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七天
蝴蝶的翅膀由两层很薄的几丁质薄膜组成,上面虽覆盖着数以万计的美丽鳞片,却脆弱无比。扇动的时候,形成的微风几不可闻。
云宝寻找出改良纺车,本意是想要为万千女子找到自己的天地,但若是没有进一步的变化,这纺车对于全天下女子而言也不算什么。
有了这纺车,会织布的女子可以织更多的布去赚取家用,也可以在家中出现变故的时候借此糊口。
但这纺车不能够改变她们真正的处境,就算人人手中都有纺车、都会织布,大部分女子也还是要依附他人而活。
但好在,蝴蝶翅膀吹出的风虽然微弱,却也足够帮助蝴蝶在空中飞舞。
对于临江县的人家来说,蝴蝶翅膀的力量再微弱,能叫他们日子更好过一点,也足够了!
纺车面世后,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得起新式纺车。
但因为林氏布庄第一时间订购新纺车、招募女工,其他布庄也不甘示弱,一咬牙纷纷开始效仿。
一时之间,县里村里那些心灵手巧的女娘都分外抢手!
那家里但凡有被聘上的女娘,家中男女老少都乐开了花。
所谓“礼不下庶人”,普通百姓可没有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去做工的想法,家里有了一项新进项,谁不高兴呢?
瞧着这些人家高兴的嘴脸,一户人家看着新出生的女婴,犹豫了一会最终没有将其扔到街上,心里想着不如再养几年看看,反正这么小的人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那往日苛待女儿和媳妇的,听说被选上的那些人不仅是因为心灵手巧,还是因为手嫩不会划伤布匹时,一时都后悔无比。
有心的,从此以后都不由对自家女娘好了点,不叫她们做那么多活,免得长了一手的茧子,下次又错过布庄招人。
至于家中没人去做工的人家,也因为纺车的出现占到了便宜——可以买得起更划算的布料了!
第一批新式纺车做出来后,不出十天的时间,县里的布庄上就多了大量的新布,为了互相竞争,几家布庄都不约而同地把价格降了下来。
不少以前家中舍不得买棉布的人家,都忍不住趁着低价去扯了一匹回来。
还有那卜木匠实在吃不下所有的纺车单子,便找了其他木匠,定制了不少零件结构,让这些同行也跟着赚了一笔!
县里几家布庄较量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偃旗息鼓,开始将手伸向了临江县以外……
蝴蝶翅膀带来的微风开始出现了点变化,但若想指望这点微风形成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
县里大多数人因为云宝得了好处,心里也总会牵挂起云宝,坊间又是流传起云宝的传言。
那先前写团宠小仙童的说书先生,如今又写了个后续,写云宝被一位鲜有人知的金丝娘娘抢了去,在她的座下做了两百年童子。
临江县的百姓不认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金丝娘娘。
但是云宝说有,大家便都觉得有,而且都认为这位娘娘也绝对是有大本事的!十分认同云宝跟随这位娘娘。
当才年满八岁的云宝从张三多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后,抿了抿嘴,一时无言,变成了小哑巴。
——他怎么不知道他前世已经跟着金丝娘娘活了两百年呢?
云宝无奈:“我在梦中都从未见过黄道婆本人是何模样!”
张三多听言,好奇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对云宝的梦还是有些了解的,甚至他会教云宝书画都是因为云宝梦中的故事。
这两三年云宝给他讲过许多故事,张三多就算再迟钝,也早就发觉了云宝的梦和旁人不一样。
但他从来没有好奇过,云宝的梦中除了那些个精彩故事还有什么。
也不能说没有好奇过,只是云宝的梦实在显得有些神秘,叫他不知道能不能主动打听。
那些故事里的老道,不是常把一句话挂在嘴上嘛——天机不可泄露。
可如今听云宝再次提起他的梦,张三多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问云宝:“那你在梦中见到的是什么?你如果连金丝娘娘本人都没见到,又是怎么知道纺车是怎么做的?”
云宝歪歪头,自然地说:“我学习孔圣之道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孔子呀!”
张三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从书上看到的?”
“嗯嗯!”云宝点头,细心地补充道,“还有别人留下的照影哦!”
张三多想起云宝之前的事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由又问:“那你梦中的书多吗?”
云宝得意地叉腰说:“多啊!”
他像一只小鸟一样张开双臂,绕着张三多跑了起来,好像这样才能显出他有的书有多多:“我有这一整个张家书铺都装不下的书哦!”
张三多听言,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我看你不是下凡渡劫来的,你是偷了天上的天书跑下来的吧?”
“什么?”云宝停下扑腾的小脚,因为没听清想让张三多再说一遍。
张三多看着张家书铺外人来人往的人,见没有人注意铺中的动静,才压低声音对云宝说:“你以后可不能这么说,若是有人问起,你得说那些东西都是神仙入梦给你的,懂了吗?”
云宝实在是一个幸运的小朋友,他最幸运的地方就是生在了临江县。
临江县几年前出了个好官,把一些地头蛇整治了。
加上临江县还有个明公在,也能称得上一句民风淳朴,不会有那种视律法为无物的狂徒。
所以云宝拿出花果茶和醉人间时,大家顶多是私底下去研究配方。虽然醉人间的配方至今无人研究出来,柳家也没有因此出过什么事。
现如今云宝拿出纺车,也不会有人来寻他的麻烦。
除了因为民风如此,还因为他在临江县已经有很高的威望。而且他拿出的这些东西来历确实是神秘得叫人不敢妄动贪念。
可若是其他人知道,云宝现在拿出的东西,只是他所拥有的冰山一角,那么他们真的能够彻底压住心中的贪念吗?
张三多平常并不会去教导云宝其他东西,可这一日,他忍不住给云宝上了除了书画外的第一课。
以往都是云宝给他讲故事,今日他也给云宝讲了一个故事——和氏璧的故事。
云宝并不因为张三多是个“学渣”便无视他的教诲。
他听出张三多话里的担忧,似乎确实明白了自己告知别人梦中世界的隐患,满口答应自己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真的?”张三多看着向来坦诚的小朋友,试探地问道,“那如果我说想长长见识,叫你画下你梦中所见,你待如何?”
云宝听言,毫不犹豫地说:“可以呀!”
张三多:……
云宝看着张三多无语的神色,嘿嘿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真诚又黏糊地说:“三多哥又不是别人,云宝分得清好坏的,对别人不能说,但可以对三多哥说啊!”
听着小朋友真诚的话,张三多感动坏了,觉得没有白疼云宝!
张三多最后还是没有要云宝的画。
一来,他实在不愿叫云宝有暴露“和氏璧”的风险。
二来……他怕云宝画出的画,叫他失去了所有美好幻想……
张三多瞟了一眼云宝上次练习的画作,又捂着眼睛别开了视线。
他想,再怎么样也该等云宝画得像样些吧!
*
一转到了金秋十月,各大布庄办的工坊渐渐走向正轨。
临江县的码头越发热闹了,时不时就会来一艘来运货的船只。
这些船只有的是来运醉人间的、有的是来运麻将的,如今又来了运布料的!
这使得码头上的男子也有更多的活计可做,能赚到更多的钱。有了这些钱他们今年定然能过个好年了。
来往货船如此多,其实也方便了赶考的读书人。
今年的院试已经定下了考试时间,就在几日后。
以往临江县的考生很难等到顺风的货船,只能走陆路,提前半个月就要开始赶路,而如今他们可以只提前几天,乘货船去豫州城。
云宝也是其中的一员。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去豫州城赶考,还是柳三石和柳多福陪着他一起,不过这一次只有冯翠花、柳大石、林彩蝶、柳霁川来送他出行。
倒不是家里其他人不关心他了,只是如今正是农忙,其他人都在家脱不开身。
虽然来送行的人少,他们带的心意却没少。
别人不说,柳霁川一张小嘴可比得上好几个人。
他这小孩平常不爱说话,比起不会说,云宝总觉得他是不屑说,等到需要他说话的时候,他可太会说了!
如果不是船装好货,云宝要上船了,他那张嘴根本停不下来,张嘴闭嘴都是“哥哥我好想你”“哥哥你要早点回来”。
云宝只得满嘴保证道:“我一考完试就立刻回来呀!”
上了船后,云宝朝柳霁川挥手,没想到这个时候,柳霁川忽然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来。
云宝垫着脚尖看去,却见风一吹,一张白色的新布在柳霁川手里展开!
柳霁川不知道白色的布有什么含义,他只是想让哥哥离远一点也能看到他。
林彩蝶要去抢他手中的布,他就哧溜一下沿着码头逃跑了,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布,嘴里好像还喊着:“哥哥!我在家等你!”
云宝见到那飘扬的白布,也不觉得晦气。
他知道弟弟的心意,所以也高兴地挥着双手,他怕柳霁川瞧不见,便也脱了外衣学着柳霁川。
挥着挥着,云宝的手略带茫然地放下了,他转头问一旁的亲爹:“爹,弟弟是不是被娘亲打了?”
柳三石一脸木然:“打,打得好!”
第52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八天
和上次府试一样,这一次院试,林顾也在贡院外租了一间院子。
这院子甚至就在上次府试院子的不远处。
两处院子就隔着一条街,格局基本相似,只是这个院子的门口没有种杜鹃花,而是种了一株桂花。
云宝还没有到院子,只是在巷子口,就闻到桂花浓郁的香气,瞧见散落满地的桂花。
见春远远瞧见云宝他们,就迎了上来。
他一靠近,周围的桂花香越发浓郁了,云宝动了动小鼻子,说:“桂花好香啊!”
见春听言,得意道:“可不是,少爷特意这处院子,说这是什么……金桂折枝,讨个好彩头!”
见春一边说一边把三人领进小院,正巧林顾就在院中读书。
久别重逢,他一见云宝就放下手中的书迎了上来。
他先是和云宝打了声招呼,然后摸着下巴,像是看什么珍稀动物一样,绕着云宝上下打量着。
云宝好奇地问:“林顾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林顾直言:“我是看你到底是怎么长的,又或者到底是不是真的仙童下凡?不然你怎么总是能够拿出一些惊世骇俗之物?”
他停下绕圈的脚步,搂着云宝的肩膀,真心实意感谢道:“你可不知道,多亏你做出的纺车,我们林氏布庄最近赚了好大一笔钱。我爹娘拨算盘的声音,弄得我读书的时候都有些懈怠了。让我不由心想,有这么多钱,何必还辛辛苦苦科举呢?直接在家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云宝问:“那你怎么还来考院试了?”
“诶,我也就想想。”林顾摸摸鼻子说,“已经读了这么多年书,就差这临门一脚就能有功名了,怎么可能真的放弃?而且所谓‘士农工商’,商人赚的钱再多,也不比秀才、举人金贵。
我爹娘和族里,如今都盼着我能考上秀才光宗耀祖,给家里免徭役赋税呢!”
当然,林家人更盼着林顾当了大官以后,能带着他们家鸡犬升天。
但这种事也是只能想想,林顾知道自己的斤两,可不好意思在云宝这小神童面前大放厥词。
他只对云宝说:“你应该也是懂我的,以你之能,想要过富贵无忧的日子不难。莫说后来拿出的孝子牌和纺车,只说你们家‘醉人间’的生意,应当也很不错吧?
我听闻如今豫州城内,醉人间也卖得十分红火,一杯难求!”
关于醉人间现在的红火程度……云宝还真不太清楚。
当初明明是他立下豪言,要把醉人间卖到全天下,可他大部分时候一心只读圣贤书,并不过问家里的生意。
他只知道家中的酿酒生意还行,却不知道这个“还行”是有多行。
于是听到林顾的说法后,云宝不由好奇地看向柳三石。
柳三石腼腆一笑,挠了挠头道:“林少爷说笑了,不过家里生意确实还可以,反正要是云宝想在家里安稳读书还是可以的。”
林顾到底还是外人,柳三石没有多说什么,只含糊带过。
事实上,醉人间的生意何止是还可以?那是很可以!
一年多以前,醉人间就和麻将一起传到了豫州城,不少人都乐意为了“孝子牌”和云宝的名声试试“醉人间”。
醉人间便在豫州城内迅速打开市场,并靠着独一份的烈度、纯度,以及旁人没见过的调酒玩法,迅速在豫州城拥有了一席之地。
如今经过了一年多的发展,不仅是豫州城,连豫州周围的几个州,都已经听说了“醉人间”的名声。
前些日子,甚至有客商在听闻了醉人间的广告词后,不远万里来柳家村订酒!
