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四天
平施巷口不远处,就有一个卖驴肉火烧的摊子。
自打来了京城,云宝每天起床的时候,都能够隐隐闻到驴肉火烧的香味。
被这香气勾得,他早就想去尝一尝了。
但是驴肉火烧火气重,路边小摊也不是那么干净,在会试没有结束之前,云宝始终忍下了心中的馋意。
可会试一结束,他就有点忍不住了。
会试这些天他本就吃不好、睡不好,早就馋肉馋得紧。
然而他现在还在生病,应该吃点清淡的东西静养。
柳三石刚一听到云宝的要求,便觉得十分为难,半天没有同意。只是看着云宝眼里的恳求,他最终还是心软了。
当然,面对他的宝贝大儿子,他的心肠就没能硬起来过。
怎料这个时候,柳霁川却一口回绝道:“不可以。”
他说:“生病就要好好休养,大夫说了,哥哥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我不同意。”
他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说不同意又有什么用?
可柳三石见这个时候有人能站出来替他承担压力,立刻毫无愧疚之意地把责任转移到柳霁川身上。
他装模作样地对着云宝说:“哎呀,云宝,你弟弟不同意你吃驴肉火烧,这可怎么办呀?”
云宝能怎么办?只能双手合十,又在柳霁川周围转来转去地恳求着。
其实云宝都这么大了,想吃个东西哪里还需要别人管?尤其哪里需要比他还小的弟弟管?
但云宝心里知道,柳三石和柳霁川都是在关心他,他自然不愿肆意而为,伤了他们的心。
没成想,不管他怎么卖乖,这个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孩,却始终没有松口。
柳霁川那心硬如铁的模样,让一旁的柳三石都甘拜下风,他小声嘀咕着:“我的儿啊,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云宝也是没有想到自己无往不利的招式,居然会在弟弟身上栽跟头。
在知道柳霁川绝对不可能松口后,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院子外面,闻着巷口那传来的香味,心想:痴情的驴肉火烧啊,请再等一世吧。
没有驴肉火烧,云宝没滋没味地喝了一点清粥,便回屋开始给家里其他人写信。
他刚到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给豫州写过一封信,但是那封信里只是报了个平安,并没有说别的。
这一次会试结束后,他自己心里有了底,终于也能安心地给家乡的众人说起他到京城的经历,以及他看到的京城风情了。
他没有说自己到了京城后被客栈刁难的事情,只说他们一来到京城就遇到个好心人把院子借给他们住,住得可舒心了。
邻居院子里种了一棵好大的桃树,花开得十分漂亮。
京城的街上什么都有,比豫州城还热闹……
写完信,云宝又另外拿了一张纸,想要在上面画一些京城的街景一同寄回家。
他之前游历的时候,也总会这么做,好让家乡那些不方便远行的人,比如张三多,也能看看他所见到的风景。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房门被推开。
云宝转头看去,见是柳霁川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个瓦罐和餐具。
云宝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一股肉香味。
柳霁川走过来,把手中的餐盘放下,掀起瓦罐的盖子,那股香味愈发浓郁。
瓦罐里头装的赫然是一份鸡汤,不知道是不是浮油被特意撇掉了,里面的汤底十分清澈,让人能清晰地看到被剁得大小一致的鸡肉,以及作为配料的蘑菇、枸杞、红枣。
柳霁川说:“这是我亲自盯着厨房做的,虽然可能比不上阿奶的手艺,但是也很香,哥哥喝这个。”
说着他拿起小碗和汤匙,略显笨拙地给云宝舀了一碗鸡汤。
云宝看着眼前的鸡汤一怔,显然没想到柳霁川虽然不同意他吃驴肉火烧,却专门叫厨房给他炖了鸡汤。
心里不由觉得有几分窝心。
他拿起汤匙,试着喝了一口鸡汤,发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鸡汤十分清甜,比以往喝的都好喝多了。
他不由叫柳霁川一起试试,柳霁川倒也没推脱,自然地和云宝分吃了起来。
不过他只吃了一小碗就没再吃,皱着眉头判断道:“果然没有阿奶做的好吃,肉有点柴,哥哥要是不喜欢,喝汤就好。”
“哪有?明明很好吃。”云宝觉得柳霁川有些挑剔了。
为了证明这瓦罐里的鸡肉也好,他堪称风卷残云般的把剩下的鸡肉都吃光,鸡汤更是喝得一点不剩。
这罐鸡汤取的是精华,分量不算太多,可也把云宝撑得有点顶喉咙。
他揉着肚子,感受着从胃里传来的暖意,觉得整个人都舒坦许多,也不再惦记着那似有若无飘过来的火烧香味,只是觉得有些困顿。
他索性搁浅了原来的计划,决定改日再动笔作画,只将自己写完的家书给柳霁川看了看,问他要不要再添几笔。
同样出门在外,云宝时常会写信回家,而且总能写几页、十几页纸,心里有着说不完的话。
相比较而言,柳霁川和柳三石就没有那么多想说的,他们顶多会在云宝的信后加上几笔。
这一次柳霁川看着云宝写完的信也没什么要补充的。
只是他在看到云宝提及的一些人后,不禁有些不高兴地说:“哥哥,你怎么老惦念着那个叫什么林顾的。哼!他就会写信说漂亮话哄哥哥。”
以前的柳霁川不识字,看不懂云宝和旁人通的信,后来等他识得字,他便一直看某个经常写信和云宝说肉麻话的人不爽。
云宝听着柳霁川的语气,笑着看他:“怎么啦?你还吃林顾哥哥的醋啊?”
“才不是!”柳霁川不承认地嘴硬道,“是因为他不真诚!他说他想哥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其实才没有!上次回豫州,他都胖了。”
柳霁川不服气地说:“我想哥哥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哥哥考试的时候,我都睡不好。”
云宝听着凑近柳霁川的脸,细细打量了一下,果然看到柳霁川眼下有些青紫,心疼道:“笨蛋,你不睡觉也不会叫我在贡院睡得更好些。”
柳霁川抱住云宝,闷闷地说:“想哥哥,睡不着。”
云宝听到柳霁川的话,回抱住他,安抚道:“好了好了,哥哥不是回来了?今晚就好好休息,知道了吗?”
柳霁川听言,顺势要求道:“那我要和哥哥一起睡!”
两个小孩小的时候一直睡在一块儿,后来长大了些,没等他们分房,两个人就又一起游历去了。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柳霁川又比云宝小五岁,两人便总睡在一块,好互相照应。
两人是一直到去年回了豫州后,才被柳三石和林彩蝶安排着分开睡。
长大的柳霁川终于懂些事,没有像以前一样闹着一定要和云宝。
但他却总会时不时地找借口要和云宝一起睡,比如此时此刻。
云宝便也总会无奈同意,就像此时此刻。
他的弟弟喜欢他,晚上想要和他一起抵足而眠,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
云宝过了两日后,才把自己写好的信寄出去。
经过两日的修养,他的病也好上了不少,便又写了两封拜贴,分别送到了乡试的两位座师府上。
会试之前,有不少举子都会提前上门拜访乡试的座师套近乎。云宝却没有第一时间上门。
他心里还记得柳长青曾经说过的事情,在考试前总是会极尽避嫌之能,不愿节外生枝。
好在温伯谦和秦秉章都是和善的长辈,并没有因为云宝没有第一时间去拜访他们而生气。
在看到云宝的拜贴后,两人都立即写了回帖。
云宝遂先去拜访了秦秉章,而后又带着柳霁川一起去了温伯谦府上。
温伯谦在翰林院任职,品阶虽不算很低却实在清贫,住的院子不算太大,府上也没有多少下人。
云宝却没因此面露嫌弃,面对温伯谦做足晚辈的谦逊姿态,一进门,就送上了他特意从豫州带来的一副麻将。
这礼物可是送到温伯谦和他夫人心坎上了。
他们知道云宝和这麻将的关系,也知道孝子牌的寓意。云宝能送他们这样一副麻将,其中的敬爱不消多说。
师母笑呵呵地收起那麻将,便要留云宝和柳霁川在家里吃饭,还说要自己动手,叫他们二人尝尝她的手艺。
云宝和柳霁川自然是不会回绝长辈的好意,连连应下,师母立刻便退到后院,去准备今日的晚食。
温伯谦见自己妻子一走,便与云宝说:“看吧,我就说你师娘定然会喜欢你,听说你进京城那日便被客栈刁难了?怎么不到我这儿来?我先前不是说了,你若进京可以住到家里,你莫不是以为老夫在说客套话?”
云宝那倒不是这样觉得,只是他心里想着避嫌,而且……
“要是只我一人,我一定厚着脸皮上门叨扰座师和师娘,但我这次上京赶考,还带了许多人,便就不好麻烦座师了。”
云宝挠挠头,说了自己拖家带口的事情,然后趁机叫柳霁川过来拜见温伯谦。
“弟子柳霁川拜见温老。”柳霁川乖乖和温伯谦行了礼。
温伯谦显然也没想到云宝来京城赶考居然还会带着幼弟,细细打量着柳霁川。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温伯谦手中的茶杯都抖了两下。
他看着柳霁川的脸,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你姓什么,你和云儿是何关系?”
柳霁川看到温伯谦的反应悄悄压了压眉头,觉得有些奇怪,但却想不通其中缘由,便只是再次说到:“我乃柳云亲弟,姓柳名霁川。”
听着柳霁川的话,温伯谦脸上变化百端。
下头的云宝见了,则暗道了一声——果然!
果然温伯谦应该和侯夫人温书瑶有些关系。
云宝拜访座师,本来是没有想要带上柳霁川的。
只是他临了突然想到温伯谦和温书瑶是同姓。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同一阶层的同姓之人,有关系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云宝虽然想帮柳霁川尽快认回亲生爹娘,但是暂且没有接触侯府的途径,便想着不如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把柳霁川带到温府给温伯谦看看。
居然真叫温伯谦看出了点名堂来!
不过很明显,温伯谦虽然看出了点名堂,却也不愿贸贸然做什么揣测。
云宝见了,便也没有说什么,只和柳霁川在温家品尝了师母的手艺后,满足地离开。
认亲的事情终于有了点眉头,云宝很高兴,离开温府后,也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和柳霁川逛起了街。
他也没有想要买什么,就在街上和柳霁川随意走走。
因着在温府吃撑了,两人还买了两串冰糖葫芦,边走边吃,只当消食了。
两人逛着逛着,不知为何,柳霁川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暗中偷窥着他们。
他立马警惕了起来,向前一步,站在云宝身前环顾着四周,就像一只护主的小狗,只可惜体型还有待增长。
云宝发觉他态度有异,低着头问他:“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却见柳霁川已经锁定了目标,腿一蹬便冲了出去,把一个面具摊后的身影拦住。
云宝茫然跟上,然后就见他弟弟的身前,是一个和柳霁川年龄相仿、身高相似却瘦弱许多的孩子。
而他的模样,云宝也曾在梦里见过——谢泽。
云宝暗暗想过许多次自己和谢泽见面的场景,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不期而遇。
这一瞬间,他有些惊喜。
可细细看着谢泽的模样,他又有些心疼……
这孩子,怎么这般瘦?
而且他现在不是广平侯家的公子吗?怎么一个人在街上?他身边的下人呢?
云宝思绪万千,柳霁川却没有那么多想法,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瘦不拉几的人刚刚在偷看他和哥哥。
他可还记得之前也有人试图趴他们小院墙头呢!没准眼前的小子和之前三个小贼就是一伙的!
“喂。”他开口,恶狠狠地质问着谢泽,“你谁?刚刚为何一直看我和我哥哥?”
谢泽面对柳霁川本来就有点微妙的心虚感,如今突然被柳霁川面对面逼问,他一下子有些慌了,张嘴只能说出了“我”字。
“我、我我……”
听到他这般说话,柳霁川有些不耐烦了,怎料这个时候,云宝走了上来。
只见云宝走到谢泽跟前,轻轻揉着他的脑袋,温柔地问:“你刚刚在看我们?是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感受着头顶的力道,谢泽楞楞抬头,他看着云宝近乎夺目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才像个僵硬人偶一般,不由自主地重重点了两下头。
云宝笑了,牵着他的手,又走回来牵起柳霁川的手晃了晃说:“好呀,今天哥哥带你们玩个痛快!走咯!”
柳霁川被云宝拉着跑了起来,身子跟着踉跄了一下,等跑过去好几个摊子,他的神魂才回到了他的身体,让他意识到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另一侧痴痴看着云宝的谢泽,咬牙切齿,心里呐喊——
哪来的臭小子!凭什么叫哥哥牵他的手,还要带他一起玩!
明明今天难得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一同出门!
柳霁川这样想着,看着谢泽的眼神越发地凶恶。
谢泽感受到了柳霁川的视线,下意识地朝云宝靠近,柳霁川见了,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干嘛黏着我哥哥!离我哥哥远点!讨厌鬼!
