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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三天


    听到这老妇的话,柳云几人脸色俱是一变。


    尤其柳云,瞬间就抓住了这老妇话中的重点——


    原来当年两个孩子互换的事情,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人为!


    这么多年了,柳云其实也好奇过当年两个孩子为什么会抱错,但是他问了林彩蝶和柳三石,两个人都并不清楚。


    后来他也在梦中反复探寻过,却也从未发现过任何端倪,所以便以为这确实是由于阴差阳错。


    可现在却告诉他,这不只是一场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柳云的心中便油然升腾起一股怒火。


    即便他还不知道是谁做出了这种事情,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做出这种事的人,无疑是玩弄了两个孩子、甚至是两家人的命运,简直罪无可赦!


    柳霁川随后也反应过来老妇这番话背后的意义,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自从知道自己不是柳云的亲弟弟后,柳霁川的内心一直处于惶恐不安中。


    可在他心中最深的地方,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庆幸——庆幸他因为被抱错,才可以成为柳云的弟弟。


    但是,如果一切不是意外,这不代表他就会原谅那个对他心怀不轨的人。


    柳三石是最后反应过来的,他看着妇人,又看向谢闵,不可置信地问道:“侯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闵没说话,只看了自己手下一眼,那气质独特的下人立刻上前一步,开口说起了前因后果。


    在知道柳霁川的存在后,谢闵就第一时间派人前去豫州暗中调查,可惜豫州山高水远,派去的人都还没有回来。


    不过,侯府这边的调查,却有了不小的进展。


    在发现余怀玉态度可疑后,谢闵便让管家着重调查了余怀玉身边的下人,最后发现给谢泽的纸条,果然是余怀玉身边人所为。


    怎料余怀玉死不认罪,只说自己是偶然看到了柳霁川,才会给谢泽提醒一二。


    她说得好听,谢闵却是半分不信。


    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只是单凭相貌就认定两个孩子互换,实际上是件非常站不住脚的事情。


    谢泽和谢闵他们一看到柳家人和柳霁川的长相,就判定柳霁川和谢泽大概率是抱错了,是基于那张神秘纸条。


    而柳家人能猜到真相,是因为他们比侯府的人更明确地知道柳霁川和谢泽是同一个产房里出生的,抱错的可能性很大。


    而余怀玉,她又是凭什么一见到柳霁川就能够认定谢泽的身世有问题?除非她也有一定的依据,比如……


    当年就是她指使别人互换的孩子。


    所以即使余怀玉咬死不认,谢闵依然开始排查起余怀玉身边的关系。


    当年温书瑶生产时,余怀玉不在豫州,想要做到换子之事,必有帮手。


    这一排查,果真叫谢闵发现了可疑之人——


    那便是如今被压在现场的这个老妇,余怀玉的奶娘。


    这奶娘能帮余怀玉作恶,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在谢闵耐心告罄的严刑逼供下,她立即交代出了实情,并且试图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余怀玉一人头上。


    直到这个时候,谢闵才知晓原来余怀玉当年确实指使她做了些事,但却不是要她换子,而是要她联系温书瑶的稳婆把孩子失手弄死!


    结果没想到林彩蝶意外上山发作,那稳婆趁机临时反悔,不仅没有直接弄死柳霁川,还把两个孩子换了。


    之后这稳婆便带着钱和家人逃之夭夭,只在家中留了一封信件。


    信上特意提了一嘴,真正的侯府小公子的背上有一颗梅花痣。


    说着,这下人将那封信从怀中取了出来,双手呈上道:“这奶娘大抵是想要留个能拿捏二夫人的把柄,当年没有把真正的信交给二夫人。她交给二夫人的,不过是后来抄录的副本,稳婆亲手所写的原本一直被她藏到现在,还请将军和各位贵客过目。”


    柳云听言,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一把拿走这信件,一目十行地读完后,发现这下人说的果然都是真的。


    一时间,他又急又怒。


    他没有想到柳霁川出生时,竟然还面临着这般杀身之祸。


    差一点、只差一点,这个孩子可能还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便彻底消失了……


    云宝在梦中故事中,也清楚余怀玉的存在,但他一直以为余怀玉只是广平侯后院里的美貌妾室,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他带着柳霁川提前回到京城,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恐怕柳霁川和谢泽两辈子都会以为他们的纠葛来自“阴差阳错”,来自命运的不公平。


    在柳云他们还在震惊之时,谢闵开口道:“如你们所见,只要叫两个孩子脱下衣服一看,便可知他们到底是不是侯府嫡出的少爷。”


    谢闵说这话,其实是想叫人验明一下柳霁川真身。


    怎料,柳云听了,直接肯定地说:“不必脱了,霁川后背上确实有一颗梅花痣。”


