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四天
云宝长得漂漂亮亮的,乍一看就像是温柔富贵乡里面,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小公子。
但实际上他到底还是村里走出来的小孩,虽然他也很喜欢被褒奖,但听说牌坊这种东西以后,他的第一想法是——
这种东西好没用啊,只能摆放着看又费钱。
有这个钱,还不如拿来修路呢。
这些年柳家富贵了,柳家村也跟着沾了光,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村。
但是和柳家相比,柳家村的发展依然很有限。
云宝这些年看得多了,回到家乡以后,一眼看出柳家村想要继续发展,离不开修路。
虽然比起很多地方的路,柳家村的路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可以容许牛车穿行,地面也压得比较平实,这才支撑起了柳家早期的酿酒生意。
但是作为乡村土路来说,柳家村的路还是有些难走的,而且终究只能容一辆牛车经过罢了。
醉人间的价值高,大家乐意多负担点运费。
但前些年,醉人间销量变大以后,酒坊规模跟着扩张,柳家也渐渐把酒坊转移到了临江县城外头,商队不再往柳家村这边走。
因为这路,柳家村的石料、木材之类的,除了早些年比较受欢迎,这些年已经渐渐无人问津了。
柳家村如今的收益主要还是以种田、给酒坊帮工、和给云宝家供给原料为主。
不管柳家村以后要怎么发展,总归是离不开路的,有了路以后,无论村子里的人想走出去,还是外面的人想进来都更加方便。
云宝和族长说明了修路的重要性,并说自己愿意呈书县令,争取让县太爷可以把本来用于举人牌坊的资费用于给村子修路。
若是这笔钱不能调用,他自己也愿意出资修路。
听了云宝的话,族长不免有些感动,看着云宝半晌说不出话来……
瞧瞧,这就是他们柳家村的孩子,虽然说考上了举人,但也不忘家里的父老乡亲。
云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族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路修,必须得修!
于是当这次开坛祭祖后,族长便带着云宝说了想修路的事情,号召大家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
往日里,如果官府要征召徭役去修路,家家都会怨声载道。
可自家村子要修路,那就不一样了。
有些人一开始或许不明白为什么要费心修路,但听村长和云宝说了修路的好处,也就懂了他们的用意。
就算有些人实在是听不明白的,也愿意相信族长和云宝。
“既然是云宝说的,那准没错。”
“我支持,等过了农忙的时候,我们家都可以一起帮忙修路。”
“修路好啊,修了路我闺女想回家也能方便些了。”
村里众人纷纷响应,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柳长青呆在人群中,显出几分异样。
他妻子见他突然低下头来,用袖子擦着眼角,不解地小声道:“不过是想要修路,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我哪是为了修路?”柳长青放下袖子看着人群中央亭亭而立的少年说,“我是为了云宝,这孩子真的长得太快了。”
曾几何时,这孩子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小家,可现在居然已经开始主动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看着云宝还显得有些羸弱的肩头,柳长青半是欣慰半是心疼。
*
在祭祖结束后,修路的计划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族长这边在村里统计捐款、人手,云宝也写信给县太爷说了修路的事情。
云宝小时候的县令就升迁了,现下这个县太爷看到云宝的信后也没有为难云宝,甚至觉得云宝不愧是市井传言的小福星——
这一回来就给他送政绩。
云宝考上举人可以算是县令的政绩,修路无疑又是另一件政绩。
人在家中坐,政绩天上来!
县令牙花都笑出来了。
只是那举人牌坊所用到的匾银费确实不好挪用。
虽然云宝作为解元,就算他不来申请牌坊,县衙也会主动将牌坊送上门。
但这牌坊不只是云宝的东西,更是圣上的、朝廷的赏赐,怎么能轻易挪作他用?
所以县令并没有批准云宝的申请,只另外拨了五十两银子给柳家村。
五十两银子对于修路虽不算多,但说出去,也是他这个县令对于柳家村自主修路的鼓励。
为了展现出衙门的态度,那五十两银子是和云宝的举人牌坊一起送到柳家村的。
于是第二天,整个临江县都听说了云宝要在柳家村修路的事情。
对此,有些人是单纯地羡慕柳家村出了个顾念家乡的文曲星。
有些人却产生了一些想法,比如一品居的东家范青云。
他过了两天,偷偷来问柳家村的族长说,他如果给柳家村捐点钱修路,能否将他的名字刻成石碑,放在云宝的举人牌坊边上?
族长不解范青云的想法,范青云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想着能不能借此沾点咱解元公的文气。”
还有,能不能顺便叫他名留青史。
范青云在云宝很小的时候,就认为云宝不是池中物。他想着,若云宝真的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那他的举人牌坊定有很多人来瞻仰,他要是在边上立碑,不也能跟着扬名?
这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小想法,范青云没和族长说,族长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事有哪里不好,当即就同意了。
范青云能为村子捐路,村子给他立一块石碑,应当的,应当的。
但令族长没想到的是,范青云之后,又有很多乡绅富商找到他,提出了类似的要求,一下子将村里修路的费用集齐了。
族长看着手里的银票,实在没忍住半夜起床到云宝的牌坊前晃了晃。
难道这种牌坊真有什么妙用?不然他也……
过了两日,云宝带着自己攒下的私房钱和家里人拿出的钱,想要找族长捐款。
可没料到族长却说修路的钱已经筹齐了。
云宝问他是怎么筹齐的。
族长不答,只是嘴角含笑地看着云宝,那眼神,仿佛就像是看着他家里那只最胖最白的大白猪,满意得很。
云小猪被他看得,忍不住挪动脚步,小小地后退了两步。
*
有了足够的钱,村里的修路计划进展得很快。
像是石料、石灰之类的材料购齐后,便开始准备动工了。
大家伙先是把较为松软的土层都挖开,然后往里头铺大石块当地基,接着铺上一层小石块,最后在最上头铺上了石沙石灰混合物,压实、找平。
这个过程用单纯的人力十分辛苦,即便柳家村资金充裕,算上村里人一共雇了三四百人加班加点地两头赶工,也因为冬天的雨雪,直到新年才完工。
那一天,柳家村的炮竹声就没停下过,好多人没事干,就沿着这条新路从柳家村走到临江县,又从临江县走回柳家村。
云宝也带着柳霁川,跟着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在路上走了走。
因为花的钱够多,这条路修得十分平整,甚至比用了多年的官道还要好些。
村里大部分人都觉得这路好极了,在上头又蹦又跳,连柳霁川也认为这路不错,可他一回头,却看到他的哥哥还是一副不甚满意的样子。
他走上前,牵着云宝的衣袖角问:“哥,你觉得这路不够好吗?”
“挺好的。”云宝摇摇头,“只是总归没有我梦里的好。”
这不是柳霁川第一次听说云宝的梦,而每次听到云宝提起梦中世界的时候,柳霁川虽然没说,却总有些不高兴。
因为在云宝的口中,他的梦总是比他们真正看到的好。
梦里那么好,总叫柳霁川忍不住想……若是哥哥留在梦中不愿回来了怎么办?
他不要!
“梦里的路那么好,就把梦里的路搬过来。”他说。
云宝听言笑笑:“一定会的。”
柳霁川那样说,其实带着点赌气的意思,可云宝说的时候,却是带着笃定和自信,好像他以后真的能做到一样。
倒让赌气的柳霁川看到他的笑容后,也忍不住去想象他口中更好的路到底有多好。
云宝想了想用水泥铺路的难点说:“等我能够接触到大量煤炭的时候,应该就有机会见到了。”
“煤炭?”柳霁川不懂铺路和煤炭有什么关系,但是他无条件地相信着云宝,于是只乖巧地点了下头。
云宝看着他这样,不由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感觉还挺奇妙的——毕竟以前他都是被摸头的那个。
手感软软的,好玩。
柳霁川突然被云宝摸了头,有点懵,下一秒他就想摸回来,可惜十一岁的他在云宝面前还是个小矮子。
云宝察觉到他的意图往后一躲,他就根本摸不到了。
柳霁川连忙又贴上去想要跳到云宝身上,云宝哪里会让他得逞,笑着跑掉了,跑到了其他在新路上蹦蹦跳跳的人群中。
可惜,云宝体力没有柳霁川好,即便他虚长柳霁川几岁。
没多久,他就被柳霁川从人群里抓了出来,整个人累得直喘气,发丝湿哒哒地贴在他雪白的额头上。
柳霁川瞧着,下意识垫脚,将云宝的发丝轻轻顺在了耳后,然后说:“哥哥,好看。”
云宝知道自己好看,也被柳霁川夸习惯了,但突然听到柳霁川这么夸他,竟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累得气还没喘过来,一边呼吸,一边看着他这和小狗一样赤诚的弟弟,忽地忍不住想到:真的要带他回京城吗?要让他认回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他从来只想过真假少爷相认后,会把两个孩子都当做他的弟弟。
但其实他好像没有想过两个弟弟本身的意愿。
柳霁川回到侯府后,还会认他这个哥哥吗?
他……会失去他的小狗吗?
第62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五天
按理来说,云宝不应该会出现这样消极的想法。
他是阳光的、明媚的、自信的,怎么会觉得柳霁川回到侯府后会不认他这个哥哥呢?
这主要还是因为梦中故事的柳霁川就是这样的。
他在被认回侯府后,就表现出了对柳家的抗拒,除了给柳家人拿钱以外,向来不是很愿意见到柳家人。
云宝在梦中一直没有看到过自己的身影,他不知道原本的故事中,是不是并没有他的存在。
但他只是想想柳霁川对着自己视若无睹的样子,他就气得手痒痒。
这般想着,他下一刻就捏住了柳霁川的脸颊肉,并对其一顿揉搓。
柳霁川无法反抗,只能被迫摇头晃脑,含糊不清地说:“咕咕,汝作甚?”
看着他的脸被自己搓红了,嘟着嘴像条咕噜噜吐泡泡的小鱼,云宝这才气顺了。
虽然他知道梦中故事只是个梦,早就和现实全然不同,梦中柳霁川那样对柳家……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但谁让他骨子里始终有些霸道和任性呢?
只见他两手按在柳霁川的脸上,警告他:“小鸡串,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你哥哥。”
柳霁川伸出手,握住云宝作乱的手,不解:“哥哥当然是哥哥啊。”
云宝看着他一无所知的样子,碍于手中没有什么证据,最终还是没有先说出真相,只重复道:“你记住就好。”
“嗯,我记住了。”柳霁川乖乖点头。
云宝这才开心地笑起来,反手握住柳霁川的手说:“走吧,我们回家。”
余晖照在柳家村的新路上,把大家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同时也照亮了两小孩长长的前路。
*
新路修好后,云宝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上京赶考了。
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到处和别人告别,惜别之情说了一遍又一遍,祝福之意也收了一筐又一筐。
云宝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外游历,但他从未忘记和家乡亲友的情谊,只要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便总会寄信和特产回来。
这样的云宝,无论是童年玩伴柳大河,还是忘年交的林顾、张三多,都盼着他可以高中榜首。
就连曾经和云宝有过争斗的柳大头,在路上碰到云宝的时候,也扭扭捏捏地和他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云宝笑着收下了祝福。
和之前决定去游历相比,这次的云宝有着对故土更深的不舍,因为他知道他这次去了京城,可能就很少有机会再回来了。
和他一样的,还有柳霁川。
这一次不用柳霁川提要求,云宝就主动和家里人说了,想要带上柳霁川一起进京。
无论云宝心里有什么顾虑,他总是希望柳霁川能好好的,他这次进京,很有可能有机会接触侯府,他不想让柳霁川错过早些和亲生父母相认的机会,自然是要带柳霁川一起去京城。
如果一切错误早些发现,那么柳霁川父母的态度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家里其他人不知道内情,只以为两兄弟待在一起久了,不愿分开。
鉴于柳霁川这几年本就一直跟着云宝走南闯北,大家也就随二人去了。
对此,柳霁川是最开心的。
平日里对待云宝以外的人,他总是喜欢摆出一张“天老大,我老二”的臭脸,可在知道哥哥舍不得他以后,他浑身都在冒傻气。
柳大头远远看到他的模样,还以为他是中了邪,惊恐地转头就跑,生怕柳霁川又突然咬他一口。
心情颇好的柳霁川没管落荒而逃的柳大头,他想着云宝去县城找张三多了,闲得没事便突然想到要不要去广佑寺告别一番。
和云宝相比,柳霁川可称得上一句“没心没肺”。
云宝会把每一个对他表达善意的人都记在心上,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快快乐乐的。
柳霁川的心却很小,小得装下他最喜欢的哥哥后,剩的地就不多了。
不过广佑寺到底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幼时习武的地方。
虽然他当初一声不吭地跟着云宝跑去游历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广佑寺里的武师傅,但广佑寺还是在他的心中占据一席,额,一厘之地的。
总之,柳霁川还是在临行前去了广佑寺一趟。
当时武师傅看他的眼神十分幽怨,住持看他的眼神则十分奇怪。
柳霁川不解:“住持为何这般看我,是认不得霁川了吗?”