第72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五天
这几天,广平侯府内的气氛很不对劲,里头时不时会传来一两声哭喊。
旁人路过虽不知缘由,但也觉出几分阴冷,会匆忙掠过侯府大门。
至于侯府院墙里,气氛更是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
侯爷突然要调查几日前谁去过花园、靠近过二公子,排查了十来人出来。
里头大多是谢泽身边的下人,剩下的则是各个院子——有老夫人院里的、也有温书瑶、二夫人、三姨娘院里的。
这些人侯爷一个也没放过,把他们盘问了一遍又一遍,叫他们交代自己当日做了什么,弄得整个侯府上下都人心惶惶的。
这一番盘问,谢闵还没问出什么,却叫下人们察觉出一些异样——
谢闵和温书瑶平日里十分在意谢泽的起居。如今谢泽身边人一下子都被关了起来,二人居然也没有急着给他安排别的下人。
谢泽身子弱,平日里会有西席上门教他课业,可这几日西席先生也没来了,说是侯爷叫他先在家休息几日。
侯府的下人们也听过不少私宅阴私,面对这种变化,心里一下子就有了不少猜测,连带着看着谢泽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起来。
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虽然谢泽不知道下人们心里都在想什么,但在他们的视线下,他仿佛隐隐听到了这些下人对他的议论。
议论他抢了别人的父母、占了他人的锦衣玉食,毫无廉耻之心……
虽然谢泽知道这些下人即便心里有什么猜测,也不敢这般嚼舌根,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想象着众人对他的谴责。
……即便他什么也没做错。
又或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不然为何在听说自己可能不是侯府亲生孩子后,府里会变得这样让人喘不过气?
谢泽深呼吸几下,觉得自己像是池塘里即将窒息的鱼,于是他忍不住跳出池面,离开侯府换换气。
他是独自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可溜出侯府后,他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于是他又跳进人流,盲目地顺着人流一路走进了瓦子,而后……他便看到了柳霁川和云宝。
不知怎的,在看到二人后,他下意识便躲了起来,只偷偷从摊子后头瞧着他们二人。
可惜他的躲藏技术实在不好,很快被柳霁川发现了。
当被柳霁川拦住的时候,谢泽感觉自己又要窒息了。
可就在这时,云宝走了过来。
他很温柔地摸着他的头,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云宝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谢泽没有闻出这是什么香味,但是在这股香气的蛊惑下,他下意识就点头了。
然后云宝竟真的带着他和柳霁川在瓦子里玩了起来。
他跟着云宝和柳霁川一同投壶、套圈、射覆、猜枚……
一开始,他还有些局促,可渐渐地他就完全玩疯了!
这些小游戏,他以前在各种宴会上也与旁人玩过,可不知怎的,却全然没有他和云宝、柳霁川在一起的时候有意思。
云宝特别厉害!射覆猜谜之类的游戏一猜一个准,仿佛玩的不是什么猜谜,而是抢答游戏。
那些摊子的摊主看到无论什么迷题都难不倒云宝,几乎是要哭着请云宝去祸害别人家的摊位了。
谢泽看着云宝的眼神,十分的崇拜,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这个跟他好像有真正血缘关系的哥哥似乎……有着和旁人不一般的聪慧……
或许谢泽之前是被云宝温柔的外表吸引,可现在他彻底被云宝折服,变成了云宝身边的另一个跟屁虫。
开口就是“哥哥,你好厉害”,闭口就是“哥哥,你好聪明”,中间夹杂着崇拜的眼神和卖力的掌声,几乎要把一边柳霁川的词全抢了。
柳霁川都茫然了,这个不知从哪冒出的小孩怎么都叫上哥哥“哥哥”了?!
——是你哥哥吗?你就叫!
小鸡串怒而奋起,决定好好收拾一下眼前这个陌生小孩。
他看到一个射靶的摊子,当即转头,扯着云宝的衣服撒娇道:“哥哥,我想玩这个。”
柳霁川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谢泽很像,跟平常相比软了许多。
他就像是一只变色龙,自然而然就发现了云宝对谢泽的包容和怜惜,学起人家的语气和姿态。
云宝哪受得了柳霁川撒娇,当即就同意了柳霁川的要求,上前询问摊主,这个游戏怎么玩。
摊主介绍着:“就只是射箭而已,十文钱射一轮,看能连中几箭,若是连中十箭,就能领走咱这的最终大奖!”
云宝一听,十文不贵,当即要掏钱。
怎料这时,他却又听柳霁川说:“哥哥,这样玩没什么意思,不如让我和他比拼一把,轮流射靶,看谁能连射的次数多,怎么样?”
柳霁川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谢泽。
说完他还偷偷挑衅地看了谢泽一眼。
云宝没注意到柳霁川的眼神,只以为他是真的想让游戏更加有趣点,便也转头看向谢泽,询问谢泽的意见。
谢泽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再加上他对柳霁川感情本就很复杂。
被柳霁川这么一挑衅,他的脾气也上来,立刻点头同意了。
摊子周围的人一看两小孩要比拼的模样也来了兴趣,纷纷围了过来。
云宝交了钱后,摊主拿出来两把小孩用的弓和二十只自制的箭。
只见这箭的箭头不是金属,而是用红布包起来的小包,上面沾着白色的石灰。
拿到弓,柳霁川毫不费力就将其拉开。看了谢泽一眼,他主动走到靶子前,先射了一箭。
“唰——砰!”
这一箭以众人想象不到的速度射了出去,砸到靶子上时,竟叫靶子都晃了几晃,引起了众人的惊呼!
摊主连忙走上去把靶子扶正,发现石灰正正沾在靶心处。
他倒吸一口凉气,退回云宝的身边,尴尬打探到:“小公子,令弟这是练过啊?”
云宝听言,一脸骄傲地扬头:“可不是?我弟弟自小力大无穷,骑射武艺样样精通。”
柳霁川的骑射是游历到西北时,跟着西北边军学的,教他的是一个军营的小将。
他当时教柳霁川,本来只是想逗逗小孩,结果若不是柳霁川闹着找哥哥,他都想将人扣在军营里了。
连真正战场上厮杀过的人都对柳霁川的骑射天赋叹为观止,他的箭术对付这小摊上的游戏堪称是杀鸡用牛刀。
摊主听着云宝的话,看着他脸上的骄傲,心里不由开始为自己镇摊之宝默哀……
柳霁川没看到摊主复杂的神色,射完箭后,只顾着朝云宝挥手邀功,而后才转头,看向谢泽,“哼”了一声说:“轮到你了。”
和柳霁川相比,谢泽实在瘦弱,看到柳霁川刚刚的表现,再看到谢泽出场,大家都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
可没有想到,谢泽虽然拉弓的样子看上去有些费力,但最终也射中了靶心。
看到结果,谢泽笑了,回了柳霁川一个挑衅的笑容——
他好歹是长平侯的……养出来的孩子!只是射靶如何能难倒他?
柳霁川见了,没说话,只又上前射出第二箭。
“砰!”又是正中靶心!
谢泽不甘示弱,也跟着又射一箭,同样正中靶心。
第三箭。
第四箭。
第五箭。
两人连射五箭,均是正中靶心!
一旁的摊主看了笑容彻底消失不见,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周围围观的百姓瞧着则不由跟着紧张了起来,真心想看看这两个孩子谁能更胜一筹。
第六箭。
第七箭。
两人依然射中了靶子,可这个时候,谢泽却开始出现了疲态,没有再中靶心,而是射偏了一些。
谢泽擦擦额头上的汗,有些不甘心。
这个时候,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只是在玩一个游戏。
他盯着柳霁川,不甘心在这样的游戏输给柳霁川。
他就算可能不是长平侯的亲生子,没有留着谢家的血又何妨?
就他所知,柳家如今只是普通的商户,而他却接受了侯府近十年的培养。
他的骑射是谢闵幼时亲自教他的。
没理由他会输给柳霁川!
第八箭。柳霁川又是正中靶心,谢泽走上前,凝神静气,一箭射出!
“砰!”靶心!
第九箭。柳霁川正中靶心,谢泽再一次站在靶前。
如今天气明明还有些微凉,他的额头上却已经泌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努力拉开弓箭,想要瞄准靶心,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腕上的手筋一痛,下意识手一松,箭便从弦上飞了出去,抛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他,输了。
谢泽愣在原地,柳霁川见了却没管他,在他身边,又射了一箭,再次射得靶子晃了几下。
十箭连中靶心!
这一场小小的比试落幕,看着还在摇晃的靶子,在场围观的众人不由跟着发出一阵欢呼!
“天哪!现在的小郎君都这般厉害的吗?”
“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周围人有夸柳霁川的,也有夸谢泽的。
可谢泽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陷入了自己的失败中,一时十分沮丧,他不由想:原来,他真的不是爹娘的血脉,原来爹娘真正的孩子应该是这样的……
怎料这个时候,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谢泽转头,却见是云宝,他边上还站着柳霁川。
只见云宝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没想到你的射术也这般精湛!你的弓能借我吗?我也想玩!”
说着他转头朝老板吆喝着:“老板,我也要玩,等会再给你钱。”
摊主不语,瞧着已是一具尸体。
云宝只当他是答应了,高高兴兴地从谢泽手中接过弓,又跃跃欲试地拿过箭,在位置上摆开架势。
众人瞧见他这样,想着他看着是柳霁川和谢泽的兄长,应当也有一般厉害的射术,纷纷期待了起来。
结果没想到,只第一箭他就因为没有拉满弓,叫箭落在了半空。
人群似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而人群的摊主则似是有些复活的迹象。
云宝出了个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愿就这样结束,不死心地和老板说,自己要再续一轮!
老板立刻点头,还亲自将云宝掉的箭捡起来还给云宝。
云宝遂重新摆出架势,这一次,柳霁川已经忘了刚刚赢了谢泽的得意,连忙在边上引导着云宝:“哥哥慢慢来,不着急,先把弓拉满,等会再放……”
在柳霁川的指引下,云宝终于没有提前放箭,但是箭却偏了,离靶子所在的地方有两米远!
“诶呀!”看着这个结果,云宝气得跺脚,周围人却不由发出了友善的笑声,只觉得……看着这样漂亮的小公子出糗还怪有意思的。
射靶的摊主彻底活过来了,见此甚至殷勤凑到云宝面前,装模作样地说:“真是太遗憾了小公子,就差一点就射中靶子了!您要再试试吗?”
云宝大抵有些上头了,一听立刻说道:“再来一次!”
眼看着云宝连续两次没射中靶,谢泽这一次也没有心思去想些有的没的,跟着柳霁川一起紧张地纠正起云宝的动作。
也不知道试了多少次,眼见着摊主越笑越开怀,云宝终于射中了一箭!
“好耶!”云宝看着靶子上的石灰,高兴地跳了起来,周围人也不由为他高兴喝彩。
“好!”
云宝挥着手,坦然地收下了周围人的喝彩。
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宝才是那个十发十中的呢!
真正十发十中的柳霁川看到云宝这样的姿态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发自真心、骄傲地说:“哥哥最棒!”
谢泽看到云宝终于成功了,也不由为云宝高兴,但在察觉到这一感情之后,他忽然有些疑惑……
明明哥哥只是射中一箭而已,为什么大家都这样为他开心?
“因为我不是你,也不是霁川啊。”云宝似是听到了谢泽心中的疑惑,忽地开口。
谢泽听言看向云宝,眼睛里面依然蒙着一层淡淡的不解。
云宝把那弓递回给他,却没有说箭,只是笑着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也有每个人自己的路要走。”
听着云宝的话,谢泽还是没有太明白,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松了口气。
就像是冬日的鱼儿终于破开冰面,张着嘴巴吸到了水面上的空气。
*
在拿了摊子上的奖品,在摊主热情的送别下,云宝又带着柳霁川和谢泽到别的摊子上玩了起来。
一直快到的宵禁时候,三人才在瓦子入口道别。
道别之前,谢泽的手里突然多了一块护身符,那是云宝之前射覆赢来的奖励。
谢泽拿着护身符,微微睁着眼睛看向云宝。
云宝说:“送你的,喜欢吗?”
谢泽摸着这块木质的、做工不是那么精致的护身符,喜悦之情却溢于言表。终于,他忍不住问云宝:“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对于谢泽而言,云宝的表现看上去其实是有些奇怪的。
明明只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云宝应当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可云宝却突然带着他一起玩闹,给他买吃的,最后还送东西给他……
云宝听言,想了想说:“或许是因为你太伤心了吧。”
说完,云宝忽地上来抱住了谢泽,拍着谢泽的后背说:“怎么样?现在有没有高兴一点?”