为了这事,柳满丰前段日子还跟他们兄弟三个商量着,要不要在临江县或者豫州城内安排个店面,统一接待这些客商?
不过家里至今没有正儿八经地开过什么店铺,所以虽有些意动,柳满丰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拿这事打扰过云宝温习。
云宝听柳三石说家里生意不错,不由骄傲地叉腰。
看看,他家里人可棒了!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醉人间卖得好,就升起什么躺平的想法。
如林顾所说,他如果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实在轻而易举。
莫说家里的酿酒生意,就这段时间因为纺车收到的分成,就足够他快活地过完此生了。
——如果没有灾厄,也没有真假少爷这档子事的话。
云宝可始终没有忘记自己靠科举的初衷呢!
他可不想叫他的两个弟弟因为柳家和侯府的差距斗得要死要活,以至于连累家里人!
往后不论,这院试他是一定要考的。
考过了院试,他们家就可以踏入“士”的阶级,虽然不比王侯,却也离侯府的差距更小一些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几日后云宝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了熟悉的贡院,对上了熟悉的桌案,面临了熟悉的问题。
还好,他不远处正站着一位熟悉的衙役。
云宝拿自己漂亮水灵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这位衙役。
那衙役实在无法抵挡这种眼神,连忙走上前帮云宝搬开了桌板。
云宝进入号舍后,冲衙役感激一笑。
*
院试一般要考两场,一场正试,一场复试。
正试会初步筛去不合格者,考较较为简单,那些题目根本难不住云宝。
云宝非常顺利便进入了复试。
然而第二场复试,考试难度直线上升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上次府试题目出得太简单的苦,这一次的院试题目十分刁钻。
就连云宝看到,也有些傻眼——
这一次院试的题目是“唐棣之华”。
只看这个题目,要是学艺不精的学子,可能都想不起这句话出自四书中的哪一篇。
偏偏这“唐棣之华”是个特有名词,有其典故,若是不知其义,连强行解读都做不到!
当然,云宝是记得这句话背后的典故以及出处的。
“唐棣之华”原本出自《诗经》,“唐棣”又为“棠棣”,是一种花的名字,“华”字通“花”。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指棠棣花盛开的样子。后来又被孔子挪用出现在了《论语》里面。
在《诗经》和《论语》里面,这句话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思,就这点应该就能难倒很多考生!
在《诗经》里面,棠棣之华主要是用来象征兄弟之情,单纯表达对兄弟的思念。
里面会说:兄弟啊兄弟,我不是不想你,只是你住得实在太远了!
而《论语》里面,孔子就化用了这个典故,却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意思是:只是用嘴说不是真正的想念,如果真的想念,有什么遥远可言呢?
云宝听沈观颐讲过这句话,知道这句话不仅是指兄弟之间的感情,还是指孔子对道、对仁德的追求,不因外在困难而退缩。
这个题目的破题,对于云宝而言倒是好下笔。
只是云宝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把这篇文章写得出彩。
一篇八股文想要出彩,离不开各种可以论证的典故。
可说起对道的追求,他一时只能想起“夸父逐日”、“愚公移山”之类的神话……
这些典故虽好,但若是没有更加切实的典故作为支撑,恐怕只能写出空有其表的锦绣文章。
云宝仔细想了想,突然想到了柳霁川。
柳霁川先前总是执着地想要追随他去私塾,何尝不是一种“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可惜,八股文是“代圣人言”,不能提及自己身边的例子。
云宝忍不住有些遗憾——要是能把弟弟写进文章里面,不知道会多有意思!
叹了一口气后,云宝又想到了,柳霁川自从听了《大闹天宫》后,十分迷恋大圣的故事,总喜欢让他在睡前给他讲《西游记》。
《西游记》过于深入人心,倒叫他忘了玄奘取经本就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玄奘大师不正是历经万险也要求道之人吗!
这么一想,云宝的思绪忽然打开,开始动笔起草。
这一次文章云宝斟酌许久,便没有提前离场,而是跟着大部分学子一同离开。
离开之时,他比上次还更狼狈些,一张小脸煞白,手和脚都没了力气。
他身边路过的学子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个个垂头耷脑,脚步虚浮。
只是云宝是站了一天,累的。
而其他学子是被题目难的!
不少学子不仅是身体撑不住了,心态也绷不住了,出了贡院后,竟是忽地嚎啕大哭!
贡院外等候的亲友、下人见到这一片愁云惨淡,都不由吓了一跳。
就连柳三石和柳多福见到云宝出来后,也不敢问他答题情况,只给他捏手揉腿,把他抱上了马车。
云宝累得很,也没主动说什么,一上马车就两眼一闭,睡死过去!
云宝出来后没多久,林顾也从贡院出来了,被见春扶着,一并颤巍巍地上了马车,一脸的生无可恋。
很遗憾,林顾就是属于根本记不得“唐棣之华”出处的考生,他硬着头皮写了篇文章,但一出贡院,他就知道自己这次院试是没希望了。
以至于他这次都不愿留在豫州等待院试放榜,当云宝说要回家的时候,他也退了院子,打算一起打道回府。
在离开院子时,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桂花树,最终没说什么,垂头丧气地走了。
云宝闻着桂花香,猜到林顾大概没考好,便不好说自己的情况。
他不禁为林顾感到惋惜,叹了口气,也兴致不佳地走了。
柳三石和柳多福见到云宝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更是不敢问云宝院试情况。
他们家云宝是多么活泼又自信的小孩啊?
若是考得不错,他早就叉腰嘚瑟起来了,怎会这般作态?
二人已经认定云宝这次院试发挥失常,于是等回到家中,看到家里其他人时,他们立即用眼神疯狂地暗示其他人——
千万不要提及院试!
第53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九天
到底是一家人,看到柳三石和柳多福的表情动作,其他人都隐约瞧出了点什么。
当云宝和柳霁川两个小朋友贴着滚到一边玩去后,一家子忙凑过来问他俩刚刚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柳三石一脸严肃,把云宝这次院试可能没发挥好的事,小声跟大家说了。
听到这话,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失望,而是担心地看向云宝……
此后几天,大家伙对待云宝都十分小心翼翼,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除了柳霁川,他依然天天跟在云宝屁股后面,一会儿说“哥哥好厉害”,一会儿说“哥哥天下第一”!
活脱脱一个小马屁精转世。
柳三石怕他不小心提起院试惹云宝伤心,特意找了个时间,告诉他这段时间不要在云宝面前提起院试、状元之类的话。
柳霁川不懂为什么,但听到柳三石说提到这些哥哥有可能伤心,便忙不迭应了下来。
对于家里人的呵护,云宝……并没有察觉。
这大概是因为大家平常也非常地偏宠他、疼爱他,和这几天的表现差别不算大。
反倒是村里其他人察觉到柳家人的异样。
毕竟这几天在云宝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总是忍不住叹气。
傻子都看出有问题了!
柳家最近也没别的事发生,就云宝去豫州城考了个院试回来。
村里人一猜便猜到了,柳家人这副样子,定是因为云宝这次考得不咋样,大概率考不上秀才了!
面对这个猜测,村里人都不免替云宝惋惜。
虽然村里难免会有一些人,见云宝家过得越来越好而酸里酸气的,但云宝要是真的没考好,他们也高兴不起来。
一方面他们想云宝好,另一方面他们一村子其实都是一族的人。
云宝要是考的好,他们族里不也能跟着沾点好处?
到底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村里大部分人都是喜欢云宝的,知道他可能院试失利后,他们路上见到云宝都笑得更加温和了,连送给云宝的零嘴糖果都会多一些。
这下终于叫云宝发觉有些不对劲了,但他思来想去,却没有想到大家伙这样转变的缘由。
最后他将其归结于——
“大概是我又变得更可爱了吧!”
云宝得意叉腰。
*
在柳家上下为了保护云宝脆弱的小心灵而努力时,豫州城里头,学政正领着他手下的幕僚如火如荼地阅卷。
虽然都是在豫州城考试,院试和府试却截然不同。
府试是由知府主考,而院试是由学政主持的,负责阅卷的是他和手底下的幕僚。
阅卷官不同,阅卷标准自然也就不一样。
豫州如今的这位学政,素来更加偏爱词藻华丽的锦绣文章。
为此,一名幕僚翻看到一张卷子时,不免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其送到学政案前。
他手中的这篇文章,用词不算繁复,但是透着股鲜活灵气,有着另一种意义上的“华丽”。
他只是读着,便好像看到了夸父在太阳下奔跑,愚公挥着锄头移山,玄奘大师顶着风沙取经……
叫人看了,不免为里面的人物动容。
幕僚反复看了两遍,最终还是把这试卷放到了边上,准备到时将其和其他几篇比较好的卷子一起拿给学政。
他们这些幕僚只能大概选出上榜的学子,廪生和县案首花落谁家,还是要让学政定夺。
次日,一众幕僚将自己挑选出的心仪文章一并送到学政案上。
学政一篇篇翻阅过去,在翻阅到其中一篇文章的时候,他看了不由心生欢喜,几乎要直接将其点为县案首。
可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把所有的文章看完再做决定。
他继续往下翻,翻着翻着,他不由手上一顿,被一篇文章吸引去了注意力。
这篇文章和其他文章不一样,别的文章是花团锦簇般的华丽热闹,这篇文章则是孩童嬉戏的市井鲜活,充满了孩子天真无邪的幻想和憧憬。
下面的幕僚看不出来,但是他作为一省学政,一看这篇文章就认出了作者是谁。
通过这文风,他不由想到了在院试开始之前,知府和他提过的一个孩子……
平心而论,他自己会更加喜欢刚才那篇文章。
但不可否认的是,云宝这篇文章写得也极好。
而且他想了想,若是云宝被点中案首,那他是不是就是小三元了……
八岁的小三元,前途不可限量啊!
学政翻过所有考卷,最后将其中一篇文章放到案上。
*
又过一日,院试放榜,此榜一出,城内百姓哗然,纷纷讨论着案首之名!
这一次没有林顾帮云宝看榜,但没关系,院试榜单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下面县衙。
和县试、府试不同,考生过了院试便也算有了功名,值得府衙派人亲自为这些考生报喜!
临江县知县一看到名单,便喜上眉梢,当即叫了两名衙役拿二十两银子前往柳家村报喜!
看着衙役端着银两离开的身影,知县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师爷在一旁恭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多亏您当日慧眼识珠点了柳云那小孩做案首,如今成就了他小三元的名声,也叫大人多了一笔政绩。”
“哈哈哈哈。”知县收下了师爷的贺喜,笑说,“还是这孩子争气啊!一考就考了个小三元出来,不愧是沈公的关门弟子!这两年亏了他的福,临江县都富裕了不少,若我今年考绩后能挪上一挪,实是欠这孩子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
知县和师爷闲聊的时候,两名衙役已经骑上快马往柳家村去了!
做牛车来往柳家村和临江县大抵要一两个时辰,而要是骑马,不消半个时辰,两名衙役就已经到达柳家村外。
马儿嘶鸣引起了柳家村村口大爷的注意,大爷转头一看,瞧见是两位差爷,吓得直哆嗦。
偏偏他还不敢跑,直愣愣地立在原地,心里猜测衙役来柳家村的理由——
是要增税了,还是又要抓人去服役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叫大爷心慌。
怎料这时,两位衙役却牵着马靠近他,好声好气地问道:“大爷,你知道柳云柳郎君家住何处吗?”
“啊?柳云?”村里其他人基本不会叫云宝的大名,听到“柳云”这个名字,大爷也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两位衙役问的是云宝!
“知、知道倒是知道,只是官爷……”大爷弱弱问道,“你、你们找他作甚?云宝那娃还是个小娃娃哩……”
两个衙役看到大爷这表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大爷别怕,我们找他是有好事!柳郎君他中了院试,还是小三元!”
“中了、中了院试?”大爷不可置信地说,“那岂不是说云宝是秀才老爷了?!那那、那个‘小三元’又是啥意思?”