住持摇头。
或许是念在柳霁川也算广佑寺半个俗家弟子的份上,又或许是因为出家人不打诳语。
住持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是不认得你这皮孩,只是老衲发现你很像一个人。”
“是像我哥哥吗?”柳霁川难得带着股骄矜和期待地说。
“不。”住持继续摇头,“是一位曾经在寺中借住的故人。”
“哦。”柳霁川听言,一脸冷漠。
借住在寺庙的陌生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住持见了,没忍住问着:“你就不好奇这人是谁、又在哪?”
柳霁川眼神不屑地说:“不好奇。”
住持:“……”
住持见了柳霁川后,心中或许有了什么猜测,但是猜测不好对外妄言。
不过在柳霁川即将离开广佑寺前,住持还是告诉了柳霁川那人是谁:“她是广平侯的夫人,现在正在京城。”
柳霁川没有问过林彩蝶他出生时的情况,所以他听到广平侯夫人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也有点好奇起这个大和尚的态度。
住持为什么那么在意他和广平侯夫人有相似之处?
人有相似不是常事吗?
他想要细问,怎料住持又闭口不言了。
柳霁川:“……”
好在柳霁川并不很在意什么广平侯夫人,所以即便住持是个谜语人,他也没有太大逆不道的想法,只是彻底辞别广佑寺的大和尚、小和尚,毫不留念地下了山。
住持看着他的身影,却不由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
柳霁川没心没肺的,没有把广佑寺住持的异样太放在心上,回到家中后,便也没有特意和云宝说起这事,只高兴地打包着行李。
两日后,他终于拖着行李跟着云宝准备踏上前往京城的客船。
只是这一次,会陪同他们的大人不是沈观颐,而是柳三石,还有沈观颐的一个贴身随从,云宝一般叫他谭叔。
沈观颐年岁大了,回了豫州后,居然犯了腰病,不好随他们奔波,就嘱咐谭叔一定要照顾好云宝。
云宝在一旁听着沈观颐对谭叔的嘱托,连忙道:“老师,你就放心吧,我这么乖,才不用谭叔这般面面俱到地操劳。”
沈观颐听言无奈:“你是乖,可到底年岁不大。算了算了,是我唠叨了。”
云宝扯着沈观颐的手撒娇说:“才没有,老师在乎我,才要这般嘱托谭叔,只是我不愿老师和谭叔受累。”
他又说:“老师,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你就和我娘还有夫子他们一起等我的好消息吧。”
云宝说着,不由把眼神看向四周一同来给他送别的亲人。
因为他这次要进京赶考,能来送别的人都来了,甚至不少柳家村的普通族人都来了。
这些人他其实早就一一道别过了,可是真的要分别的时候,总还有许多不舍。
云宝走上船后,依然和柳霁川念念不舍地看着码头上的人们,然后他骤然发现码头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多了——多了很多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看到云宝在看他们,码头上的人群立刻就激动了。
不知道是谁忽地喊了一声:“小郎君,小郎君,你可一定要高中啊!”
之后人群里便陆陆续续地送上了他们的祝福,还说什么他们等着云宝给他们临江县扬名,还有的趁机对他说了声谢谢,说家乡的父老乡亲都不会忘了他的,他在外面一定要出人头地啊!
没有出人头地也不要紧,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云宝听着码头上乱糟糟的声音,有点手足无措,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善意,要顺着江水把他淹没了。
江水载着船,船载着他,带着他逐渐离开码头,云宝扶着围栏,下意识看向沈观颐。
沈观颐笑着对他挥手,说:“去吧孩子,你一向做的很好。”
云宝没听到沈观颐的话,因为沈观颐的声音也被周遭的浪潮淹没了。
可云宝却觉得他明白了沈观颐的意思,忍不住笑了,骄傲地叉起腰。
他想起了柳长青幼时教过他的《逍遥游》。
此时此刻,在众人送别的声浪中,他觉得他自己就是文中的鲲鹏——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63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六天
说起京城,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繁华。
毕竟那可是国都,天子脚下,各路行商齐聚之地。
这样的地方,连最普通的百姓,似乎都与其他地方的人有所不同。
其他地方的百姓,闲话家常时,说的大多是邻里八卦、柴米油盐。
京城的百姓也说这些,却也时常会聊起天下大势、时政朝局。
这些时日里,最受京城百姓热议的议题,自然是即将到来的春闱。
如今已到农时二月底,春花早就开满山野,各地的橘子、樱桃也陆陆续续运进了京城。
京城百姓看着那些一袭儒衫的生面孔,都在猜测,今年的状元郎会是何等模样。
京城的各大赌场里,甚至已经开起了相关的赌局。
这些赌场老板凭着自己的人脉,打听了各地颇有声望的学子,将他们的消息又放到市井坊间,引得赌场里的赌鬼纷纷下注。
大部分人并不沾染赌局,但也乐意就着这些消息下饭。
一到饭点,各个茶楼饭馆的说书先生,就开始拿着扇子、敲着惊堂木,跟大家说起这些学子。
有人说定州出了位大器晚成的举子,如今已五十来岁,此前一直碌碌无为。去年却不知道遭哪路神仙点化,一朝中举,而且名列前茅,或有黑马之姿。
又有人说扬州陈家的二公子,年少成名,七岁能诗,八岁能文,今年不过二十,正是一表人才万众瞩目,今年科考怕是……不是状元也是探花。
“神童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说到这位陈公子,就不得不提今年科考的另一位小公子。”一座名叫揽月轩的茶馆内,一位说书先生倏地打开折扇继续道,“那就是来自豫州临江县的柳云公子,不知在座的各位可有听闻?”
说书人话一落,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云宝的名望在临江县如日中天,在豫州城如雷贯耳,在他帮助过的地方人人称颂,在个别地方也算是小有名气。
但他没来过京城,即便有京城百姓听说过他的名字,也转眼便忘了。
京城里的新鲜事、热闹事车载斗量,云宝的那些传闻事迹,不过是一滴水落入沧海,半点风浪也掀不起来。
不过人群中还真的有个人隐隐记得这个名字:“是不是那位发明了孝子牌的孝子?我爹娘老爱玩这个了。”
“是也!”说书先生笑呵呵地补充,“这位大孝子柳云,虽然比不得陈公子家世显赫,却是个实打实的奇人,甚至有传言他是神仙下凡。
诸位可能有所不知,这位柳小公子可不只是做出了孝子牌。他出生的时候,家里其实只是贫农,可他五岁那年,他们家突然想出了个叫花果茶的新饮,而后又不知从哪获得了一道酿酒方子,渐渐便借此富裕了起来。
他们家酿的酒,在座的诸位或许也听过、喝过、用过,那就是——醉人间。”
听到“醉人间”三个字,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呼。
“醉人间”现在虽然依然比不上那些早就出了名的名酒,但是也算是京城各大酒楼里寻常可见的酒类。
毕竟虽然有些人会觉得醉人间太烈了,不像是别的酒一般温润合他们的口味,但如今还没有别人能做出像是醉人间这般的烈酒。
而且醉人间除了在酒楼里面常见以外,在各大医馆里也屡见不鲜。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起,有人发现醉人间确实是至清至纯,好如传说中的无根之水,有消毒辟邪之用,可惜这醉人间价格实在昂贵,不是常人能消费得起的。
没想到没多久后,醉人间的小东家就专门改良出一种无味的药用版醉人间,便宜供给各大医馆。
在场的不少人,即便没有喝过醉人间,也的确是听过,或者是被它治过病、救过命。
他们大多都以为这醉人间怕是出自某个世家之手,应当是有多年历史,只是他们以前没有听过罢了。
可没想到这醉人间问世不过十年光景,那传说中的小东家就是这个柳云!
看见大家惊讶的神色,说书先生一合折扇继续说:“这才哪到哪呀?不只是醉人间、孝子牌,大家可知晓金丝娘娘的纺车?”
这大家可太知道了,在云宝推出纺车后没几年,豫州的纺织业便迅速发展了起来,京城布庄里也有许多棉布是出自豫州,那金丝娘娘的名声就跟着传播开来。
“纺车和那柳公子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就是金丝娘娘?”有人语出惊人
“咳咳。”说书人呛了一下,这才解释道,“那倒不是,只是传言中他是金丝娘娘的座下童子,这纺车是他得了金丝娘娘授意后,才传入人间的。”
大家伙听了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位叫“柳云”的郎君果然是个奇人。
可没想到柳云身上的奇事,还不止这些。
说书人接着又说了云宝这些年游历在外的事情。
听到云宝在各地惩奸除恶、降下仙术,众人连连喝彩,只觉得酣畅淋漓,几乎都忘记了他们在听的不是什么仙人下凡游历,而是今年春闱的学子。
直到说得口干舌燥,说书先生才重新说回科举事上:“这柳公子听闻相貌极好,又有神仙手段、菩萨心肠,喜欢他的人都更喜欢叫他一声‘云公子’。
而这位云公子,连学问也是一等一的好,那扬州陈公子七岁能诗、连中四元,云公子更是八岁就中了秀才,同样连中四元,是豫州的解元公!你们猜猜他今年年方几何?”
听到说书先生又在卖关子,场下的众人也配合,有人先猜测道:“这云公子折腾出了这么多东西,又是游历多年,他再怎么年轻也应当二三十岁了吧?”
大家听言纷纷点头,也直觉云宝应当不会太过年少。
可其中有人略一思索,就发现不对劲:“不对啊,若是传闻属实,这醉人间是云公子五六岁时弄出的,那醉人间面世至今也不过十年左右,难道这云公子……”
“对咯!”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肯定道,“这云公子过了年也不过才十七岁,正是英雄出少年!正所谓——十六载,惊四海;不是谪仙,胜似谪仙;三千锦绣藏胸中,未临金殿,或定鼎元!”
“好!”听着说书先生的判词,台下是一片叫好声,赏钱不要钱一样地往台上砸。
说书先生谢过了大家伙的赏赐,接着又说起了什么京城广平侯庶出的谢公子,太原王氏的王公子。
这些个人以前也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常客,大家也很乐意听他们的故事,可如今先听了云宝的事迹后,再听旁人的,便让人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有些人左右望了下,便偷偷低声问同行人:“走吗?”
同行人问:“去哪?”
“还能去哪?去赌局玩两把不,顺便……去下个注!”
同行人听言,立刻意会了,他动动眼珠子后没有拒绝:“成,走着!”
二人遂起身一同离开茶楼往熟悉的赌局方向而去,只是走到半途中,其中一人忽然一愣,停下了脚步。
旁边人问他:“你怎么了?快走啊!不去快一点,我怕那些个做庄的会偷偷调整赔率。”
听到同行人的声音,这人才忽地回过神来,而后左右四处张望着,却找不到自己方才见到的那人。
他十分懊恼,一边叹气一边跺脚说:“你可不晓得,我刚刚好像瞧见了个十分好看的人,那叫一个沉鱼落雁,瞧着年岁尚小,若是再长开些,怕是比凝香楼的花魁还美!”