    谢闵听言,略微挑眉,有些惊讶他们兄弟二人的亲密无间——竟连对方身上有几颗痣都清楚。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说:“那太好了。其实这样的事情,我们两家人都不愿意发生。


    好在谢泽是早产儿,身子骨比较弱,这些年我和他母亲都没有怎么让他见过外人,所以如今便可让两个孩子直接换回来,拨乱反正。”


    柳云本来还在因为当年的真相而愤怒,如今听到谢闵的话,他一下转过头来,漂亮的眼睛里面俱是凛冽的寒意。


    他怕自己听错了,朝谢闵确认道:“侯爷,你说什么?”


    谢闵不明白柳云为何这般看他,把方才的话重新再说了一遍。


    柳云听言,彻底炸毛了。


    他看向谢闵,质问道:“这就是侯爷调查出这些事情后的想法吗?你不在乎两个孩子被糟蹋的人生,你没有想过要惩罚那个罪魁祸首。你的第一反应是趁着两个孩子还小,悄悄把人换回来?为什么?”


    “哦。我知道了。”回想着梦中故事的种种,柳云做恍然大悟状,“是因为侯府的颜面?”


    梦中故事里,侯府明明可以养两个孩子,却一边忽略柳霁川,又一边不愿叫谢泽同柳霁川一起在人群前露面。


    其实无外乎就是因“颜面”二字。


    如果不是因为那时候谢泽早就作为侯府嫡子在外人面前露过相,想必谢闵一定也会做出和今天一样的决定的。


    对此,柳云不意外。


    但他很失望,也很伤心,为了柳霁川和谢泽。


    他质问完谢闵,就下意识看向柳霁川,好在柳霁川似乎并没有因为谢闵的话有什么动摇。


    相反,看到柳云维护他,这小子好像还挺……开心的。


    没心没肺的臭小子。


    相比较他,谢闵就没那么开心了。他不懂柳云为什么做出这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你在质问我?”他压低眉梢反问柳云,“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先考虑到如何解决这件事又有什么不对?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谢闵是能统帅三军的大将,压低眉梢后气势慑人,柳云却不为之所动,听言坚定地说:“我所求不多,不过是要将那罪魁祸首押到府衙绳之以法,给两个孩子一个交代。


    两个孩子到底是否要认祖归宗应该由他们自己选择,而那个余怀玉是买凶杀人的重犯,必须得到严惩!”


    听到柳云的话,谢闵讽刺地笑了:“押到府衙?你口口声声为两个孩子着想,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众口铄金,你是要将两个孩子放到所有人的眼前,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谈吗?”


    谢闵这话不无道理,但柳云听了,第一反应却是——


    你既然这般清楚流言蜚语的可怕,在梦中故事中,也不见你护着两个孩子啊!


    第82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四天


    柳云还记得在梦中的认亲宴上,那些路人对着柳霁川和谢泽品头论足、指指点点的模样。


    当时谢闵和温书瑶好像并没有因此生气。


    他们只是做足了侯府应有的姿态。


    如今谢闵拿这些流言说事,显得竟是那么可笑。


    不过他说的这话倒确实是戳中了柳云的软肋。


    他着实不想让两个孩子再经历一次梦中所遭受的伤害。


    爱之深,情之切。


    柳云现在其实真的很生气,因为他是那样的在乎柳霁川和谢泽,可谢闵作为柳霁川的生父、谢泽的养父却表现得这样冷淡。


    但是他心里知道,意气用事,最后受伤的还是两个孩子。


    所以听了谢闵的话,他并没有跳起来大骂谢闵一句“厚颜无耻”。


    他选择冷静下来,询问谢闵:“侯爷如果是因为两个孩子,不想将凶手交给府衙,那请问侯爷要如何处置那个凶手?就算不愿公之于众,也不能够将此人偷偷移交京兆尹吗?


    莫要告诉在下,侯爷顾念情谊,要将此事轻拿轻放。若如此,难怪侯府内能出现这种事情。”


    柳云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在暗刺谢闵治家不严。


    谢闵听了面上挂不住,却又无法反驳。妾室买凶欲杀害嫡子导致了如今这番局面,他作为一家之主实在难辞其咎。


    他只能冷声道:“余氏犯下大错,我自然不可能放过她。只是她到底也为我育有一子,便令其于京郊别院了却残生吧。”


    “了却残生”这四个字说的挺好,显得这处罚似乎很严重。


    可实际上侯府的京郊别院又能是什么残破之地?


    余怀玉所犯之事,乃是买凶杀人未遂,且酿成严重后果。


    按照律法,她身为妾室,残害嫡子,还需罪加一等,最少也该杖责一百,并流放两千里!