感受着云宝的温度,谢泽吓得一僵,而后忍不住回抱住他。
他想他是高兴的,可不知为何,却又觉得鼻头酸酸的,好像有液体要从眼眶里流出,他将头埋在云宝怀里,由衷地说到:“哥哥,谢谢你。”
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从云宝怀里退了出来,他郑重地和云宝自我介绍道:“哥哥,我叫谢泽。”
“好,我知道了。”
“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他问。
“随时。”云宝说着,又摸了摸他的头。
谢泽被揉的头发都乱了,终于不好意思地跑开,朝侯府方向而去。
云宝看着他的身影,见到金吾卫好像认出了谢泽,偷偷护在谢泽身后,这才也要带着柳霁川回家。
他看着柳霁川,忍不住抿抿唇,也摸了摸柳霁川的头。
柳霁川正为谢泽那个小跟屁虫终于走了而高兴,此时却感受到了云宝有些异样的心情。
他抓住云宝的手,有些不解:“哥哥,怎么了?”
云宝想了想说:“总觉得有些我没预料到的事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
是的,聪慧如云宝在见到谢泽后不久,就意识到了现在侯府或许已经注意到了柳霁川的存在。
第73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六天
谢泽虽然长在侯府,比起普通小孩更加沉稳一些,但到底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云宝一见到他,就注意到他身上的种种异样,尤其是他看着柳霁川和自己的眼神……
而且他们萍水相逢,谢泽不仅从未开口问过他们的名字,反而带着点试探地叫了他……“哥哥”。
这些异样,足以让云宝意识到些什么。
对此云宝有些意外,同时又有些担忧。
他在担忧侯府的反应和两个孩子的想法。
和梦中世界相比,认亲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四年,柳家也不再是梦中那般贫贱,一切都充满了变数。
不过很快,云宝又把这份担忧扔到了脑后。
无论发生什么,云宝心中都有一股强大的自信。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他从不为眼前的难题而困扰。
所以面对柳霁川有些迷茫的目光,云宝最后只是笑笑,拉着他的手说:“回家咯!”
虽然云宝他们暂住的小院只是个临时住处,但是现在云宝在这、柳霁川在这、柳三石也在这,那小院何尝不算一个“家”呢?
当云宝和柳霁川回去的时候,京城的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只有更夫、防火营和金吾卫的人在巡逻。
不过小院内依然为云宝和柳霁川留了一盏灯,在看到云宝和柳霁川回来后,柳三石才松了口气,迎上来拍去两人身上的寒气,关怀道:“今天怎么玩得这么晚?还以为你们要错过宵禁了。”
云宝配合着柳三石的动作,卖乖道:“一下子忘了时辰……”
说着,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今天我还在街上认识了个小孩,和霁川一般大。”
“小孩?”柳三石配合下人,栓上院子大门,好奇问着,“你居然还能和别的小孩玩到一块?”
柳三石这话不是无的放矢,他还是很了解自己的宝贝儿子的。
别看他的儿子瞧着温温柔柔,实际上除了柳霁川,他自小不爱跟别的小孩玩。
他甚至连同龄朋友都很少,惯爱和年长些的来往。
这倒也正常,毕竟云宝两岁时就开始说什么喜之郎、喜洋洋;五六岁开始,跟着柳长青读书习字,学习孔圣之道;等到七八岁的时候,他便又在沈观颐手下求学……
从小到大,除了亲人以外,他都和其他小孩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没想到到了京城,云宝竟然能另外认识什么小孩,真是奇了。
而且不说云宝自己,云宝认识别的小孩,小鸡串难道不吃醋?
柳三石看看自己大儿子,又看看自己小儿子,不由对云宝口中的“孩子”充满了好奇,忍不住追问了两句。
云宝见柳三石好奇,立刻给谢泽说起了好话:“他叫谢泽,懂事礼貌,文武双全,如今大抵已经能通读四书,箭术也很精湛……”
出于一些心思,云宝在柳三石面前对谢泽极力夸奖,却没注意到一边柳霁川的神色却越来越臭。
柳三石倒是注意到了,但看到柳霁川这个样子,他这个当爹的却没有疼惜之意,反而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问云宝:“那小孩这么乖啊?难道你比起小鸡串更喜欢他?”
果然,他话音一落,柳霁川立即便炸了:“怎么可能?!那家伙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哥哥怎么可能更喜欢他?哥对不对,哥哥?”
柳霁川转头看向云宝,寻求认同。
云宝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故意搞怪一般地挪开视线:“诶呀,其实我更喜欢能帮我买驴肉火烧的小孩诶……”
柳霁川一听,即便知道云宝在逗他,他还是上钩了,愤愤承诺:“好!明天早上就吃驴肉火烧!”
“好耶!小鸡串,哥哥最喜欢你了!”奸计得逞的云宝高兴地趴到柳霁川身上,面上得意——
果然,没有他柳云宝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宝想要!宝得到!
*
平施巷的小院在云宝和柳霁川回去后充满了欢声笑语,侯府在谢泽回去以后,却依然气氛凝滞。
谢泽是晚膳后偷溜出去的,回来时不过过去一两个时辰,侯府上下一开始竟都没有发现他偷跑出去了。
是到他回家的时候惊动了在院里巡逻的下人,谢闵和温书瑶经过禀报才发现他做出了如此叛逆之事。
两人都先是担心,而后又有些生气,温书瑶着急地查看了谢泽的情况,见他没受什么伤后,方才安下心来。
而后她才问谢泽为何出去,又问谢泽去了哪儿,最后诘问谢泽身边的下人竟然没顾好谢泽。
谢泽院里的两个扫洒下人立刻磕头,只说现在院里少人,他们二人各自做事去了,便没有注意到二公子的动向,还请侯爷和夫人饶命。
听着下人的求情,谢闵和温书瑶脸色难看。
因为他们这个时候,才发现谢泽能偷跑出去确实怪不到下人头上,而是因为他们夫妻这两天忽略了谢泽……
二人都不由有些尴尬,以至于无法继续质问那两个下人,只轻飘飘叫他们退下了。
等到下人退下后,他们才又看向谢泽,想知道他今日去了哪里。
谢泽看看两人,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如实相告:“我就是想出去走走,然后就遇到、遇到了哥哥和柳霁川……”
谢闵和温书瑶一听,俱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泽说的是谁,而后不禁拧紧了眉头。
尤其是谢闵,眉眼间的不悦叫人看了腿软。
云宝一家子在谢闵看来就是一个突然跳出来的变数,当年是否抱错了孩子,其中又有什么缘由,他还没有调查清楚。
这种情况下,他可不惮于用最坏的可能性揣测着云宝一家。
比如说,如果两个孩子真的交换了,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云宝一家邪念一起故意交换的两个孩子呢?
若是这样,如今云宝一家带着柳霁川进京恐怕也是别有目的!
如今一切尚未明了,谢闵不想贸贸然打草惊蛇,也不想叫外人知道太多,所以这几日才连谢泽的先生都没叫来。
可没想到谢泽居然自己跑出去和那家人见面了……
一瞬间,谢闵的心中又有许多猜测闪过。
不过看着谢泽一脸乖巧的模样,看着这个自己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谢闵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跟谢泽说:“这些时日京城乱得很,莫要再随意出门。”
说罢,他又看向温书瑶,叫她对孩子多上点心。
温书瑶呐呐应是。
待谢闵走后,温书瑶转头便给谢泽安排了好些个新的下人,叫谢泽无法再一个人偷溜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过问谢泽的意见,在谢闵说了一句“城里乱”后,他就被软禁在了院子里。
对此,谢泽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自小就是这么长大的。
爹娘疼爱他,尤其他娘总怕他伤着摔着,就不愿他随意出门。
在他的概念里,谢闵这般做,甚至称不上“软禁”。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谢泽心中却有一些不开心。
到了夜里,在所有人沉沉睡去的时候,他不由偷偷掏出了云宝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摸索着这块护身符的纹样,谢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好想云宝……
*
在见过谢泽以后,云宝就一直盼着能和谢泽再次见面,也在留意着广平侯府的动静。
可不知为何,广平侯府迟迟没有什么动作,谢泽也没有再来找过他。
在这般等待中,他最先等到的反而是会试放榜。
放榜当日,全城瞩目。
贡院外头早就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有经验的人早已在贡院外头的茶楼里定了位置。
一座名为状元楼的茶楼里最为热闹,座无虚席。
其中二楼的一处包厢里面,坐着不少今科举子,他们中间为首的一人正是陈毓文。
即将放榜,或是为了攀上江南陈家,又或是真的欣赏陈毓文的才华,周围举子都在为陈毓文说着好话。
一个人说:“毓文兄才冠古今,今朝定然榜上有名。”
另一人说:“陈兄天资卓绝,必然名列前茅。”
还有人说:“陈兄才高八斗,定能高中魁首,连中五元,届时六元及第,成就美名啊!”
无独有偶,在状元楼的另一处包厢内,谢浩正和他的狐朋狗友齐聚一堂。
只是比起那些虚伪的吹捧,他们这些人的聊天就有趣了许多。
他们除了时不时说些吉祥话,还问了谢浩府上的八卦,问他广平侯府这几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浩如今正是重要时刻,没人敢打扰他,他对侯府近日发生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便没说太多,只说似是他那弟弟出了些事,却是不知道出了何等事。
不过对于这个弟弟,他也不是那么关心在乎就是了。
谢泽出了事,和他有什么干系?等他中了进士,无论是外放还是留在京城,他就都可以自立门户,不会再天天被谢泽这样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压在头上了!
秦励等人一听也是,便没有再聊谢泽,只在内心帮谢浩祈祷。
贡院之外,考生和八卦之人齐聚,杏榜之外,甚至还聚集了不少行踪可疑的马车。
云宝在一间茶楼之上,眺望到这些马车,好奇地叫柳霁川、柳三石、谭叔他们一同看去:“你们快瞧,那些马车好奇怪,怎么每辆马车边上都候着一两个壮实的家仆?”
柳霁川和柳三石看到这些马车也不是很明白,唯有谭叔见了此景哈哈大笑。
他说:“云少爷,那些可是特意来榜下捉婿的!少爷你可千万小心些,要是被这些人抓走了,恐怕我这老胳膊老腿也救不了您呀!”
云宝和柳霁川他们瞪大了眼睛,没等他们发表什么想法,却听下方传来几声敲锣声。
“呛呛——榜文将至,行人避让!”
第74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七天
听到官吏的声音,人们不仅没有避让,反而纷纷骚动了起来。
大家争相往贡院前挤,生怕自己被人挤到后头去,错过了第一时间确认榜单的机会。
好在官府对这种情况早有所准备。
一队身着甲胄的士兵,牢牢地拦在了人群前面。
这并没有影响百姓们踮着脚、翘首以盼。
眼看着贴榜的人开始准备粘贴榜单,举子们大多屏息凝神,不敢呼吸。
围观的百姓则开始左右议论起今朝会元会花落谁家。
科举关关难过,会试后面还有殿试。
但举子们考过了会试,便成为了贡士,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进士或同进士,不会再被淘汰。
除非惹怒圣上,否则殿试基本上只会调整榜上的名次。
而今朝的会元,很大概率就会成为状元;就算不是状元,他在殿试上的排名应当也不会太低。
这样的人,百姓们自然十分好奇。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时,官吏已经在贡院外墙上刷上了浆糊,开始张贴榜单。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们在粘贴榜单的时候,是将榜单由末尾往上铺开,百姓们初始只能瞥见末尾的举子名单。
每看清一个名字,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声惊呼。
当榜单粘贴完毕后,排在人群前头的人,不知怎的就开始帮着唱名;与此同时,官方安排的报录人也陆陆续续出发了。
听着一个个名字从前头传来,随着报录人带去一批批喜讯,有些人当场面露狂喜、状似疯癫;有些人自知自己已经榜上无名,痛哭出声。
一张杏榜前,有人入青云,有人泪沾衣。
面对前者,大家连道恭喜。
早就在边上准备好招婿的家丁们,一看到谁面露喜意,则立刻冲上前去,想要把他们拽到自家的马车上。
这其中有些人已经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他们也没有放过。
那些老人家被他们架着的时候,人都有些懵了。
其中一人问:“我家中老妻都已经在含饴弄孙了,尔等这是做什么?”
家丁说:“哎,您虽然岁数大了。但您家中想必也还有尚未成亲的子孙不是?”
说罢,这家丁生怕眼前的老人家被别家抢走,连忙将人架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强抢老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随着榜上名单逐渐传播开来,周遭的茶楼里,也是几人欢喜几人愁。
状元楼内的包厢里头,谢浩和他几个兄弟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
谢浩见下人这么久还没有回来,脸色难看,只觉得自己怕是要落榜。
他在秦励这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之间虽能充当鸡头,却也只是通过国子监监试勉强获得了举人功名。
他心里知道,自己就算能考过会试,也考不了太高的名次,按理下人或官府的报录人应该老早便来报喜了……
就在谢浩越来越绝望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他的贴身小厮跑到了茶楼底下,又跳又叫:“中了中了!少爷您是杏榜第二十七名!”
