睛都红了。


    “奶奶!”云宝察觉到冯翠花的情绪,上前抱住了她,说,“奶奶我好想你呀,我去豫州那边还给你买了礼物哦!”


    说罢,云宝就从行李里找到自己买的礼物,一一分发了起来。


    见云宝去豫州考试居然还能想着他们,一大家子别提心中多熨帖了。


    更别说云宝送的东西还都价值不菲,怕是把他这两年的零花钱都掏空了!


    大家伙一边对云宝的礼物爱不释手,一边又半做抱怨状地数落云宝“乱花钱”,只叫云宝以后有钱自己收好,莫为了他们破费!


    柳三石和柳多福也趁机送出了自己的心意,其他人这才想起他们也回来了,面上带着笑意,象征性地关怀了几句。


    柳三石:……


    柳多福:……


    这般差别待遇,倒也不是家里其他人不关心他俩。只是他们两个到底是成年男子,哪比得上云宝一个小朋友让人心疼?等关心完云宝,再问他们不迟!


    一家子把云宝众星拱月地送进了屋,这才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柳三石和柳多福这次去赶考的过程。


    听到云宝因为贡院桌子太高,只能站着考试,一家子都心疼得不行。


    冯翠花“诶呦诶呦”地直喊自己的宝贝乖孙受苦了,又开始指挥着一家子去杀鸡割肉买豆腐,要给云宝好好补补。


    云宝被家里人稀罕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抽出空去见他的夫子们。


    他先去见了沈观颐,沈观颐见云宝回来了,没说什么,只上下打量着云宝,见云宝看上去没什么事,才问起云宝的答题情况。


    云宝大概口述了一下自己的文章,沈观颐听言笑着点点头,又叫云宝得空将自己的文章仔细默写一份出来。


    之后他才问起别的琐事,听闻云宝在考场的情况,沈观颐面上不显,等云宝离去,心里才琢磨起有没有别的办法叫云宝能不再遭这份罪。


    想了想,他无奈摇头……


    改善号舍的方法有很多,但前提是要有钱。


    沈观颐再有名望,也不能叫府衙为他的弟子专门准备一间号舍。


    而想要修缮贡院,对哪个衙门来说,都是一笔不小且意义不大的支出……


    这一瞬间,沈观颐甚至想着要不要再压云宝几年,叫他大一些再去考院试。


    但仔细想想,他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


    兰花需要精心养护,却也不能浇太多的水,否则只会将其溺杀。


    云宝见完沈观颐后,便又去见了柳长青,第二天还特意去县城见了张三多。


    这一趟接一趟的,行程十分忙碌。


    等从张三多那回来后,他才终于恢复了以往两点一线的读书生活。


    弹弹琴、下下棋、练练字、读读书,说来依然挺忙的,却也叫人有几分羡慕。


    与之相比,豫州知府这些时日阅卷阅得头都要秃了。


    这次府试题目不难,大部分试卷都中规中矩,想要从中挑出比较好的,可真是难为他。


    直到他翻到一篇文章——


    笔迹透着两分稚嫩,但字里行间更透出一股旁人没有的赤诚。


    他细细阅读完这份卷子,甚至有些热泪盈眶,想起他当时读书时的万般豪情……


    “大人?”一旁的同知看他神色异样,疑惑地唤了一声。


    知府不语,只将手中的卷子递给同知。


    同知看完,心情虽不如知府一般激动,却也真心实意道:“此子可当府试案首!”


    *


    转眼,十天的时间过去,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又一次打破了柳家村的宁静。


    田地的农人放下锄头,好奇道:“今天又是谁成亲?不会是又来聘麻将的吧?”


    “聘什么麻将?”远远跑过一个同村小童激动地说,“是云宝得了什么府试的首名,有人报喜来了!”


    “真的呀?!”大家伙听到这个消息,都为云宝感到欢喜!


    因为云宝,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了,他们自然也是希望云宝越来越好的!


    不少人干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也不种地了,准备去云宝家一起热闹热闹,亲自给云宝道声喜。


    一般来说,府试结果出来后,衙门是不会特意上门报喜的。


    所以这次来柳家村给云宝报喜的不是衙门的人,而是林顾!


    林顾这次也是榜上有名,在看到云宝得了府试案首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回了临江县,要亲自给云宝报喜。


    他到柳家村的时候,云宝刚好从沈家出来,两人半路便遇上了。


    林顾马上热情上前,告诉了云宝这个好消息:“柳兄,恭喜恭喜,恭喜你中了府试案首!快让我再蹭蹭文气!”


    听到这个消息,云宝的第一反应是高兴!


    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任他再早慧聪明,他每日读书的辛苦也是真的,如今辛苦有了回报,足以让他喜悦地一蹦三尺高。


    然后他便拉着林顾的手,要回去告诉家里这个好消息!


    此时正值午时,家里其他人也都从酒坊、地里回来准备吃饭。


    看着家中冒起的炊烟,云宝远远就喊道:“爹!娘!府试结果出来了!”


    一家子没听到云宝的声音,但听到了锣鼓声,都好奇地走出来。


    云宝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们面前,重复道:“爹,娘,我过府试了!而且还是第一名哦!”