    相比较而言,谢闵的处置在柳云看来太轻了。


    或许从今天来看,两个孩子就算互换了身份,也没受什么大苦,但若是和梦中一般,柳家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云宝”的孩子……


    事实上,就算只论如今,两个孩子的人生也因为余怀玉的行为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现在的谢闵,看上去实在有些讨厌,可实际上他绝对也算不上一个恶人。


    且不说他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单说此事——如果他想要彻底掩盖余怀玉的所作所为,他完全不必把真相告知柳家,可他终究没有欺瞒柳家。


    如果没有两个孩子互换的事情,谢闵会不会从小就发现柳霁川天生神力,是个学武、带兵的好苗子?会不会为他而骄傲,亲自传授他武艺兵法?


    在别人看来,也能称得上是一位好父亲呢?


    事实上谢泽在侯府的这些年,确实也没受过亏待,只是因为他自小体弱,谢闵和温书瑶二人便对他紧张严苛了些。


    世上大多数父母,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可如今父非父、母非母、子非子……


    柳云看着眼前本该是一家人的谢闵、温书瑶和柳霁川,心中的怒火逐渐被悲伤所取代。


    他忍不住去看谢闵身边的温书瑶,问她:“侯夫人可也认同侯爷的处置?”


    温书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在得知余怀玉的行径后,温书瑶自然是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但是……她又何尝想听到别人耻笑她被一个妾室蒙在鼓里,精心养了别人的孩子十二年?


    什么是侯府的颜面?这就是侯府的颜面。


    旁人谈论此事的时候,不会只说整个“侯府”。


    他们会暗地对着谢闵指指点点,说他管得了军队、管不了后宅,果然是粗鄙之人;他们会一边同情温书瑶,一边背地里说她妄为当家主母,竟让一个妾室蒙骗了……


    比起这些,她宁愿把余怀玉赶到别院,当这件事情从没有发生过。


    在梦中,她那样区别对待两个孩子,除了偏心,又何尝不是因为宁愿柳霁川从没有出现过呢……


    看着温书瑶的神色,柳云懂了。


    他一时竟有些无言。


    谢闵和温书瑶其实也算是受害者,但此时此刻,比起其他,他们更在乎自己的颜面。


    这有错吗?


    柳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对两个孩子而言不公平。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在乎的东西,而他更在乎自己身边的人,在乎着柳霁川、在乎着谢泽。


    他向前一步,看着谢闵和温书瑶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外头突然闯进一个下人,着急忙慌地说:“老爷,不好了!二夫人、二夫人逃走了!”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谢闵冲到那下人跟前质问道:“二夫人逃跑了?!她跑哪去了?”


    下人连忙一五一十地回禀。


    原来在发现余怀玉有问题后,谢闵就将她软禁于屋中,只每日叫人给她送吃食。


    没想到余怀玉竟打晕了送饭的丫鬟,换上丫鬟衣服溜出院中。


    等看守的下人发现不对时,余怀玉已经离开了侯府。


    下人说道:“听门房所说,二夫人所去的方向,应当是余府……”


    能够嫁到侯府,余怀玉也不是什么普通出身,而是一个从七品主事的嫡次女。


    谢闵听到余怀玉的动向,不由眼前一黑,大骂:“这个蠢货!”


    他侯府要处置的人,余府哪里敢藏匿?


    谢闵不怕余府包庇余怀玉,只怕余府和余怀玉闹出什么动静。那时他就算想掩盖余怀玉所做之事也掩盖不了了!


    他立刻要人去追回余怀玉,同时自己也追了出去,徒留其他人待在原地一脸无措。


    其他人也是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变故,柳三石悄悄靠近柳云,询问:“儿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柳三石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问他们是不是也要跟着追上去看看?


    怎料柳云听了他的话后,完全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反而转身问温书瑶:“敢问侯夫人,小泽现在何处?”


    温书瑶也不明白柳云现在问谢泽下落的用意,只如实道:“在他的院中,怎么了?”


    “我和我爹既已到了侯府,自当见见小泽。”柳云说。


    温书瑶听了觉得有理,她反射性地看了一眼一脸冷硬的柳霁川,张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叫下人带他们去见谢泽。


    *


    谢泽其实早就知道了柳云他们今日要过来的事,可不知为什么谢闵却叫他待在屋里。


    他便只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探头探脑,像是一只焦躁的的地鼠,直到他看到柳云他们。


    一见到柳云,谢泽的眼睛就亮了,他兴奋地跑过来唤道:“哥哥。”


    柳云笑着接住了他。


    时间紧迫,柳云没有多废话,一接住谢泽,他就直接了当地问:“小泽,你要跟我们走吗?”