二十七名!谢浩狂喜,撑在窗台边上,几欲直接跳下楼确认自己的排名!
原来他不是落榜,而是排名喜人!
状元楼里另一个包厢里,陈毓文等人也听到了谢浩小厮的声音,不少人都从窗户里头探出头来。
看了好一会儿热闹后,还没等来自己或陈毓文的报喜,他们才有些着急了——他们这一个包厢里有十来位举子,就一个接到了报喜。
就在大家有点忍不住想要自己去榜前看看时,忽地便瞧见陈家的下人也喜气洋洋地冲了回来,嘴里高呼“公子中了,杏榜第三”!
这一声高呼立刻引起了状元楼里头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目睹陈毓文从包厢里面满面春风地走出来,楼里头认出他的人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霎时间,楼里充斥着大家伙对陈毓文的恭维,什么“年少有为”、“天资不凡”、“后生可畏”。
陈毓文听得高兴,朝身边书童一示意,书童马上往楼下撒起喜钱,楼下又是好一阵喧闹。
报喜的下人趁机上楼,又给陈毓文重复了一遍喜讯。
陈毓文此时已经渐渐平复了心情,作为江南闻名的少年天才,他对自己能够榜上有名并名列前茅并不意外。
此时此刻比起他自己的名次,他更关注这一次会试的第一、第二名是何人——
是谁?能够压过他一头?
然后他便听下人答道:“回少爷,这次会试的杏榜第二名是王家的王修德,第一名则是……范公高徒,柳云柳公子。”
听到这个结果,陈毓文心神一震,脸上的喜悦不复存在,心中难以置信。
这是会试,而云宝不过只是农家出身,他的“难以置信”倒不是认为这个结果涉及舞弊。
他只是单纯的难以想象——云宝居然能真的越过他拿下会元!
陈毓文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如果拿下会元的是那些年长的、出身更好的读书人,他不会有太多的想法。
可如果拿下会元的是如此年少、又出身贫贱的云宝,那他又算得上什么?
状元楼里头,其他人还在对着陈毓文各种吹捧,陈毓文却只觉得他们的话着实刺耳,不愿再听。
可偏偏他身边有个人,一听高中会试的是云宝,竟道:“这位云公子也是难得的少年英才。今年恩科,能见到陈公子和云公子两位神童,某也算不虚此行,两位公子当算得上是一时双珠啊!”
在官场之上,有一种关系称之为“同年”,同年之间和座师一般都属于踏上官场后的天然利益共同体。
所以这个人并没有觉得同时夸赞陈毓文和云宝有什么不对。
陈毓文听了,却只感到恼火!
谁要与一个乡下小子并称双珠?!
*
在榜单放出以后,每一个得知自己中榜的举子都藏不住身上的意气风发。
当然他们也没有想藏,考中了贡士这样的好事,自然是要公告天下,与旁人同乐。
不过今年出了个意外,那就是云宝。
在得知自己中了会元以后,云宝也很开心。
然而他却拦下了激动的柳三石散财同乐的举动,不愿声张,打算回去再说。
他此举也不是因为别的,主要就是被楼下那些到处抓女婿的家丁们吓的。
于是明明是今科会元,云宝却如同做贼,试图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偷偷溜走。
一开始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悲欢喜乐之中,确实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行人的行动。
可云宝的模样还是太过瞩目了。
他一离开茶楼,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诶,你们看!那位美公子,他不会就是会元云公子吧?我听传闻柳云云公子好像就特别好看。”有人问道。
“对!就是他,我之前有幸旁观过他被松山客栈赶走的事情!那松山客栈,现在要是得了消息,指不定得多后悔。”有人肯定道。
听到云宝就是“会元”,长得还如此貌美年轻,周遭那些到处“请”人的富商,简直就像是老鼠见了猪油,立即就要下人不惜一切代价地要把人给抓……啊不,请回来!
云宝他们本来还慢慢悠悠的,只以为自己隐蔽得十分成功。
直到他们找到自家租下的马车后,才发现他们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好多个身着不同服饰的家丁。
这些家丁一脸谄媚的笑容,身上的腱子肉瞧着却令云宝有些畏惧,吓得云宝偷偷咽了口口水。
在这些家丁即将强人所难之前,是柳霁川最先反应了过来,决定率先带着云宝弃车逃走!
“哥,我们快跑!”他一手拉过云宝的手,趁着这些家丁不备,带着云宝从马车后头脱离了包围圈。
家丁们面面相觑,眨了几下眼睛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要跟上。
两个少年在前面跑,一群家丁在后面追,徒留柳三石、谭叔还有几个下人在最后目瞪口呆。
柳三石懵了:“这这这,这可怎么办是好?”
“哈哈哈哈。”谭叔笑道,“柳三老爷莫着急,榜下捉婿不是抢婚,婚姻大事到底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云少爷就算是真的被抓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当务之急,恐怕还是该先回院子里等待报录人报喜。”
听着谭叔的话,柳三石沉思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果断抛下他新出炉的会元儿子和小儿子,先自个儿回去了。
诶,父爱如山体滑坡。
*
今天的京城出奇得热闹,热闹到百姓们甚至能在街上看到会元郎在街上狂奔。
非要说的话,这实在有些不得体,让京城不少百姓都大吃一惊。
他们听传言还以为云宝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子,可没想到他竟是这般……不拘一格!
看着云宝和柳霁川如脱缰的骏马在熙攘的街道上纵意奔跑。
望见云宝眼底盛满的鲜活笑意,京城的百姓却奇异得不觉得失望。
高高在上的公子多如繁星,如此鲜活的少年又能见到几回?
瞧见他们穿过喧嚣的人群,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甚至还帮他们拦了拦身后的家丁,叫他们跑得更快一些。
在周遭百姓的帮助下,那些家丁渐渐被柳霁川和云宝甩在了身后。
两人跑了许久,直到确认彻底甩开了这些家丁,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躲在了一条巷子里头。
当然,主要是云宝在喘,柳霁川只是微微流了点汗。
在略显昏暗的巷子里,两兄弟的眸子却亮得吓人。
他们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怎的,就忽地一起笑了起来。
柳霁川笑得得意,“哼”了一声说:“那些人还想跟我抢哥哥?没门!哥哥是我的!”
第75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八天
在云宝和柳霁川在外逃窜时,柳三石已经带人回到了小院里,迎来了前来报喜的报录人。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喜钱来表达自己的兴奋——
他儿子真的考过会试了!他就快要当官老爷的爹了!
一想想万里征程就差最后一步,柳三石就激动得手都在抖,现在只恨他媳妇林彩蝶没有跟他一起见到这一幕!
云宝入住小院以后一直很低调,周围的邻居有些认识他,有些并不认识,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知道原来孙安宜把小院借给了云宝。
一瞬间大家都羡慕不已,哎呀,这可是文曲星住的院子!
别的不提,以后孙安宜若是要把这院子租让出去,租金都能比周遭的院子高上不少的!
有邻居不由感慨,怎么就叫孙安宜遇上了这种好事,难道这茶商果然命中带着富贵?
有知晓内情的人便向这人科普道,并不是孙安宜主动招揽了云宝,是云宝原定的客栈出尔反尔,才叫孙安宜捡了个漏。
不仅是沾了光,听说他当日还得了一副他老母的画像,正是这会元公亲笔所画呢!
听到孙安宜居然还得了副云宝亲笔,这消息有些许闭塞的邻居牙都要酸掉了,在这种时候他只能想想那松山客栈:“我们是命中没有这种福气,那松山客栈却是自己把福气往外推,也不晓得现在松山客栈的老板是何反应。”
那客栈老板能是何反应?自然是在客栈内急得跳脚。
这光没沾上也就罢了,他好像还把人今科会元给得罪了,即便他背后有靠山,也叫他不是很安心。
那可是十七岁的会元公!
实际上,当日在把云宝赶出客栈后,客栈老板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也听说了,云宝就是坊间流传的“云公子”。
但他当时没有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很是明白坊间那些流传大多只是赌局放出来的消息。在他看来,云宝不过是一个十七岁、出身低微的少年。
再天资聪颖也不过如此。
可没想到,这一次那些赌局放出来的消息居然全是真的!这小孩真的是文曲星下凡啊,十七岁的年纪居然能够考中会元!
十七岁的会元那是个什么概念?!
就他听说的,这孩子其实还在沈公的带领下在外游历了几年,若不是这几年游历,他甚至能够更早地进京赶考……
这般天纵英才,看的不只是现在,还有未来。
松山客栈的老板不敢再赌云宝的未来和心眼,他怂了。
在得知云宝中了会元的消息后没多久,他就叫当日招待云宝等人的小二快备重金送到小院里头。
这小二也是挺倒霉的,不管他本身是什么想法,实际上他一直只是听命于人。
当日得罪人的事要他做,如今赔罪的事又要他做。
这小二心中无奈,却也不敢不从,带着赔礼到了小院的时候,他的内心十分忐忑。
眼见着柳三石就在门口撒喜钱,他深吸一口气,才露出了个谄媚的笑容,凑了上去。
他嘴里先说了一些吉祥话,才说什么当日他们退房,自家客栈忘记将房费退给他们云云,一边说他一边送上了自己带的重礼。
柳三石一瞧,这小二拿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足足放了三十两银子,可不只是房费那么简单。
说实话,这三十两银子对于现在的柳三石而言算不了什么。
但是最终他还是接过了这小二手中的银两,没有为难他。
他甚至还把喜钱塞了一把到小二的手中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天大喜的日子,我不与你计较,你也沾沾我们家的喜气。”
小二一怔,这时候反而有些慌张了起来,连对柳三石捧道:“老爷大气!多谢老爷赏!”
柳三石听了,笑说:“哪是我大气?是我生了个好儿子!我儿子今个儿刚好不在家,他要是在这儿,定也不会为难你,我便也不想叫你太过为难,你回去后就和你家老板说,咱这事就两清了。”
听着柳三石的话,小二连忙应是。
当小二回到松山客栈禀报时,他想着柳三石的话,又想起当日所见的云宝,忍不住说:“这会元公应当是个极好的人。”
客栈老板听到小二的禀报,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又不以为意道:“好人?再好的人进了朝堂也会发黑、发烂!罢了罢了,以后科考前就不要再做那档子事了,免得到时候又遇到什么硬茬子,赚来的那点钱还不够老爷我赔的呢。”
云宝不过是考上个会元,竟叫一个没有太大关系的客栈产生了一些变化,但这暂时无人知晓。
像是侯府里头,此时只沉浸在谢浩考中的喜悦中。
当得知自己的名次以后,谢浩就立刻扔下了自己的那些朋友赶回侯府,告知了家中这个好消息。
在这个消息的冲刷下,侯府这几日来的凝重气氛都一扫而空。
余怀玉更是笑得暂时忘了心中的那些忐忑。
她看着自家争气的大儿子,几乎要热泪盈眶。
而后她下意识有些挑衅地看向了侯夫人和她身边的谢泽。
怎料,谢泽那小孽种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反而难得地和谢浩搭话问道:“大、大哥,你知道豫州的柳云考中了吗?”
“柳云?”谢浩不懂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为什么不关心他,反而关心起了什么“柳云”,但这种好日子他也没扫兴,就直说,“考中了,不仅考中了,还考中了会元。”
听到这话,谢泽先是瞪大了眼睛,而后不受控制地面露喜意,差点没跳起来欢呼了一声。
侯府其他人也是觉得有些意外。
谢闵、温书瑶、余怀玉他们这几个人都或多或少打听过云宝,但他们大多和那个松山客栈抱着一样的想法,觉得打听来的消息不能尽信。
即便云宝是沈公高徒又如何?沈公到底年岁已高。
而且他们更在乎的还是云宝身边的柳霁川。
云宝如今能够考中会元,可真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
尤其是谢闵,他对官场上那些潜规则知道的更多。
科举并不是完全公平的存在,起码在本朝会试的时候,考官们在排最后成绩时,若是认出了一些举子的试卷,很有可能把他们往前排上一排。
即便会试阅卷的时候,采用的是糊名制,试卷文章也会被誊录官誊抄在朱卷之上再交以考官们。
但文字是有其灵气的。若是考官有心,还是很容易认出那些早已在文坛上展露头角的世家公子。
又好比他家傻儿子,估计也是因为文章被人认出来,才能排在第二十七名。
在这种情况之下,云宝居然还能力压琅琊王家的王修德,这只能说明——
他的文章确实远超榜上其他学子!
认识到这一点后,谢闵对柳家的看法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能教出柳云这般子孙的人家,真的是会鼠目寸光地做出换子之事的人家吗?