同行人听了,有些不信:“真的假的?你莫不是看花了眼?我怎么没瞧见?而且若是有这般貌美的小女娘,她家人又怎会叫她乱跑。”
“嘶。”听到这话,这人才忽然反应过来,而后呐呐说道,“大概可能也许是因为……那好像是个小郎君,而非小女娘。”
*
云宝一行人跟着客商,走完水路走陆路,走完陆路走水路,一路走走停停,一直走了将近两个月才终于到达京城。
一入城门,他们的第一感觉就是“挤”。
京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城门附近的人几乎是脚尖贴着脚跟,左右摩肩接踵。
若是和同伴分开,很有可能转眼就会被互相淹没在人群中。
云宝被人群挤得,下意识便抓住了柳霁川的手,并小声叮嘱着柳霁川:“不要乱跑,跟紧我和爹,知道吗?”
实际上,不用他叮嘱,柳霁川本来整天就跟个小尾巴一样地坠在他身后。
但面对哥哥的“多嘴”,柳霁川也只是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高兴地点点头。
等过了城门这一段,彻底进入京城的主干道承天大街以后,周围人才没有那般挤了。
云宝松了口气,抬眼打量着这一国之都,只觉得京城竟出乎意料得“直”。
这两年云宝和柳霁川去过很多地方,大部分地方的城镇道路都是蜿蜒曲折的。只有京城的主干道是直的,支路是直的,小巷子也是直的。
看上去十分规整,隐隐透露出几分属于皇城的肃穆来。
不过这份肃穆很快就被街道两旁的小摊商铺给冲淡了。
一方水土有一方的风物,但京城这好像什么都有,云宝甚至在街上看到了胡商,他连忙招呼柳霁川一起看去。
只见那胡商满脸胡须,衣服上缀着各式珠宝,头发和胡子卷曲纤细,皮肤和其他人差不多,但是眼睛却隐隐透着蓝色。跟他和柳霁川在西北边境看到的一些人很像,却又有点不太一样。
云宝想去他的摊上看看,但碍于手中还有行李,决定还是先找到歇脚的地方。
第64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七天
“爹,大伯是不是已经托人帮我们定好了客栈?”云宝转身问柳三石。
上京赶考的学子这么多,不提前定好客栈哪行?
柳三石早已被繁华京都迷了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路上往来的华美马车。
听到云宝这般问,他才想起要先去找客栈的事,连连点头道:“没错,你大伯说是托了一个商队老板帮我们在什么……哦,对了!松山客栈那定了房间,我们快过去吧。”
在寻路时,京城道路的规整就显现出了好处来。
在知道松山客栈的名字后,云宝找旁人问一问,就很快找到了这家客栈的位置。
柳三石看着眼前的松山客栈,不由感慨道:“难怪我瞧那些京城来的客商老喜欢讲什么‘东南西北’,原来京城的‘东南西北’如此好辨别。”
一边说着,他一边领着众人往客栈里边走。
客栈小二看到他们一行人连忙迎上来问:“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柳三石道,“聚益商行的陈老板,帮我们在你们这定了几个房间,他应该和你们提过了,我姓柳。”
小二听言左右打量了柳三石一圈,又看看云宝几人后,有些尴尬地言明:“不好意思啊客官,我们客栈已经没有多余的客房了。”
“什么?”柳三石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确认道,“怎么会没有呢?难道是陈老板没有帮我们定好房间?”
“那倒不是。其实客房也有,只是没有之前陈老板说得那么便宜的客房了。”小二挠头,“之前一间上房每晚一两银子,一间次房每晚四百文,一间下房每晚一百五十文,可如今都需要再乘以这个数。”
小二说着,把左右手的食指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十”字。
云宝他们看了,随即懂了——松山客栈这哪是没有空闲的房间了,分明是想坐地起价啊!
“十两银子一晚的房间,你怎么不去抢啊?”柳三石愤愤道,“我们可是提前定好了的房间,你怎么能这样?把你们东家叫出来!我要亲自和他谈谈!”
云宝他们这次进京还带了两个下人,听到柳三石的话,二人立刻往前走,要给他们家三老爷撑场面。
谭叔和柳霁川也站在一旁沉沉地看着。
怎料瞧着他们的架势,那小二全然不怕。
这里是京城,多的是权势滔天、有头有脸的人物,柳三石他们这群打外边来的、只能住客栈的外来人实在不够看。
方才这小二还有点不好意思,看到柳三石一行人的架势,他索性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这就是我们东家的意思,怎么?诸位要在我们松山客栈闹事?我可记得几位是来京城赶考的,难道几位要去监牢里头赶考?”
这小二确实有点机灵劲,打蛇打七寸,他这么一说,柳三石几人的气势便短了三分——这种节骨眼上,他们可不想给云宝惹麻烦。
小二瞧见后笑了一声继续道:“我们客栈的房间就在这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几位要住的话,我们客栈扫榻相迎,若是不想住的话,便慢走不送。”
云宝一行人和小二的对峙,早已陆陆续续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此时客栈内外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听到小二这么说,不少人都指指点点了起来。
“这时候叫人去找别的客栈?真的还能找到有空房的客栈吗?”
“就是,正值春闱,这附近大部分客栈早就被订光了,这松山客栈纯粹在欺负外地举子啊。”
“哎,他们家好像先前春闱就是这样的,也不怕这些举子之后考上进士、当上官。”
“进士哪是那般好考?就算真的考中了,难道这松山客栈背后就没有靠山吗?”
听着围观群众的议论声,柳三石身上的火气渐渐被忧虑取代。虽然这些年做了生意,他不再像是以前还是普通农户时那般气短。
但他行事,还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愿主动惹事。
隐隐听见这周围客栈都已经没有空房,而且松山客栈本就有靠山后,他心下便打起了退堂鼓,想着不如吃了这个哑巴亏算了。
当时商队的陈老板帮他们选这个松山客栈也是有缘由的。
松山客栈位置优越,离京城贡院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而且就陈老板所言,这家店还算干净,床铺舒适,热水打得也及时。
他估计也没想到这个客栈临了会来这么一出。
若是离了这松山客栈,恐怕确实更难找到更好的客栈了。
在柳三石即将妥协的时候,云宝却忽地站了出来。
云宝外貌本就瞩目,他一动,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神色淡然,瞧不出怒色,举止亦是不卑不亢,但他话里的棱角,还是透出了他谦谦外表下的傲意。
只见他略一拱手,直接道:“做人做事,应以诚信为先。贵店出尔反尔,实在为人所不齿。这般客栈,某也不敢入住。既然此店不留人,那我等便告辞了。”
旁人听了,都惊讶于他的果断。
有人见他好看,忍不住劝道:“小郎君,可莫要意气用事啊,春闱面前,受点委屈就受了,你要是离开这间客栈,在这城墙内,可就不好找到别的客栈了。”
云宝感知到善意,对这人笑着道了声谢,脚下步子却没有停下,真的就这样转身打算离去了。
他气质如玉,不仅是温润如玉,也是刚直如玉。
就算是在京城里,也很少见他这种真正如玉般的公子。
看见他走过来,围在客栈门口的众人都不由让开了一条道路。
随后柳霁川第一个反应过来,喊了声“哥哥”后,就跟着他出了店门。走之前,他还恶狠狠地瞪了那店小二一眼,就差张牙舞爪了。
柳三石和谭叔对视一眼后,也没有说什么,当即带着人和行李跟在了云宝身后。
小二方才被云宝明里暗里说了几句,看到他们一行人真的走了,倒也不急,只是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道:“傲什么傲,到时找不到别的客栈再想回来,求都求不到现在这个价格!”
云宝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店小二的话,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许多人都言云宝菩萨心肠,可心善不代表他是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事实上,云宝的性子可能比谁都硬。
他从小就被人娇宠着长大,而且又有一整个世界作为底气,哪里受得了旁人半分委屈?
没被养成作威作福的性子,其实已经是他天性纯良,加上遇到了几个好先生的结果了。
这不,看他擅自做了主,柳三石也没怪他,反而跟哄小孩一样地哄着他:“云宝不气不气,爹肯定不会让你露宿街头的。
那松山客栈实在不是个东西!
咱找个茶楼酒馆,你带着弟弟先去歇着。爹和你谭叔再去到处找找看,有什么合适的地儿可以租下。”
明明十六岁了,柳三石哄他跟哄六岁小孩也差不多。
不过云宝就算是只有六岁时,也不会自己任性,却让自己的亲爹给自己兜底。
他听了柳三石的提议,摇摇头说:“爹,莫急,我有法子。”
“你有法子?”柳三石纳闷。
他知道自家儿子很聪明,又能得神仙入梦,但是神仙还管得了云宝住的地方?
京城里面肯定还有空房子、空院子,若是砸钱定然能找到住的地方,只是如非必要,柳三石也不想太过浪费钱。
他们身上的盘缠虽然带的多,但是出门在外还是得精打细算。
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家生意做的还是不够大,导致在京城只是通过几个行商和一些酒楼有些生意,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
那些行商自个儿也都只是住在码头附近,给不了他们什么帮助。
云宝没有告诉柳三石自己的法子,只晃着脑袋说:“咱找个茶楼酒馆,爹你带着弟弟先去歇着。等我的好消息吧。”
被反当小孩照顾的柳三石:“……行吧。”
一行人果真找了个茶楼,也没去远,就在松山客栈对面不远处的清茗轩找了个位置。
柳三石和谭叔带着两个下人在座位上坐下了。
柳霁川却没有乖乖等着云宝,而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云宝身后,想办法找住的地方去了。
云宝其实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在街上找了个书画摊子,将人的摊子租了下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砸钱去找入住之所,那只能拿出一些别的可以吸引旁人的东西。
他上京赶考,身上虽然没有带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他有一技之长呀!
刚才在松山客栈围观的一些人,此时还没离开这条街。看到云宝出现在一个书画摊子上,他们又好奇地围了过来,问云宝这是在做什么。
别说他们好奇,其实柳霁川也好奇,两颗葡萄大的眼珠子疑惑地看着云宝。
云宝一笑,朝大家解释道:“我身无长物,但有一笔可画龙点睛,亦可画出心念之人的音容笑貌,只需一处落脚之地以做交换。”
听到云宝这么说,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觉得——“狂”!实在太狂了!
只听过他人吹捧某某可“画龙点睛”的,从未见过有人这般自吹自擂。
云宝虽年轻,但年少轻狂也没有这般狂法!
这样的“狂”,倒叫人群中有些人来了兴趣。
其中一个戴着白玉戒指的中年男人,走出人群问道:“你说你可以画出心念之人的音容笑貌,那你可能凭空画出已逝之人的画像?若能,我在两条街外有一座空院子,借你一住又何妨?”
第65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八天
京城不愧是京城。
云宝虽然想要靠卖画换取住所,却也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只是在街上吆喝一声,就会有很多人挥舞着房契找上门。
他已经做好准备,若是无人对他的画感兴趣,便再寻他法寻找住处。
可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不过是刚租下书画摊子,就有人上前搭话,还说自己在两条街外,有一处闲置的小院。
贡院的位置虽不在京城的中心,但京城寸土寸金,能在这种地方拥有一处闲置院子,已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富贵。
只是此人的要求实在苛刻,他话音刚落,摊子边上的许多人便连连摇头,直说“不可能”。
“凭空画出已逝之人的画像?这谁能做到?”
“就是啊,再不济也得给个生前画像作为参考吧?”