“意思是说他这次院试也中了案首,连续三次中了案首便是小三元了,厉害着呢!整个豫州城往上一百年,也没出过几个小三元!”衙役尽量给大爷介绍着。
大爷听得直拍大腿,一改刚刚的瑟缩姿态 ,连忙要将两位衙役引进村内:“云宝这孩子太有出息了!官爷快进村,我带你们去他们家!云宝爷爷其实就是我族弟,我俩可是一块长大的,熟得很!”
一边说着,大爷一边在前头给衙役们带路,就在这个时候,他瞧见前头有一群小屁孩正在草垛子后面探头探脑。
他一眼就瞧见了自家不成器的大孙子,喊道:“还在这看什么看?还不快去你族长爷爷家,把云宝中秀才这事告诉族长?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我们村、我们村居然也有秀才老爷了!”
这里其实离柳家私塾不远,柳长青听到了大爷的声音,走出私塾瞧了一瞧。
当听到云宝中秀才的时候,他即便早有预料,也不由心中一喜!
私塾里面的孩子听到这话,也不由在窗边一个压一个地探出头来。
他们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柳长青走回私塾,只听到其中两个孩子的对话。
“我们这样的,还真能考上秀才啊?”
“云宝是云宝,我们是我们,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他们家以前不也是种地的吗?云宝……云宝能考上,那我、我也能!”
柳长青知道私塾里这些孩子和云宝差距有多大,但听到这话,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用戒尺敲了敲桌子道:“好了,接着上课。”
没一会儿,朗朗读书声在私塾里面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路过的村民总觉得,今天私塾里读书的声音比往日还要大。
*
两位衙役跟着大爷到了柳家,没找到人后,又去了柳家的酒坊,向柳家众人说了云宝过了院试,并且中了小三元的喜讯!
说完,他们便为柳家送上了知县给的二十两银子,直说这是县令奖赏给云宝的。
一家子瞧见衙役亲自向他们报喜,捧着银子,又惊又喜!
林彩蝶掐着柳三石的手臂说:“你不是说云宝没考好吗?”
院试案首!这叫没考好?!
害她和家里其他人担惊受怕了好些天!
柳三石一边笑,一边又疼得想咧嘴,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说:“我儿子太出息了!”
衙役特意赶来报喜,柳家自然不敢有怠慢。
柳满丰和冯翠花又是包红包,又是要请两个衙役一起吃午食。
衙役对他们也十分客气,直说自己还有差事要办,将消息送到后,就要抓紧回去了。
周围跟来的村民看到衙役的态度纷纷咋舌。
临江县的衙役虽然称不上恶吏,但对一般人何曾这般好说话?
这云宝家从今天开始,当真不一样了咯!
第54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天
当两位衙役离开后,族长才拄着拐杖姗姗来迟。
他其实是一路急匆匆赶来的,到柳家酒坊时,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但他看到柳满丰的时候,依然露出了一个十分热络的笑容,开口就是一句:“小老弟呀!”
那态度,别提多亲切了。
这几年云宝家发达后,族长对他们家一直很亲热,如今亲热之余,又多了一点敬重。
他这种语气,让柳满丰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在当下,族长的威严和地位,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在村子里,县令的话可能都没有族长一句话管用,族长对族人,甚至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族中有人犯了族规,族长即便将其浸猪笼,在律法上也是合规的。
当然,他们族长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未滥用过自己身为族长的权力。
譬如,他本有资格要求云宝家将酿酒方子上交族中,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当然,这除了因为他为人公正,也是因为他清楚知道云宝不是池中之物,不愿与云宝家交恶。
可他就算早有预料,也万万没想到云宝八岁便能考中秀才,还是以小三元的身份!
像云宝这样的天赋,考中进士的可能性有多大?又需要多长时间?
族长光是想想,心中就一片火热!
他紧紧握着柳满丰的手,比柳满丰还要激动地说:“云宝中了秀才,这件事一定要记入族谱,咱商量一下,挑个时间祭祖!”
柳满丰听说要将此事记入族谱,激动得险些站立不稳。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他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等云宝回到家中,得知自己中了小三元,还没来得及高兴,他爷爷柳满丰就已经和族长商量好了祭祖和办酒席的时间。
上次云宝通过府试,柳满丰就想办酒席庆祝,如今云宝终于考上了秀才,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席面操办得热热闹闹的。
整个临江县境内,再也没有比在一品居举办宴席更有排面的事了。
于是,在这个月给一品居送酒的时候,柳满丰亲自去了一趟,想要在一品居定几桌席面。
一品居的老板范青云听说了这件事,比柳满丰自己还要上心,不仅主动提出给七折优惠,还亲自带他试菜选菜。
过程中,范青云还主动提出给席面加送几道大菜,只求能来宴席上沾沾云宝的喜气。
柳满丰听到这话,连忙说道:“诶呦,范老板你这话说的!我们家与一品居合作这么久,就算你不打折、不送菜,我也定会给你送张请帖的。”
中秀才是天大的好事,自然是要办得越热闹越好。
柳满丰巴不得所有认识的人都来给云宝庆贺。
为此,他还特意叫云宝设计了请帖。
村里的人,只需吆喝一声便能知晓;但若是要邀请那些有头有脸的乡绅富豪,就需稍微讲究些礼数了。
云宝对于设计请帖这种事还挺上心的,设计请帖之前,他还特意去请教了沈观颐。
这些东西也是礼仪的一部分,沈观颐不觉得云宝拿这些问题来问他有什么问题,反而细心为云宝讲解了世家宴客的一些讲究。
沈观颐一直是按照世家子弟的标准培养云宝,在教导云宝这些人情往来上面也是用心至极。
云宝回家后,又把这些东西教给了柳霁川。
在他看来,柳霁川可比他需要这些学问,等柳霁川长大了回到侯府,估计就要面临各种宴席。
若是柳霁川对这些一无所知,从乡下回去的他面对那些觥筹交错的场景会是什么样子呢……
云宝心里记挂着,当天晚上就回到了梦中世界。
恰时,侯府门口宾客盈门,来往客人纷纷朝柳霁川的亲生爹娘——侯爷和侯夫人道喜。
可侯爷和夫人的笑容下却有一些勉强。
云宝跟着那些贺喜的客人们一起进了侯府,来到了花厅。
宴会开始后,云宝在宴会上见到了长大后的柳霁川。
此时的柳霁川,虽然模样长开了,表现却还不如三岁的他。
云宝在他眼中,居然看到了一丝怯懦……
现实中三岁的柳霁川,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如今的他,却有点畏首畏尾的,居然叫云宝瞧着都有点陌生了。
各位宾客打量着这样的柳霁川,眼底不自觉地就流露出了一些鄙夷。
云宝听见有人在私底下偷偷议论:“乡下来的野小子,就是乡下来的野小子。完全比不得侯府精心养出来的小少爷,这小子身体里就算真的流着谢家的血,以后怕是也只会给侯府丢脸罢了。”
他旁边另一个人说:“哎,别说了,他也是可怜,那乡下能是什么好地方?他能安稳长大已是不易,如此粗鄙也并非他的过错。和他相比,你口中精心养着的少爷不才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宾客里头有人觉得真少爷可怜、有的觉得假少爷可怜。
云宝听了只觉得生气、胸口发闷,却又无法阻止这些客人乱说。
他只能跑到柳霁川身边,抓着柳霁川的衣袖,叫他不要听。
可惜那些七零八碎的议论早已落入柳霁川耳中。
柳霁川天生神力,耳力也很不凡,他握紧了拳头,内心充满了不甘。
在这样汹涌的恶意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场中最亲密的……家人。
可本为他亲生爹娘的侯爷和侯夫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反而时不时望向后院。
明明这场宴会是为了给柳霁川接风洗尘,但他们却并不在乎柳霁川。
这个时候他们明明应该牵着什么都不懂的柳霁川,带他认识陌生的宾客,教他和这些人来往,帮他融入陌生的环境。
可他们此时心里却只装着根本不在场的养子。
宴会散场后,侯夫人不顾柳霁川在场,对着侯爷抱怨道:“哎,也不知道小泽怎么样了?他一个人被留在后院里,听着前院的热闹,不知道有多难受。都怪你,说什么这种场合不好叫小泽出场,这有什么不好的?小泽不才是我们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侯夫人这话说到一半,才好似刚想起柳霁川也在边上,于是停住了话头,有些尴尬地冲柳霁川笑了笑。
柳霁川见了,面无表情。
云宝在旁边气得满脸通红,感觉自己都要涨得像河豚了。
侯爷和侯夫人若是一味偏宠养子谢泽,可能还好些。
如今他们把谢泽关到后院里,看上去重视亲儿子,实际上又一心惦念养子,冷落着柳霁川。
这下好了,一个被父母孤零零地扔在院子里,一朝从侯府少爷变成见不得光的假少爷。
一个虽然在热闹的宴席上,却被所有人无形孤立和鄙夷,虽是真正的侯府少爷,却也被人瞧不起。
两个孩子都没有被保护好,都没落着好。
这侯夫人还在这继续给柳霁川的伤口上撒盐。
云宝想想都替柳霁川委屈、生气,气得都要哭了。
偏偏顾念着侯夫人对林彩蝶有救命之恩、对他亲弟弟有养育之恩,他也做不了什么事,只能自顾自地生闷气,然后……
再一次把自己气醒了。
云宝这都不知道第几次因为梦中故事的事惊醒了。
可惜这一次,醒来后没有林彩蝶和柳三石哄他。
云宝只能一个人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小柳霁川在边上还浑然未觉,只下意识地寻找熟悉的温度。
下一刻,他抱住生气的云宝,依然睡得十分香甜。
云宝被柳霁川抱着,一时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生气了……
*
不知道云宝是不是被气狠了。
为了能让柳霁川对宴客的流程和礼仪更加熟悉,这次宴会的操办,云宝处处都要插手,且处处都要带着柳霁川,还处处都要做得完美。
别的不提,那请帖,他就带着柳霁川一起设计了五六版,最终才确认一版足够雅致又有新意的——
以浅青宣纸为底,暗绣“云程发轫”四字篆纹,边角钤一方朱红小印“柳氏家酿”。
正文由云宝亲自誊写,一笔一划虽略显稚嫩,却满是诚意。
除此之外,云宝还让家里人将宣纸预先熏染了醉人间的淡香,展开请帖时,酒香与墨香交织,闻着便让人觉出几分特别。
柳家人拿到请帖时,都反复摩挲,有点舍不得送出去了。
那些乡绅富豪,不管是商队老板还是酒楼老板,看到这请帖,也都是爱不释手。
只觉得就凭借这请帖,只是普通宴席,他们都很乐意前往。
因为请帖的精美以及云宝本人在临江县的声望,一时之间,整个临江县人人都以能够收到柳家的请帖为荣。
不少人竟是亲自想办法去柳家讨了请帖,柳满丰也是来者不拒,为此在一品居的席面是加了又加。
好在柳家这几年赚了不少钱,不然这一场宴席怕是能把整个柳家都吃穷了!
到了宴会和祭祖当天,一大早,云宝就被家里人挖起来去祠堂祭祖。
云宝跟在族长后面对先祖排位拜了又拜,并上了香以后,族长才郑重其事地请出族谱,让柳长青在上面写到:
柳云,满丰之孙,年八岁,中秀才,列小三元,光宗耀祖,特记之。
等将族谱收起,柳多福已经带着人和租好的几辆牛车到了。
要直接将村里人接到县里去。
村里其他人哪见过这阵仗?新奇地坐上了有车棚的牛车。
云宝却没跟他们一块,而是抓紧时间,带着柳霁川坐上找沈观颐借的马车,要先一步去一品居门前迎客!
还不到吉时,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一品居,瞧见云宝和柳霁川两小孩站在门口迎客,大部分人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们多数认识云宝却不认识柳霁川。
有一人送上请帖和礼金后,转而指着柳霁川问云宝:“敢问这位小郎君是……”
云宝骄傲地叉腰介绍道:“这是舍弟柳霁川,云销雨霁的霁,川流不息的川。”
第55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一天
问话的人听到柳霁川的名字,不由夸赞了一句,而后又是出于好奇、又是出于礼仪地询问柳霁川年岁几何、可否读书。
云宝便说柳霁川如今不过三岁,却已经习得几个大字,目前正在广佑寺习武。
众人一听,纷纷夸起柳霁川,说什么“有其兄必有其弟”、“虎兄无犬弟”。
夸得柳霁川这个向来不把大人的话放在心上的混世小魔王,都有些害羞了。
他遭受不住这些大人的热情,不禁去寻云宝,却发现云宝听着这些话没感到有什么问题,还一副“多夸、爱听”的样子,好像……
好像他的弟弟天生当得这么多夸奖一样。
柳霁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高兴,下意识去抓云宝的手,两只小手在大人们的吹捧下偷偷晃荡了几下。
看着宾客们夸赞自己的两个孩子,一旁的柳三石听得十分满意,可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旁人都是借着父亲夸儿子,这会儿怎么宛若没他什么事呢?