    第47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什么?!”听到云宝的话,一家子都怔住了。


    虽然这段时间,他们心里对府试结果也存着几分期待,但真的听到云宝通过府试的这一刻,狂喜依然席卷全身,叫他们一时僵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冯翠花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震惊之下,这铲子“咚”一声掉在地上,沾上了泥污。


    可这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锅铲。


    她用身上的围裙胡乱擦着自己沾湿的手,激动得“你你我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柳满丰站了出来,叫柳大石快进去包个红包给来报喜的林顾和他带来的锣鼓队。


    林顾连忙回绝:“不用、不用,锣鼓队的钱我已经给过了。”


    柳满丰一拍大腿,说:“这种大好日子,大家都要沾沾喜气,应该的,应该的!”


    林顾没拦住柳大石。


    不一会儿,那锣鼓队的领头和林顾手中,便各自多了一个大红封。


    林顾颠了颠手里红包的分量,觉得柳家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出手却意外阔绰。


    他来报喜,只是单纯为云宝高兴,想亲自告诉云宝这个好消息。


    没想到反倒还赚了个大红包回去!


    柳家人出手其实并不阔绰,然而涉及云宝,他们的手便松多了。


    他们此时只想叫人人都能和他们一般,为云宝喜悦!


    恰在这个时候,村里也陆陆续续来了人贺喜。


    柳满丰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叫其他人去取铜板和糖块来发。


    好在来贺喜的村民也没空手来,不少人手里都拿着自家的菜和蛋。


    以前日子不好过,就算别人家成亲,村里也少有随礼的。


    但这两年因为酒坊的存在,加之用以制作麻将的木石生意,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宽裕不少,也就不吝啬家里这点东西了。


    有些人不仅拿了东西,还去山上砍了好几根粗壮竹子过来,想要烧个爆竹庆祝一下。


    一人寻来了干稻草,塞进竹节缝隙里,火石一打,那火苗便“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干燥的竹身。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噼啪”,像是豆荚爆开。紧接着,火势愈旺,受热的竹节便再也按捺不住,“噼里啪啦——砰!” 一声接一声地炸裂开来,那声响又脆又亮,直冲云霄,竟将一旁锣鼓队的动静都给生生压了下去!


    爆开的竹节四处飞溅,带着点点火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草木燃烧特有的焦香,这其中全都是村里人的心意。


    云宝和柳霁川凑着一块,捂着耳朵看爆竹,两双眼睛像是小动物一样明亮。


    在那爆竹声中,还有人高声和柳满丰提议道:“满丰叔,你们家云宝现在都是童生老爷了,和柳夫子一样嘞,这不得在村里办个酒席,好好热闹一下?”


    柳满丰听到这个提议,当即就心动了,等爆竹放完后去问云宝意见。


    云宝想了想说:“阿爷,我今年还要考院试,等考过院试,家里再好好办一次酒席不迟。”


    要柳满丰自己说,府试是府试,院试是院试。


    无论院试过不过,府试都理应好好庆祝一番。


    毕竟云宝可不只是过了府试,更是得了案首。


    案首是什么意思?


    ——整个豫州的读书人都比不过他的好大孙!


    如此长脸的事情,当然是值得好好庆祝一番的。


    但是想着云宝为了院试,还要静心读书。


    柳满丰只得忍住了办大席的想法,没有试图去说服云宝,只转头跟父老乡亲说:“等我孙儿成了秀才老爷,我们家一定好好办一次大席,让大家都吃好喝好!”


    村里的大家是来讨吉利的,不是来讨嫌的,听到柳满丰这么说,也没有人讲什么扫兴的话,都是乐呵呵地应下了,并且祝云宝院试顺利。


    这一日,柳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甚至县里那个曾经来聘麻将的秀才,听说云宝过了府试的事情,也特意送了礼物过来。


    他的礼物就比张三多晚到了一点。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这热闹才逐渐散去,林顾也没有继续叨扰,准备告辞。


    云宝一个人把他送到了门外。


    两人即将分别时,林顾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告诫云宝:“柳兄,若是日后听到什么和樊家小姐相关的消息,你莫放在心上,也莫理会那家人。”


    云宝不解,问林顾:“林顾兄何出此言呀?”


    随后他便看到林顾带着几分玩味地说:“那樊家小姐大抵是疯了,在府试结果出来后,扬言非你不嫁!”


    “啊?谁?”云宝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瞪着眼睛,用食指指了指自己,“我吗?”


    林顾看着他这小模样,感觉十分可乐,不由“哈哈哈”地笑出声,说:“对!就是你!”


    云宝伸伸手、伸伸脚,有些难以置信地道:“那位樊家大姐姐知道我才八岁嘛?”


    “知道。”林顾捂着脸肯定地点点头,“那樊家小姐就是听说你才八岁以后,才说非你不嫁,还说什么……要等你长大!”


    林顾看着脸上震惊之色渐浓的云宝,拍了拍他的小肩头说:“不过你放心,只要不傻,大家都听得出她是在拿你当筏子。


    那樊家家主也是个明事理的,好像已经将樊家小姐禁足了。等过些时日,大家便忘了这事,不会对你以后找媳妇有什么影响的。


    我本来还在想这事,要不要和你说,但想了想,还是得和你通个气,免得你以后听到点什么却一头雾水。”


    林顾没把樊家小姐这事当事。这事虽然看上去牵扯到了云宝,但其实和云宝没什么关系。


    别提云宝如今只是个八岁小童,即便他已束冠成人,只要那闺阁小姐没有骚扰于他,也未曾与他私相授受,这份仰慕,不过是给旁人添些谈资,反倒更显出云宝少年出众罢了!