大家都觉得这中年人是看不过云宝口出狂言,故意为难他,也都认定云宝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可偏偏,对于中年人所说的事,云宝还真有几分把握。
说实话,云宝在书画一道,并未展现出太过卓越的天赋。
但于他而言——
他本身就立于无数巨人之上。
幼时,云宝学画连笔墨都难以控制,画人只能画出一坨一坨黑不溜秋的东西。
好在随着年岁渐长,在张三多和沈观颐的指导下,他渐渐学会了控笔、勾勒、上色,逐渐对丹青一道有了些认知。
那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所学的丹青,和梦中世界常看到的画作有诸多不同。
这并非说梦中世界没有水墨画,只是他发现梦中的大多画作会更加立体,仿佛把现实搬进了画布。
这立刻引起了云宝的兴趣。
云宝本就是个乐于分享的孩子,当年主动提出要跟着张三多学画,便是想把自己的所见所得画下来,分享给旁人。
无疑,梦中的一些画作风格,更有利于他的分享。
接触到这些画作后,他便想办法钻研起其中的绘画方法。
在此过程中,他接触了素描、人体结构解析、透视之法……还有刑侦模拟画像。
他接触后者,实属巧合。
这种巧合,就像梦中人们点开手机想要搜索一个知识点,结果一打开手机就被软件推送吸引了注意力,等想起他们原本的目的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云宝某次本是想学习人像五官的绘制,结果找到了侧写画像相关的书籍。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已将书上内容尽数记下,并且自然而然地消化完毕……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云宝本以为自己或许一辈子都用不上这本书里的内容,没料想峰回路转,如今在贡院前能不能找到好住处,全看这书上的内容是否真实可靠了。
在摊子周围人的一片质疑声中,云宝表情不变,只对那中年人说:“我不敢保证真的能画出逝去之人的样貌,但愿意一试。”
这话一出,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啊?眼前这少年真的要画没见过之人的画像?
不少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们望着云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觉得他不像是随口乱说。
可无论怎么想,他们都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到呀!
就连那中年人也未曾想到,云宝真的会答应这般离谱的要求。
正因要求太过离谱,众人反倒没敢出声质疑,只打算看看云宝到底要怎么做。
大家就这样静静看着云宝摊开宣纸、拿出画笔,准备动笔。
值得一提的是,云宝取出的工具里,还有炭笔。
不过大家伙儿对炭笔的出现并未太过惊讶,只因时下早就有炭笔流传,且作为绘画工具存在许久。
画师在进行白描之前,先用炭笔打底,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云宝在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中,拿着炭笔,开始询问中年人:“不知您想要画的人是谁?”
中年人下意识答道:“我……想再看一看我的母亲。”
听到这话,云宝心下一动,不由跟着想起很久不见的林彩蝶。
他将声音放柔了些,又追问道:“令堂离世多少年了,您还记得她有哪些特征吗?”
跟随云宝的声音,中年人逐渐陷入回忆。
可回忆着、回忆着,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太记得母亲的模样了。
他说母亲在自己十几岁时便已离世,他只记得她常穿着藕粉色的衣服,有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满含暖意。
中年人这般说着,突然对上了云宝的目光,不知怎的心头一动,想说“就有点像你现在的目光”,但这话实在唐突,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提及母亲的往事,他不知不觉便多说了许多,可对于母亲的样貌依旧模糊。他唯有一点印象深刻——他母亲的眼底下,有一颗痣。
这位中年人许久未曾和旁人这般聊起自己的母亲。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他心底里越发平和。说到最后,他心想,就算云宝画的母亲不是那般相像,自己其实也愿意把院子借给云宝。
他方才站出来,是因为云宝的狂妄,可真的和云宝接触后,他才发现云宝并不是他所想象中的那种嘴上没毛、只会说大话的年轻人,而是更加温柔的、沉稳的,像是水一般的人儿。
他方才那般夸耀自己的画技,恐怕也只是迫不得已,想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般想着,中年人看着云宝,竟对眼前的孩子多了几分怜惜。
就在这时,他看见云宝放下手中的炭笔说:“好了,我先画了草稿,您看看,我是否抓住了令堂的神韵?”
中年人没有真的指望一个从没见过自己母亲的人,能够画出母亲的样子。他接过云宝手中的画稿时,没有太多想法,可等他定睛一看,他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双手,凝视着画中人,声音哽咽地说:“像,实在太像了!”
此时此刻,画像上的人,就像是穿越了无数时光,与他重新对上了视线,让他不自觉想起了年少时和母亲在花园中嬉闹的时光,也让他好像借着瞳瞳日光,重新看清了母亲的面容……
云宝所画的人,或许并非百分百形似中年人的母亲,却精准画出了他心中母亲的模样——温柔美丽,温婉大方。
只看这幅画像,谁能想到云宝小的时候能画出一团黑的全家福呢?
见中年人这般模样,围观的众人哪还不知晓,云宝是真的画出了已逝之人的容颜,纷纷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就连不远处的松山客栈,都听到了摊子上的动静。
松山客栈的小二听到声音,远远望见人群中间的云宝,露出了纳闷的神色。
等了许久,直到摊子周围的人陆续散开,他才拦住了其中一个朝客栈这边走来的人问道:“这位兄台留步,刚刚那个摊子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被拦住的人一脸新奇地答道:“可真是奇了!你不知道,刚刚摊子上有位小公子,好像是进京赶考没有住处,便靠着自己的画技,凭空画出了一幅已逝之人的画像,打动了一个客商,叫人借了一处院子给他!”
听到这话,松山客栈的小二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待他拦下的人离开后,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什么事情——他前脚赶走的客人,后脚就用一幅画找到了落脚之地?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痛,并且隐隐心虚了起来。
这大抵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可能真的把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拒在了松山客栈之外……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亲自作画打动一位京城客商,那难道能是普通的画吗?
刚刚被他刁难走的人,不简单啊!
虽说他都是按照东家的规矩行事,但要是他真把什么人物拒之门外,东家第一个迁怒的不还是他?
云宝并不知道松山客栈小二内心的忐忑。
他给中年人画好那幅画后,便高高兴兴地收摊,带着柳霁川去接自家的老父亲和谭叔,准备一同前往他凭本事赚到的落脚之处。
谭叔和柳三石看着云宝跟柳霁川这么快就回来了,也是忍不住地讶异。
他们刚刚在茶楼上一直盯着楼下的动静,可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只能这时候亲自问云宝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听了前因后果,谭叔不由说道:“老爷确实是多虑了,云少爷根本不需要我的照顾。”
云宝听了,笑着回应:“话可不能这么说,若是我实在找不到住处,终究还是要靠谭叔你来想办法。”
云宝心里清楚,柳家在京城虽没什么人脉,但沈观颐在京城必定认识些人。
若他实在找不到住处,谭叔肯定也能为他在京城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所以当初他在松山客栈,才没有忍气吞声,而是直接一走了之。
他虽傲气,心里也是有底的,而这都是来自他所爱的、和那些爱他的人。
或许是一到京城就被刁难,又或许是刚刚了解到了一位母亲,这个时候,云宝不知为何,特别想家……
一旁的柳霁川好似察觉到了云宝的心情,拉着他的手唤他:“哥哥,怎么了?”
云宝这才从思乡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
中年人没有撒谎,他的院子就在贡院不远处。
院子不算大,却足以安置云宝他们一行人。
住进院子后,云宝便潜心读书,准备即将到来的科考,不再过问外界之事。
可他不知道,自己进入京城第一天发生的事,已经在京城里传播开了!
由于赌局的存在,京城里早就流传了一些他的事迹,对于那些事,大部分人本来只是将信将疑。
结果没想到他一进京城就搞了个大的,画出已逝之人的面容,直接坐实了自己身上的神奇之处!
叫京城的百姓对他越发好奇。
他在赌局上的赔率也因此变得越来越低,这证明有不少人都觉得他有希望成为状元,在他身上下了注。
对此,不少同样参加科考的举子都有些不服气。
他们觉得云宝不过是靠旁门左道博取了名声。甚至有人猜测,云宝第一天大庭广众下画像,也不过是他刻意谋划的。
本身就对云宝颇有偏见的陈毓文的书童,对于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虽然他实在想不明白,云宝费劲谋取这点名声有什么用,但不影响他为自家公子被云宝盖过风头的事情愤愤不平。
同样也对这种事情感到不平的,还有京城里的一些公子哥。
他们大多是广平侯庶子谢浩的兄弟。
在发现今年春闱,大部分人关注的都是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土包子时,他们都觉得这些百姓有眼不识泰山。
那什么柳云,哪里比得上他们兄弟谢浩?
这般想着,其中一个名叫秦励的人约了两三伙伴,打听到了云宝的住处,准备去看看云宝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第66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九天
那借给云宝院子的中年人名为孙安宜,是一名茶商。
说来,他和云宝家也算有点缘分。
当初云宝想出花果入茶的法子后,很是带动了临江县的饮茶风俗。
后来这股潮流扩大到了整个豫州,使得这些年豫州的茶叶十分热销,孙安宜也跟着获利不少。
孙安宜此前便听说过云宝的名字。
与云宝交谈过后,他本就对云宝十分赏识。
等带着云宝回到小院,得知云宝就是传说中的豫州“云公子”后,他更是欢喜不已,招待云宝格外上心。
这处小院原本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云宝一行人入住后,孙安宜又特意安排了一名厨娘和一名下人过来伺候。
若不是这院子实在狭小,仅有一进,他都打算自己搬过来住了。
他这般做,也不图别的。
就是单纯地感激云宝,想对他多照看一二。
虽说云宝为他作画、他给云宝提供住处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但在他眼中,云宝为他画的画像是无价的。
况且,云宝也算得上是他曾经生意场上的恩人。
算上孙安宜安排的人,此时这小院里一共住了九个人。
可即便小院里有这么多人,也没法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此刻,院子里的众人都没有发现,有三个人正在小院一角的围墙外,鬼鬼祟祟地叠着人墙。
这三人瞧着不像是普通的小偷小摸之辈,身上的衣物和佩戴的饰品都颇为贵重。
他们便是谢浩的兄弟,分别是京城羽林卫郎将府嫡子秦励、京城金吾卫副千户府庶子张策、京城府军卫百户府幼子刘珩。
他们三个想要瞧瞧云宝到底是何模样,可云宝整日闭门温书,他们根本等不到云宝出门。
而他们又不愿上门拜访,只好出此下策。
这般偷偷摸摸的事情,他们以前其实做过不少。只不过他们先前爬的都是国子监的围墙,这还是头一回爬陌生人家的墙。
这让他们多少有些心虚,叠人墙时完全没有逃学时的气定神闲,反而显出几分急躁来。
人墙叠好后,最下面的张策一直朝上头的秦励追问:“喂,秦励,看到了什么没有啊?”
“哎呀!催什么催?”秦励扒着围墙左右张望,却始终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人影。
怎料就在这时,三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喂,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被吓了一大跳,张策没撑住,下盘一乱,三个人就像摇摇欲坠的堆叠瓦罐似的,一起摔了下来,并发出了几声惨叫。
秦励是其中摔得最狠的,直接后脑勺着地。
虽然人墙不高,但这么一摔也让他闷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捂着屁股,挣扎着站了起来,这才看清方才喝止他们的是谁——
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手中还握着一根桃花枝。
秦励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几分生气地说:“哪来的小孩?一边去!”
显然,他误以为柳霁川只是路过的寻常孩童。
柳霁川被他的话气笑了。
他虽然才十二岁,却已经到了不乐意别人叫他“孩子”的年纪,更何况这几个人偷偷摸摸趴在自家墙头,必定没安什么好心。
面对这样的人,他也不多废话,握紧手中的桃花枝就冲了上去。
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秦励已经被他一个扫堂腿撂倒,重新趴在地上,下巴磕得生疼。
他们这才意识到,柳霁川居然要跟他们动手?
这三人都是武勋出身,自小习武,体格比同龄孩子健壮不少,国子监里一些瘦弱的学子见了他们都要绕道走。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居然敢冲上来动手,还真把秦励给撂倒了?
三人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眼力不弱,看出柳霁川下盘很稳,是个练家子,而且动作极快。
三人来不及细想这孩子动手的缘由,就被迫招架起来。
即便柳霁川是主动动手,他们也不打算欺负小孩,就没有还手,只一边躲着“簌簌”破空的桃花枝,一边嚷嚷着:“哎,小孩你干嘛?我们无冤无仇的,有话好好说呀!”