家里其他人此时都在忙里忙外,柳大石看到柳三石愣在门口,连忙拉着他要一起去后厨核对菜单。
去后厨的路上,柳三石和他亲大哥小声嘟囔着自己心中的怪异。
柳大石一听,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拍了他的后脑勺骂道:“可把你能耐的,生了两个文武曲星还不知足?还在这想七想八的,怎么?两个孩子像你有什么好处吗?”
柳三石揉揉后脑勺,听出了柳大石语气里的酸味,不仅不生气,反倒笑呵呵地说:“大哥说得对。”
今天来赴宴的人有许多,基本县里头有点脸面的乡绅富豪就算没有亲自来,也都叫人送了礼物来。
看着一品居的人来来往往,一名秀才不明所以地打听了一句。
听说是云宝在里头请客,他下意识冷哼了一声,歪着嘴不阴不阳地道:“不过是中了秀才,不晓得还当他中了举人了呢!”
说罢,这秀才便似是嫌晦气一样,甩手匆匆离去了。
旁边人听到他这话,认为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不由为云宝说起话:“嘿!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们小祖师、不是,我是说那柳小郎君是普普通通的秀才吗?那是八岁的秀才!小三元!晓得什么是小三元吗你!”
“别气别气。”有知晓内情的人劝说道,“莫要为了这种人气坏了身体,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啊?”周围人听到有内情,纷纷凑上来问道。
知情人神神秘秘地说:“他就是那个邓秀才呀,那个让亲娘媳妇一起供他读书的邓秀才!
他那媳妇可怜的哦,进了家门后,什么粗活细活都要做,白天洗衣做饭、晚上熬夜绣花,没两年身子就有点垮了。
好在前两个月不是有布庄招女工吗?他娘子就被招去了。他娘子在布庄里待得畅快,整日住在布庄里,都不想回家了,现在好像在跟他闹和离呢!”
说到这,这知情人挠挠头,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说了:“然后这邓秀才就似是恨上了柳小郎君,四处和街坊说小郎君坏话……”
对于邓秀才娘子要和邓秀才和离的事情,周围人褒贬不一。
但对邓秀才迁怒云宝的事情,大家都一致觉得这人脑子指定有点问题,难怪屡试不第:“他娘子要与他和离,不是他自己苛刻媳妇吗?和柳小郎君又有何干系?”
一品居外,百姓们吃瓜吃得火热。一品居内,宾客们也是谈笑风生。
到了宴席散场,皆是宾主尽欢。
宾客们离去后,都不禁心想柳家虽然是农户,这场宴席却办得处处体贴周到,叫他们刮目相看。
今日这场宴席,赴宴的人又多又杂,有柳家村的农户小老百姓,有临江县本地的一些地主富商,还有不少秀才读书人。
这三波人一同赴宴,光是位置安排便足够叫主家头疼的了。
更别提甚至还有林顾这种没有真正功名,却与云宝交好的商贾之子。
是的,林顾今日也来参加宴会了。他虽然院试失利有些难过,但这些时日过去,他也已重新调整好心情。
自是不会错过云宝的秀才宴的。
云宝也很重视他这位朋友,将他安排在了好友同辈的席面上。
其他人的位置云宝也都安排妥当,叫每个人都十分舒心,自觉主家将他们放在了心上。
席面上办的一些活动,云宝也是兼顾了四方,实在难得。
有人不由摸着胡子笑说:“别忘了,柳郎君,诶,现在该叫柳秀才了!柳小秀才不仅是在村里的农户子,还是沈公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也能算半个沈家人了。
如此优秀的小郎君,等他长大后,别说登门一见,怕是收到他写的请帖都难咯!”
*
云宝考了秀才,给家里带来了很大的变化,最显著的一点就是家里的田地年底不用交税了。
一家子算着多出来的粮食,做梦都带着笑意。
为了避免糟蹋粮食,柳家酿的米酒不算多,大多数时候酿的还是果酒。
柳满丰盘算着,今年免了税,倒是可以多酿几坛米酒,到了新年的时候……嘿嘿,他自己也能开一坛!
不过细说的话,一个秀才身份,其实也并没给云宝的生活带来太大的变化。
热闹过后,云宝依然过着原本按部就班的读书生活。
一直到将近年关,家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只是今年的热闹,云宝总感到似乎夹杂了不同的意味。
比如章周最近来家里送东西越发勤了,张巧手、冯盼儿和林彩蝶带着柳好好单独去了好几次县城……
那章周自从和柳好好订婚后,就常会来给家里送点野味。可为了避嫌,他往日从不会来这么勤。
云宝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去问冯翠花。
冯翠花这才揉着云宝的耳朵,小声告诉他,柳好好和章周婚期将近了!
柳大石和张巧手拿着两人的庚帖去找广佑寺的大师算了算,说是正月初九正是好日子呢!
云宝听到这话,略微惊讶,瞧着似乎已经忘了,柳好好和章周今年要成亲的事情。
按理来说,成亲是件好事,可不明白为什么,云宝总有些高兴不起来。
他倒不至于为此失魂落魄读不进书,可在练琴的时候难免会泄露出一些心绪。
沈观颐一连听了云宝三四天不在调上的琴音,本想等着弟子先开口的他,终于没忍不住主动问云宝有什么心事。
云宝停下拨弄琴弦的手指,将手撑着琴面上托着下巴,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老师。”云宝问沈观颐,“你说人为什么要分离呢?大家不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沈观颐还不知道柳好好要成亲的事情,但是云宝身边的关系简单。
一听云宝这么说,沈观颐就猜测了个七七八八。
可就算猜出来了,此时此刻,他也不清楚该说些什么安慰他的弟子。
旁人的言语总是显得有几分苍白,有些事总要云宝自己去经历、去感受才行。
云宝早已经习惯当他迷茫的时候,他的师长会为他做出解答。
可此时,他却没有等到沈观颐的回答,他不禁去看沈观颐:“老师?”
看着弟子的眼睛,沈观颐摇摇头,说:“云儿,你素有宿慧,一些事你本就知晓答案,何需再问老朽?”
云宝抿唇。
是的,他其实明白人为什么要分离的。
因为他在梦中,早已见过太多的离别。
他什么都懂的,所以当柳长青要为他换夫子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当冯翠花说柳好好要嫁人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什么。
分离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便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啊……
他不想辜负柳长青的好意,也不想阻碍柳好好的幸福。
所以他从不曾说什么,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即将到来的分离。
云宝无意识地拨着手下的琴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询问沈观颐,能不能给他放半天假。
沈观颐没有问云宝要去做什么,只点头应允了。
于是在这个雪掩盖住了黄土地的冬日,小小的云宝拍拍衣服,独自一个人走在了前往章家村的路上。
当然,云宝不知道的是,在他出门没多久,沈观颐就特意叫了下人跟在他身后。
章家村说是就在柳家村隔壁,但实际距离不算很近,如今雪地难走,云宝腿又短,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章家村村口的人瞧见来了个这么漂亮的陌生小郎君都是有些稀奇。
云宝直说,自己是来找章周的。
村里那些人立刻帮他指了位置。云宝就这样一路找到了章周家。
那章周家如章周所说,不算特别大,却极新,门口的雪也扫得很干净。
云宝见了,这才满意得敲响了章周家的大门。
雪日里,章周并没有出去捕猎,听到敲门声后很快出来开了门。
见到门口站着云宝一个人,章周有些许意外,连忙要拉他进门取暖避寒。
云宝却一转身避开了他的手,闷闷道:“不用了,我只是想来找你说几句话的,说完我就走了。”
章周听着云宝的声音,手一顿,想起几年前他站在柳家门前和这个小孩对话时的情景。
一转眼,这个孩子都长高了这么多。看着云宝,章周不禁放轻声音说:“嗯,你说,我听着。”
然后他便听云宝说:“其实之前我有建议过大姐姐直接招赘的,但是大姐姐还是选择嫁给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章周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云宝便继续道:“后来我想大姐姐可能不想一直当‘大姐姐’,她很爱我、也很爱家里其他人,可是她不想一直每天照顾小孩,每天管着大家。家里谁闯祸了,大人都要说她没有管好弟弟妹妹……”
章周安安静静听云宝说着,而后他又听云宝话风一转说:“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大姐姐,大姐姐嫁过来后,你一定要对大姐姐好,不然、不然我就叫我哥过来打你,然后把大姐姐抢回去!”
说着,云宝还伸出了他的小拳头,像是在彰显他的武力。
等云宝放下拳头后,没待章周说什么,云宝就说:“好了,我说完了。”
接着云宝就真的转身离开了,说是只说几句话就走,他便真的只说了几句话就走。
章周追出门,看着云宝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走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就是这样一个小不点,走了那么远的路过来,居然只是为了对他说上这么几句话……
从小便是孤家寡人的他,这一刻不得不承认,他好像有点羡慕他的未来媳妇了。
第56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二天
云宝去了章家村的事情,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一转眼,大半个月过去,日子在浓郁的年味中,热热闹闹地就到了正月初九。
在一些地方,正月初九有拜天公的习俗。
不过豫州这儿并没有这个习俗,于是今天章家村和柳家村村里最热闹的事情,便是柳好好和章周的婚事!
一大清早,章家村那边就有人开始帮章周家打扫新房,并派了几个和章周关系比较近的汉子陪章周去迎亲。
经过三年的时间,章家村的人对于章周的误解没那么深了,加上他要娶的是云宝的姐姐,同龄的男子都很乐意陪他走这一趟。
一伙人喜气洋洋地牵着一辆精心打扮过的牛车出发了。
作为一个新郎官,章周没有高头大马,但这牛也是他辛辛苦苦攒钱买下来的。
如今这牛的身上扎着红绸,看上去精神头十足,背后的车棚棚顶也用红布罩着,十分喜气。
章周驾着牛车,身上穿着新衣,带着同款的红绸,瞧着竟真有份……意外而朴实的俊朗。
村里其他妇人看到章周这模样都笑道:“难怪那柳家姑娘成了秀才姐姐了,还乐意嫁到我们章家村,咱章周这卖相好啊。”
“可不是嘞,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章周居然还这么俊?这体格又壮,啧啧啧,柳家姑娘有福咯!”
乡下的大婶们说起话来没个遮拦,倒叫章周听了有些害臊,好在他脸上黑,脸上那点红晕也瞧不太分明。
当章家的迎亲队往柳家村赶的时候,柳家那边也忙活了起来。
柳家村许多和柳家关系近的婶娘,都在帮柳好好整理妆容、点嫁妆。
冯翠花拿着一把小刀,亲自给柳好好开脸,然后拿着梳子为柳好好梳头。
“一梳梳到尾,夫妻永相随;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举案又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幸福永甜蜜;
四梳梳到四季平安,富贵又吉祥。”
柳霁川在一边看着,好奇地问:“奶奶这是在做什么?”
大家伙都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他这话一出,把屋内的婶娘们吓了一大跳。
不过略微惊吓后,大家也没说他什么,反而乐呵呵告诉他,这可是成亲前的必要流程。
“这是你奶奶在给你姐姐送福,梳了头,你姐姐婚后就能万事顺遂!”
柳霁川听言,一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云宝哒哒哒跑进屋,兴奋地喊道:“迎亲的人来咯!”