    所以林顾将这事告知云宝后,就毫不留念地告辞离去,徒留云宝一个人在原地揪着小眉毛。


    过了一会儿,云宝才不解地嘟囔:“樊家小姐不想嫁就不嫁便是,她家里人为何要逼她?害得她要拿我乱说,讨厌!”


    云宝跺着脚、愤愤不平地说完,这才转身要回去,却见柳霁川不知何时躲在了大门后面,此时正鬼鬼祟祟地探着脑袋。


    见云宝回头,他一点没有自己偷听被抓包的自觉,反而好奇地问:“哥哥,什么叫‘非你不嫁’?那个樊家小姐等你长大想干嘛?”


    没开窍的云宝听到柳霁川的问题,也没害臊,反而仔细思考起要怎么回答柳霁川。


    他想了想,才认真和柳霁川解释——嫁娶就是和爹娘一样,两个人通过成亲结合在一起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永远在一起。


    然后他向柳霁川强调,那樊家小姐的话是开玩笑,要他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和家里其他人说。


    柳霁川听着云宝的话,主动提取关键词,“新家庭”、“永远在一起”……


    他得出结论:明白了,那个什么樊家小姐是想要抢他哥哥!


    柳霁川出离愤怒了!同时又有些害怕云宝真的被抢走。


    他大叫着扑向云宝,囔着:“我不要!哥哥只能和我在一起!不要坏人抢哥哥!”


    云宝后面的话,这小子是一点没听进去啊!


    柳霁川又喊道:“哥哥只能和我成亲!哥哥只能和我成亲!”


    他的大喊大叫引来了家里其他人围观。


    木头端着饭碗,一边趴在墙头上扒饭,一边看柳霁川一哭二闹三上吊。


    村子里小孩过家家酒,整天这个和那个成亲,那个和这个成亲,就算是有小孩要和狗成亲大家都不意外,只会笑着看他们有模有样地拜天地。


    木头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柳霁川闹着要和云宝成亲,不嫌事大地说:“小鸡串,那你岂不是就是云宝的童养媳了?”


    “童养媳是什么?”柳霁川问。


    “就是从小养在家里头,等长大了就要嫁给云宝做媳妇成亲的。”狗儿趴在另一边的墙头上补充道。


    柳霁川听言立刻认可了这个身份:“没错!我是童养媳!长大和哥哥成亲!”


    他这话说得十分认真,可家里其他人听了他的话却只是哈哈大笑。


    云宝抿嘴,第一次想把自家弟弟扔出去。


    *


    同一天内,云宝知道自己中了府试案首,得了一个“非他不嫁”的仰慕者,还多了一个“童养媳”。


    不过这对他的生活并没造成什么影响。


    豫州城内新鲜事情很多,樊家小姐的事没过几日便被豫州百姓抛之脑后,那些笑谈连豫州城的地界都没传出去。


    临江县和柳家村更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说过,云宝便彻底将樊家小姐抛之脑后了。


    一个月后,云宝正在沈家学习时,一个面生的男人来到了柳家村村口。


    他随手逮了一个握着长棍的小孩,问道:“喂,小孩,你认识你们村的柳云吗?”


    说着,男人从兜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糖块说:“你要是回答我,这些糖就是你的了。”


    不清楚是不是男人的错觉,在他说完后,眼前的小孩好像看着他手中的糖块露出了一丝鄙夷……


    他只当自己赶路赶累了,看花了眼,没有细想,只接着朝眼前的小孩打听“柳云”的情况。


    柳霁川满脸警惕,问他:“你是谁?你问这些做什么?”


    男人自我介绍道:“我姓樊,打豫州城来,不是什么坏人,我打听这个柳云其实只是为了……”


    没待他说完,柳霁川就知道他是谁了——那个樊家小姐家里的人!


    樊家小姐终于派人过来抢他哥哥了吗?!


    柳霁川拿着如意金箍棒,厉声道:“别想了!我哥哥已经有童养媳了!”


    第48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四天


    “你哥哥?”男人听到柳霁川的话,才发现他随手抓的小孩居然就是云宝家里人,一时有些尴尬。


    在听到云宝有童养媳后,他就更尴尬了,并且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


    柳霁川会突然冒出一句“童养媳”,定然是听说了什么,他都听说了,云宝能不知道那些离谱的事吗?


    男人连忙解释道:“小兄弟你别紧张,我来找你哥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赔礼道歉,我们、我们家没有……要与你哥哥说亲的意思。”


    男人以为他解释清楚后,眼前这个孩子便会放下他的敌意。


    可没想到,听他这么说后,柳霁川却又有些不舒服,一握手中长棍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哥哥?”


    男人:……


    男人:好麻烦的小屁孩……


    这个男人最后还是找到了柳家,踏进了柳家大门。


    因为他虽然没从柳霁川手中讨到好,却很快遇到了来找柳霁川的林彩蝶。


    林彩蝶可比自己的小儿子善解人意多了,一听说男人的目的,便把男人带回了家,要叫云宝亲自和他聊。


    柳霁川不是很高兴想抢哥哥的人进家门,在家里人招待男人的时候,他一直拿眼睛盯着男人。


    此时云宝还没回家,男人窘迫地笑笑,转而和柳家其他人说起前因后果。


    大家一听都蒙了——什么叫你已经十六的妹妹为了逃避亲事,哭着闹着要嫁给他们八岁的云宝?