柳霁川却不与他们多说,只把桃花枝反手一打,枝条划过张策的脸,叫他差点破相。
张策和刘珩见势不妙,拉起秦励就打算逃跑。
柳霁川追着他们一直到巷子口,才没继续往下追。
这时,院子里的谭叔和几个下人也终于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问发生了什么。
面对谭叔的询问,柳霁川沉着脸道:“刚刚有人在偷看哥哥。”
其实柳霁川并不知道秦励三人的意图。
但他看他们衣着华贵,不像是来偷东西的,便直觉他们应该是冲着云宝来的。
阴差阳错,倒是猜对了。
谭叔听到柳霁川的话,脸色一变,没有声张,只叫柳霁川先回去,准备自己带人去追查一番。
柳霁川没拒绝谭叔的安排。
他虽然也想知道那三人为何要偷看哥哥,但也明白这种事交给谭叔处理更妥当。
比起追那几个“小贼”,他更该做的还是守在哥哥身边。
这般想着,柳霁川连忙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时,才突然想起手中的花。
看到手上的桃花枝明显有些许破败,他不禁懊恼起来——
这可是他看到别人院里桃花开得繁盛,特意过去讨要,欲要送给云宝的。
他刚刚动手时,却全然忘了这茬,直把桃花枝当做了武器……
如今桃枝变成这般模样,叫他怎么送得出手?
都怪那几个小贼!
柳霁川不高兴地把花枝往地上一扔。
云宝刚刚也隐约听到了一些动静,正想出门查看,就撞见这一幕。他带着几分疑惑走上前问:“怎么了这是?这花招惹你了?”
柳霁川生硬地说:“花不好看,配不上哥哥。”
云宝笑了,轻声道:“这是给我的?那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只要是你所送,我都喜欢。”
柳霁川听到云宝这话一愣。
却见云宝果真毫不嫌弃地从地上捡起那桃花枝,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后,左右端详一番。
而后他回了屋,拿出剪刀对其修剪了起来,并找了个空花瓶,将其插了进去。
单枝桃花无法在瓶中独立,他便又在院子里拣了几块碎石,又摘了几朵嫩黄的野花,将它们和桃花枝重新拼凑成了一组插花。
“怎么样?”云宝转头问柳霁川。
插花也是沈观颐自小教授云宝的,只不过云宝平常很少插花——他更喜欢花朵生长在山野间的自在模样。
可他如今随手一插,却也不失水准。
桃花枝立在素白瓷瓶中,断口被修剪得平整。三块青灰色碎石在瓶底错落垫着,将花枝撑得愈发舒展,使得这桃花就似从这石头下长出来似的。
修剪后的桃枝褪去了破败感,与野花、碎石相映成趣,仿佛将一隅春日庭院缩在了这方寸瓶中,清淡又鲜活。
柳霁川看了,直夸好看,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意。
他这般高兴,不仅是因为桃花重获生机的美丽,更因为云宝对他的重视。
即便自己送出的礼物还没递到对方手中就已破败,云宝却也依旧将其放在了心上。
“哥哥最好了。”他说。
云宝见他重新高兴起来,也笑了,这才追问起方才院外发生了什么。
柳霁川没隐瞒,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说刚刚有三个衣着华丽的人,在院墙外头探头探脑。
云宝听后有些疑惑。
他就算聪慧,也想不明白自己刚到京城,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或许是有人见他是生面孔,生出了几分好奇?
云宝猜不透秦励几人的来意,好在左右没酿成什么损失,在知道有谭叔处理此事后,他便没有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
在与柳霁川又讲了几句话,将那桃花枝找了个好位置后,他就打算重新回去习文练字。
可拿起笔时,他发现自己的指甲似乎长了些。
云宝小时候很怕剪指甲,总觉得剪刀会剪到自己的肉。
不过随着年岁渐长、手掌渐宽,他渐渐也就不怕了。
只是他至今还是不太喜欢剪指甲。
好在他平日喜净,就算把指甲留长一些,指甲缝里也从不会有什么脏东西。长些的指甲,反倒衬得他手指越发纤细修长。
只是写字时,指甲太长终究有稍许不便。
再过几日就要进考场了,他心想着还是修剪一番为好。
他另取了一把小剪子,就打算修理指甲,一旁柳霁川见了,竟主动请缨道:“哥哥,我来帮你剪吧!”
云宝听言,意外地看着他,却见柳霁川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
小孩子大抵都是这样,总希望能帮到自己在意的人。
就像家务明明累人,许多人小时候却会主动帮忙做家务,而且甘之如饴。
面对柳霁川期待的眼神,云宝有些不知如何拒绝,只能点点头,把剪刀递给了他。
看着柳霁川拿着剪刀、伸手要抓自己手的模样,云宝久违地感受到了小时候剪指甲时的忐忑。
和云宝的忐忑不同,柳霁川抓着他的手,十分专注认真,就像云宝刚刚修剪桃花枝一样。
云宝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掌心细腻柔软,指尖和食指外侧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常年练琴写字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很美,柳霁川却心无旁骛,拿着剪刀便要下剪,“咔嚓”一声轻响,云宝下意识屏住呼吸,眯起了眼睛。
没想到的是,柳霁川虽是第一次帮人剪指甲,动作却果断干脆。
只两三下,云宝指尖泛白的部分就被剪去,完全没有预想中剪到肉的情况。
“咔嚓咔嚓”,剪刀碰着指甲的清脆声响接连响起。
云宝重新睁开眼,定定看着柳霁川,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们二人日日相伴,他从未察觉到不同,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柳霁川真的长大了许多。
明明好像就在昨日,柳霁川还在襁褓里,只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如今竟已能帮着他修剪指甲了?
小院之内,柳霁川和云宝间的气氛一派温馨。
而秦励三人,却正跑得气喘吁吁,一直跑到离小院很远的地方,他们才终于停下脚步。
确认柳霁川没有追来后,他们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有些丢脸……
三个武勋子弟,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追得落荒而逃!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秦励揉着还在疼的下巴,“瞧着也是个练家子,可我们怎么从没见过?”
张策想了想,不知怎的忽然道:“别说,这孩子的模样,倒有几分像谢浩。”
第67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天
“你这么一说……”秦励回想了一下,发现张策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那小孩长得确实有点像谢浩。不过比起谢浩,他更像另一个人!”
“谁啊?”刘珩问道。
“谢伯父啊!”秦励不客气地吐槽道,“你不觉得他臭着一张脸的样子,跟谢伯父如出一辙吗?”
听着秦励的话,另外两人没觉得他冒犯了长辈,反倒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广平侯谢闵的样子,而后一同发出了一声感慨——
“还真是!”
世上虽有诸多巧合,但京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柳霁川一看就出身不凡,被养得极好。
不提他的身手,他虽没有环佩叮当,身上所用布料却也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
面相瞧着稚嫩,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身形却颇高,体格较同龄人健硕,看着就是好米好肉供养出来的。
京城里头,这样的长相,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家境……
说他和谢闵没有什么关系,三人还真有点不相信。
“他不会是谢浩的远房兄弟吧?”张策猜测。
秦励却说:“不对吧?谢浩怎么可能有什么我们听都没听说过的远方兄弟?”
广平侯府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人丁单薄,他们家本就子嗣不丰,还有不少人早已战死沙场。
“啊?那你的意思是……”刘珩问。
“我是说,这孩子感觉更像是谢伯父养在外头的!”秦励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三人和谢浩关系极好,对谢夫人却不算熟悉,因此压根没有发现,柳霁川不仅和谢侯爷长得像,还和谢夫人十分神似。
所以他们也就没有想到别的可能性,只下意识觉得柳霁川是谢闵的私生子。
这一猜测,让他们心头一跳,有种发现了长辈秘密的紧张感。
三人对视一眼,一致认为这种事情得让谢浩第一时间知道。
于是三人转头就朝广平侯府而去。
只是等广平侯府的下人去通报的时候,他们又意识到这个时间和谢浩说这件事好像有些不妥。
科举在即,说这种事会让谢浩分心吧?
三人不确定地围在一起嘀咕着,可谓是为了他们的好兄弟操碎了心。
只是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来,下人就来邀他们进府。
他们只得先进侯府,等见到谢浩,再决定要不要说柳霁川的事情。
侯府是御赐的府邸,占地极广,三人在前往谢浩的小院时,需经过侯府的花园。
这花园他们早就看腻了,并不以为意。可在花园里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时,他们挺意外的。
只见花园里的这人明显年纪不大,而且身体也不是很好,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他却还披着披风。
“二少爷安。”引路的下人见到此人,率先行礼道。
谢泽原本在花园里喂鱼,瞧见秦励三人,也有些意外,主动乖巧地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秦励三人敷衍地应了一声,而后立即唯恐避之不及地告辞,脚步不停地往谢浩院里而去。
等离花园远了些,张策才拍了拍胸口,有些后怕地说:“怎么遇到这小鬼了?可真晦气。”
秦励、刘珩也不是很喜欢谢泽,闻言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不喜欢谢泽的原因有三。
其一自然是因为谢浩。谢浩虽是庶子,但在谢泽出生前,他一直是被当作世子培养的。
谢泽出生后,他却落了个尴尬的处境,只能自己考取功名、寻求自立。
虽然这其实和谢泽没什么关系,怪只怪谢浩自己没投生到谢夫人的腹中。
但他们作为谢浩的好友,自然是无条件站队支持谢浩的,不愿与谢泽亲近。
不过这倒也不至于让他们觉得遇到谢泽晦气。
他们之所以这么觉得,主要还是因为谢泽身体不好,偏偏谢夫人和谢侯爷又极其护短。
秦励小时候想要逗一下谢泽,却叫谢泽受了惊吓生了病,谢夫人转眼就告到了他家中,害他被一顿好打。
从此以后,他们这一群人便离谢泽能有多远就有多远,生怕哪天不小心碰到他,又被他“讹”上了。
他们甚至不愿意多提及谢泽,吐槽了两句后,就不再说起他,只是将引路的下人打发走后,重新聊起了柳霁川的事。
他们想要把柳霁川的事情告诉谢浩,主要是觉得谢府又来个抢家产的。
但仔细想想,谢府如今的家产跟谢浩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所以三人热烈讨论了一番后,觉得还是先按下此事,等谢浩考完科举再说。
是以当他们见到谢浩后,到底没有提及柳霁川,只说起了去见云宝的事情。
谢浩其实也有点好奇云宝是什么模样,听到这话,就也没怪他们三人打扰自己温习功课,只问他们:“那你们看见什么了?那个豫州来的小子,是长了三头还是生了六臂?”
秦励三人哪知道云宝有没有三头六臂?他们只是扒了人家墙头,实际上什么也没瞧见。
听到三人的回答,谢浩无语了:“什么也没瞧见,还在这时候来打扰我?滚。”
三人麻溜地滚了,只是滚之前,他们嘴里还喋喋不休地数落着谢浩。
“谢耗子,你变了,我们只是上门讨口水喝你都不乐意了?”
“就是就是,等你考上状元,还不知道得多嫌弃咱们呢!”
虽说是数落,但一听就知道他们和谢浩感情极好。
三人的声音极大,落入了还在花园喂鱼的谢泽耳中。
谢泽撒鱼饲料的手一顿,眼底不由露出一些羡慕的神色。
他不自觉地对身边的奶娘说:“要是我也有兄弟就好了,我不是说大哥那种。当然,我不是说大哥不好,只是……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弟也是像我和大哥这样吗?”