若是这事一开始和柳家没有关系,柳家也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那侯府在朝堂之上若是能得到一位少年同盟,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般想着,谢闵心中难得地更松快了一些,不再沉浸于自己被嘲弄欺骗的愤怒之中。
可他一转头却看到余怀玉面色惨白。
他压了压眉头,问她:“余氏,浩儿高中,你怎么好像不是很喜悦?”
余怀玉当然不高兴,知晓自己算计的人除了侯府,还有一个今科会元,她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呢。
就算她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也该明白十七岁会元的含义。
虽然云宝还没有进入朝堂,他的未来发展无人可知。
但此时此刻也足够叫余怀玉的胆战心惊中更加一层害怕。
不过面对谢闵的质问,她当然不能如实说,只道自己近日身子不爽利。
谢闵听了这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叫她好好休息。
一旁的谢浩眼瞧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太对劲。
今日明明是他大喜的日子,可怎的他身边的人,好像都没那般欣喜……
谢浩心存疑虑,在众人散去以后,想要独自找谢闵问问。
却听到谢闵正在训斥府里的管家,说他办事不利云云,又令他单独对余怀玉身边的下人审问一番,如有必要可直接动刑,务必审问出真相!
谢浩一听,不由后退半步——
什么真相需要刑讯逼问他娘身边的下人才能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不只是谢浩想知晓,皇城里头那位也想知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侯府这段时间的异常也都传到了皇上耳中。
他这段时间便一直要人特意观察着侯府的情况,若是有什么发现,要随时向他来报。
可惜观察了几日,那些派出去的人也没探听到太有用的消息。
好在圣上本人对侯府的事并不太过上心,此时此刻他还是更在乎社稷之本的科考。
在看到此次会试的榜单,又瞧见排在最上头的柳云二字时,他饶有兴致地拍了拍手中的奏折。
他笑着对身边太监说:“没想到这孩子果真有些本事,竟能把琅琊王氏和江南陈氏都压了过去。好呀,好!好孩子!”
他连道了几声“好”,才又转头问道:“今年殿试的题目定好了吗?”
大太监答道:“回陛下,内阁那边已经拟定了几个考题,只待陛下定夺。”
皇上听言,摆摆手说:“这些老家伙能出什么好题?跟他们说,今年殿试考题,朕要亲定。”
第76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九天
大太监听到皇上的话没有迟疑,当即把旨意传到内阁。
内阁几位阁老听了口谕,则在内心打起了嘀咕。
许是本朝开朝皇帝文化水平不高,后来便形成了惯例,除了新皇登基,殿试考题一直是由内阁拟定。
皇上突然要亲自主持殿试,这是闹得哪一出?
“若是今科殿试考题由圣上亲定,那今年这些贡士可便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了。”一阁老笑说,“这可真是皇恩浩荡。”
首辅听到这话,看着今朝会试的榜单说:“确实是福气,只是要看这些人能不能担住这份福气了。”
说着他放下手中抄录的榜单,开始处理起别的公务,内阁里其他人也不再商谈此事。
瞧着……似是不太将这次殿试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因为皇上弃用他们的考题有何波澜。
对于朝堂里这些掌舵江山的大人们而言,会试不过是三年一轮的常例,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对京城的百姓来说,每届会试放榜后的热闹,丝毫不逊于上元灯会。
茶肆酒坊里,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今科贡士的轶事,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年仅十七岁的云宝。
若说在会试之前,坊间对各个举子都青睐有加,热议着哪位是世家之后,哪位又有名师指点,风头似乎难分高下。
但在会试之后,唯有云宝如同空中明月,独领风骚。
说书先生在台上讲,台下百姓也在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讨论着云宝。
“十七岁的会元呐!我朝可有过先例?”
“咔嚓、前所未有!更难得的是,他已连过五关,场场头名!如今就看这最后一哆嗦便是六元及第了!”
“六元及第?咔,听上去好了不得!”
“当然了不得,历史上六元及第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像是云公子这般年轻的更是从未有过!”
“咔嚓咔嚓,听说赌坊新开了盘口,就赌云公子能否‘连中六元’,成为千古佳话!听闻下注者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瓜子壳被咬开的“咔嚓咔嚓”声,伴随着百姓的议论声成为了京城这几天的佐乐。
不过在云宝的小院中,依然是宁静和谐的小调。外间这一切的喧嚣,似乎都被小院那扇朴素的木门隔绝在外。
旁人都在猜测云宝是否能六元及第时,云宝正俯身完善着那幅为孙安宜母亲所作的画。
会试前他为孙安宜母亲作的那幅速写虽捕捉到了神韵,却终究少了些颜色。
好歹承蒙人家收留,这些日子有了空闲,他便重新铺开宣纸,对着原画细细勾勒并着色,要进一步完成这幅画作。
衣纹用淡墨层层渲染,发间素簪以薄粉轻点,待最后一笔落在背景的湘竹上,云宝搁下狼毫,后退两步端详着这幅画。
画是完成了,可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目光在留白处停留良久,他方才恍然——是了,少了一方朱印。
云宝习画多年,却只给亲近之人作过画。
如今第一次正儿八经为旁人作了一幅画,他才发现自己少了一方漂亮的印章,和一个说出去不俗的别号。
想想他幼时跟随张三多作画,张三多总向他炫耀自己的别号多么出尘不凡,单单盖个章就叫旁人追捧……
云宝转了转乌黑漂亮的眸子,忽地眼睛一亮!
小的时候云宝懵懂无知,听张三多叫他不要把自己的师从说出去,他总天真得以为张三多是真的不慕名利,不想应付其他来求学的学子。
直到长大了,某一天一觉醒来,云宝才骤然回过味来……
张三多那样嘱咐他,哪里是因为不慕名利?分明是瞧不起他的幼时画作!
想清楚这一点后,云宝要气死了,整个人都气鼓鼓的。
他当时正在外游历,只得写信回家质问张三多。
怎料张三多在信中却是装傻充愣,只说“我不是,我没有,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根本没哄云宝!
虽然云宝后来自己就气消了,但还是暗戳戳得把这事放在了心里。
如今往事涌上心头,可叫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报复张三多的好法子——
他要取一个可以压张三多一头的别号!等日后他的画作扬名在外,旁人知道了他的师从后,要叫他们真心实意地说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云宝一想到这一幕,就深感那场面定叫人十分舒心!
只是张三多的别号是“无心居士”,他要取个什么名字才能压他一头呢?
云宝暂时想不出来,闲话家常时问了柳三石和柳霁川。
柳三石大字不识几个,不敢说话。
柳霁川想了许久,表示自己愿意请命回临江县,把张三多的别号抢过来给哥哥!
云宝看着发出土匪宣言的柳霁川,决定还是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可惜,一直到殿试之日,云宝都没有想出个合适的别号。
*
殿试那日,天光未亮,云宝便已收拾妥当,随着一众贡士在宫门外等候。
他年纪最小,身姿却挺拔如竹,立在人群中,轻易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周围的贡士们,年长者已鬓角染霜,年轻者也多是二十余岁,见到这位名满京城的十七岁会元,都神色各异。
有好奇打量者,有面露欣赏者,亦有眼神复杂,隐含嫉妒与审视者。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低低回荡,话题中心,无疑便是这位有可能“六元及第”的少年。
“那位便是柳会元?果然年少非凡。”
“哼,殿试非同小可,非是仅靠才智能成,还需看陛下的心意……”
其中有三道看向云宝的眼神,比起旁人锐利许多。
一道来自那位琅琊王氏家的公子,他此次会试屈居榜二,自然是想要看看压在他上头的少年天才到底是何人物。
一道来自广平侯府的谢浩,他看着云宝的眼神充满了探究,看着看着,他猛地脸色一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最后一道则来自江南陈家的陈毓文。他本是要看看云宝究竟长得是何模样,可在看清云宝的样子后,他却怔住了。
只见云宝立在朦胧的晨光里,肌肤瓷白,眉眼如画,是难以用言语精确描绘的精致与灵秀,让人一见便心生惊叹,几乎要屏住呼吸。
陈毓文准备好的所有审视与比较,在这猝不及防的一眼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只觉得心口正不知被什么撞动着,叫他悸动不已、心跳如雷,连旁边人议论的声音都在他耳中变得模糊遥远起来。
“……今日殿试……皇上亲定……”身旁同伴的话语隐隐传来,陈毓文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抹清俊的身影占据了。
直到宫门沉重的开启声“吱呀——”响起,伴随着礼部官员肃穆的唱喏,身旁的人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如同大梦初醒。
陈毓文猛然回神,脸上闪过一抹被人窥破心思般的慌张与窘迫。
而后他急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冠,心跳却依旧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好在这声响最终被人群的脚步声淹没。
对于各种或是观察、或是审视的眼神,云宝都无知无觉,或者是满不在意。
他只是随着人流,迈步走进了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城深处……
身着绯袍的礼部官员神情肃穆,引导着贡士们鱼贯而入。
穿过层层朱红宫门,行走在宽阔的御道之上,两侧是巍峨殿宇、持戟卫士,皇家威仪扑面而来。
原本还有些私语的队伍瞬间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只剩下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规律的脚步声。
到了大殿之外,依礼制整队后,随着鸿胪寺官员高昂的宣号,贡士们依序步入庄严恢宏的大殿,按名次跪拜于御前。
云宝作为会元,位置自然在最前面。他一进入殿中,满朝文武便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却没有因此显露出半分异常,只是依礼叩首,动作流畅自然,虽姿态恭敬,却无局促紧张之感。
周遭不少官员瞧着他的仪态,都不由露出了欣赏之意。
外人只知云宝虽是农家出身,却拜在沈观颐门下。
不少人本来以为云宝仅仅跟着沈观颐求学,可观云宝的礼仪气度——
沈公怕不是真的把这个孩子当做自家孩子悉心培养。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帝王,目光落在了最前方的云宝身上,也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本是因为云宝的出身和才学注意到他,可没想到云宝居然还这般叫人赏心悦目。
这样的孩子,可比两旁的糟老头子讨喜多了!
待到众贡士行礼完毕,内侍官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诸贡士——起身——归座——”
殿试,正式开始。
皇帝并未多言,只略一颔首,身旁的大太监便上前一步,朗声宣布由皇帝亲自拟定的策问题目。
“朕绍承鸿业,夙夜兢兢,思所以上追皇祖之治功,下慰万民之企望。然……”
座下贡士竖着耳朵,仔细听着考题,可听着听着,大家都不由脸色大变,眼神都飘忽了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今日殿试之上,皇上问的居然是国库和税制相关的问题。
直白点说,就是皇上在问他们有没有办法给国库增收?认为当前税制和国库充盈之前存在何种关联?需不需要改革税制?
这可把大家伙问得真真是汗流浃背了——
台上是掌管巍巍皇权的圣上,边上两侧是各大出身名门世家的高官贵族,这道策问明显是道送命题啊!
第77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二十天
在座的各位贡士,方才已经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可在听清楚今日的策问题目后,他们恨不得再给圣上磕一个。
之前听说本次殿试是皇上亲自出题后,众人都很是兴奋,誓要在殿试之中展露头角,获得圣上青眼。
可如今他们却不敢再想什么“天子门生”,只一心想着,要如何答题才能不惹皇上厌弃,又不得罪一些大臣。
有些和朝中官员有关系的贡士,甚至下意识地用眼神朝他们求救。
收到眼神的官员们,却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肆意乱动。
面对这般策问考题,殿上的官员即便心下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公然对圣意表现出任何的异议。
皇上能够想出这般考题,明显是对国库空虚十分不满,眼睛里面早就盯着各个肥得流油的世家了。
这时候若是让皇上注意到自己,岂不是自个儿往皇上的刀口上撞?
不过除了不想让圣上注意到自己,这些官员不做表态,也是因为对自家人的答卷很放心——
因为这个考题就不是出给他们的。
看上去在场的贡士们好像都进入了两难的境地,但实际上那些世家子弟生于世家、长于世家,他们的屁股早就稳稳落在了世家这把凳子上。
这一次问策,他们如果迎合圣意,家里也只会觉得他们是临场应变,怎会怪罪他们?
而陛下也不可能因为一次问策,就觉得他们背弃了自己的出身,从而重用他们。
这一次的策问,分明是出给那些非世家出身的寒门子弟、农门子弟的!
这般想着不少人偷偷瞥向了最前方的一道身影。
而后他们才发现,云宝居然已经开始提笔了!