    之前柳云以为侯府是谢泽自小长大的地方,也是谢泽的家,所以并没有急着把谢泽接走。


    可今日来了侯府一遭,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侯府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如今的侯府对于两个孩子来说,绝对已经称不上是个“家”了。


    他可不会把谢泽一个人留在这样的侯府。


    如果谢闵在府中,恐怕不会让他轻易把两个孩子一起带走。但是如今余怀玉出逃,谢闵离府,正是他趁机将谢泽一并带走的好机会!


    谢泽听了柳云的话,虽不知道柳云和谢闵谈论了什么,却也清楚他们的谈判应当并不愉快。


    面对二选一的抉择,他摸了摸身上的护身符,几乎没有做过多的忧虑,就对着柳云坚定地说:“我跟哥哥走。”


    柳云能够感受到的东西,谢泽天天待在侯府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他能够感受到他的爹娘……正逐渐变得陌生。


    虽然侯府对他有养育之恩,可是或许他离开侯府,才是对他和爹娘最好的选择。


    而且抛开一切来说,他也想跟着柳云。


    谢泽看着柳云,心想——哥哥聪明、长得好看,人又温柔,就算和哥哥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也会想跟着他走吧……


    听到谢泽的回答,柳云笑了,当即在侯府下人的惊愕中,带着谢泽、柳霁川他们一起往侯府门口快步走去。


    下人不知道该不该拦住他们,只能连忙去寻温书瑶。


    温书瑶正在担心余府那边的情况,乍一听到柳云要带着谢泽和柳霁川一起离开侯府的时候,人都懵了。


    她连忙也朝着侯府大门而去,正好瞧见柳云一行人相继踏过大门门槛,她自小疼惜着长大的谢泽也在其中。


    “站住!”她难得厉声呵斥道。


    柳云等人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柳三石瞧见温书瑶怒发冲冠的模样,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谢泽也是紧张地抓住了柳云的手。


    柳云安抚地捏捏他的手,而后转头和柳三石说:“爹,你先带霁川和小泽回到马车上,我等会儿过来。”


    柳霁川和谢泽听言看了柳云一眼,都没说什么。


    柳三石听到柳云的安排,一咬牙,竟也真的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眼睁睁看着谢泽和柳霁川被带走,来到门口的温书瑶气得浑身发颤。


    她质问柳云:“柳公子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中了个状元,便可以不把我们广平侯府放在眼里了?”


    柳云听着温书瑶的话,并没有生气,他看着这个和他母亲年龄相当、却保养得更好的女人说:“侯夫人,并不是我想做什么,你应该问问自己想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温书瑶问。


    柳云说:“侯夫人,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十月怀胎生下了霁川,而后又养育了小泽十多年。你是一个母亲,我不想过于苛责一位母亲。


    我不认为母亲就应该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孩子。


    但是我觉得,作为父母再如何也不应该将怨恨投射到孩子身上。”


    他看着温书瑶,一双眼睛如镜子一般,照出她心中的所有不堪:“不是我想带走这两个孩子,是这侯府、您的心中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柳云就有些疑惑了,明明侯府家大业大,为什么却好像没有办法同时容下两个孩子。


    直到今天,柳云才突然明白了,容不下两个孩子的,从不是这座宅邸,也不是“广平侯”的爵位,而是这座侯府的主人。


    谢闵和温书瑶或许是爱着两个孩子的,所以才会总在两个孩子中间摇摆不定。


    可两个孩子的存在打破了他们原本看上去美满的生活,同时给他们带来了很多不堪。


    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同时毫无芥蒂的接纳两个孩子,没有办法同时给两个孩子足够多的爱意,也就导致了后续一切悲剧的发生。


    不过没关系,如今他来了,柳云想,谢闵和温书瑶不能够坚定地爱着两个孩子没关系,他可以。


    他柳云宝,有足够足够多的爱。


    第83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五天


    柳云最终没有对温书瑶说太多严苛的话。


    点到为止后,他便转身离去。


    温书瑶此时本该叫下人将他拦下,可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却忽地感觉有些气短,最终只是目送柳家的马车离开……


    柳家的马车是租的,比不上侯府的豪华宽敞。棚顶朴素,没什么装饰,里头也就堪堪够柳云四人挤一挤。


    柳云怕谢泽坐不习惯,宽慰他说:“哥哥是进京赶考来的,身上没有带太多钱,在京城还没有置办什么东西。不过别担心,家里现在还算富裕,等过些时日,家里寄钱来,哥哥和爹就去购置新屋,到时候再买一个大点的马车,好不好?”