    这世道真荒唐,耗子都给猫当伴娘。


    一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起来是有些荒唐可笑的,但若是细究起来,也是那樊家小姐利用了云宝。


    虽然云宝的名声不会因此受损,但莫名其妙卷入这种事情,总也让他们这些长辈有些不喜。


    所以等男人喝完杯中的茶,柳满丰也没给他续上,就把人不凉不热地晾在那,准备等云宝回来再说。


    男人如坐针毡,好在他没等多久,大概一刻钟后,云宝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云宝一回家,就发现家里今天异常的安静,他走到堂屋,才看到今天好像是有客人在。


    他正在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就见那位客人激动地对他走来,对他行了一礼道:“您就是柳云小郎君吧,在下是樊家镖局的樊破山,这次擅自上门叨唠,只是为了给舍妹的鲁莽之举道歉。”


    云宝看着樊破山健壮的体魄,属实是没料到樊家人居然还会主动上门道歉。


    他其实早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就算一开始感觉有些被冒犯到,现在也已经没什么想法。


    看到樊破山千里迢迢赶来道歉,态度十分诚恳,他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


    他想了想,又认真地说:“我相信,若非出于无奈,令妹也不会出此下策。”


    樊家小姐一开始攀扯府试的考生,后又一口咬定非云宝不嫁,说实话,受影响最大的只有她自己的名声和婚事。


    所谓伤敌分毫,自损八百。


    所以云宝当初乍一听说樊家小姐攀扯他的时候,也并不是说樊家小姐本人如何,而是说她家里人逼她如此。


    樊破山属实没有想到云宝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来道歉,主要是因为自家妹妹做的事情,没有在意过云宝本身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云宝这样说以后,他才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位八岁考中府试,被他妹妹拿去做筏子的“神童”。


    只见云宝生得粉雕玉琢,虽然年纪尚小,但身姿挺拔,身上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蓝白书生袍,斜挎着一个大大的书袋子,稚气中带着两分的书卷气,已然让人可以窥见他长大的清隽风华。


    虽然云宝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樊破山却不由想到:还好云宝现在才八岁,不然他妹妹说什么“非君不嫁”,可真是和旁人解释不清了!


    看着气质温和、真心怜惜自家妹妹的云宝,樊破山赔罪之余,也不由和他多说了两句。


    他主要是说他妹妹小的时候十分乖巧,他们全家人都很疼爱她,才把她宠得越发娇纵,在婚事上叫他们樊家丢尽了颜面。


    只是他妹妹到底是他妹妹,也不好真叫她闺名尽失,这些时日,他一直试图挽回。


    每每和旁人说起此事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说要他好好教导家中的弟妹,云宝还是第一个对他妹妹表示理解和怜惜的……


    云宝听着,没忍住,又为樊家小姐说了句话:“这种事情确实也怪不得令妹,她若是无心出嫁,你们非要逼她,她好像也只能用些不太常规的手段。”


    樊破山隐约听出了云宝话里的谴责,直说:“小郎君年纪尚小,还不知姑娘的苦楚,姑娘家家的,若是不早日成亲,年纪大了又该如何自处呢?”


    “樊家镖局不是豫州城里最大的镖局吗?难道还没有自家小姐的立足之地?”云宝问。


    “这……”樊破山挠挠头,看向堂屋里面柳家其他人。


    柳满丰他们看懂了他的眼色,说着要去烧火做饭之类的,就走了。


    只有柳霁川丝毫不懂眼色地杵在屋子里,最后被林彩蝶一把抱走了。


    樊破山这才说出了他们家、的问题。


    原来说那樊家小姐备受家中宠爱,实际上,他们一家子的感情也没那么好,樊家家主有七个孩子,都是出自不同的母亲。


    樊家镖局以后是要樊破山继承的,樊破山自己虽然很喜欢这个妹妹,但他妻子却和其关系微妙,若是家中父母年迈,绝对容不下他这个妹妹的。


    既然如此,不如叫他妹妹趁着二八年华,带着父母置办的嫁妆,寻个好人家。


    这种家中不合的事情,也就是云宝了,换个人樊破山是根本不会告诉他的。


    云宝听了这话,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一个外人,总不好要求樊家嫂子养着小姑子一辈子吧。


    一瞬间,云宝对那樊家小姐有些担忧。家中不是她的安身之所,如果不嫁人她又可以去哪呢?


    天下之大,除了依附旁人,竟没有她的立锥之地!


    而云宝很快就想到了,这样的困境好像也不仅限于那樊家小姐一人。


    当初面对柳好好选亲的事情,云宝说得信誓旦旦,会做柳好好的退路和后盾。


    但要是他长大后变了呢?


    又或者他出事了呢?


    如果他没了,家里其他人也出事了,他的姐姐们有别的后路吗?


    云宝很清楚地得到了一个答案——没有。


    他不知道豫州城有没有尼姑庵这类的地方,反正临江县是没有的,本朝本代又没有所谓的女户。


    所以一个女子若不能依附夫家,又没有娘家作为后路,那便是无处可去……


    樊家小姐和柳家姐妹还算幸运的,那些出身贫苦的女子更是进退无路!