在满殿贡士面色苍白地抓耳挠腮之际,位于最前方的云宝,却像是全然没有感受到这弥漫整个大殿的焦灼。
他既未像身后某些世家子弟那般,偷偷去觑两侧官员的脸色;也未如一些寒门学子一样,因恐惧触及利益藩篱而迟迟不敢落笔。
他甚至没有花费多余的时间,去反复咀嚼考题背后的凶险政治意味。
于他而言,这道让众人汗流浃背的策问,与他以往答过的任何一道经义策论题,似乎并无本质不同。
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正,执笔在端砚中轻轻蘸饱了墨汁后,便毫不犹豫地在草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对于他而言,好的就是好的,不好的就是不好的。
国库空虚不好,所以要充盈它。
苛刻杂税不好,就要改变它。
就这么简单。
高踞龙椅的皇帝,将下方的众生百态尽收眼底,看着云宝心无旁骛、从容下笔的模样,他紧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柔和了一些。
不管这孩子最后能作出什么样的答卷,起码这一份果决就要比大部分人强上许多。
随着日晷表面的影子缓缓走动,已经没有机会再多考虑,在场的贡士们终于开始陆续动笔,殿内只剩下书写的声音。
因为怕引起皇上的注意,没有考官敢在贡士之间随意乱走,只远远立在殿柱旁,用眼睛监视着诸位考生。
在场的大部分考生,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为保险的答题方式,满篇俱是“之乎者也”的道理和废话。
每个人的笔下都如同妙笔生花,但仔细一瞧,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
只有少数一些考生敢于表达自己的倾向,但也大多不敢谈得太深。
比如云宝身后第三排的一位考生,他在文中大谈“开源节流”,却对世家兼并土地一事只字不提,反倒避重就轻地将税赋之弊尽数推给“吏治不清”。
不是他们身无傲骨,只是回想自己十年寒窗,再想想家中父老乡亲。
又有几人敢赌?
*
当殿外日影渐斜,琉璃瓦上泛起流金般的光泽。
大殿东侧钟楼传来三声钟鸣,紧随其后又是两声如雷鼓声。
——三钟二鼓,殿试结束了。
没过太久,众位考生便脚步虚浮地从皇宫内有序离开。
一离开皇宫,云宝就四处寻找着柳三石和柳霁川的身影。
在看到他们后,他连忙寻过去,一句话没说,只到处找吃的喝的。
柳三石还没反应过来,柳霁川已经拿出一块糕点投喂云宝,并打开了手中的水壶。
云宝如同仓鼠一般把那块糕点吃完,又直接就着柳霁川的手喝了一口水后,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这殿试可真不是人能考的啊!
虽然比起会试,殿试只考了一天,但是这一天的时间里头,考生们都不能乱动,而且不能进食。
未免殿前失仪,大部分考生甚至早上也没有吃喝。
这种情况下还要去写文章,堪称一等一的折磨。
方才云宝起身的时候,差点两眼一黑要软倒在地,还是他身后一人好心地扶了他一把。
听着云宝的述说,柳三石有点心疼地拍着他的背。
好在云宝应当是最后一次经历这种折磨了!
思及此,他不由深呼出一口气。
周围举子也都是相同的神色,那劫后余生的模样,完全瞧不出他们如今是京城里头最春风得意的一批人。
*
皇城之外,贡士们如释重负地离开。皇城之内,考官们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问卷的题目特殊,导致很多考生的文章也是让人不忍直视。
那些花团锦绣的华丽文章,看一篇还好,看多了实在是伤眼睛。
好不容易找出一篇言之有物的文章,要么遮遮掩掩、词不达意;要么便是言辞激烈,吓得读卷官们实在不知道该把这种文章放到第几位。
不过到底是从全天下层层挑选上来的最顶尖的一批读书人,里面还是有不少好文章的。
比如有一篇文章有着四两拨千斤之感,让人读来春风拂面。
还有的文章,即便是花团锦绣,那花开的也比别人的漂亮。
更有的文章,确实写得振聋发聩,如刀如剑,寒光泠泠。
在这么多文章中,却有一篇文章,十分与众不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闲笔,读来有一种海阔天高的疏阔之感。
所谓殿前策问,其实并不指望这些贡士能够拿出多有用的实策。
主为论“理”,而非问“策”。
可这篇文章,竟真的在里头塞满了各种出人意表的实策!
文章一上来就直指土地问题,但并没有一昧地指责现在的土地兼并和沉重赋税。
而进一步提出了“农学”,觉得朝廷应该设立“农桑局”提高作物产能,研究耕作技术,从根本上提高国库收入。
笔者引经据典,整理了历史上一些农学发展后的亩产变化,其数字叫任何人看了都有些心动。
他还通过一些地志,说发现海外有高产能作物,能亩产千斤,看得读卷官在心里心生憧憬,暗道“真的假的”?
而后文章又说到鼓励贸易,直接提出了与外族交易的互市和海市。并且根据各地的特色特产,切实地提出了一些各地能够发展的实业,并建议朝廷设立“国营司”等等。
或许笔者也发现文章过于繁复,到最后他还总结性地提出了如何短暂充盈国库的五年计划。
这篇策论之具体,方案之详实,让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都可以想象出一副财源滚滚来、四海共升平的景象!
这样的策论实在是精彩,叫读卷官看完都忘记了,这道策论一开始其实是源于皇权与世家之间的博弈。
看到文章末尾提到的“仓盈廪实,岁和年丰。无褐者衣,饥人得飧。生民乐业,日月长安”,读卷官没忍住,喝了声彩!
读到这篇文章的读卷官恰好出身世家。
这篇文章里头其实写了很多不利于世家发展的内容,按理来说他应该做点小手段,把这篇文章往后排。
可这篇文章文笔行云流水,立意深远,根基扎实,全篇无一处空谈,处处透露着实干之才……
这等文章要是埋没了,或许不是世家的幸事,而是不幸!更会是天下的大不幸!
读卷官眼一闭、牙一咬,最终还是遵从本心把这篇文章放在了最上头。
*
当这篇文章递到御前和各位阁老面前时,几人也都因为这篇文章上面写的内容感到意外。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鹬蚌相争,渔人却突然走上前来给它们两个塞了一块大饼。
无论是皇上和众位阁老,在看完这篇文章后,都有种……吃撑了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皇上拿着这篇文章看了好几遍,过了好久,才突然放声大笑道:“妙啊!”
而后他转头问边上几位阁老:“几位爱卿觉得此篇文章如何?”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后,最终也实在是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乃上上佳作,可堪状元。”
皇上一听,大手一挥,直接掀开了试卷上的弥封。
而后,他果然见到了那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
三日后,今科贡士再一次齐聚于承天殿前,参与传胪大典。
承天殿广场之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于两侧,贡士们身着崭新的青色贡士服,按会试名次排列,屏息静气,垂首恭立。
云宝依然位于人群的最前方。
纵然他心性豁达,但此时此刻,他也难免有些紧张。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努力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
恰时,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划破寂静:“鸣鞭!”
“啪!啪!啪!”三声净鞭响起。
而后韶乐大作,皇帝身着衮服,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坐于龙座之上。
云宝连忙带着众位贡士,与百官一起行三跪九叩大礼,并山呼“万岁”。
等众人平身站起后,一名鸿胪寺官员才手持金榜,将其恭敬地置于承天殿前的黄案之上。
紧接着,另一位鸿胪寺卿走上前,展开那卷决定着数百人前程的皇榜,开始唱名:
“景熙二十九年己未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柳——云——”
第78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听到这个名字,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立于两边的百官,又或是其他的新科贡士,都不由得将目光齐聚在那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身上。
在众人的目光下,云宝,不对、现在似乎不应该再用这样稚气的乳名称呼他。
柳云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而后一掀衣摆迈着方步,步履从容地踏着御道向前走去。
他的目光清亮如洗,脊背挺得笔直。
这一刻,似乎连阳光和微风都格外地眷顾他。
阳光轻柔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细薄的绒毛。
微风识趣地掠过汉白玉广场,轻轻托起他宽大的青色袖袍,又吹起他的发丝。
在他一步步走向丹陛的过程中,众人的视线从怀疑、审视、好奇,逐渐都变为了惊叹——
好一个六元及第的翩翩状元郎!
竟不似凡间寻常客,而是谪落人间仙!
看着意气风发、缓步向他走来的清越身影,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不由有些动容。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好像从柳云的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如此的年轻,怀揣着扫除积弊、中兴王朝的壮志,一步步踏上这丹陛,最终走向这至高无上的龙椅。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
在帝王陷入他的回忆之时,鸿胪寺的官员还在唱名。
很快,榜眼和探花也都走到了丹陛之下,并同柳云一起行了叩拜大礼。
直到此时,皇上才收敛心神,重新朝下方看去。
往左一看,今科榜眼,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小眼睛男人,啧,有点难看。
往右一看,今科探花,陈家子弟陈毓文,啧……
皇上不发一言,直到转过头重新看到柳云后,他才缓和了神色,甚至从眼尾的皱纹里流露出一丝慈爱地唤道:“平身。”
眼瞧着柳云站直身子,如一株挺拔的小白杨,皇上越看越是满意,不由开口问道:“朕的状元郎,年方几何?可曾取字?”
听到这话,不少人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圣上的意思,原本的肃静气氛中不免泛起了一点骚动。
柳云却未受这些动静影响,闻言只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年方十七,尚未及冠,故未曾取字。”
按照古礼,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柳云年仅十七,没有取字实属正常。
皇帝明知如此,在听到柳云的回答后,还是十分高兴,抚掌道:“好!你既未曾取字,不如由朕取之?”
即便已经猜到了皇上的想法,但真的听到他要给云宝赐字后,众人的反应仍旧不小。
先是两侧百官微微侧目,交头接耳的私语在各个角落响起;再是阶下新科贡士们齐齐屏住呼吸,投向柳云的目光里满是艳羡与震惊。
古往今来,“字”都是士人立身之本,需由师长或德高望重者所取,象征着对其品行、志向的认可。
而天子亲赐字,绝非寻常恩宠!
还未进入朝堂,便能得天子赐字,这简直比柳云中了状元,还叫旁人欣羡不已。
在场之人唯一不受这种情绪影响的或许就是柳云本人了。
猛然被天降大饼砸中,他的心中却只是有些茫然……
他还小呢!前几天还只想过别号,从未想过行冠礼后的字,怎么圣上忽然就要为他赐字了?
还好自小教养的礼仪,让他在茫然之余,也不忘先行礼谢恩。
皇上看着宠辱不惊的柳云,目光愈发欣赏。
而后他便微微侧首,沉吟了起来。
既是赐字,总需想个配得状元郎的名字不是?
“云……”皇帝低声念着这个字,而后不由望向承天殿外广阔的天空。
此时正值天高云淡,只有几缕洁白的流云正悠然舒卷于湛蓝的天幕之上,无拘无束,自在飞扬。
皇帝凝视这些流云许久,才用指尖缓缓叩了叩龙椅扶手,而后朗声道:“你单名一字为‘云’,既如此,朕就赐你‘飞白’二字,你可喜欢?”
飞白?
云宝下意识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
飞者,志存高远,不困于俗;白者,心净品正,不染尘埃。
看似描绘流云飞动、洒脱不羁之态,却又似指书法中的“飞白”笔法,虚实相济、意境独特。
虽是突兀赐名,但别说,皇上这字取得确实颇合柳云心意。
他细细品味过后,越品越欢喜,方才乐吟吟地磕头谢恩:“谢陛下隆恩!飞白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赐字”这一行为暗含长辈的慈爱。
柳云谢恩的时候,不禁流露出了一些对待长辈的语气。
叫皇上听着怪亲近稀罕的,不知不觉间就笑弯了眉眼,当即又开始给柳云额外赐了一些东西。
按照往届惯例,皇上都会另外再赐一甲三人些许恩典,以示皇恩。
可今年,皇上不仅为柳云赐字,还又在惯例的赏赐之外,额外赏了柳云白银百两、宫廷徽墨十锭、澄心堂纸二十刀、“状元坊”一座。
对于这些额外的赏赐,为了避免旁人的异议,皇帝还振振有词地说柳云不仅是新科状元,更是六元及第,实乃当朝祥瑞,该赏!
大家伙听着圣上话里话外对柳云不掩饰的喜欢,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柳飞白,还未入朝,便已简在帝心啊!
*
在皇宫内的传胪大典顺利进行的时候,皇城之外,自承天门延伸而出的承天大街,以及京城所有繁华街区的两侧,都被翘首以盼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小贩们穿梭在人群中叫卖着零食玩意,孩童们兴奋地骑在父亲的肩头,茶楼酒肆临街的窗口也早已被富家子弟或女眷们花重金订满——
他们都是等着看一会儿的新科状元打马游街的!
百姓们即是好奇新科进士们的风采,也是迫切想看那状元头名到底花落谁家的。
有人觉得柳云拿下状元应该十拿九稳。毕竟他已是连中五元,不管他的学识如何,只要点了他,本朝便能出个“连中六元”的吉祥事,没道理圣上会就此错过。
但有的人还是觉得未见分晓,都有可能。毕竟谁也看不到殿试的答卷,而且柳云虽连中五元,但到底没什么背景……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直到日头渐高,他们才停止这些车轱辘般的讨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接一阵的嘀咕。
“不对啊,往年传胪大典一结束,状元游街的队伍就该出来了,今儿怎么都巳时中了,还没动静?”