    谢泽离开得突然,没有带走侯府的一分一厘。


    孤身离家本该是有些不安的,但在这狭小的车棚里,听着柳云的絮叨,他却是安心无比。


    他说:“哥哥,没关系,我不用大马车。京城大,居不易,我们省着点花。”


    这乖巧的小模样,叫柳三石和柳云看得心喜。


    柳三石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儿子是有些陌生的,但看着他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小泽真乖,跟咱云宝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谢泽听了这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柳三石口中的“云宝”就是指柳云,心里顿时又高兴又感觉有些新奇——


    哥哥居然叫云宝诶!


    他高兴了,柳霁川却不高兴。


    对于柳云直接把谢泽接回来,柳霁川并不感到意外。


    他心里有些别扭,但是想到谢泽其实才是那个和柳家有血缘关系的人,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可听到柳三石说谢泽和柳云长得像,他就彻底不乐意了。


    这样的话,以前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显得好像……谢泽和柳云天生更亲密似的。


    不过虽然不乐意,他却没有耍脾气,只是贴在柳云身边,对着柳云说:“没关系的哥哥,我以后会努力赚钱给哥哥买大马车的。”


    说罢,他挑衅地看了谢泽一眼——


    看看,你只会叫哥哥省钱,不像我,长大后会孝顺哥哥!


    柳云听了柳霁川的话,自然也很开心,下意识地揉着他的头说:“谢谢霁川,霁川真好。”


    谢泽看懂了柳霁川的眼神,瞧见他一脸享受地被柳云抚摸着,心里暗哼了一声,心道,只会动嘴皮子哄哥哥!


    侯府和贡院离得不算太远,很快,一家子就到了小院。


    小院里头的下人看到柳云他们多带了一个人回来、还是广平侯家的公子时,都有些纳闷。


    柳云却没有与他们解释什么,只说谢泽实际上也是家里的孩子。


    下人们立刻低头,纷纷唤了声:“少爷。”


    谭叔已经得知了柳霁川和谢泽的身世,看到柳云这次去了趟侯府,居然把两个孩子都带了回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好奇道:“泽少爷归家后,序齿应当排在霁川少爷的前头还是后头?”


    听到这个问题,柳霁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肯定道:“当然应该是排我后头!”


    谢泽随后也反应了过来,乖巧纯良地眨眨眼睛说:“序齿不应该是看年纪吗?就是不清楚是我先出生的还是……”


    谢泽其实很聪明,他明白若他比柳霁川晚出生,谭叔断不会问起序齿之事,是以一听这话,他心里便隐隐有了数。


    不过他没有直说,只眼巴巴地看着柳三石和柳云。


    柳云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直觉即将有大战一触即发。


    柳三石却没想太多,他回忆了一会儿后,突然一拍掌说:“哎呀,想想还真是,小泽好像是比小鸡串提前出生的。”


    他这一句话给谢泽提供了好多信息量。


    谢泽捂着嘴就笑了起来:“小鸡串?那你好像要叫我哥哥诶!”


    柳霁川听了,脸都红了,纯粹气的——


    一觉醒来,不仅他哥哥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哥哥,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居然还要让他叫他哥哥?


    想得美!


    柳家又不是没别的比柳霁川年长的兄弟,柳霁川都不会叫他们“哥哥”,又怎么会叫谢泽“哥哥”?


    他的“哥哥”只有一个!


    “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就算你早了些出生,也早不了多少。倒是充上兄长了?”柳霁川嗤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几乎一点就燃。


    谭叔动了动鼻子,一脸尴尬地转头看向柳云:“这……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柳云还没回答,谢泽就说:“您没有说错,序齿是件重要的事情,自然应该先理理清楚。”


    “呵呵。”柳霁川笑了两声,不说话。


    谢泽提议说:“你要是不服气,不如我们来比一比。”


    “比什么?”柳霁川问。


    “射箭我不如你,不如就比作诗吧。”谢泽说。


    “你倒是会扬长避短。”柳霁川表示不同意。


    这两个小家伙就跟火烧摊前的那两只小土狗一样,你打我一下,我咬你一口,瞧着没出什么事,战况倒是挺激烈的。


    眼瞧着两人越吵越凶,谭叔和柳三石不禁又看向柳云。


    没想到柳云仅仅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要制止他们的意思。


    没办法,柳云心想,他要是出手偏帮哪个都不好。


    而且看得出来这两个小孩是有分寸的,没看他们争的只是序齿,而不是争他们到底是不是兄弟吗?