    云宝是个男孩子,所以他虽然爱着他的奶奶、他的娘亲、他的姐妹,可他却一直没有意识到女子的困境。


    直到这一刻,当他再一次面对当初和姐姐一样困境的女子时,他才突然想清楚、想明白他一半的亲人是处于怎样一个悬崖之上。


    云宝为她们难受,也为她们感到悲伤。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里面,和樊破山的对话也不自觉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樊破山察觉出他心绪不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最后识趣地留下了他的赔礼便离开了柳家。


    见到樊破山离开,几个身影张望了一下,便重新回到了堂屋。


    回到堂屋后,他们没注意到云宝微妙的状态,而是看到了樊破山留下的几张银票。


    大丫拿起那几张银票抖了抖,待看清上面的数额后,不由惊叹于樊破山的大手笔:“哇!那个什么山还挺有诚意的,就这一笔钱够买好多银镯子了吧?”


    让身边的二丫、三丫也看了一眼后,大丫就把银票折好放到云宝身边,催促他快把这笔钱收好。


    云宝看着大丫拿着银票的手,目光渐渐抬起看向他三个姐姐的脸庞。


    他不由问她们:“姐姐们,你们开心吗?”


    三姐妹听到这话,笑着说:“开心啊,为什么不开心?”


    云宝被她们的笑容感染,心里的悲伤褪去,也不由跟着笑了。


    他想,没关系,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他一定能找到一条属于女子的路,这样他的姐妹可以不用靠夫家,也不用靠娘家,只靠自己便能在这世间立足!


    三姐妹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些察觉到云宝的不对劲,二丫戳了戳云宝的脸颊,问:“怎么了,云宝,你不开心吗?”


    “没有呀。”云宝摇摇头,而后说,“我只是在想些东西。”


    “什么东西?”二丫又问。


    “叫姐姐们开心的东西。”云宝如实说。


    听到云宝这么说,三姐妹的心都要化了。


    三丫抱住云宝说:“我现在就很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云宝今天吃过饭便早早睡下。


    别人都以为他是读书读累了,便没在院里搓麻,各自回了屋中。


    他们不知道云宝闭上眼睛后,就一头扎进了梦中世界。


    ……


    云宝在梦中世界找了一夜,才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想帮女子在这世间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谋生”。


    只要有谋生之法,就算朝廷不让立女户,一个女子也可以足够支撑起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之前和柳好好说亲的一个秀才——


    他娘不仅能支撑自己的生活,甚至能靠一手刺绣活送儿子考科举呢!


    第49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五天


    若云宝只是想给自家姐妹找到谋生的手段,其实非常简单,他只要给她们找到一份独门秘籍就好。


    不拘是什么,就算是一个旁人没有的食谱方子,也足够叫她们活得滋润。


    可云宝忍不住想到樊家小姐,还有那些他可能不认识的女子……


    所以他在找了几个独门方子后,又打算去找找有什么能让更多女子可以立足的“产业”。


    这才叫他找了一整夜。


    要说可以令女子谋生的产业,其实也挺多的,因为严格来说,没有女子干不了的活。


    都是有手有脚,有什么是男子干得,女子干不得的?


    即便乡下种田的主力是男人,农忙时,家中女子不也是要下田?


    若是将人逼急了,码头扛大包的活,女子也是能上的!


    只是这些个力气活,大部分女子做来效率都比男子低,加上男女授受不亲,这些活很难被交到女子手上。


    所以要叫女子一个人也能谋生,就得帮她们找一些更需要女性灵巧的技术活。


    说到需要女性灵巧的活计,云宝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纺织刺绣业。


    人常说“男耕女织”,织布、刺绣自古以来似乎一直是属于女子的行当。


    可在临江县除了技艺十分精湛的,好像很少有女子能以纺织、刺绣的技艺谋生。


    这是为什么?


    云宝想了想,很快理清楚了其中最重要的缘由。


    刺绣不必多说,如果技艺不精湛的话,根本不会有人去收、去买,又要如何利用此技艺谋生呢?


    而织布……


    所谓“男耕女织”,其实是一种自给自足的模式。


    就算一名女子会纺织,效率也极低,织出来的布和田里种的庄稼一样,都只够家里用,又怎么能用这些东西去换钱谋生呢?


    想到这里,云宝就有了方向——


    他只要找出办法让女子织布的效率变高,或者是让她们织出的布更有价值,不就可以让她们借此谋生了?


    云宝立刻上蹿下跳地去寻找相关法子。


    自从云宝决定对梦中世界追本溯源以后,他就开始学习梦中世界的历史课。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来到梦中世界上历史课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古代史,没有接触过近现代史。


    好像梦中世界特意为他规避掉似的。


    包括这时候,当他想要去找提高纺织机效率的法子时,他也没有看到珍妮纺织机,只看到了黄道婆改良的纺车。


    不过这已经让没有见识的云宝十分兴奋!


    他努力记下了黄道婆改良后的纺纱机图纸,又去学习了黄道婆改良的纺织技艺。


    在梦中世界学习了一夜,当他醒来后,他只有一个想法——黄道婆也太厉害了吧!