柳好好闻言,忍不住想去窗边看看,脸上红霞飞起,虽人还没嫁出去,但整个人都要飘走了。
屋里其他人看到她这幅模样,忍不住一同发出了揶揄的笑声。
柳好好被臊得脸越发红了。
她狠狠跺了下脚,而后拿起红盖头,朝云宝招了招手。
“云宝,帮姐姐盖上好不好?”她问。
云宝当然不会拒绝,听言接过柳好好手中的红布,踮起脚、伸直手要帮柳好好将盖头盖上。
就像很多年以前,他帮柳好好戴花环一样。
只是那个时候,柳好好需要整个人都蹲下来,才能接到他送来的花环,而如今她只要弯下腰就够了。
红盖头遮住了柳好好的视线,叫她看不清眼前的路,但没关系,云宝会牵着她往前走。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男方是无法这么快就迎走新娘子的。
为了以示娘家人的不舍,娘家兄弟总是要刁难一番新郎官。
不过今日柳好好和章周成亲却没有这个环节,而是改为了——拜高堂。
一般男女成婚所谓的“拜高堂”只单指男方的父母,女方父母是不坐在高堂上的。
男方将女方从女方家中接走后,女方便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但柳好好和章周成亲,章周却主动提出要在柳家拜高堂。
他说自己早已没了父母,柳大石和张巧手便是他和柳好好的高堂。他虽然不是入赘的女婿,可成亲后他也会视柳大石和张巧手是亲生爹娘。
他这话说得让张巧手和柳大石心花怒放,哪会想要拒绝这种好事?
至于章周家……哦,章周家没有别人了。
这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对于这事,旁人倒是会议论两句,但这亲又不是为了他们结的,章周和柳好好两个人都没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当柳好好被云宝和柳霁川牵着出现在章周面前的时候,章周一脸傻乐地就要去牵柳好好的手。
柳多福连忙拍掉他的手,而后一脸无语地把一段红绸塞到了他手里。
章周手一疼,这才发现自己唐突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些羞赫地和柳好好一人牵着红绸的一端走进柳家的堂屋。
如今柳家的院子里面摆满了酒席,堂屋最前头,则坐着冯翠花、柳满丰、张巧手、柳大石四个人。
待到两位新人款款走到他们身前,便听礼宾喊道:“一拜天地——”
章周和柳好好行完礼,礼宾又喊:“二拜高堂——”
章周和柳好好便一起朝四位长者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头。
柳大石不由一边点头一边连声道“好”,张巧手则早已红了眼眶,眼底满是对柳好好的不舍。
两个新人站起身,礼宾又喊:“夫妻对拜——”
看着柳好好和章周面对面跪下,柳霁川小声问云宝:“哥哥,大姐和那个男的在做什么呀?为什么要拜来拜去的?”
云宝本来正专心致志观礼,听到他的话才偏过头来看他。
可云宝以前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还真答不出来他的问题。
反倒是他们身后的柳多福解释说:“成亲就是这样。拜了天地、高堂,有了老天爷和爹娘的许可,两个人才能真正在一块。”
“成亲好麻烦。”柳霁川得了答案,不由小声嘟囔着。
柳多福听了拍拍他的小脑袋说:“又不是你成亲,你嫌麻烦做什么?”
柳霁川捂住脑袋,想要反驳柳多福的话,可就在这时,柳好好和章周的礼已经成了。
章周到底不是入赘的,按照规矩,小两口还得趁着日头正亮,赶去章家村呢。
柳多福来不及管柳霁川,连忙走过去,要背柳好好上牛车。
眼见着柳多福背着柳好好出了门,家里其他人纷纷跟上,等柳好好坐在牛车上后,张巧手终于忍不住唤道:“好好啊!娘的好好啊!”
云宝也不由跟着凑上前去。
成亲是喜事,可却有哭嫁的环节,大抵这世上总没有什么是事事圆满的。
在笑声与哭声中,柳好好最终还是坐着牛车离开了柳家、离开了柳家村。
这一场婚礼一直到下半夜才彻底结束。
彼时柳好好和章周已经行完了周公之礼,两人都有些精疲力尽,却又牵着小手,舍不得睡去,总想和对方说说话。
章周不知怎的,想起了先前云宝一个人跑来他门前的事情,不禁把这事告诉了柳好好。
柳好好听完一愣,当时并没有说什么……
次日,她醒来去整理自己的嫁妆时,看到了一封她没见过的信。
她认出了这封信是云宝写的,立即将其取出读了起来。
柳家赚了钱后,就把家里的男孩都送去私塾读了几个月的书。
家里的姑娘们虽没去私塾,却也被云宝教了很多字。
所以她如今也能勉强看懂这封信的内容。
只见云宝在信上说,这是他专门给柳好好准备的嫁妆,上面写着畜牧之法。
狩猎不如圈养,若是柳好好认为章周可以信赖,便可试试按照他信上所说,叫章周换个营生。
他还对柳好好说,若是章周婚后变了一副面孔,就早日归家吧。
家里永远欢迎她回去,就算家里出事了,他也为她准备了一条退路,那条退路就锁在了他房间的收纳盒中。
鉴于柳好好只是堪堪识字,云宝的信写得浅显易懂,可却处处显露出他对柳好好的关切。
柳好好看着手中的信,拿着信里藏着的钥匙,终于泣不成声……
*
家里少了一个大活人,反倒更加嘈杂了,因为大小熊孩子又少了一个可以管教他们的人。
虽然柳好好两三天就会回柳家看看,但到底还是和以往不一样了
不过云宝也渐渐适应了这种变化,并迎来了新一季的桃花。
今年狗儿和木头两个人好像终于研究出了桃花入酒的法子。
在做出第一批桃花酒以后,他们就第一时间找到了云宝,想和云宝分享他们的成果。
他们告诉云宝自己想出了用蒸馏器先提取桃花香,还说比起陶器,其实木桶更适合酿桃花酒。
说着他们就给云宝倒了一杯他们研究的桃花酒。
云宝不喜欢喝酒,但为了不辜负两个哥哥的期待,还是将其接过舔了一下。
木头和狗儿看他这样,都忍不住觉得可乐,感觉他像一只小猫崽。
云宝不知他们的想法,还在细细地品味桃花酒的味道。结果别的不说,这桃花酒确实花香浓郁,其中还掺杂着一股醇厚的木香,冲淡了高度酒原本的刺激!
云宝立刻眼睛亮亮地肯定了两个哥哥。
木头和狗儿听了云宝的夸赞,那是满面通红,只感觉酒不醉人人自醉,当即拍着胸脯说,要把这一批酒都埋起来,等云宝和柳霁川成亲时再打开!
云宝还没想过成亲的事,但听了哥哥们的话,也没拒绝,只说:“谢谢二哥、谢谢三哥,这么特别的酒,确实也要让我以后喜欢的人一起尝尝呀!”
这般说着,云宝忽然想到——要不要把自己现在喜欢的东西都留两份下来。
到时一份给他没见过面的媳妇,一份给他没见过面的亲弟弟!
云宝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正要仔细筹划,却瞧见柳霁川挥舞着他的如意金箍棒跑过来说:“哥哥,爷爷说有大事要说,叫你们过去!”
柳满丰很少说大事,一听柳霁川这么说,云宝连忙把其他想法抛之脑后,牵着柳霁川的手跟着两个哥哥一起去了堂屋。
他们几个走进堂屋,才发现家里其他人都到了,就差他们几个。
见他们也来了,柳满丰这才笑呵呵地开始宣布他的大事:“是这样的,家里生意越来越好了,我和老婆子商量了一下,想去县里或豫州城开个店铺,你们怎么想的?如果确定开的话,还需家里有人跟过去看顾着才行。”
柳满丰这话一出,堂屋里大部分人都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柳家人以前总说吃饱喝足就很满足了,可等真的有吃有穿了,他们又想要更多钱、更多地。
家中酿酒生意发展到现在,家里大多数人其实早就想更进一步了。
柳二石当仁不让,站起来就说:“爹,让我去吧!大哥要管着酒坊,三弟要照顾云宝,我们二房去正合适。”
柳满丰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转头去看大房和三房,其他两房的人都没什么意见。
一家子便开始讨论起那店面到底要开在哪、怎么开。
最后一家子商量了一下,认为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豫州城外的客商买酒不便的事情。最好还是直接在豫州城,开个可供其他地方的客商交接进货的店面。
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在谈定后没多久,柳二石就带着柳多福前往豫州城。
一个月后,柳多福回来了,柳二石却没有回来。
柳多福高兴地说,他们在豫州城找了个很不错的院子,柳二石正在和房东谈价格,若是能租下来,不日就可以开业了。
听到这话,柳满丰便带着家里其他人一起去豫州看了看,云宝也跟着去了。
然后他们发现那店面确实不错,位置好,以前也是卖酒的,该有的东西都有。
在确认了店面没什么问题后,即便租金贵了点,柳满丰一咬牙,到底还是花钱把这院子租了下来。
为了新店开业,柳满丰还特意叫云宝帮忙写了招牌。
云宝为此写了好多幅字,最终才选了其中一副。
借着这个机会,云宝又趁机给家里的醉人间设计了一个标志和一些包装,叫醉人间更容易让人记住!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等到店面彻底落成,云宝回到柳家村后,却突然发现家里空了好多……
新店开成后,只靠柳二石一个人是不够的,冯盼儿和大丫、二丫也就都留在了豫州。
而家里大多数人,则成日泡在酒坊里。
不知道为什么,云宝总觉得怪冷清……
两日后,柳霁川从梦中醒来,下意识想要去抱云宝,却感觉自己好像抱到了一个火炉——
他猛地惊醒,两个眼睛瞪得圆圆的,伸出小手去摸云宝的脸。
没一会儿,他衣服都没穿好地冲出房门,跨过门槛时,他还差点跌了一跤。
他来到柳三石和林彩蝶屋前,大力拍着房门,着急地喊道:“爹!娘!快醒醒!哥哥变得好烫,要被煮熟了!呜呜呜!”
第57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三天
柳霁川是真的急哭了,柳三石和林彩蝶的房门被他敲得砰砰响,他自己的手因此红得发胀,等会儿指定要变得青紫。
好在他弄出来的动静不是无用功,不仅惊醒了屋内的柳三石和林彩蝶,还把家里其他人都吵醒了。
柳满丰和冯翠花衣冠不整地从屋内跑出来,问道:“云宝怎么了?你哥怎么了?”
柳三石和林彩蝶却连问都来不及问,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到了云宝和柳霁川的屋里。
他们一进去,就看到云宝还躺在床上,小脸通红。
林彩蝶走上前去,用额头去碰云宝的额头,随即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她惊呼一声,扒拉着云宝的眼皮子,急切地说:“他爹,云宝好像不对劲!”
她摇晃着云宝,心急如焚,直喊着:“云宝,你别吓娘啊!”
冯翠花和柳满丰也走进屋内,看到云宝这样,冯翠花急得直拍大腿,说道:“哎呦,这是咋了呀?快快快,还赶紧去叫人,去县里请大夫啊!”
云宝一看就是发烧了,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不敢让他出去见风,只能叫人快点把大夫请过来。
柳多福当机立断,拉上自家的黄花就出去了。
他一边拉着黄花,一边着急地说:“黄花黄花,云宝生病了,你可走快点!”
黄花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今日果然走得快了许多,用比往常更短的脚程到了临江县。
一到临江县,柳多福就直奔怀仁堂而去。他顾不得其他的,拉上坐堂大夫就要走,急声道:“大夫,求你救救我们家云宝吧!”
大夫急忙说:“哎呦,你就是要让我出诊,也得让我拿个药箱啊!”
待大夫拿好药箱,回到牛车上,他才松了口气,不急不躁地捋着胡子问病人的情况。
柳多福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云宝发热发得很重,人都没了意识。
大夫一听,脸色凝重许多。
高热,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是一件小事。
尤其在当下,大部分发热病症都有可能危及性命!
大夫到了柳家后,几乎是被柳多福拖着来到了云宝床前。
瞧见云宝红扑扑的小脸蛋,大夫也没空整理被弄乱的衣服,迫切开始看病。
他先是仔细观察着云宝的脸色,发现他不仅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而且嘴唇干裂、眼周泛青。
他又伸手在云宝的额头、手心、胸前摸了摸,未料云宝的四肢比额头还要烫,身上却没什么汗。
他最后才伸手去摸云宝的脉象,发现他的脉搏虚热交织,跳动急促但是虚软。
脉象浮数而虚,跳得急却无根,按之即散,分明是……元气耗损、虚火内生之兆!
在他诊脉的时候,柳家其他人都紧张地在一旁瞧着,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忐忑过。
瞧见大夫将云宝的手放回被中,柳三石这才屏气凝神,小声问道:“大夫,我儿子他怎么样了?”