想起谢浩每次见到他都一副淡漠嫌恶的样子,再想想以往见过的别人家的兄长,谢泽忍不住说:“我要是有个疼爱我的哥哥就好了,我也想要哥哥陪我一起踏青骑马,教我读书习字……”
说着说着,谢泽的声音渐渐小了些。
他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在异想天开,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扯了扯身上的披风,怏怏地说:“好像起风了,嬷嬷,我们回去吧。”
谢泽率先起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他的奶娘跟在他身后。
看着眼前这个比同龄人更加瘦小的孩子,奶娘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
会试之前的京城十分热闹,不止京城的百姓喜欢探讨应试举子的情况。
来赶考的各省举子也会趁着这个机会四处拜访、参与集会。
这段时间,不少官员府上都收到了诸多拜帖。
各个园子、酒楼里的雅集也出乎意料地多,并且流传出了不少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文章和诗句。
这些文章和诗句,彻底掩盖了云宝入京时弄出的些许骚动。
不过在考前的最后几天,这股热闹劲儿反而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方面,再喜欢钻研的考生,此时也都在静心温习。
另一方面是各大赌场里的赌局已经买定离手,不可再下注,各个考生的赔率也已经确定。
云宝因为事迹离奇,又是少年天才,赔率还算不错。
但或许是因为他入京城以后,就没什么动静,加上他的事迹并未涉及什么文章诗句,和科举并没有关系,所以赔率比他好的人也有不少。
在所有举子中,赔率最低、呼声最高的应该是琅琊王氏的王公子。
他虽也被称作“公子”,却比云宝大上起码二十多岁,在文人圈中颇有美名。
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综合来看,他都是最有几率夺得状元的人。
除了他之外,陈毓文和其他几位有名才子的赔率也都比云宝低一些。
即使赌场放出消息把一大堆举子吹得天花乱坠,但到了最后下注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更加注重这些举子往日的才名。
对于这个结果,各大赌场说不上有什么满不满意的。反正不管最后状元是谁,他们都有得赚。
唯有那些入了赌局的,才最在乎局面和最终的结果。
比如柳三石、孙安宜和院里的几个下人。
考前几天,他们在小院中甚至说话都不敢大声,肉眼可见地比云宝还要紧张。
柳霁川瞧见他们的模样,不知道在攀比什么:“只有我觉得哥哥一定能考中吗?”
柳三石懒得理他这脑子里面只有“哥哥”的傻儿子,只说:“你懂什么?去去,别这时候了还在你哥哥面前争宠。”
*
三月初九,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恋着天际最后一抹黛色,贡院的朱红大门已缓缓敞开。
晨雾如轻纱般漫过青石板路,将两侧的石狮子笼得朦胧,唯有门楣上“贡院”二字,在熹微晨光中透出沉郁的红。
京城的贡院比起豫州的贡院更加威严。
维持秩序的兵丁手持长戈,面容肃穆地立在两侧,铠甲上的霜气尚未消散,折射出冷冽的光。
“依次入场,验明身份,不得喧哗!”一名太监的吆喝声穿透晨雾,惊起了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也惊动了半夜就已在此处等候的学子。
云宝夹在人群中,轻松提着一个三层的考篮,开始跟随着队伍往前移动。
在即将进场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一下就看到了在外头不远处侯着的柳三石和柳霁川等人。
他笑着偷偷挥了挥手,而后义无反顾地一脚踏入贡院之中。
验过文牒搜过身后,云宝接过写有号房编号的木牌,去寻找自己的号舍,然后发现他的号舍位置还不错,只是顶棚却是有些破损——
坏了,京城的贡院不仅比豫州的贡院威严,还比豫州老旧了许多!
第68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一天
本朝国号大靖,是从外族铁蹄之下兴起的王朝。立朝之初,不太重视文教。
科举所用贡院,便直接用的前朝的,而且这些年始终没有重视修缮过。
这就导致了贡院里不少号舍都有不小问题,就好比云宝分到的这间号舍,顶部就缺了一两块瓦片,坐在下头往上看,甚至能够看到些许天光。
号舍条件本就不好,没有门板,只有帘子以作遮挡,如今顶棚也是漏的,要是遇到下雨天,可真是避无可避。
他自己淋到也就罢了,要是试卷被淋湿,那他此次会试成绩怕是得作废。
好在家里人为云宝考虑周到,早在他去参加府试的时候,他们就打听到了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总会在他的考篮里放一块油布。
这些年过去,即便云宝用的考篮从两层的换做三层的,他也从未遇到号舍漏雨的情况,考篮里面却始终有一块油布。
在清点考篮里的东西时,有时候连云宝都会忘记这块油布,可在这个时候,这块油布却为他撑起了一点小小的庇护。
号舍三年未用,所有考生进入号舍后的第一时间就是清理号舍、擦拭桌椅,云宝趁机站在木板上将油布挂在漏风的考棚下方。
这一层油布能抵挡多大的雨水,云宝并不知晓。
但他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如今再担心也无用,只能在内心盼着天公作美,莫要在这种时刻为难他。
云宝把号舍收拾好以后没有多久,贡院便停止入场,关上了红木大门。
有巡考官带着人和写着考题的木板开始放题。
云宝看清题目以后,便开始静下心来作答,不再去过于考虑别的事情。
会试的考试难度比起乡试又更上一层楼,光是第一场考试就有七道题。
三天之内要写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就算是云宝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梆子声音响彻贡院,号舍里面的考生纷纷开始答题后,皇城里头的那位也似听到了什么,问一旁的太监:“今朝春闱可已经开始了?”
“回陛下,若是举子们进入贡院时,没有发生意外的话,现在应当确实已经开始答卷了。”大太监如实说道。
皇上听言,把那些紧急的、不紧急的奏折都往边上一推,好奇问道:“今年可有哪些让人瞩目的读书人和世家子弟?”
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读书人是读书人,难道世家子弟就不是读书人吗?
为什么要把这两者分开呢?
大太监听了皇上的说法,却没有产生什么疑惑,而是如数家珍地说了今年举子当中有哪些望族子弟,又有哪些有些名气的寒门学子。
“对了,今年倒还有个连寒门学子都算不上的。”大太监说道。
“哦?”皇上挑挑眉,追问,“谁?”
所谓的寒门学子,其实并不是指普通百姓。读书花销高,大部分寒门子弟最低,也是出自家有薄产的耕读世家。
如果连寒门子弟都算不上,那就只能是……农户子了?
一个真正的农户子能走到京城来,就算是皇上也觉得颇为少见,不怪乎他追问。
大太监如实介绍着云宝,见皇上一直听着,他就从云宝的出身说到他的师从,又说了他这些年做过的几件大事。
皇上听着,感觉自己跟听了一回说书似的,觉得颇有意思。
“我还以为又是个跟前些年那个谁一样的书呆子呢!这孩子倒是不同凡响,日子过得竟比那些世家子还精彩。”皇上拍拍脑袋问,“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多大来着?”
“回陛下,他叫柳云,今年刚满十七。”太监恭恭敬敬地重复着。
皇上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问别的举子的情况,只叫太监摆驾后宫。
太监听了,稍微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奏折,问道:“那这些奏折……”
皇上不在意地摆摆手,说:“无趣得很,朕不爱看。”
“那奴才需要将这些奏折重新送回给内阁吗?”太监又问。
“送回给他们?哼!”皇上哼了一声,没说送也没说不送,只说,“都是一群不安分的东西。”
*
春闱不仅是京城里的掌权者关心,皇城外的百姓们也关心。
不过除了考场上的举子,最关心春闱的,还得是这些举子的家人们。
会试和乡试一样,也是需要考三场,每场考三天。
普通百姓在举子们答题的时候,并不会一直关注,只有举子的家人们会局促不安地等在贡院外,即便这种等待可能是徒劳无功的。
像是柳三石和柳霁川,在第一场考试的时候,就一直候在贡院外头。
他们不仅自己等,第三天的时候,还特意雇了一位大夫陪着他们等,以防云宝要是在里面病倒了,没法第一时间得到大夫的诊断。
像他们一样做的人还有很多,好在京城的大夫多,才能够让他们这般瓜分。
有些举子的家人虽不方便一直待在贡院外面,考试结束时也会来贡院外接人,就比如说广平侯的妾室、谢浩的生母余怀玉。
这次谢浩也有下场,她在考试期间,并没有在贡院外头等待,但第一场考试快结束的时候,她也来到了贡院。
可就是这一来,叫她发现了不对劲。
她本是坐在马车上等待贡院开门,只是她待得有些气闷,就想掀开车帘透透气。
怎料这帘子一掀,竟叫她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张脸十分稚嫩,却和她的枕边人十分相似。
这种熟悉感叫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某个人——那个本应该死去,最终只是被换掉的孩子。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想象过这个孩子的模样。
如今乍一看到这张脸,她似是像看到了厉鬼索命一般,吓得站起身来,因此猛地磕到了马车的顶部,发出了一声巨响。
旁边的侍女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忙拥上前去,关心地问道:“二夫人,这是怎么了?”
车外的马夫听到巨响,也下掀开车帘想查看里头的情况。
余怀玉被撞得不轻,扶着头,只觉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但她却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些,也没空去回应下人的关心,只再一次掀开了车帘,想要确认一下那张熟悉的面容是不是她看花了眼。
结果事实证明她确实没有看错,那个孩子就站在离她不远处的茶楼门口,而且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落魄,此时还正望眼欲穿地盯着贡院门口
看着这个孩子,她的手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心中先是有些后怕,又是有些后悔,最后变成了埋怨。
她忍不住想到了十二年前的夏天。
她为了不让侯府嫡子顺利出生,特意花了大价钱,买通了谢夫人身边的稳婆,要她在谢夫人生产的时候动点手脚,直接把那孩子掐死在襁褓之中。
稳婆本来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临到动手的时候,又反悔了。
之后,这稳婆偷偷给她寄来了一封信,说什么“实在不忍心对一个新生儿下手,却又不能辜负你的委托。”
恰好谢夫人生产的那一天,在寺庙中还有另一个农妇在生产,她就把两个孩子调换了。
并叫余怀玉只当真正的侯爷嫡子死了,等广平侯夫人把带回去的孩子养大,她再揭穿那孩子不过是个野种的事实,应当也能达到她的目的。
余怀玉当年看到稳婆的信时,气得差点背过去,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彼时,谢夫人已经带着那个不知来历的野孩子回了广平侯府,广平侯从此有了明面上的嫡子。
那稳婆也早就收拾包袱,带着家人逃之夭夭了!
豫州远在千里外,她到底只是个侯府妾室,顶多花钱收买个稳婆,却也没有更多的人手钱财,去追查稳婆和侯府亲生子的下落。
本来只是稳婆一狠心的事情,结果却因为这个蠢人叫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事多则乱,余怀玉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最终还是决定接受了稳婆的提议。
之后就算手中有了更多的钱,她也没有再特意找过那孩子的下落,只当他真的死了。
她想得很好,等再过几年,谢泽大些的时候,她就把谢泽的身份想办法告诉广平侯,她的儿子谢浩继承广平侯府,也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没想到,那孩子明明都被换到了农妇家中,居然还能回到京城?!
乱了乱了,一切又乱了!
余怀玉此时又慌又急,既埋怨当年的那个稳婆,也埋怨柳霁川:既然已经不是侯府的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到京城来?就在乡下过一辈子不好吗?
虽心中怨念颇深,但是再多无用的情绪,也改变不了柳霁川回到京城的事实。
余怀玉努力让自己平复下心绪,最终决定还是先去确认一番,那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于是她转头嘱咐身边的贴身丫鬟,叫她去外头打听一下人群中的柳霁川。
这个贴身丫鬟是余怀玉的嫡系,不可能背叛她。听到余怀玉这么说,她也没有多问什么,当场应下了。
“哦,对了,你在打听的时候,可千万别泄露了身份。”余怀玉叮嘱道。
“我晓得的,不会到处乱说的。”婢女回道。
余怀玉这才放心地让她离开。
这婢女确实有几分手段,她下了马车后,在周围逛了一圈,还真就打听出了柳霁川的来历。
不过非要说的话,这或许也算不上是她的手段,要怪还得怪云宝和柳霁川二人实在长得过于出色。
长得出色的人总是容易引人注意,便也更容易被打听。
婢女回到马车上后,和余怀玉说:“二夫人刚刚让奴婢打听的人,是豫州人士,此次进京是陪他兄长参加科举的,他的兄长便是最近在坊间很有名气的云公子柳云。”
豫州……果然是他……
而且婢女打听的情况,甚至比余怀玉预想的更糟糕。
按照坊间的流传,这云公子柳云十分有才华,就算不能中一甲,考个进士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柳霁川作为新科进士的弟弟,很有可能会因此进入侯府视野,到时候若是被“拨乱反正”,她所做的不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野种居然还有这种运道!余怀玉气急败坏地想,明明是已经被换了身份,居然还能成为新科进士的弟弟。
余怀玉忍不住都有些怀疑——柳霁川是不是天生“少爷命”了。
这一瞬间,余怀玉又一次对一个孩子起了杀心。
可婴儿还好处理,柳霁川现在都长得这么大了,又要如何处理呢?