    这样就挺好,兄弟嘛,从来也不是定要兄友弟恭的。


    在家里的时候,柳多福、木头、狗儿也经常打架。尤其木头和狗儿,关系好,但是打起来的时候也是毫不客气。


    柳云仔细想了想,事实上,像是他和柳霁川这么和谐的关系才比较难得。


    这证明他俩是天定的兄弟缘分啊!柳云有些得意地想着。


    柳霁川和谢泽吵了许久,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柳三石这个当爹的受不了,直接说让他们并列,想叫对方“哥哥”“弟弟”都随便,各论各的。


    对于柳三石这种和稀泥的说法,柳霁川和谢泽的第一反应都是:“谁要这么叫他!”


    什么“哥哥”、“弟弟”,显得他们关系多好似的!


    这柳三石就不懂了:“那你们两个吵半天,吵什么呢?”


    柳霁川哼哼唧唧:“我只有一个哥哥。”


    谢泽表示一样。


    柳三石听言挠头,只庆幸柳多福他们不在这。


    不然就不是两小儿争哥,而是一场混打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柳霁川和谢泽终于消停了些,只是看到柳霁川胃口那么大,谢泽也拼命给自己塞饭,成功把自己呛着了。


    柳云连忙给他端汤拍背,柳霁川在一边嗤笑,结果也呛着了。


    柳三石也赶忙拍着他的背,只觉得院里就多了一个人,怎么热闹这么多?


    倒是让他想起以前大家都在老宅时的模样。


    到了夜里,柳云带着谢泽去了他的房间。


    小院的房间很少,不过第一次见到谢泽后,柳云就早早叫人腾出一间房间来,所以即便今日接回谢泽很突然,但小院里依然有他的房间。


    谢泽看着这个其实比他在侯府简陋了许多的房间,只觉得心里满满的。


    虽然这处小院不过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但是仍然有他的位置,这就够了,他想。


    他转身抱住柳云,闷闷地说:“谢谢哥哥。”


    柳云回抱住他,轻声道:“好好休息,晚安。”


    “哥哥晚安。”


    柳云怕谢泽认床,特意把他哄睡后才回了自己的房间,怎料却看到柳霁川抱着枕头守在他的房门口。


    一看他这样,柳云就明白他要做什么,推开房门笑说:“行了,进来吧。”


    柳霁川立刻泥鳅一样地溜进房间爬到了床上,甚至还要求柳云给他讲故事,就和小时候一样。


    柳云在梦中看过许多故事,俨然是一个行走的故事大王,他不仅常会给张三多讲武侠故事,也经常会给柳霁川讲睡前故事,他讲得最多的就是齐天大圣。


    今天柳云也给柳霁川讲了孙悟空,讲得是唐僧收服孙悟空的那段——


    孙悟空在唐僧的诱骗下,带上了紧箍咒,从此跟着唐僧踏上西天取经路。


    讲着讲着,不知道为何,柳云总感觉现在的柳霁川就像是个自愿带上紧箍咒的小猴子。


    其实在梦中故事中,柳霁川和谢泽关系那么僵,未尝也没有他们两个人本身就是犟种的原因。


    可如今的柳霁川和谢泽虽然相处得不算太好,但柳云清楚柳霁川实际上一直有在收敛锋芒,忍受着谢泽“入侵”着他的生活,忍受着谢泽和他平分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这个哥哥。


    即便按理来说,柳家的一切本就是属于谢泽的,但柳霁川的忍耐和退步也是真的。


    “好孩子。”柳云摸着柳霁川的头和他强调道,“你和谢泽永远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都是我疼爱的弟弟知道吗?”


    他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柳霁川侧躺在被窝里,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柳云。


    柳云也缩进被窝里,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其实从你一出生,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弟弟。”


    柳霁川听言睁大了眼睛,显然被这个秘密震惊住了。


    柳云问他:“你会生气哥哥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没有早点带你回来认亲吗?”


    柳霁川自小就知晓他的哥哥不同于凡人,如今听到他哥哥居然在他一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身世,也不觉得特别意外,他只觉得……很高兴。


    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才兴奋地抱住柳云问:“那哥哥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当然是因为你就是你啊。”柳云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说,“你是上天送我的另一块珍宝。”


    柳霁川听到这话,心跳得更快了,这两天心中的所有忐忑都在这一句话中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他无法形容和言说的感情。


    “哥哥。”他喊道。


    柳云应了一声:“嗯?”