怀仁堂有两三个坐堂大夫,这个大夫以前没见过云宝,并不晓得云宝是谁。
他看了看柳家的新屋,其实也有些纳闷:“我观尔等家境不错,令郎不似一般农家孩子,可怎么却有积劳成疾之象?依脉象看,这孩子应是积劳虚热,损耗了元气,以致虚火内生。”
众人被大夫问得一懵,可此时也不是去追究云宝为何生病的时候。
林彩蝶忙问道:“那大夫我儿子这病能治吗?要怎么治啊?你可一定要救救他,他就是我的心肝!他要是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大夫说:“莫慌,这病需得先退热,再静静温养。我等会给你们开点滋阴清热的方子,需要早中晚让这孩子各服一剂。再用井水或者是酒液去擦拭着孩子的额头、颈部、腋下和脚心。
另外,每半个时辰就要喂这孩子喝一点糖水。按理三五日,这烧便会退下去,到时你们再将这孩子带去怀仁堂瞧瞧。”
说着这大夫就拿出自己的药箱,准备开方子。
林彩蝶却忍不住在一旁追问着:“那大夫,要是三五天后,这烧还退不下去怎么办?”
大夫手一顿,颇有些残忍地说:“若是烧还退不下去,那只能尽人事,看天命了。”
林彩蝶听言,只觉得眼前一黑,但她到底没有晕过去,打起精神要给云宝擦拭退热。
一边的柳满丰也不懂什么酒退热更好,直接叫木头和狗儿去酒坊把家里现在最好的酒都拿过来。
大夫隐约听到了“醉人间”这个名字,这才忽然意识到云宝是谁。
当被柳多福送着离开柳家的时候,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果真‘慧极必伤’啊……”
柳多福听到了这句话,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脸的懊悔。
柳家因为云宝的病忙得团团转,柳多福送大夫回县城顺便取药,木头和狗儿去搬酒,柳三石忙着打井水,冯翠花带着张巧手去厨房给云宝煮粥,柳大石则去给云宝倒糖水。
剩下几人没找到活计,也不愿离开,就待在云宝屋内守着他,一言不发。
屋内的氛围一时凝重得吓人。
也不怪柳家人这般紧张。
他们以前……实在看过太多悄无声息夭折的孩子了……
这年头孩子生下来不算什么,能把孩子养住才是真本事。
村里人从前哪里看得起什么大夫?
一场大病熬过去就是熬过去了,熬不过去,孩子没了也就没了。
往往这种孩子没了后,也不会办什么葬礼,只是会往山里一埋。
莫说别人家,柳满丰和冯翠花就曾经亲手埋过自己的孩子……
如今看到云宝发了这般高烧,又怎么能叫他们不心惊不害怕?
柳满丰岁数已然不小,如果云宝真的出事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像面对自己曾经早夭的孩子一样面对云宝。
若是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他恐怕也要随云宝去了。
他总说云宝是天上下来的小福星,这一刻他真怕家里过得好些了,老天爷就要把云宝收回去了……
想起云宝从软糯的那么一小团长到现在这么大,柳满丰就不敢继续想下去。
屋子里的众人惶惶不安地等到了井水和酒,还有柳多福抓回来的药,这才退出屋子,要让柳三石帮云宝擦身子,他们则去厨房煎药。
怎料退出房门的时候,他们却瞧见了沈观颐。
云宝病了,一家子竟都忘了去和沈观颐说一声,这种事以前好像也发生过,沈观颐也只好和柳长青一样,亲自上门来看看情况。
只是和之前磕掉牙齿不同,这次云宝是真的高热不退,看上去情况不是很好。
沈观颐看到云宝的病情也不是不担心,但是看到满面惶惶中,隐约还带着些自责的柳家人,他却说:“别怕,云宝会没事的,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吧。我想,云宝定然也不想你们,为了他乱了该有的分寸。”
沈观颐身上自有一股历经千帆的气度,他这般说后,柳家人竟真的觉得稍微安定了一些。
当他说要亲自帮云宝擦身子时,大家也都没有拒绝地退开了。
嗯……除了还是没长大到会看人脸色的柳霁川。
沈观颐看着柳霁川,柳霁川警惕地蹲在床边,抱在了床腿上,一副打死不走的样子。
想着两兄弟自小的感情,沈观颐到底没有把他赶走。
柳霁川立刻颠颠地跑去关门,然后把干净的手帕用酒液浸湿后再递给沈观颐。
沈观颐接过手帕,细细地擦拭着云宝的皮肤。
昏沉的云宝突然感受到一阵冰凉,被刺得一激灵,连带着意识也有些清醒。
他朦朦胧胧地想要抬起沉重的眼皮,却总是不得其法,努力了好半天,才勉强掀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到了沈观颐模糊的影子。
他两只眼睛颤动地看了半天,才终于看清眼前之人是他的老师。
“老师……”他有气无力地唤道,声音虚弱又有些嘶哑。
沈观颐听了心疼,连忙喂他喝了口蜂蜜水,而后才无奈地说道:“你啊……”
云宝这是得了心病,旁人不知道云宝是为何得了这病,觉得他只是思虑过多。沈观颐却是一下就明白了,他不仅是思虑太多,更是忧虑过重。
云宝向来聪慧,又是重情之人。
重情之人,总会将离别看得极重。
而他的聪慧又会让他明白——一切相遇总有离别。
很多人一直要等到成家立业后,才会慢慢懂得这个道理,云宝却是现在就明白了。
小小年纪承受了远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忧思,自然是不堪重负。
作为他的老师,沈观颐此时却宁愿他不要这般聪明。
云宝烧的迷迷糊糊的,看不清沈观颐的眼神,只下意识依赖地说道:“老师,我好难受,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
沈观颐摸着云宝的头,简直恨不得代云宝受过,但他不能,只能继续用湿巾帮云宝降温,陪云宝说一些话。
他倒没说什么,只是说起了院子里的花。
他说,四时有常,花开花谢,花总会在相应的季节开放,又在固定的时刻离开。
每一株花树总要见证无数的分别与离去,但其实那些枯萎的花并没有离开,只是落入土壤中,化为了滋养花树继续生长的养料。
花落成泥又护花,所有的离别都会写进人生里,而所有人生又会埋藏在这片土地里。
重要的永远不是落花,而是花开时的灿烂。
来过,见过,闻过。
沈观颐说了许多,却也不知道生病的云宝听进去的多少。
他守着云宝,一直到日落时分才离开。
柳霁川其实也一直在云宝床边守着,当沈观颐离开后,他却并没有走。
他蹬掉鞋子,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窸窸窣窣地爬到床上,紧紧挨着云宝躺下。
他看着云宝迷迷糊糊又睡过去的小脸,嘴里嘟囔道:“什么花开花谢的,哥哥想看花,我就要让花一直开。我才不会离开哥哥,我要永远陪着哥哥。”
*
云宝生病的消息传到了章家村,柳好好和章周立刻回到柳家;消息传到豫州,柳二石和冯盼儿店也不开了,也带着大丫、二丫回来了。
在大家的细心照料下,一连过去五天,云宝的烧才终于彻底退去。
他这几天在屋子里简直要被捂得长蘑菇了,于是退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出房门想透透气。
结果他一眼就看到了家里院墙外的一棵桃树上面绑满红布,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满树红花。
柳好好正来给云宝送粥,看到云宝正看着桃树,她笑着解释道:“怎么样?好看吧?这几天你生病,小鸡串那小家伙非闹着说要把树上都绑满了红布,估计是想学着寺庙里那样的,给你祈福呢!
可惜绑了几天也只绑了半面,还有半面没绑上,但只要你醒了,怎么都好,来,快把粥喝了。大夫可说了,你病好后也得温养着,可不能饿到肚子。”
柳好好刚说完,云宝就看到那桃花树的枝丫动了起来,而后便见柳多福扛着柳霁川从树后头冒了出来。
想必这两人正在给另外半面的桃树绑红布呢!
看到云宝站在走廊边上,柳霁川眼前一亮,立刻不绑红布了,闹着要柳多福放他下去。
柳多福将他放下后,他便飞也似的朝云宝跑去,手里还拿着好几张撕成长条的红布。
看着向他飞奔而来的柳霁川,云宝不由想到,他老师说的是对的——
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注定到来的离别,而是曾经拥有。
他想,他就算长大了、老去了,应该也不会忘记三岁的柳霁川曾送给他的满树红花。
第58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一天
因为这一场急病,沈观颐压了压云宝,没叫他继续下场。
与此同时,家里醉人间的生意却跟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家里的房子也随之扩建了一次又一次。
这大抵是因为前些年攒到足够的本钱,加上云宝考上秀才,叫家里其他人终于有了十足的底气,可以放手一干。
云宝考上秀才前,家里生意也不错,但也许是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太过深刻。
柳家人总觉得自家还是地里扒食的。
云宝考上秀才以后,一家子心态才彻底转变。
变得敢走出临江县去跟那些陌生商队打交道;变得敢把地全都租出去,不怕哪天家里出了事、地也收不回来;甚至变得敢去牙行买下人了。
不买下人不行。
自从家里生意变大后,只是二房的人出去经营已经不够,家里大部分人都得在外负责几条线路和商队。
就连柳好好,她和章周成亲以后,本来打算和章周开个养殖场,自己也做回老板。
可醉人间卖的实在太好,已经成为天下闻名的清酒,连京城都有生意,她也不得不回家帮忙照看一二。
一边打理养殖场,一边帮忙看顾酒坊,柳好好有时竟会怀念起小时候在家带弟弟妹妹的日子。
当然,若真要她选的话,还是赚钱更叫她快乐。
家里大部分人都出去了,那家里的老人、孩子由谁照料呢?
自然是要买下人回来帮忙。
如今的柳家修建得就像是真正的富贵人家。
在把旧酒坊的位置也纳进了祖宅里,修了个三进的院子后。虽然依然坐落在柳家村,但瞧着竟比很多县城里的富商家还要气派。
青砖黛瓦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如欲展翅的鸾鸟。
正门不仅是设了门槛,厚重气派的朱漆大门上还嵌着鎏金兽首门环,叩之浑厚有声。
往来的下人通常不会打开正门,而是从偏门走,嘴里会称呼柳家人为“老爷”、“夫人”、“小姐”,还有……“少爷”。
柳家门前还立着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镇宅僻邪,让村里人瞧着都有些畏惧。
石狮子,多稀罕啊!那可是真正富贵的人家才能用的呢!
不过若是走进柳家,就会发现虽然有些东西变了,但还有很多东西并没变。
比如那棵被绑满了红布的桃树,依然立在柳家的院墙外,朝柳家探着枝头。
比如无论前院后院,比起那些个名贵花种,柳家人还是更加偏爱各种野花或者好养活的绿叶菜。
比如闲暇的时候,林彩蝶还是会拉着村里其他人打麻将,若是村里找不到旁人,她就会拉着家里的下人。
柳家人待下人极好,他们自己是苦过来的,便也知道这些下人的不易,只当他们是普通做工的。
又比如,在柳家扩建的时候,家里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云宝。
无论老宅扩建过几次,最好的位置、最好的采光总是要先留给云宝的。
云宝就这样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天天长得更高,还能去照顾边上另一棵更矮的小苗苗。
随着柳霁川也长大了些,云宝便开始手把手为他启蒙,一直到了柳霁川八岁的时候。
*
这时云宝十三岁了,已经将学业学得大半,在当下也算是半个大人了。
沈观颐有一天上完课,突然就再一次提出,要云宝与他一起去游历四方。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凭借你的学识,若下场定能留任京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云儿,你再不出去看看,恐会错过太多光景。”
都说时人含蓄,沈观颐这话实在是有点不够含蓄,就差把“我弟子天下第一好”刻在脸上了。
留任京师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天子脚下一个萝卜一个坑,往往只有最为出众的一批人才有留任京师的可能。
云宝听了沈观颐的话,却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反而认为自家老师说得很有道理,狠狠心动了。
现在的云宝,不再如幼时那般念家。他这些年在书中读过波澜壮阔的川河、高耸入云的飞塔,一颗心早就跟着飞出了柳家这四方天地,想要出去看看。
而且如今家里也不是很需要他,就连柳霁川也早已经开完蒙,进了学堂。
他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应当不打紧吧?