“是啊是啊!我卯时就来占位置了,腿都站麻了,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莫不是皇上留新科进士说话?可也不该耽搁这么久啊!”
百姓们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疑惑,连街边茶肆里的掌柜都探出头,望着皇宫方向直皱眉。
有性急的汉子干脆踮着脚,朝着承天门的方向张望,嘴里还喊着:“有没有消息啊?状元郎到底啥时候出来?”
那焦躁不安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等着迎接新娘子呢!
在一座茶楼的高处,柳三石、柳霁川也在急不可耐地等着。
就在柳三石快开始在脑中脑补一些自家儿子得罪皇上,最后被下狱的大戏时,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哐!哐!哐!”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条承天大街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状元游街的队伍来了!”
“快让让!别挡着我看状元郎!”
百姓们立马涌到街边,孩子们更是蹦蹦跳跳地往前凑,原本就拥挤的街道瞬间被挤得越发堵截不通。
还好一队仪仗兵率先走了出来,手里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腰间佩刀寒光闪闪,将围观的百姓稳稳挡在两侧。
紧接着,游街的锣鼓仪队才吹吹打打地逐渐从宫城里走了出来。
而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诸位新科进士终于骑马列队出现在了宫门之外。
为首一人,身着绯红罗袍,腰悬银花带,头戴三枝九叶的鎏金状元冠,骑在一匹神骏非凡、披红挂彩的白色骏马之上——
此人不是柳云又是谁?
那一身红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眸若晨星。
叫原本拥挤的百姓看得先是愣了一瞬,才爆发出更加热情地欢呼!
柳云身后,榜眼、探花紧随其后,其余二甲、三甲进士亦骑马列队相随,但大部分人都只看到了他!
“状元真的是云公子!”
“那就是柳云?!”
“天哪!发了发了!我说什么来着!我眼力非凡啊!这云公子身上有财气!”
“天爷!好俊俏的郎君!”
只有少数几个百姓注意到了柳云身后的其他进士。
“今年的探花郎也挺俊秀,可惜比不得云公子。”
“王修德怎得只是传胪?我可是压了他啊!完了完了,我攒了这么多年的私房!”
“榜眼是谁?怎得没见过?”
……
各种声音重重叠叠,差点掀了路旁茶楼酒肆的屋顶。
而其中大部分惊叹声、赞美声、欢呼声,还是都涌向了马上的少年状元。
与此同时,还有许多香囊、手帕、鲜花也如雨点般向他掷去。
柳云坐在马上,只觉得天上正在下一场盛大的花雨,淋得他浑身散发着各种香味。
他也略有些兴奋地不停地朝着带来这场花雨的百姓们挥手致谢。
就在这时,他突然瞥见一扇窗户内,几个熟悉的身影也正拼命朝他挥着手。
仔细一听,还能听见其中有个声音,像是一只小鸭子一样地不停地叫唤着:“哥!哥哥!哥哥哥哥!”
见到柳云看向他们,这只小鸭子叫得更加欢快了,并且还试图奋力为这场花雨多添了一份色彩。
只见他尽力一抛,一簇海棠花便如同绣球一般落在了柳云怀中。
柳云看着手中的海棠花,又看了看柳霁川,竟从这簇海棠花中,挑出一朵后,将其直接插在了鬓角。
这海棠花并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叫柳云的姿色更胜了几分,一时之间街上的花雨似乎下得更甚了。
且只为一人。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此时此刻,柳云便是长安城里开的最为艳丽、最叫人离不开视线的一朵花。
叫无数人看得痴了、醉了。
茶楼之上,柳霁川直直看着柳云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为柳云高兴,又或者刚刚喊得太卖力了,他一边喘着粗气,脸上也变得红扑扑的。
而柳云身后,陈毓文也不由呆在了原地,直直地看着柳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身边的榜眼没忍住戳了戳他:“陈同年怎么了?接着往前走呀。”
陈毓文这才反应过来,一边说着“没什么”,一边继续跟着柳云身后策马游街。
*
这次进士游街因为百姓的热情直到很久以后才结束。结束之时,百姓们还有些依依不舍。
柳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逃离百姓们的围堵回到了小院之中。
可紧接着,他便又迎来了前来道喜的各路人马。
其中,广平侯府竟也送了礼过来,随之一并到来的,还有谢泽。
“哥哥。”谢泽满脸崇拜,双眼放光地看着柳云。
陪同而来的侯府管家则态度十分恭敬地向柳云和柳三石问好,直说他是来替广平侯祝贺柳云高中状元的。
可不敢不恭敬,经过几个时辰的发酵,刚刚传胪大典上发生的事情已然传遍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圣上十分喜欢新科状元,甚至为他亲自赐字。
如此深孚帝望的人物,莫说他一个小小的管家在这,怕是侯爷亲至,也不敢轻易给眼前的状元郎甩脸色呀!
第79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一天
柳三石听到管家说自己是广平侯派来的,一边疑惑侯府怎么也会来送礼,一边又觉得这位侯爷有些耳熟。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才想起来——
在他十多年前,第一次摆摊卖花果茶的时候,广佑寺的小和尚,曾经提到过这个称呼。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将稳婆借给他们家,救了林彩蝶和小儿子一命的,正是广平侯府的侯夫人!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此生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位贵人,可没想到时过境迁,侯府居然都主动给他们家送礼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柳三石还记得当年林彩蝶摔倒早产后,他满心的恐慌无措。
侯府这份恩情实难相报。
如今再见到广平侯府的人,他自然是十分热情,立刻盛情相邀管家和谢泽进屋做客。
“居然是广平侯府上的管家和公子,快请进院里喝杯茶!”
今日前来送礼的客人有很多,小院狭小,容不下太多人,大部分来客便只是门口和柳云道了喜,放下贺礼后就匆匆离去。
到底是条件有限,作为主人家的柳三石他们也没有强留这些人,只是说改日再做东感谢各位。
此时此刻,其他大部分送礼之人都已经离去,倒是方便柳三石招待侯府之人。
侯府管家也没有拒绝柳三石的邀请,因为他今日来柳家,不仅是要替侯府送上贺礼,还需要替侯府送一份请帖。
至于谢泽就更不会拒绝了。
他这次出门,本就是特意求了温书瑶来见柳云的,怎么会愿意轻易回去呢?
今日打马游街,谢浩也在队伍之中,侯府自然也在外头定了位置,凑了个热闹。
可惜,他们定的位置实在太高了,谢泽只能远远地看着柳云骑着高头大马的样子,没法近距离看到他策马游街。
谢泽心中颇为遗憾,就求了温书瑶让他再来见柳云。
温书瑶原本不想答应他的,可谢闵却说谢泽迟早是要和柳家接触的,便允了他和管家一同来柳家送上贺礼和拜贴。
不管谢闵和温书瑶内心到底有何想法,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能再次见到柳云,谢泽十分高兴。
不过等进了院子,和柳三石面对面坐下后,他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不仅柳云许是他的亲哥哥,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也有很大可能就是他的……亲爹。
谢泽一下子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而后又有些期待地看着柳三石。
柳三石也傻呵呵地看向谢泽,热情地给谢泽倒茶,瞧着却好像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瞥见刚刚送别其他客人的柳云和柳霁川,他还连忙招手叫两人也过来坐下招待侯府的小恩人。
柳霁川方才正好去清点礼单,如今才看到谢泽,他立刻皱眉,并且往柳云身边靠近,紧紧抓住了柳云的手,一副护食的模样。
从小到大,想抢他哥哥的小孩多了去了,谢泽不是第一个,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但不清楚为什么,柳霁川总直觉谢泽是最危险的那个。所以自第一面见到谢泽开始,他就俨然不喜欢这个和他同龄的孩子。
正巧,谢泽也不喜欢他。
看见他这么亲密地依偎在柳云身边,谢泽突地就觉得心里酸酸的,于是也站起来迎向柳云,主动抓住柳云的手叫道:“哥哥!”
这一声“哥哥”亲昵的,让柳霁川汗毛直立,同时也叫柳三石纳闷:“诶,云宝、不不、我是说儿子,你和侯府的小公子认识啊?”
柳云得了状元后,柳三石也认为不好在人前叫他乳名,可这嘴一时怎么也改不过来。
好在这个时候,屋子里面没有人注意他的口误。
谢泽和柳霁川正争锋相对地瞪着对方,不晓得在较什么劲。
而一旁的侯府管家自从看到柳霁川以后,就完全愣在了原地。
他指着柳霁川哆哆嗦嗦,过了好半响才结结巴巴地喊出了一句:“侯侯侯爷!”
这一瞬间,侯府管家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这几天其实一直在调查,有谁在花园里刻意接近过二公子,并给二公子塞了一张纸条。
直到昨天,他才通过蛛丝马迹发现是二夫人院内的一个丫鬟做下的此事。
可这之后的事情他就不太清楚了。
他只知道侯爷亲自接过了审讯,而后便要他找机会下个帖子,请柳家人来侯府一见。
他只是个下人,即便好奇二夫人到底给二公子传了什么话,以至于侯府这些时日都忽略了大公子科举的事,他也没有胡乱调查或揣测。
可这一刻,当他看到柳霁川时,他就什么都懂了!
他懂了,柳霁川却没懂,他听到这个管家的声音,一脸困惑地转头:“你叫我什么?”
管家立刻低头,不敢再乱说话。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但他并不清楚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也不清楚柳霁川为什么会变成柳家的孩子,二公子又为何和柳家人有些相似……
还是那句话,他只是个下人。所以他即便想明白了很多,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了请帖便要带着谢泽离去。
谢泽有些不满,却也不好叫管家爷爷为难,只能与柳云依依惜别。
柳三石看着管家匆匆离去的身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在试图挽留他们。
柳霁川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直在边上皱着眉头。
这种感觉总有些似曾相识,好像有什么秘密蒙着一层纱布,只待他轻轻掀开,可他却始终找不到纱布边缘的绑带。
柳三石没发觉小儿子的困惑,在对侯府管家挽留无果后,他看着手中的请帖,竟不由感慨道:“没想到侯府居然还记得我们这种小人物!”
在柳三石看来,他和侯府的唯一交际就是十二年前的那一场救命之恩。
如今侯府的人再出现,不仅给柳云送了贺礼,还请他们过府一叙,不是因为记得他们这些小人物又是因为什么?
他的心中十分感动,于是转头叫来柳霁川,想要和他说明侯府对他的救命之恩,叫他莫要忘了这份恩情。
他就如同林彩蝶当年和云宝诉说往事一般,和柳霁川说了他出生时的情景。
柳霁川一直静静听着。
从林彩蝶不慎摔倒早产,听到他和谢泽是同一个产房里出生、同一个稳婆接生的……
这一刻,柳霁川的脑子似乎闪过电光雷鸣!一道惊雷猛地劈醒了他,而后便是天崩地裂——
那层纱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轻飘飘地自己落在了地上,显露出它掩盖了许久的真相。
他懂了,他终于懂了。
他不仅懂了刚刚管家的惊慌,他还懂了他当日去广佑寺告别之时,方丈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和侯府夫人长得有些相似……
不!胡说八道!他怎么会和一个陌生人长得相似!
广佑寺的方丈嘴里没有一句真话,那佛寺里面还卖道家符箓呢!
柳霁川极力否定着自己内心的猜测,可他的心中却不断地闪过谢泽看着哥哥和他的眼神。
他回忆着谢泽的眉眼,突然发现那双眼睛和柳三石是何其的相似……
甚至和哥哥也有几分相似!
哥哥……
在内心崩塌之际,柳霁川第一时间想到了哥哥,去寻找哥哥的身影。
怎料他一转头,便发现柳云一直在一边静静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柳霁川的回头。
当柳霁川的视线和他对撞在一起时,柳霁川便又明白了——
“哥,你知道?”
“对……”柳云没有骗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啊?”柳三石在一旁一脸憨厚地挠着头,显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柳霁川此时却没有时间在意柳三石的困惑。
此时此刻,他只想抓住他唯一的烛火、他的哥哥,把他藏起来。
他一把抓住柳云的手就往屋里走,而后“砰”地一声直接将柳三石关在了屋外。
柳云看着明显状态不对劲的柳霁川,难得的有些不晓得该说什么、做什么,只能唤了一声:“霁川……”
柳霁川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柳云的呼唤后,他才猛地抬起头。
一双通红的双眼就这样撞入了柳云眼中。
就像一只……被逼入绝境,仿佛即将失去一切的野兽。
看着这样的柳霁川,柳云下意识地就抱住了他。
柳霁川那颗原本如沸水般翻腾的心,在这熟悉的怀抱里,渐渐平复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略带哽咽的声音从柳云怀里传来:“哥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顿了一顿,他又哑着嗓子问道:“哥……你不要我了吗?”