    到了饭桌上,云宝控制不住,叭叭说起他在梦中看到的黄道婆事迹,说了自己得到纺车图纸和新的纺织技巧的事情。


    他忍不住道:“我光是记下图纸和技法就有些勉强了,她却是能真切改良纺车和那些技法。


    现在普通的棉纺车好像只能纺一根纱,用她改良后的纺车,可以同时纺三根纱,以后同样的时间能起码织三倍的布!


    她还改良了把棉料变成棉线的一系列工具和技术!让纺布效率更快了!


    而且她总结出了错纱、配色之类的织法,可以织出更漂亮的布哦!”


    听云宝叭叭完,桌上其他人也目瞪口呆。


    柳多福挠挠头,好奇道:“这个叫黄道婆的神仙确实厉害,难道她就是织女?”


    云宝也不由跟着挠挠头:“应该不是吧……非要说的话,我有看到大家好像会叫她金丝娘娘!”


    *


    云宝吃完早饭后,就去沈家上课了,但或许是因为心中挂念着还没有临摹下来的图纸,他总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观颐察觉到他的状态,开口询问。


    云宝自然没有什么需要瞒着沈观颐的,把前因后果都说与沈观颐听。


    沈观颐面上不显,听着云宝的话,心底却已掀起惊澜。


    对于云宝会因为陌生女子想到自家姐妹,进而想到天下女子,沈观颐欣慰却并不惊讶。


    他家弟子就是这样赤诚之人,不奇怪不奇怪。


    让他惊疑不定的是云宝的梦。


    之前云宝说起印刷术和造纸术的时候,也说是梦中所得,沈观颐听了,却只觉得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造纸术和印刷术虽是四大发明,但是其中技术并不算太复杂。


    加上云宝本身也是读书人,和书本、纸张多有接触,他能在梦中想到这两大奇术,也算说得过去。


    但他真的能够凭空想出改良纺车的方法和纺织的技巧吗?


    就他所知,不仅云宝自己从没有接触过什么纺车织布,柳家上下好像也没有会的。


    可若不是云宝自个儿想的,难道他还真能做梦梦到什么神仙不成?


    沈观颐一时有点难以置信,一时又觉得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于是他一沉吟,干脆叫云宝当下默出他背下的图纸和技艺。


    云宝满心欢喜地答应了,收好桌上的书籍,拿出一张空白新纸,就开始勾画起来,一笔一划都十分胸有成竹。


    沈观颐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见多识广,也是知道纺车大概构成的,看得出云宝的图纸大概率不是瞎画的。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一刻,沈观颐还是难免想起了,他在坊间听说的那些关于云宝的传言。


    然后,他又不由反省起了自己的过往……


    过了一会儿,云宝默完所有内容想叫沈观颐看看,却见沈观颐面上挂着一抹略带自得的微笑。


    云宝好奇:“老师,你在笑什么?”


    沈观颐勾着嘴角肯定地说:“我在笑,老朽这一生问心无愧。”


    云宝不知道沈观颐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却觉得他此刻好似有着不一样的光彩,连胡子上都闪着光泽。


    “真好啊。”云宝不自觉地说,想了想,他又肯定道“等我老了,也要像老师一样!”


    沈观颐听言一怔,而后揉了揉云宝的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柔和。


    *


    云宝画完图纸后,便去找了一位熟悉的工匠,要将这改良纺车做出来。


    那位工匠就是先前帮云宝制作出水碓的人,姓卜,人称卜木匠,擅长水车、纺车等较为精巧的木工活。


    他之前帮云宝做出水碓后,受益匪浅,对水车及一些机械结构的制作越发得心应手,心里不由把云宝当半个祖宗供着。


    如今见云宝要做什么新式纺车,他接过图纸后先是眼前一亮,而后满口答应,保证一定会帮云宝在最快时间内做出来!


    云宝想拍拍他的肩膀,发现拍不到,于是拍拍他的手臂说:“不用着急,我其实还没买到棉花呢。”


    想纺纱织布,不止是需要纺车,还需要原料。


    云宝找到了可以做出纺车的木匠,却卡在了买棉花原料上面。


    他在来找卜木匠之前,已经在临江县里面逛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卖棉花的地方。


    若实在找不到棉花,他只能叫人帮忙去豫州城带了。


    棉花暂时买不到,纺车自然也就不急着要了。


    说罢,云宝不由嘟囔道:“也不知道其他人的棉花是从哪里买来的。”


    卜木匠听到云宝的话失笑,第一次发现云宝果然还是小孩子,即便书读得好,也有很多东西不知道。


    他告诉云宝棉花贵又少,县里自然没有专门卖棉花的地方,只有卖麻的。


    要说哪里可能有棉花,唯有那些布庄了。


    云宝仰头说:“可那些布庄的棉花好像是要自己用的呀?”


    卜木匠拍着他的肩膀,尽显成年人的从容大方与厚颜,说:“那又怎么样?既然他们有,你求他们卖点给你,多正常的事啊。你要是怕丢脸,我去帮你问问看。”


    云宝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原来还能这般行事?


    就像第一次知道买东西还能讲价一样,一向乖巧的云宝悟了!而后便不由想到了林顾。


    真巧!林顾家中就是开布庄的!