于是在跟家里商量过后,云宝果断同意了跟着沈观颐游学的事情——还带上了柳霁川。
云宝没有想带柳霁川的。
当下车马不便,出门远游并不像他梦中一样舒适惬意。柳霁川不过是个八岁小孩,云宝怎么可能带着他出去?
然而这个时候,柳霁川在广佑寺刻苦练习五年的童子功,终于展现出了它的用途。
在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果后,柳霁川便开始占着自己身手灵敏,试图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他先是假借生气,把自己锁房间里不出门,做出了一副伤透心、不打算去为云宝送行的样子。
然后乘人不备,偷偷溜出房门,躲进了云宝的行李里。
柳家现在有钱了,云宝就算要出门,也不会亏待他,单是衣物就给他装了好几箱。
柳霁川就躲在了云宝放衣服的箱子里,被小厮一并扛着上了船。
他实在能忍耐,上了船后,一声不吭的。
只云宝没在船舱里的时候,他才会出来找些吃食,然后再继续藏到木箱里。
直到云宝发现不对劲,才在箱中发现了他。
彼时他已经在船上待了三四天,船只都离开豫州城了。
云宝看着一直躲在木箱里头,被饿得有些头昏脑涨的柳霁川,那是又生气又心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只能先叫人烧水送吃的。
等柳霁川吃了个肚子滚圆、又洗了个热水澡后,云宝才问他是怎么出现在船上的。
等听了柳霁川的所作所为,云宝第一次升起了打弟弟的想法。
不过他的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到柳霁川身上。他最后甚至没把柳霁川送回去,只是写了封信回家给柳霁川解释收场——
柳霁川消失了三四天,家里人肯定急坏了!
“才不会。”柳霁川辩解道,“我偷溜出来前,留了信的,不会叫爹娘操心。”
云宝抿嘴看他,半晌后只能自己劝自己:算了算了,自己弟弟,还能扔了不成?
而且……与柳霁川分开,云宝自己其实也挺不适应的。
这几天睡觉的时候,他都觉得怀里好像少了什么。
*
当云宝一脸尴尬地带着柳霁川去见沈观颐时,沈观颐并没有说什么。
要不说沈公他老人家犹如泰山北斗呢?
见到船上突然多了个小家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有一种“早知如此”的从容感,很快便答应留下柳霁川。
于是此后几年,云宝和柳霁川大多时候都是在外游历。
他们一起去秦淮,被花船上的花魁吓得抱作一团。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被人家一调戏,便吓得吱哇乱叫。
他们一起去西北,见过厚重的城墙,吃了满嘴黄沙。
柳霁川还因为偷看人家练枪法,差点被当成小奸细抓起来。
好在他年纪实在小,而且很合那些伍人的眼缘。人家没把他关起来,还分他胡饼吃。
对此,柳霁川的评价是:“不好吃。”
然后他就被那些士兵面无表情地扔出了大营。
柳霁川却锲而不舍地在兵营外面晃荡偷师。可惜,他很快就发现兵营里面实在没什么好偷师的。
他回去悄悄和云宝说:“兵营里那些人总是偷懒,也看不出什么章法,还不如广佑寺的小和尚呢!我要是他们的将领,定要好好打他们屁股,叫他们好好练功,一言一行都得听我的!”
云宝便说:“好呀,那我就是你的后勤大总管,到时候掌握这些人的口粮,他们就不敢不听你的了。”
沈观颐听到两小孩的嘀嘀咕咕,问道:“在聊什么?字练好了吗?”
虽然在外游历,但沈观颐可没有放松对两个孩子的教育。
为了不叫柳霁川的五年童子功白练,他甚至特意请了个镖师充当他的武师傅。
听到沈观颐的致命问题,两小孩立刻闭上嘴巴,不敢再说小话,老实地练起了字。
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云宝如今的字瞧上去已经十分赏心悦目,甚至还时常能有神来之笔。
相比较而言,柳霁川的字就没那么好看了。
如果说云宝小时候的字不好看是因为手腕虚浮,那柳霁川就是太有力气了。一笔下去,毛笔笔毛都能炸开,写出的字也个个跟炸毛狮子一样,叫人不忍直视。
云宝先写完了课业,瞧见柳霁川这样,终于忍无可忍,走到柳霁川身后,像是以前一样握住柳霁川的手,教他运笔。
云宝八岁,柳霁川三岁的时候,两个孩子的身高差还不算特别大。
可随着年岁渐长,云宝便跟翠绿的竹子一样,一年长一截,如今竟是能将柳霁川抱在怀里。
柳霁川被云宝抱着。他闻着云宝身上的墨香,突然有点沮丧,重重叹了口气。
云宝问他怎么了。
他如实说:“我在想,我要怎么才能长得比哥哥高呢?我也想把哥哥抱在怀里。”
云宝听言,得意地说:“我可是哥哥,会永远比你高的,你别想了。”
柳霁川一听,不信邪地“哼”了一声:“爹就比二伯高。”
云宝听言,无言以对。
柳霁川开始读书后,虽然不如云宝聪明,也不像云宝一样过目不忘。
但在面对一些问题时却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而且非常固执己见,从不会叫人把自己带到沟里去。
倒是叫云宝在他身上吃瘪了。
*
在跟着沈观颐游历的过程中,云宝不仅仅只是用眼睛看着。
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天性使然,在看到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只要力所能及,他总是会伸一把手。
他看见过恶霸欺负弱小。于是他偷偷上书县令,给当地县令言明厉害,并帮着县令铲除了这盘踞的地头蛇。
他遇见过有村子身处宝山而不自知,便会忍不住提点两句,给他们指明一个方向。
他瞧见过学子和他幼时一样上不起学。便会在考察品行后,赠他书籍与银钱,只与他约定若是来日考上功名,莫要忘记来时路。
渐渐的,云宝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名字,他的美名逐渐传播开来。
似乎人人都知道了,在豫州出了个面若好女、菩萨心肠、学问过人的小郎君,人称“云公子”。
不知何时开始,人们若是想夸当地的某位公子,都要用云宝来做参造物。
好似豫州以东的地方,要是出了个什么才貌双全的陈公子,便会说是“江边云公子,东边陈公子”。
云宝的美名主要是在百姓间传播,那些被夸赞的公子们听了这些话,并不觉得荣幸,反而不以为意——
那什么“云公子”,凭什么与我齐名?
第59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二天
因为沈观颐的存在,不少世家子弟其实是听说过云宝的,但他们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江南一座园林里,几个富贵打扮的公子哥,正聚在亭子里说说笑笑。
其中一人剥着手中的荔枝笑说:“纵然他运气好,被沈公看上了又如何?终究不过是泥腿子出身,连寒门子弟都算不上。这样的人,哪能与我们相提并论?”
这里的“他”显然指的是云宝,在场众人都没觉得这个评价有什么问题。
甚至还有人接茬道:“哗众取宠之辈罢了,若不是他刻意钻研名声,又怎能叫那些无知百姓那般吹捧于他?实际上这种人不过是地上的泥巴,要是真的见到毓文,他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人口中的“毓文”,全名陈毓文,此时也正坐在亭子的一角饮茶。
陈毓文自小才学兼备,前些日子却频频被人和云宝做比,他周遭的人都替他鸣不平。
他边上的人安慰他:“那叫柳云的小子顶多只能在乡野里作威作福,等你下场入了朝堂,又有哪个会再把他与你相提并论?”
陈毓文听言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君子不在人后论长短,他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嘲弄云宝。
不过实际上,他的心里对柳云也是很不服气。
不仅是因为百姓们的议论,更因为他小的时候,家中曾经想要让他拜沈公为师,沈公却并没有收下他。
当时沈观颐明明说自己无意收徒,结果转眼就在豫州收下了柳云这样一个乡下小子,还为了他停下了脚步,不再游历……
若是有机会,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柳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有如此魅力,叫沈公也折服了。
*
园林里的那些世家子弟是怎么嘲弄自己的,云宝并不知道。
当然,他就算知道了,想来也是不在乎的。
云宝自小就是个心胸宽广的小朋友。
这不是说他跟个面团一样不会生气,只是他就算被冒犯了也不会真的去记恨某个人,顶多是一时生气,转眼也就忘了。
等长大后见识更多,云宝便更不会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心上了。
此时的云宝已经十六岁,在天高海阔处走了一遭,他更加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该关注的是什么。
沈观颐也隐约察觉到了自家弟子的变化。
一日,当云宝练完琴后,沈观颐忽然说:“是时候该回去了。”
有随从走进来奉茶,听到这话不由问道:“先生说要回哪?”
沈观颐还没说什么,云宝便将琴收好,抢答道:“当然是回豫州。”
说罢,他高高兴兴地站起身去寻在院中练武的柳霁川:“小鸡串,要回家咯!”
沈观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失笑:“还是一团孩子气。”
*
一个月后,一艘客船顺着江流停靠在豫州码头。
一行人从客船上走下码头,其中一袭白衣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莫说是行人看了侧目,饶是来接他们的柳二石、冯盼儿和林顾也都看傻了。
云宝归乡前,特意与家乡的亲人旧友都通了信,林顾自然也收到了。
这三年时间,云宝虽回过一两次家,却从未与林顾碰面,只靠书信维系情谊。
如今听说云宝要归乡,林顾作为好友自然是要来接风洗尘。
但没想到再一见面,他居然有些认不得他这个读作“好友”,写作“弟弟”的故人。
云宝立于码头晨光里,身形挺拔如修竹,肩线利落,未着繁复纹饰,仅一袭素白长衫便衬得身姿愈发卓然。
他的眉眼秀逸出尘,瞳仁亮如秋水,似含着山川湖海的灵气。
待他抬眸望见人群中的林顾,眼中瞬间盛满笑意,少年意气与温润风骨交织,竟是让周遭喧嚣都淡了几分,只余下他一身清辉,夺目却不张扬,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竟、竟叫林顾看得脸红了。
云宝走到林顾跟前,见林顾这般作态,有些不明所以。
林顾只得说:“多年不见,柳兄风姿卓绝,倒叫我自惭形愧。”
云宝被林顾夸得得意,鼻子挺得高高的,又显出幼时的稚气来,才叫林顾不再盯着他脸红了。
柳二石和冯盼儿则终于找回了对云宝的熟悉感,对着云宝和一旁的柳霁川稀罕得不行,连连感慨“男大十八变”。
冯盼儿眼眶通红,问他俩:“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暂时不走了。”云宝笑,“老师说我该收收心,准备今年乡试了。”
“好好好。”柳二石拍着云宝的肩膀说,“是该再往上考考了,不然……嘶”
柳二石话没有说完,就被冯盼儿踩了一脚,不禁痛得直吸气。
“不然怎么了?”云宝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冯盼儿乐呵呵地只说,“诶呀,别在码头上站着了,我和你二伯在酒楼为你们和老先生定了席面,咱快走吧。”
冯盼儿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若是小时候的云宝,可能会被她糊弄过去,但现在的云宝可没那么好糊弄。
不过见她不愿说,云宝也便没有再追问,只扶着沈观颐先去参加接风宴,好好休息整顿一番。
云宝他们在豫州只待了一天,便归心似箭地回了临江县柳家村。
一回到家,云宝和柳霁川就遭到了比在豫州还要热情的招待。
两个老人家一见了云宝和柳霁川,就连连说他们“高了”、“瘦了”。
冯翠花其实已经好久没有自己下厨了,可她非说云宝就爱吃她亲手炖的小鸡炖蘑菇和红烧肉。
把云宝接到家后,她就风风火火地进了厨房,要给两小孩亲自做饭。
一连好几天,大家伙都围在云宝和柳霁川身边转悠,生怕他们下一秒就消失似的。
直到确认两个小孩真的回来,不会再突然离开后,他们才各做各的事去,不整天围着他俩。
对于家里人的爱,云宝向来很受用。不过被这么围着,也是叫他有点喘不过气来,让他都忘记了先前柳二石和冯盼儿的不自然。
如今松一口气后,他才又想起这事,跑去问他爹:“爹,我不在这两年,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柳三石被云宝问得一懵。
“那二伯听到我打算下场后,怎么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云宝疑惑。
听到他这么说,柳三石这才知道是什么情况,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二伯……诶,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这家里生意大了嘛,就没以前那么好做了。”
话一说完,柳三石也不禁叹了口气,然后才和云宝详细说起来。
柳家人以前见识浅,觉得秀才已是顶了不起的存在。
可等生意做大后,他们才发现一个秀才在外面根本不算什么。
醉人间走出豫州后,柳家人便会时常遇到些仗势欺人的东西,只得委曲求全、虚与委蛇。
当然,做生意向来是这样的。
只是家里也难免会盼着云宝能更进一步。他们虽然没有与云宝提过这些事情,但是听到云宝要继续科考时,柳二石还是不由自主泄露了些许情绪。
听到柳三石说完,云宝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到:“爹,我这两年扔下家里跑外面玩,是不是太自私了。”
柳三石听言一愣:“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看向自己的宝贝儿子,由衷觉得这孩子什么都好,可或许,就是有点太好了……
“好儿子。”他说,“你当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把这些事说给你听?不就是因为这些事其实用不着你操心。
你还是个孩子,想玩就玩,又有什么错?你要是能给家里挣脸面,家里自然高兴,但你要是不想,家里现在能赚这么多钱也知足了。”
柳三石揽住云宝的肩膀,感慨道:“我儿子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若不是我们的好云宝,咱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家里个个都还得在地里吃土呢!”