柳云听到这话放开柳霁川,就见柳霁川依然满目通红。
只是此时的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眼泪鼻涕不要钱地往外冒,哭得可怜兮兮的。
看到柳云只看着他、没有回应,柳霁川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
他伸出手想要擦去脸上的泪水,结果泪水如泉水一般越涌越多。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柳云一看就心疼坏了。
柳霁川这小子向来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孩,以前也会又哭又闹。
可和以前任何一次哭闹都不同,柳云看得出,这一次他的宝贝弟弟是真的伤心了。
这叫他竟是破天荒轻柔地说道:“霁川,对不起,是哥哥错了,别哭了好不好?嗯?”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手捧着柳霁川的脸,要去擦柳霁川的眼泪。
看着柳霁川的样子,他也不由鼻头发酸。
柳霁川哭得直打嗝,听到柳云这么说,他居然还能下意识反驳:“哥哥……嗝,哥哥没错,哥哥不要不要我,呜呜呜……”
听到这话,柳云更想落泪了,没忍住将柳霁川抱在了怀里,轻轻偏过头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他从柳霁川出生就开始为真相揭露做准备。
他努力赚钱,让柳霁川衣食无忧;从不愿惹柳霁川生气伤心,什么事都愿意顺着他;教柳霁川读书习字,给他找练武先生。
他努力读书,想要站在一个足够高的高度的时候,能和侯府平等对话的时候,再让两个孩子相认。
如今他已经考上状元,一切都顺利不已,他似乎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
可看着柳霁川如今这幅样子,他依然感觉自己好像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
柳云自小很贪心,他想要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幸福快乐。
可他到底只是个凡人,不可能真的做到面面俱到。
曾经,他也因为父亲叔伯的争吵而觉得自己还没做好而伤心。
后来,他渐渐学会不再因自己一时的不足而困扰,只做自己当下能做到的。
然而这时,他还是忍不住为了柳霁川的眼泪而流泪。
即便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实际上,就算他提前告知柳霁川真相,也无法改变柳霁川的惶恐不安。
因为就算平常表现的再早熟,小鸡串也是被哥哥宠大的,只有十二岁的孩子啊。
两个小孩就这样抱在一起哭作了一团。
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一滴一滴,分别藏着柳霁川的不安与茫然,也盛着柳云的心疼与愧疚
他们哭声穿过门板传到了柳三石耳中,柳三石站在房间门外又是困惑又是着急——
这两个孩子到底怎么了这是?这大喜的日子,怎么就哭了呢?
第80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天
人间八大喜,金榜题名时。
明明是考中了状元的好日子,这一天晚上,柳云却是红着眼睛和柳霁川一起哭着睡了过去。
等到次日醒来,他的眼睛还有一些红肿。
他转头一看,柳霁川还在睡,只是睡得很不安稳,眼皮子颤动个不停。
柳云轻轻拍着柳霁川的背,待他睡沉后,才起身下床,打算叫厨房炖点甜汤等会给他喝。
怎料他一打开房门,却见柳三石正蹲在门口啃大饼。
“爹?”柳云唤道,“你怎么蹲这儿呢?”
见柳云终于醒了,柳三石啃大饼的动作一顿,然后便有些心疼地凑上来,左右看着柳云。
瞧见柳云有些红肿的眼睛,他着急地说:“你还好意思问爹呢?你和鸡串到底咋回事呀?昨晚上哭成那个德行……到底发生了什么?和爹说。天塌下来,爹顶着!”
“爹……”听着柳三石的话,柳云的声音都软了不少。
时至今日,也没有再瞒着柳三石的必要了。柳云便将他扯到院子角落里,确认不会吵醒柳霁川以后,才略带些迟疑地问柳三石:“爹,如果、如果霁川不是你的儿子你会怎么样?”
“不是我儿子?”柳三石先是笑,“哈哈哈,怎么可能?”
柳云不语,只是看他。
柳三石的笑逐渐凝固了:“不,不可能吧……”
在柳云认真的目光下,过了好久,柳三石终于确定他没有开玩笑。
柳三石这才急了:“好云宝,你快跟爹说清楚,霁川怎么就不是我儿子?他不是我儿子,还能是谁儿子?我可是亲眼看着稳婆把他从产房里抱出来的!等等、产房……产房!”
作为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乡下人,柳三石是憨厚了点,但这可不代表他蠢。
在想通关键节点的一刹那,他便将所有的一切想明白了。
他一时有些恍惚地回忆起昨天见到的谢泽,他喃喃道:“难怪,难怪我总感觉昨天的孩子有些面善,我、我还以为是我们家跟侯府有缘分呢!”
柳云:“……”
虽然刚刚说了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可突然面对这样的真相,柳三石还是有些乱了。
他下意识便求助柳云:“儿、儿啊,那现在怎么办?咱把侯府的孩子抱走了,侯府不会治我们的罪吧?可我和你娘什么也不知道呀!还有你亲弟弟,那、那他还能回来我们家吗?哎呀,这都什么个事啊!”
柳三石急得直跺脚。
即便就在昨天,他的大儿子已经考上了状元,但是在他的认知里,侯府依然是他不可直视的庞然大物。
如今乍一知道真相,他率先想到的居然是会不会被侯府追究问罪。
柳家人在梦中能那样去跟侯府打秋风,恐怕一方面是穷疯了,另一方面也是慢慢明白了两个孩子确实都不错,不会拒绝他们。
如今家里不穷了,他心里便也没了梦里那什么攀附权贵的想法,只剩下害怕了。
就在这时,屋里的柳霁川还是醒了。
柳云一走没多久,他便从睡梦之中惊醒。
醒来后发现屋子里面寻不见柳云,他立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然后他便看到柳云和柳三石正在院子里说些什么,在看到他的时候,柳三石的眼神明显变得十分复杂。
他原本想去寻找柳云的脚步一顿。
柳三石和林彩蝶或许会有些偏爱云宝,但对待柳霁川也绝对是尽心尽力。
柳霁川或许比起柳三石和林彩蝶更喜欢、依赖云宝,可对他们二人也是有孺慕之情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柳霁川面对柳三石却有些……害怕。
好像他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有很多东西发生变化。
看到柳霁川顿在原地,柳三石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柳霁川。
他心里还把柳霁川当儿子,但是突然知道柳霁川其实不是他儿子。那他还可以把柳霁川当儿子吗?
他不知道。
在场之人,唯有柳云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看到柳霁川后,他稍微愣了一下,因为他没有想到柳霁川这么早就醒来了,他本欲叫柳霁川多睡一会的。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主动走到柳霁川身边,轻声细语地问着他:“怎么醒了?还要再睡吗?我刚想叫厨房去做点甜汤,有没有什么要喝的?告诉哥哥。”
看着似乎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的柳云,柳霁川一颗不安的心忽地就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他依偎到柳云身边,先是摇头,然后说:“哥哥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柳云依他:“行,那我们一起去找蓉姨,好不好?”
蓉姨是孙安宜特意给柳云他们安排的厨娘,做炖汤和甜汤都很有一手。
柳霁川点点头,立刻屁颠屁颠地跟在柳云身后一起去厨房。
只看他们现在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昨天两个人还偷偷躲在房里哭。
柳三石看着自家两孩子的身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知道柳霁川的身世时,好像完全没有考虑到柳霁川本人。
他还是个孩子,而他是这孩子的爹。即便或许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他也叫了他十多年的“爹”。
小鸡串现在应该更加的不安,需要他这个当爹的安抚,结果他还在那边想七想八的,在考虑能不能把他当儿子……
思及此,柳三石有些懊悔。
等两个孩子吃早餐的时候,他便下意识有些讨好地一直给柳霁川夹吃的,把柳霁川的碗都塞得满满的。
柳霁川看了一眼柳三石,又看了看碗里的食物,没有拒绝。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柳三石心里总有一股气,让他觉得柳三石此时做出这幅模样是应当的。
于是柳三石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桌上本来准备了一叠大饼、一桶粥、一些鸡蛋、一碟咸菜、一盘包子、一盘油果子、一罐甜汤,最后七七八八的全部落到了他的胃里。
一边的柳云只吃了一块饼子,配了两口清粥。
直到实在吃不下了,柳霁川才放下手中的筷子。
而后他直直盯着柳三石问:“爹,你不觉得我吃太多了吗?”
柳三石听到这话莫名其妙:“你哪里吃太多了?你不是一直都吃这么多吗?还是说你没吃饱?”
柳霁川天生神力,连带着胃口也大。
对于这,柳家人早就习惯了。
“吃不饱,要记得跟爹和哥哥说啊。”柳三石把桌上最后一个包子放到柳霁川碗里说,“家里现在养得起你。”
柳霁川听到这话,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释然了。
他看看柳三石,最后又看向柳云,态度坚定地宣布道:“那好,我不要回侯府,我就要在家里,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听到柳霁川的话,柳云一怔,随后笑了。
他说:“傻瓜,你不在家里,你想去哪里?”
柳云想要柳霁川认亲,只是因为柳霁川和谢泽有权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世,而从来不是为了把柳霁川赶去侯府。
柳霁川是他的弟弟,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
殿试放榜以后,今科进士还要参加琼林宴,才能接受授官。
琼林宴之前,柳云却先带着柳三石和柳霁川拜访了广平侯府。
他们一送上拜贴,门房就连忙将这位新晋状元公引入侯府。
一进侯府,满院的富贵就晃瞎了柳云几人的眼睛。
侯府乃是御赐的,不仅坐地广阔,而且处处设计精巧,并且打理得十分漂亮。
一行人脚下的甬道上没有一颗杂草;每一根路过的梁柱都十分光亮,应该是有人日日擦洗;花园里头的花没有一颗是颓败的。
这些细节远比那些看得到的金钱还能展现侯府的底蕴。
不过面对这样的侯府,柳云一行人却没有露出怯态。即便是柳三石,他这些年经商的时候也看了不少好东西、出入过不少富贵府邸。
就算在心中惊叹侯府的富贵,他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露出没见过世面的神情。
而柳霁川,他不仅没有因为侯府的富贵折服,反而露出了一脸的不屑。
嗤,什么侯府?没家里半分好。
当他们被引进会客厅,见到谢闵和温书瑶之时,谢闵瞧见柳霁川的神色,颇有些意外。
他这是第一次看到柳霁川,看到他这个真正意义上血脉相传的嫡子。
在得知自己真正的嫡子流落在外以后,谢闵更在乎的是这件事情本身的始末。
所以他一直在调查真相,而没有去过于关注柳霁川。
如今看到柳霁川后,他才发现这孩子真的和自己很像。
不仅是长相相似,甚至连眼神都十分相像,而且这身形……
“你有学武?”他问柳霁川。
听到这话,柳云疑惑了,而后有些生气。
侯府不是早就知道柳霁川的存在吗?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柳霁川有学武?
他本来以为如果叫柳霁川早些回来,侯府或许会对柳霁川更加上心,可没想到……
“哼。侯爷不知道?那侯爷能知道些什么?”看着和柳霁川有些相似的谢闵,柳云却没有半分好脾气。
说实话,柳云从小没受过什么气,很多气都是在梦中故事里头,被谢闵和温书瑶气到的。
所以虽然现实中只是第一次见面,但其实他对谢闵不满许久了。
本来他还认为梦是梦,现实是现实,可没料到谢闵本人也这般讨厌!
他原先还想着如果柳霁川要回侯府,就要帮柳霁川和谢闵、温书瑶好好相处。
但柳霁川既然不愿回去,那他也不打算给谢闵太好的脸色。
至于温书瑶……温书瑶到底是林彩蝶的救命恩人……
谢闵没想到柳云居然敢这么和他对话!
听着柳云的语气,他有些恼火。
但想想柳云现在的身份,又想想皇上昨日对柳云表现出来的喜爱,再加上这件事到底是他们侯府的不对……
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谢闵忍了忍,挥退了周遭的下人,不再说些别的,而是和柳云他们开门见山地说:“你们应当也都知道了,两个孩子抱错的事?”
即便已经猜到这件事,但真的听到谢闵开口,柳三石依然心头一震。
他想了想还是对谢闵确认道:“我们确实猜到了,只是并没有什么证据,不知侯爷可有办法确认这两个孩子确实是互换了?难不成需要滴血认亲?有没有可能这两个孩子只是刚好长成这样……”
谢闵听到柳三石的说法,再一次确认了柳家确实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神色又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拍拍手,便见一个身姿挺拔、气质与众不同的下人走了进来。而他的身后,还有两人压着一个陌生老妇。
那老妇一见到柳霁川就瞪大了眼睛,而后她便疯也似得扭着身子挣扎着朝柳霁川求饶:“小少爷,饶了我吧,我也是听命行事,并不是存心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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