    云宝自问自己和林顾已经是好朋友了,回去后就给林顾写了一封信。


    他开篇先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段,说自己是有多么想念林顾,然后才说起自己想叫家中姐妹学织布,要找林顾买点棉花的事情。


    最后他又说什么,已经迫不及待要和林顾一起在豫州城见面了云云。


    云宝信里这些思念之言不是谎话,顶多是夸张了点。


    看到这封信后,林顾能说啥?他直接打包了一大车的棉花送到了柳家村!


    若不是他在专心备考,他恨不得把自己也送过来了。


    和棉花附赠的还有他的信,信上写着一封肉麻兮兮的诗。


    云宝看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他们读书人是这样肉麻和闷骚的,虽然说着要含蓄,但能把君臣比作夫妻,也能把对友人的思念写成情诗。


    柳霁川有点好奇别人写给云宝的信,拿过来看了看,可是他看了半天没看懂。云宝打眼一瞧,发现他甚至把信拿反了!


    于是看完信后的柳霁川没有任何反应,很乖巧地帮云宝把信塞回信封里面,然后高高兴兴地去和云宝看棉花了。


    林顾给云宝寄过来的棉花是没有弹过的,但看上去也是又白又蓬松。


    在看到拆开的布袋子里面装着的棉花后,柳霁川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说道:“是哥哥!”


    柳霁川对云宝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在知道云宝的名字后,问过云宝名字的含义,云宝就指着天上的云告诉他:“那就是哥哥。”


    现在,他看到他哥哥落到地上了!


    第50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六天


    柳三石和林彩蝶都没有明白柳霁川为什么指着一团棉花叫“哥哥”。


    一旁的木头倒是奇异地对上了柳霁川的脑回路。


    他说:“这要是你哥哥,那云宝岂不是要叫‘柳棉花’了?”


    柳·棉花·云听到这话,一叉腰,毫无威慑力地声明:“云宝才不是棉花!”


    听着这兄弟几个的对话,其他人才渐渐回过味来。但为了避免“棉花”生气,他们一个个都憋着笑。


    云宝确实不是真棉花,他可比棉花有脾气多了!


    不过他也和棉花一样的,又白又软,可以暖人心窝……


    棉花到了,新纺车没过两日也送到了柳家,一同到的还有云宝另外定的织机和其他工具。


    一切准备就绪,云宝便开始教家里人如何将棉花变成布。


    当然,他主要是教他的奶奶、伯娘、姐妹和嫂子。


    虽然她们都不知道云宝想教她们织布的良苦用心,但是能多学一门技艺总是好的。


    那可是神仙传授的新技法啊!


    傻子才不学呢!


    于是一群人十分认真地跟在还没她们高的云宝后面,开始学习起了如何处理棉花。


    说起纺织,很多人的印象就是女子坐在织布机前面拿着飞梭织布的样子。


    但其实纺织中最累人、最耗费时间的,是织布前的准备。


    就如同烹饪,炒菜确实需要技术,但做菜过程中,最累的环节其实是备菜。


    纺织中的纱线就是需要备的菜。


    想要把棉花做成可以用于纺织的纱线,需要经过六七个步骤:


    先去籽,再通过弹棉花,将其变得更加蓬松,再把棉花的纤维梳理开来,制成棉条,然后才能把棉花用纺车纺成纱。


    这些步骤实施起来,需要十足的耐心。


    好在农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比起在田地里日复一日地伺候庄稼,做纺纱的过程还更有趣一点。


    反正柳霁川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大人们在正儿八经学习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抱着棉花又揉又搓。


    在梳棉的时候,走到他身边还能听到他在小声安抚着棉花团子:“哥哥不痛不痛。”


    大人们一脸茫然地靠近,一脸问号地离开。


    作为无聊的大人,他们是真的很难以理解,柳霁川真心实意把棉花当成云宝分身照顾的行为。


    有了云宝的工具相助,纺线过程可比传统纺线轻松多了。


    对此最有体会的便是云宝的嫂子章宝珠了。


    柳家以前家贫,哪里买得起什么纺车、织机?一家老小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


    而章宝珠虽也是后山章家村的,但家境比身为孤儿的章周好多了。她家中就有织机,从小跟着亲娘耳濡目染地学习过纺线织布。


    她对自己幼时跟着母亲纺线的过程记忆犹新,那时她母亲一个人如果想要纺够能织一匹布的纱,大概需要月余。


    而如今她一个人若是全天都在纺纱,几乎五天内就能纺够足够多的纱线!算上织布的时间,七天就能出一匹布!


    两相对比,章宝珠对云宝佩服得五体投地!


    等正式开始织布,从云宝这学到了新织法后,这份敬佩更是深了几分。


    她嫁进柳家以后,和云宝的接触不算太多,但也一直很喜欢这个小叔子。毕竟他聪明又可爱,读书还厉害,能做出麻将、水碓之类的东西。


    当她以为云宝一个小孩子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的时候,没想到云宝又给了她新的惊喜!


    柳家人常说云宝是什么仙童下凡,她也不知道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把这种话当做夸奖还是什么,反正她如今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了!


    普通人怎么可能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厉害东西呢?


    云宝定然是天上仙童下凡,才能得其他神仙屡屡入梦赐福!


    ……


    半个月后,当章宝珠学会新织法,手里拿着一匹自己织出来的新布时,再一次庆幸自己嫁进了柳家。


    她上一次这般庆幸,还是因为柳多福从豫州城回来后给她带了一副银镯子和一床新被。


    虽然如今的柳家酿酒生意红火,她和柳多福在酒坊里面帮忙,也能够攒下不少体己,并不需要她织布卖钱。


    但她在织出这块布后,突然有了很多底气。


    ——从此以后,无论柳家会发生什么,无论她自己发生了什么,她靠着这织布的手艺总不会饿死,不是吗?