云宝听言,把头靠在亲爹肩上,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则更加坚定了今年乡试要一次得中的信念。
*
云宝回到柳家村后,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每天来往于家中和沈家,一直到八月乡试,他才出发前往豫州。豫州城就是豫州省的府城,所以乡试也是在这儿进行。
这一次赶考,云宝终于不用去借住林顾的小院,而是直接住在了自家的店铺中。
当然,他就算想借住也没法借住,因为林顾今年没有应试。他去岁才考中秀才,直说还得沉淀几年才敢再参加乡试。
像云宝这样的天之骄子实在少见,大部分读书人还是如林顾一样。
就连柳长青也是如此,他在云宝考上秀才的第二年,也考中了秀才,可却同样迟迟无法中举。
不过他并不气馁。
云宝来考乡试之前,还和他见了一面。
他说他本来想先走在云宝面前,如今却还是得有赖云宝探路了。
云宝听言,自是满口答应,叫柳长青在家等他的好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柳长青最终也确实等到了云宝的好消息。
乡试过后会有鹿鸣宴,这一次考完乡试后,云宝并没有第一时间回柳家村,而是亲自在豫州等待放榜,亲眼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桂榜榜首,荣获——解元。
在云宝准备参加鹿鸣宴的时候,临江县的衙役便敲锣打鼓地来到柳家村报喜,叫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临江县的乡绅富户,也都听说了喜讯,纷纷派人上门送礼,其热情较之云宝中秀才时,何止千倍百倍。
与此同时,各路媒人也接踵而至,几乎要将柳家的门槛踏破!
柳家人面对如山如海的拜帖,都茫然了——
不是,云宝这解元拿得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他们都还没准备好呢!
诚然,柳家人向来相信云宝的聪慧,也盼着云宝能中举。
但其实在他们心中……云宝这些年就是去玩的,应当早就荒废了学业。
如今他想重新下场,不应该读个三五年书,才有可能中举吗?
现在怎么一次就中了?!甚至还得了解元?!
这般想着,柳家人的嘴都忍不住笑歪了。
诶呀!要不说还得是他们家云宝呢?
科举,易如反掌。
第60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三天
知道云宝中举后,柳家人那个得意啊,连着好几天嘴都是歪的。
有些人家或许会认为上门庆贺的人很扰人,柳家人则全然不会,他们甚至直接就在家门口摆起了流水席。
主打一个“来了就是客”——别管是谁,只要真心为云宝庆贺,他们便欢喜。
不过上门的媒人都被他们打发走了。云宝确实是到了说亲的年纪,但是这些媒人提的亲……
反正柳家人自己看来,必须得是天仙般的姑娘才能配得上云宝,这些媒人提的亲,还是算了吧。
那些媒人,有的觉得他们家的态度很正常,并不生气,当下就找了个位置,开始吃流水席了。
有的却觉得柳家人眼高手低,骂柳家人不识趣,嘴里还叨叨着:“真不知道以后是哪家姑娘会嫁进你们家,那姑娘怕是要倒霉了!”
在这几个媒婆看来,柳家人实在是有“恶婆婆”的潜质,以后别管是谁嫁给云宝,怕是都要被这些人横挑鼻子竖挑眼。
柳家人可不管这些媒婆絮叨,周遭其他人也不认为柳家这么做有问题。
现下讲究门当户对,谈亲事很多时候只看双方的门楣。
在大部分人看来,以云宝如今的身份,甚至配得上那些官家小姐,柳家对待他的婚事挑一点实属正常。
柳家虽是泥腿子出身,可他们家做了酿酒生意后就有钱了。本来还能说一句商贾地位低,但这不,云宝十六岁就考中了举人,而且还是解元!
就算是寻常百姓,也知道解元公的厉害。
虽说举人想要进一步考取进士难如登天,但对于一省解元难吗?尤其是对于一个十六岁的解元。
现在村里人人都说,但凡云宝能顺顺利利地进京赶考,柳家人就等着鸡犬升天吧。
到时候云宝自己就是当官的,又有权又有钱,什么亲事挑不着?
退一万步说,就算云宝考不中进士,只是举人的他,也已经有了补官的资格,和秀才不可同日而语。
更别提云宝还长得一表人才,比大部分姑娘都要貌美。他进了京候,若是如戏文里一样被点做驸马,大家伙都不意外。
柳家族长反正是极支持柳家人慢慢相看的,直说:“男子先立业,后成家,慢点成亲不碍事。”
他如今更为着急的另一件事——祭祖以及立举人牌坊。
本朝人中举以后,若是十分优秀者可以朝当地官府申请,让官府出资在当地立一个举人牌坊。
这种牌坊无论是对于哪个村都是一种荣誉。
族长对此可上心了,甚至想着要是官府不愿意出钱,那他们村子自己出钱也是要立的。
只可惜他现在急也急不来这事,因为云宝如今还在豫州城呢,这种事情还得云宝亲自向官府申请才行。
于是这些天,族长就站在柳家村门口千盼万盼,比云宝家里人还盼着云宝回来。
柳霁川见族长这幅表现,也跟着在村口候着,而且总比族长到得早走得迟。
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
柳家人觉得云宝这个解元拿得出乎意料的轻松,但那是对比其他读书人而言。
非要说的话,云宝这一次考乡试也不是那般容易的。
他如今虽然长大了,长高了、力气也变大了,不会再被一块桌板拦住。
但在乡试有别的困难等着他。
别的不说,乡试光是考试时长就是院试的数倍。
乡试一共要考三场,每一场都要考三天,只算考试时间的话就需要九天六夜。
号舍那般狭小,要在里头待上九天六夜,对考生来讲无疑是一种折磨。
长大后的云宝蜷缩在号舍里休息时,别提有多憋屈。
他在号舍里的几天,每天夜里都睡不安稳,一觉醒来总是肩酸脖子疼。
这个时候,他又不免想起幼时五小身材的好了。
这些时日,他的吃喝拉撒也都只能在号舍里面解决……
好在这几年,他跟着沈观颐走南闯北也吃了不少苦头,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把三场考试都坚持下来。
另外,乡试三年一考,参与的考生比院试更多,水平也更高。
而且在题目上,乡试也远远不是院试能比的。
院试题目并不涉及五经,四书题目也较为简单。
乡试却会考到本经内容,同时还会出截搭题这样的题目,叫考生们个个苦不堪言。
就连云宝也很难对这些题目都感到得心应手。
首先他的本经是《周易》,《周易》本就繁复难懂,一种卦象可以衍生出许多解读。
其次,所谓截搭题是将两句截然不同的文句放在一块,时常叫考生摸不着头脑。
也就是云宝了,天生过目不忘又心思通透,才能在号舍折磨的环境中,交上和往常无异、近乎满分的答卷。
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首的时候,云宝也是松了口气,纵使是他也不想再多遭受一次这样的折磨了。
*
等到鹿鸣宴的时候,云宝身着一身青衣,轻松赴宴,让宴上所有人都不由对他投以略带嫉妒的目光。
那不是对云宝名次的嫉妒,而是对他年轻的嫉妒。
在场的生员都是榜上有名的新进举人,此时此刻都是满面红光,但也都不如云宝这般少年意气、春风满面。
他就好像真的被云托举着一般。
不像他们中的某些人,就算中了举,也似已抵达楼之巅、山之顶,难再往前一步。
云宝的风华,在一众生员中都格外突出。
当这次乡试的主副考官、知府和学政来到鹿鸣宴上时,都一眼看到了云宝,也认出了云宝是谁。
主考官温伯谦看着自己亲手选出来的这位解元,不由愈发满意。
鹿鸣宴上,其他举子都在吟诗作对,试图引起几位上官的注意,可惜却无甚成效。
到了鹿鸣宴后,这几位上官却分别召见了云宝。
当然,他们也召见了一些自己觉得比较有前途的学子,只是对这些学子,他们大多只是随意施为。
但对云宝,他们却确实是有意拉拢了。
首先是豫州知府。豫州知府曾经换过一任,现任豫州知府之前和云宝没甚关系,但这次乡试中,他受任同考官,云宝的卷子就是经由他交到主考官手上。
云宝需称他一句房师。
他给云宝送了一支笔,又勉励了两句,才让云宝离开。
之后是副考官和主考官。
这次乡试的副考官是正七品的吏部主事秦秉章,主考官是正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温伯谦。
两位都是云宝的座师。
别看这所谓的座师和房师,没有亲自教导过云宝。云宝一旦入了朝堂,就和他们是天生的利益共同体,其关系可能要比云宝和柳长青都紧密得多。
因为科举的本质不只是一场学识的较量,更是官场选拔。
偏偏科举的阅卷又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考官。
那么考官对于考生而言,就不仅仅是考官,还是传说中的伯乐。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知遇之恩值得每一个被取中者铭记于心。
虽然云宝自以为凭借自己的学识,应该不会被误认为劣种马,但他也对这次乡试的几位师长很是感谢。
若是没有两位考官的提携,他也不一定能取中解元。
云宝见到两位考官的时候态度十分乖巧,叫两位考官见了更加欢喜。
温伯谦过问往他的学业候,甚至直接热情邀请云宝上京赶考后,住进他家里去,并说:“你师娘若是见了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云宝听言,没否认,无形的尾巴在屁股后面晃啊晃。
秦秉章和温伯谦见之,不由对视一眼,感觉这个孩子……倒是和他们想象得不一样。
他们二人之前就听说过云宝的名字,在看了云宝文章后,都以为云宝虽年岁尚小,但定然十分早熟聪慧。
这聪慧确实不假,可这早熟……
那沈观颐是怎么养孩子的?怎么能把这孩子教得这般毫无城府,让他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样的孩子来年就要进京赶考,与他们同朝为官了?!
温伯谦不自觉扯了一下胡子,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云宝见之惊道:“座师,怎么了?”
温伯谦揉着自己的下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没事没事。”
云宝:“?”
*
鹿鸣宴过后,该见的大人物都见了,云宝便收拾包裹回家去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还坐在客船上的时候,一封加急的信件就送到了他的正牌老师沈观颐手中。
那封信上满满都是对他老师的控诉,甚至叱责沈观颐不配为师,其语气之激烈,不是相熟多年的老友是骂不出来的。
沈观颐看到信后,表情都没动一下,只写信回怼了过去。
他说:温贼老匹夫,你懂个什么!官场需要城府,为官者需要的却是一颗赤诚之心!你在官场浸淫多年,早忘了入朝时的自己,我没忘!
其用词之粗鄙比温伯谦给他的信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万万不能给云宝瞧见的。
当云宝回到临江县的时候,回信已经加急送回了豫州。
温伯谦看到回信,差点没气出一口老血。
他捂着胸口,气道:“沈老贼,到时若是你弟子被人欺辱,我看谁心疼!”
长者之间的交锋,云宝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中举回到家中,大家都很高兴。
家里人高兴,柳长青高兴,沈观颐高兴,族长也高兴。
族长总算盼回了云宝,一时喜不自胜,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拉着云宝的手,和他细细说起祭祖和牌坊的事情。
祭祖自然是不必多说的,云宝中举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要告诉祖先的。
只是对于牌坊……
云宝却有些别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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