    “哥哥。”他又喊。


    柳云依然应道:“嗯。”


    ……


    今天晚上,柳家一夜好梦,尤其是两个孩子,梦中都是带着笑的。


    他们不晓得,与此同时,有关他们的身世正在京城内火速传播开来,甚至传到了皇宫里头。


    这还有赖于余怀玉,她自以为自己一朝事发必定死到临头,偷跑回娘家,想要爹娘救她一命。


    没想到在听说了她的事情后,余府忙不迭就把她抓了,只想将其送回侯府。


    恰时谢闵赶来,面对谢闵一副冷淡厌恶的模样,余怀玉彻底崩溃了,直接在大街上闹了起来。


    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第84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六天


    余怀玉,单听名字,便知她在家中还算受宠。


    她的父亲虽然只是个主事,但所谓“男低娶,女高嫁”,若是她愿意,倒也能嫁到个好人家去当个当家主母。


    只是当前任广平侯去世,谢闵回京奔丧后,她撞见了这个让她改变了一生的男人。


    前任广平侯逝世,谢闵破例不降等袭爵,在京守孝三年,原本定下的婚期也跟着延迟。


    可是在此期间,余怀玉却与他私相授受,私定终身。


    余怀玉要是嫁进侯府属实高攀,若非要嫁给谢闵,她便只能做小,余府对此坚决不同意。


    她却说,都是嫁人,不若嫁个长得好看、衬她心意的,反正都要和别人分男人,做大做小又有什么不同?


    可等进了侯府,余怀玉才发现,做大做小确实有许多不同。


    作为妾室,虽然人人都会尊称她一句“二夫人”,可她总是处处低温书瑶一头,到了侯府外也总叫人看低。


    最重要的是,明明她为谢闵诞下了长子,可却因她不是正室,她的孩子便也永远要低温书瑶的孩子一头!


    余怀玉是美丽的,也是愚蠢的,更是冲动的。


    年轻的她,脑中只有风花雪月,一冲动便嫁给了谢闵。


    后来的她,终于知道了什么男人都没手上的利益靠谱,一冲动便又做下了买凶杀人的举动。


    如今的她,早已年将四十,可她依然是冲动的。


    一生困于后宅的她,其实从未真正从少时的风花雪月中走出来。


    面对早已对她失了兴趣的男人,她已不在乎是否有其他人看见,字字凄厉地质问谢闵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是否还记得他们的海誓山盟,是否还记得他曾经允诺她会将侯位传给谢浩?


    谢闵想要阻止余怀玉继续说下去,但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没敢下太狠的手。


    等他将余怀玉捂嘴带走之时,她已经说了很多。


    余怀玉说得其实并不详细,但也叫旁人听出许多问题。


    比如谢闵孝期居然不顾婚约在身,和余怀玉勾勾搭搭。


    比如余怀玉嘴中说着什么“杂种”“野种”,好像侯府除了两个正经少爷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这两日,京城最热闹的事理应是今朝科举,但余怀玉当街说得这些实在太过炸裂,一下子引起了京城百姓的注意。


    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就把这事扩散开来。


    本就负责盯梢侯府动向的人,也马上把这事告诉了皇帝。


    皇帝听言大怒!


    虽然不清楚余怀玉口中的“杂种”是谁,但她若是真的在谢闵孝期与其私相授受,那可是大不孝之罪!


    大靖以孝立国,怎能有如此恶事?他没等前来汇报的人说完,便立即叫来京兆府尹,要他将此事好好查清楚。


    京兆府尹接下这桩差事,而后叫苦不迭——


    那广平侯和他妾室多年前勾勾搭搭,却要他现在来查,这不是为难他京兆府吗?


    可圣上旨意,无人敢拒绝,京兆府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面咽。


    待京兆府退下后,派去盯梢谢闵的人才继续和皇上说起他们观察到的事情:“回陛下,在余氏逃出侯府之前,状元郎柳云及其父弟曾一同拜访侯府。直到余氏逃出侯府后,他才带着父弟离去,并带走了广平侯府的二公子谢泽。他离开侯府之时,似是与侯夫人发生了些许口角。”


    皇上听言一顿,全然没想到这里头还有柳云的事。


    他结合余怀玉之前的话,心里有了些猜测,面上却没显露出任何喜怒,只说:“朕知道了。”


    话说那头,京兆府一出宫,便叫人去请谢闵和余怀玉到府衙一叙。


    可没想到到了府衙,余怀玉倒是清醒了不少,矢口否认自己在街上说的那些话,只说自己说的全是气话。


    谢闵也是闭口不言,一副自己从未做过对不起“天地君亲”之事的样子。


    京兆府听着他们的供述,也是很想就这样禀报皇上。但他显然不能这般做,他要是这么做了,恐怕也离卸职归乡不远了。


    眼见着问这两人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京兆尹只能自己查,他本不指望可以查出什么眉目,但没想到还真的叫他探查出了点东西。