    这一刻,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云宝非要带着家里的姑娘都学纺织的原因。


    她想,她家小叔子怎么能不是神仙呢?


    他不仅能梦到神仙,有着神仙手段,更有着神仙一般的心肠啊……


    *


    神仙心肠的云宝并没有把持着新技术不放。


    在确认改良纺车的优越性后,他就准备将其推广开来。


    于是几日后,县城里的卜木匠突然放出消息说,柳家的小郎君在梦中得了金丝娘娘赐下的新式纺车,一车更比三车强,欢迎大家伙找他定制!


    除此以外还有新的弹棉弓和搅车,可以进一步提高纺纱效率!


    于此同时,林顾家的林氏布庄也开始大量收购棉布,并试图招募女工。


    一时之间,临江县被惊起层层波澜。


    若是旁人说是有什么新式纺车,临江县百姓肯定嗤之以鼻。


    但你说这是柳家郎君说的?


    那全县的百姓都打算看看这个新纺车是怎么个事。


    县里其他布庄也因为林氏布庄的大动作,被搞得有些不安,打算去看看新纺车的真假。


    一时之间,卜木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然后……无数银票通过卜木匠流入了云宝的小荷包里。


    是的,这次云宝虽也想把“豆腐”分给旁人,却并没有和麻将一样免费公开纺车图纸,而是和卜木匠合作,狠狠捞了笔钱!


    其实云宝确实有想过仿造之前的做法,将纺车图纸贴在城门口,让百姓们自取。


    可在云宝这么做以前,他就被沈观颐拦住了。


    彼时正是上课之时,沈观颐问起云宝纺车的进程。


    云宝没有隐瞒,高兴地说着自己的成果和打算。


    听到云宝又要免费公开图纸,沈观颐却皱了皱眉头,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他虽然想要呵护云宝的一腔赤诚,却也不想把云宝教成任人索取之辈。


    云宝看出沈观颐神色有异,不解:“老师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沈观颐并没有直接告诉云宝问题在哪里,而是问他:“你有许多‘豆腐’,你免费赠送旁人一块是情谊,可你若是送出第二块、第三块,你觉得旁人会怎么想?”


    “会、会怎么想?”云宝茫然。


    沈观颐依然没有回答云宝的问题,而是叫他背诵起《礼记》中的《曲礼》上篇。


    云宝没懂沈观颐的用意,却也乖乖背诵起来:“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一直背到“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云宝愣住了。


    礼记中的这段话乃是千古名句,讲得是处世之道。


    意思是最上等的处世之道是无私的德行,其次是要注意施恩和回报的平衡。


    人与人之间相处,只施恩不讲究对方的回报,并不合乎礼。只接受恩惠不回报,也不合乎礼。


    《礼记》乃五经之一,云宝只记得内容,实际上还没仔细学习过释义。


    沈观颐看到他背到这里能停下,知道他已经领会了其中意思,又不禁感慨起他的聪慧。


    他终于不再卖关子,而是给云宝讲起了何为“礼尚往来”,并和云宝分享起自己以前经历过的一些故事。


    他小时候,家中有过一个来打秋风的远方亲戚。


    第一次,他母亲招待了那位亲戚,并赠予财物,亲戚感恩戴德。


    第二次,他母亲也招待了那位亲戚,亲戚面露自然。


    第三次、第四次,当他母亲忍无可忍,对那亲戚面容冷淡后,亲戚却指责他母亲高高在上,瞧不起他们这些穷亲戚。


    沈观颐这个故事勾起了云宝的一些回忆,竟是让他久违地想起了梦中故事里的柳家——


    柳家人性格其实并不狂妄。


    如今仔细想想,在真假少爷的故事里,他们好像确实是因为侯府和两个少爷的一次次容忍,而渐渐地觉得真假少爷给他们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以前云宝没有明白此间缘由,只觉得柳家人是因为把真假少爷当成自家孩子才敢如此行事。


    经沈观颐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恍然大悟!


    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如今在做的事,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想把‘豆腐’分给吃不起‘豆腐’的人,可我若是总是不求回报一味给予,便会有人渐渐觉得我的‘豆腐’理应给他们。”云宝有些难过地说,“如果哪天我只想把‘豆腐’给家里人吃,就会有人觉得我做错了,对吗?”


    沈观颐看着他耷拉着的耳朵,忍不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半晌后才说:“你并没有做错。太上贵德,只是不是人人都能够如你一般,有无私的德行。”


    云宝听着沈观颐的安慰和夸奖,心情好多了,也难免有些害羞。


    他拿脑袋蹭着沈观颐的手掌说:“老师,我知道了。”


    于是云宝在推广纺车的时候,并没有简单粗暴地把图纸散发出去,而是找到了卜木匠,和他谈了一个合作。


    随后又给林顾写了封信,跟他详细说明新式纺车的事。


    之后云宝就没有再管后来的事情,只专心准备着不久之后的院试。


    在他拿着笔练习文章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因为新式纺车的出现,一只蝴蝶在临江县轻轻扇动了下翅膀。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