余怀玉陷入了沉思。
买凶杀了他?
——当年她买通的稳婆都能背叛她,她又怎能保证这一次找的人不会再背叛她?
余怀玉思来想去,突然想到,其实杀人也不必自己动手。
这世上,比起她,肯定还有人会更痛恨柳霁川的存在的,比如……现在侯府里面的那个“假货”。
她可太懂那种“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失去”的不甘了。
她就不信,谢泽要是知道自己并非侯府的亲生少爷,会坦然接受自己不是侯府亲生子的事实。
只是要如何告诉谢泽自己的身世呢?
那稳婆擅自动手也就罢了,还没有留下过什么证据。
余怀玉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傻了——就柳霁川的长相还需要别的什么证据吗?
只要让谢泽见到柳霁川,她相信,这个侯府中养出的孩子一定知道要怎么做的。
殿试之后,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第69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二天
在余怀玉心中思绪翻飞的时候,贡院内终于有学子陆陆续续地离场。
谢浩和云宝都是第一批走出来的学子。
在接到谢浩后,余怀玉却没有去看自己的儿子,反而下意识关注着柳霁川的动向。
然后她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从贡院出来的云宝身上。
好漂亮的人儿……她不自觉想。
这一刻,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这个想法短暂压了下去。
好一会儿,她才晃晃脑袋,自语道:“想什么呢!”
谢浩其实也想问她娘在想什么,他从贡院出来以后,他娘却对他不管不问,只是一直看着马车外面。
马车外头到底有什么呀?
谢浩跟着往外张望,然后便看到了——云宝。
他有些了然,又有些无语。只以为他娘是瞧见了云宝的样子,才失神的。
他娘一直如此,有些以貌取人。不仅是喜欢看戏捧名角,听说她年少的时候也是因为谢闵外貌非凡,才进了侯府做妾室,又有了他。
他承认云宝很好看,方才他考完试离开号舍瞧见云宝站在贡院门口候着时,也惊异于云宝的外貌。
可这柳云也没有好看到那个地步,叫他亲娘看得全然不在意他这个儿子吧?
谢浩有些酸溜溜地想着。
大抵是早已习惯了别人打量的目光,又或许是三天的考试,实在是累得很,云宝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偷看他。
自然,他也就没有发现侯府的人已这么快就注意到了柳霁川的存在。
在梦中故事里,柳霁川一直到十六岁才被侯府找回。
这次带着柳霁川先回到京城,云宝还以为,需得他日后刻意接近侯府,才有可能叫侯府早日发现真相。
第一场考试,天气还算不错,并没有下雨的情况,但是贡院里面也不好捱。号舍那三寸天地真的还不如牢房。
不仅是吃不好睡不好,号舍连最基本的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如今已到三月,南方大部分地区早已彻底回暖,京城这边夜里却还有些寒冷,风一吹,号舍里面的考生都得冷得只打哆嗦。
云宝在里头待了三天,一张小脸煞白,柳三石和柳霁川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敢再与他多聊,连忙将他扶上了马车,并要马车上的大夫给云宝诊脉。
大夫一看脸色、一诊脉,判断道:“诶呀不好,小公子怕是受寒发了低烧。”
云宝的底子不如柳霁川健硕,这些年来陆陆续续也生过几场小病,每次都叫身边人担心不已。
如今会试又病了,竟让柳三石一瞬间忘记什么光宗耀祖、什么扔进赌局的银钱,下意识说到:“那咋办?不然咱这试别考了,先好好休息几天。过两三年,咱再来过!”
若是将会试比作梦中高考的话,柳三石这话属实是有些夸张了。
哪有人生了点小病,就直接放弃这么重要的考试的?
但这是会试。
高考过程中若是有学子生了急病,总是以性命为先的。
可科举过程中,为了防止舞弊,别管发生什么事情,考生都不能中途离开考场。
因为这种规定,别说在里面生病病死了。在前朝,某地的乡试过程当中,贡院起了大火,衙门也没有让考生们离去,活活烧死了八十余人!
云宝现在虽然只是低烧,但是接下来他还要连续参加两场考试,在贡院那样的环境中待上六天……
这六天的时间里,要是云宝有什么闪失,柳三石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云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说:“没事,爹,我能行。都到了京城,我总要去试试的。今年若是能一次性考过,自然最好,不然三年后再来,便又要再受罪。”
比起长痛,云宝更想短痛。
见柳三石和柳霁川都面露不赞同,云宝继续说道:“等第二场考试出来,我若还是不舒服,今年就不考了,等三年后再来。”
云宝骨子里十分倔强,柳三石和柳霁川见云宝这么说,知道是劝不动他了,只得同意,并央着大夫给云宝开点好药。
回到小院子,云宝洗漱过后,就喝完药躺下了。
柳霁川守在他边上,有些心疼,又有些大逆不道地想着,要是自己可以延迟会试就好了。
又或是……他如果够强,是不是就不需要哥哥这么辛苦呢?
柳霁川作为弟弟,却从小对云宝有很强大的保护欲。
这种保护欲,有点像是寒夜独行的旅人对待自己手中独一无二的火种,小心翼翼,生怕它突然灭了。
只是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身手出众,能保护好哥哥不受坏人的欺负就好。
这大抵是因为云宝本身就够强大,只有身子骨看上去瘦弱一些。
可直到今天,云宝明明生病还要努力去考科举,他才发现,他的哥哥不只是有一具肉体凡胎……
如果想要保护好哥哥,只是足够强壮是不够的。
他想要保护他的哥哥,不仅是想保护他不受坏人伤害,还想保护他的快乐和自由。
他想他的哥哥就像天上的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永远不需要勉强自己,永远快快乐乐的。
只是他要怎么做呢?除了早点长大、早点长高,他还能做什么呢?
柳霁川趴在床沿边上,有些茫然。就在这个时候,他忽地想到了小时候,他哥哥天天念叨着的“大将军”。
那时候两个小孩还不知道“大将军”具体代表着什么,可长这么大了,他也终于能明白大将军所代表的权力和地位。
成为大将军可以保护好哥哥吗?柳霁川在心里问自己。
他认真思考了许久后得出了答案——
反正他要是成为了大将军,一定比爹强!
“啊切!”屋子外头,柳三石正在亲自晒着给云宝准备的毛毡毯子,却猛然打了个喷嚏。
他摸摸鼻子又摸了摸额头,暗自想着,难道他也受寒了?
他倒是没有受寒,只是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正在他的二儿子身上生根发芽。
*
三月十二,只是修整了一晚的学子们再一次步入贡院,开始了第二场考试。
云宝吃过药后,觉得身子爽利了一点,踏入贡院后,却发现贡院里不少号舍都空了。
这些学子应当是身体有恙,或者是自觉发挥不理想,便没打算再继续受苦。
他数着这些空号舍,乐观地想:太好了,走进贡院这一刻就已经胜过这么多人,我真棒!
抱着这样的想法,云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状态不错地坐进号舍里,准备迎接考题。
会试第二场,需要完成一道论题、五道判题,并撰写诏、诰、表各一道。
主要考的是对经义的应用与实务能力。
这对于云宝来说……太简单了!
当朝很多读书人读书都只会闭门造车,正所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十年寒窗不问外事。
云宝却自小一边读书、一边应用思考,长大些后又跟着沈观颐四处游历。
游历这些年他见过不少县令判案,看过不少县衙公文,他自己甚至还帮人处理过呢!
所以他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有多年工作经验,不像其他人一般面对这种题目只能照本宣科,看到复杂一些的题,就会觉得纷乱无法下手。
他条理清晰,眼光犀利,又熟记四书五经以及律法,加上心思澄澈、三观正直,总是能迅速破题,写下答案。
比如五道判题当中,有一道题目是寡妇改嫁陪嫁田纠纷案。
一个妇人张氏嫁给乡民孙某时,陪嫁了两亩田,有婚书为证。按照习俗,这两亩田最后登记在了孙某名下。
后来孙某病逝,寡妇张氏想要改嫁并带走这两亩田,孙某之弟就不同意,觉得这两亩田已归孙家所有,而且这张氏不守妇道、又无子嗣,无权处置孙家家产。
很多学子看到这个题目后,都会陷入纠结。
在他们看来,虽然律法规定嫁妆为女方所有,但是田产已登记在孙某名下,孙某之弟所说得那些妇道言论也不无道理……
可云宝一看这个题目就立刻判定:张氏有权携奁田改嫁,孙二的主张不成立。
既有婚书为证,那按照《户律》,“夫亡改嫁,财产听其自随”。孙二怎么都不该抢占张氏嫁妆。
即便田产登记在孙某名下,也更改不了这两亩田是张氏嫁妆的事实。
其余什么妇道、什么无后,统统不过孙二的强词夺理!
云宝虽然还生着病,行笔顿挫却半点不虚,这是他十来年刻苦用功的结果。
第二场考试,云宝比第一场考试更快地答完了试卷。
第二天傍晚,他就把答案都誊抄到了墨卷之上。
他等墨迹干透后,小心地将试卷放在考篮里头收好。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风渐渐大了,他连忙将另一条新的毛毡毯子取出披在身上,而后毛绒绒地从号舍里微微探出头来,观察着天色。
只见天色越来越暗,不止是因为太阳下山了,还因为天上的云层越积越厚……
要下雨了,云宝想。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会试虽有三场不同的考试,但考生的号舍是不会更改的。
所以云宝如今待的还是之前那个有些破败的号舍,如今他好像已经听到了风吹过棚顶的“呼呼”漏风声。
云宝看着头上的油布,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然后把锅炉里面的炭火点燃了,给自己热了一点水,又把馒头加在里头,凑合做了一顿晚餐。
没一会儿,雨啪嗒啪嗒地落下,打在了号舍之间的青石板路之上,也打在了号舍的屋檐上溅起了一朵朵水花。
有人毫无准备,一直到雨水落在试卷上才突然反应过来,眼见着字迹在纸上晕开,他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哀嚎。
立刻有侍卫冒着雨,前来制止他。
云宝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就抱着装着热水的小水壶,裹着散发着太阳气息的毛毯,躲在号舍的角落里,就像冬日里取暖的小猫。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风声、脚步声、呵斥声、纸张翻动声、衣服摩擦声,渐渐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贡院外面,柳三石和柳霁川是何等的着急,如果不是柳霁川现在已经稍微懂了点事,他或许已经开始强闯贡院了。
这场雨不算很大,下了一会儿后,便逐渐转为了小雨,而后渐渐消失。
那块油布最终还是为云宝撑住了头顶这一片小小的天空,没叫雨水肆无忌惮地落在号舍内。
柳三石和柳霁川一宿没睡,若不是京城有宵禁,他俩估计今晚都要等在贡院门口。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地上还残留着些许湿意,柳霁川就立刻催着柳三石出门,还顺便把约好的大夫从美梦中挖了出来,要他尽快在贡院外等着。
大夫本来有些许不满,差点罢工。柳三石连忙说要给大夫加钱,这才叫大夫心情稳定地跟着他们来到了贡院外。
这大夫还真没有白早到,他本以为今日要苦等一阵。
可没想到,今日一可以离场,就有一个学子孤零零地拎着考篮从贡院里头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不是云宝又是谁?
柳三石和柳霁川,连忙带着大夫、下人走上前去搀扶着云宝、查看云宝的情况。
结果倒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昨日夜雨,寒气十足,云宝在号舍里待了一夜,病情竟没有太过恶化。
柳三石和柳霁川松了口气,又匆匆带着云宝上马车,要叫云宝早日回去修养。
上了马车后,柳霁川干脆直接抱住了云宝,要把自己塞云宝怀里。
他贴着云宝的胸膛,听着云宝的心跳说:“我给哥哥取暖。”
云宝咳嗽了两声,想推开他,没推动,便只好由着他了。
*
鉴于病情没有恶化,云宝还是参加了最后一场考试。
在他踏入贡院的时候,柳三石和柳霁川心里满是煎熬,内心祈祷着接下来几天,可千万莫要再下雨了!
此时此刻,在侯府中的一人,内心也充满了煎熬,不过他的煎熬和柳三石、柳霁川的不太一样。
两天前,当谢泽又一次去花园喂鱼的时候,身上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张纸条。
他趁着无人的时候打开了这张纸条,却见上面写了一更加莫名其妙的话:若欲知真实身世,平施巷,柳霁川。
真实身世,他有什么真实身世?他不就是爹娘的孩子吗?
谢泽看到这封信,先是茫然,而后不信,当即就把这封装神弄鬼的信给烧了。
可不知为何,那“真实身世”四个字总在他心中盘旋,鬼使神差的,当云宝几人回小院的时候,他也叫人带着他去往小院所在的平施巷。
在他到达巷子口的时候,就见到几人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
其中有两位少年,大的那个长得十分惊艳,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模样也挺俊秀周正,而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
小的这个,长得和自己的爹娘十分相似!
就像……他才是长平侯和侯夫人所生一样!
谢泽愣在原地,继续看着,却又发现了一位中年人,那中年人则和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眼前这几人,谢泽的脑子变作了一团浆糊。
直到他听到了那两个少年的嬉笑打骂声,他才继续抬头望去,却见明明矮了许多的柳霁川,非要背高上他许多的云宝。
云宝便轻轻地倚在柳霁川身上,假装被他背着往巷子里走,嘴上还夸着柳霁川“英武不凡”、“神力过人”、“太厉害,居然都背得动哥哥了”!
哥哥?
谢泽偷偷看着他们的互动,忍不住走下马车跟了上去。
他趴在巷子口的围墙边上,亲眼见着云宝和柳霁川进了同一座小院后,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羡慕。
与此同时,在对比了云宝、柳三石和他自己的长相后,一个猜测渐渐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好像、好像有别的哥哥了?!
第70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三天
柳霁川实在太会继承谢侯爷和侯夫人的优点了。
在看到柳霁川的模样,又发现自己和云宝、柳三石有几分相似之处时,谢泽就隐隐猜到了一些真相。
这个时候他应当是慌乱的、害怕的,可是紧接着他又看到了云宝和柳霁川的互动。
那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美好,不自觉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人总是会本能地向往美好的事物。
于是在察觉巨变后,本该陷入恐慌中的谢泽,竟率先注意到了长相出众、性格温柔的云宝。
可这其实并没有真正压下他心中的害怕,等那抹向往散去,他的内心深处还是陷入了担忧。
他一边害怕侯爷和侯夫人知道真相后会抛弃他,一边又害怕柳三石、云宝他们不能接纳他……
侯府那边自不必多说,柳家这边虽然瞧着融洽和美。
但那是对于他们相处多年的家人而言,而他若是真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其实也只是有血缘的陌生人……
他们会像对待柳霁川一样对待他吗?
另外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他和柳霁川为何会互换身份?这后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谢泽想了很多,在回到侯府的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
接下来几天,他茶不思饭不想,心中的焦急慌乱,让他恨不得成为一只乡野里的田鼠。
乡间的田鼠只需要考虑今天吃什么,或者自己会不会被吃。
若是被天敌发现,它们只要尽力逃跑,往洞中一钻就好了。
那他呢?他有可以容身的洞口吗?
他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自家爹娘吗?
到时候他是会被愤怒的家人直接乱棍打死在田间,还是能找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洞穴?
谢泽心中的忧虑,叫他想当自己从来没有去过平施巷。
可是他的良心又告诉他,他不能瞒下这件事情,代替柳霁川享受着爹娘的宠爱、享受着侯府的荣华富贵……
云宝的梦很奇怪。
在梦中世界,他几乎可以随心所欲,但是在梦中故事里,大部分时候他只能跟随着柳霁川。
这些年来,他其实一直想去梦中看看谢泽,却总是会阴差阳错地和谢泽错过,大部分时候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所以云宝并不知晓,在梦中的故事里,十六岁的谢泽曾经也面临过类似的煎熬。
原本的故事中,侯府之所以在十六岁的时候发现事情真相,是因为当年刚生产过的谢夫人在发现谢泽身子弱、难养活后,曾在广佑寺的佛前许愿,希望谢泽能平平安安长大。
等谢泽到了十六岁,确认他真的立住了,侯夫人便主动带着谢泽回广佑寺还愿。
然后谢泽就在那儿遇到了柳霁川。
那个时候柳霁川在做什么呢?
他正在广佑寺里头做杂活赚零钱,看上去又黑又瘦,简直皮包骨一般,身上的衣服还又破又短,打满了补丁。
可是看到他的眼睛,谢泽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一双和他父亲一样的,不,甚至比他父亲更加锐利的眼睛。
他当时也是不由自主地跟在了柳霁川后面,想要看看他究竟是谁,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他跟着柳霁川走了许久,只觉得自己从没有走过那么远的山路,接着就看到了柳家——破破烂烂的房屋,十分脏乱的院子,还有骂骂咧咧的亲人。
他不由悄悄后退了半步,差点腿一软,摔倒在泥土地上。
那时的谢泽同样猜到了一些真相,一边是富贵的侯府,一边是贫困至极的农户,在良心的捶打下,他也煎熬了许久。
在他和侯夫人即将离开广佑寺、离开临江县的时候,他最终还是选择说出了真相。
即便后来他和柳霁川闹得不可开交,但起码在那一刻,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抢占侯府的钱财,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顶替柳霁川的身份。
现实中,面对类似的处境,即便十二岁的谢泽心态更加不成熟,但他最终……还是做出了类似的决定。
想到云宝和柳霁川的相处,谢泽不由心想,或许一切不会那么糟糕。
*
会试第三场考得是五道经史策,对于云宝而言也不是太过困难。
甚至可以说,这是他的擅长之处。
比起同时代的读书人,云宝有着更加长远的目光,聊起策论时,并不输给任何人,甚至连沈观颐在读过他的策论后,都会觉得受益匪浅。
因为云宝的策论,沈观颐曾经其实更推荐云宝主治《尚书》或《春秋》的。
结果云宝却拒绝了。
沈观颐问他为什么,云宝说,比起旁的,他更加好奇万物运转的根本,云为什么形成,雨又为何落下。
所以他最后选择的本经是《周易》。
不然他若是主治《春秋》或《尚书》,也绝对能名列两经魁首!
云宝第三场考试也答得极快,在第三天贡院可以放人后,他依然是第一个踏出贡院的举子。
同一时刻,广平侯府内,谢泽也走进了侯夫人的房间,说:“娘,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广平侯夫人,本名温书瑶。
在看到谢泽踏进房门的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只温柔地笑笑,示意谢泽坐下说话。
她以为自己的小儿子,只是像平常一般过来找她请安。就算会说些别的事,也不过是学堂里布置了什么课业,或是今天在花园喂鱼的时候,池子里的红鲤如何抢鱼食。
所以等谢泽坐下后,她依旧看着名下田庄店铺的账目,不以为然地等着听谢泽口中要说的事。
可没想到等了半天,她也没有等到谢泽开口。
她有些疑惑地放下手中的账本,却见谢泽一脸为难地瞧着她身边的嬷嬷丫鬟。
温书瑶看懂了他这个眼神的意思,不由皱了皱眉头——
她有些不解,自己的小儿子会有什么事需要避着下人?
不知怎的,她心中有些不安……
她最终还是示意身边的人都退下。
当丫鬟嬷嬷们轻轻退出房间,并将房门带上后,温书瑶才转头问谢泽:“泽儿,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为娘,直说便是。”
谢泽有些难以启齿,他不敢想象,温书瑶在听说了事情的真相后,会对他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在心中措辞了许久,才对着温书瑶说道:“娘,您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或许我并非您的亲生子……”
温书瑶听到谢泽这么说,第一反应是生气,她以为是谁在谢泽耳边嚼舌根,急忙道:“是谁跟你乱说了什么?告诉娘!娘好好收拾他!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怎么会不是娘的亲儿子?如果你不是,那谁是?”
谢泽不语,只定定地看着她。
这种眼神,让温书瑶有些发慌:“看着娘做什么?快说呀。”
谢泽咬咬唇,缓缓开口,从花园里的纸条说起,讲到了他私下在平施巷见到的柳霁川。
他反复强调:“那个孩子真的很像爹和您。”
一边说着,他一边不安地看着温书瑶,就像是一只兔子,正警惕地看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温书瑶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方面觉得不可能,一方面在听到柳霁川是豫州临江人士后,又想起了自己生产那天的情景。
她记得很清楚,她生产那日,确实也有一个妇人在广佑寺生产,还借用了她的稳婆……
她的内心可谓十分无措,可在这时,她也注意到了谢泽脸上的不安。
多年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叫她立刻把心中的慌乱按下,只先安抚着谢泽,说:“好了,别说了,娘知道了。没事的。娘会把事情都调查清楚的,泽儿莫怕。”
听到温书瑶下意识的安慰,谢泽有些动容,僵硬的脖颈渐渐放松了下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大门被忽然踹开。
一个威武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笼罩在了谢泽身上。
看到来人,谢泽腾地就站了起来,下意识唤道:“爹!”
谢闵其实早就到了,只是看到屋门少见地关着,便没有叫下人通报,反而站在门外将谢泽刚刚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在听说谢泽可能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的亲生儿子流落在外头后,他心中惊怒无比!
对于温书瑶而言,儿子只是儿子,可对于谢闵而言,他的嫡子是谢家的传承,是侯府的世子,未来的继承人!
谢家的血脉被混淆,简直是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以前也很爱护谢泽,可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个儿子的情况,大步走上前抓着谢泽的肩膀,质问他柳霁川的位置,准备自己去核查一番。
谢闵五官凌厉,压下眉梢后,显得十分可怖
谢泽以前哪里见过谢闵这个模样?都没敢说自己肩膀被抓得生疼,连忙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得知柳霁川现在住哪后,谢闵没有犹豫,带着人转身就走。
他到平施县的时候,柳霁川和云宝他们已经回到了小院当中。
谢闵对着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随从立即走到院子前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下人走了出来。不知道这随从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儿,又有一个中年男人从院中出来。
看到这人,谢闵的心中一咯噔——
原因无他,只因这个男人的眉间和自家儿子谢泽真的有相似之处。
虽然没有看到柳霁川,但谢闵心中知道,谢泽说的大概都是真的……
只是单纯依靠长相也不一定能够确定柳霁川和谢泽真的抱错了。
谢闵没有贸贸然将柳霁川找出来相认,而是又吩咐手底下的人先前往豫州调查一番。
“是!将军!”手下人得令后就行动了起来。
谢闵沉沉看了小院一眼,转身回了侯府。
一回侯府,他就叫来了管家说:“查!给我狠狠地查!五日前,当二少爷去花园的时候,府里有谁也去过,并和二少爷接触过!若是查不出来,你就回乡种田去吧!”
“是、是!老爷!”管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谢闵的震怒之下,他也不敢多问,只匆匆将府内下人都召集了起来。
侯府后院因此一阵兵荒马乱。
听到这个动静,后院中的余怀玉叫身边丫鬟出去打听,在听到谢闵在调查的事情后,她慌了。
“侯爷好端端的查这个做什么?”她咬牙,“难道是谢泽那个小杂种没对那个野种动手,反而把纸条的事情暴露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她身边的丫鬟也跟着慌乱了起来:“二夫人,这怎么办呀?”
余怀玉转头看向她,不知是为了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不停地说道:“莫慌、莫慌,这种事情死无对证,就算查到我们身上又怎么样?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这事就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
这一夜,侯府里头一片慌乱,云宝的小院中却是一派温馨。
终于熬过了会试,云宝的心情别提多痛快了,连带着身体都好了不少,他便央着柳三石,直说不想喝粥,想吃驴肉火烧。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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