    “柳云、柳飞白?”京兆尹听说昨日新科状元柳云去了侯府,甚至带走了侯府的二公子,心里也是感到有些意外。


    他直觉柳云就是突破口,连忙命人去传召。


    于是柳云一大早就得到了京兆府的传唤。


    在柳三石的眼中,府衙的传唤可不是什么好事,一听到衙役要带自己宝贝儿子走,他连连追问“为什么”。


    柳云乃是今科状元,柳三石是他亲爹,衙役不敢将他们当做普通人对待。


    听到柳三石追问,前来的两个衙役立刻解释说:“老大人莫急,府尹大人传唤小柳大人不过是想问两句话,不是什么大事。”


    柳云听言,心中有了底,他将柳三石拉到一旁安抚道:“爹,你且安心,京兆府尹传唤于我应当是为了侯府之事。你在家照看好霁川和小泽,我去去就回。”


    说罢,柳云便想要和衙役一道离开。


    怎料这时柳霁川却冲出来说:“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


    谢泽也连说自己也要一道。


    公堂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柳云明白他这一去,恐怕会提起两个孩子当年出生之事。如果可以,他属实不想把两个孩子放在旁人的视线下。


    柳霁川却说:“有哥哥在,我不怕,我自己的仇,我要自己报。”


    柳云看着柳霁川的眼睛,清楚他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一手牵着一个,带他们一同跟在衙役后头。


    柳三石看着他们的背影茫然了:“那我怎么办?要一块去,还是留在家中看家护院呀?”


    想想小院好像不需要他的看护,柳三石最终还是跟在了三个孩子后头。


    柳云他们一行人前往京兆府的时候,引起了街上不少人的注意。


    就在前天,柳云打马游街不晓得夺去了多少姑娘小伙的芳心,即便过去了一日,依然有许多人对他念念不忘。


    如今再见柳云,却看到他跟在两个衙役身后,身边还有两个孩子,百姓们自然很是好奇。


    有些没事干的,干脆跟在柳云身后,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了京兆府,柳云身后已经跟了一群乌泱泱的人,把京兆府尹都吓了一跳。


    他只觉得这新科状元颇有卫玠风采,不容小觑啊。


    柳云出门是掷果盈车,若是他得罪了柳云,以后出门怕不是会被人丢烂菜叶子吧?


    京兆府尹这样想着,脸上不由挂上了和煦的笑容,他态度温和地和柳云说了前因后果,只说找柳云是想问问他昨日去侯府做什么,和身边侯府公子又有何关系,可知余怀玉当街斥骂之事有几分真假?


    听到京兆府尹的话,门外的百姓哗然。


    他们本是为了柳云而来,却万万没想到柳云居然和昨日侯府闹出的事有关系。


    柳云其实也没有料到余怀玉昨天竟在大街上闹出那般动静,还爆出了多年前的丑闻!


    得知谢闵和余怀玉可能是在孝期期间勾搭上的,他恍惚了一下,方才定下神来——


    这对痴男怨女到底有何恩怨,其实和他并无关系,他只想给柳霁川和谢泽一个公道。


    本来他还确实有些担心其他人对两个孩子的议论,但既然余怀玉已经将两个孩子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只见他向前一步,对京兆府尹行了一礼后道:“回大人,广平侯守孝之时,我尚未出生,自然不清楚当年有何秘辛。只那余氏说的另一件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他顿了一顿后,又行了一礼厉声道:“晚生柳飞白要状告广平侯妾室余怀玉于十二年前买凶杀人,试图杀害侯府嫡子,还请大人明鉴!”


    第85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七天


    “咳咳咳!”听到柳云的话,京兆尹被口水呛了一下,而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擦擦额头、看看天,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该找个道士瞧瞧运道。


    莫名被皇上丢了个烂摊子不说,这个烂摊子居然还引发出了一件涉及侯府秘辛的凶案!


    他顺了顺气,决定先听听这个“买凶杀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按理来说,这种案件需状告者寻一状师,写好状纸交于京兆府。


    状纸上要言明案情,令京兆府尹看完后再决定要不要受理开堂。


    但如今这个情况,京兆尹没有让柳云先去准备状文,而是一拍惊堂木,就要柳云将此事细细说来。


    柳云本未准备今日对簿公堂,但听了京兆尹的要求后,他并不慌张。


    无需打稿,只一沉吟,他便脱口而出一篇精彩状文,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


    不仅说明了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就连其中涉案人员的关系也理了个清清楚楚。


    门口围观的百姓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听了他的娓娓道来,也都明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氏买凶杀人,竟使两家孩子互换,侯府调查出始末后,还要包庇真凶?!


    这种如话本里一样的奇事,一下子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一时之间衙门外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都感觉这余怀玉和谢闵当真不是人。


    不仅是对上无敬重之心,孝期期间行秽乱之事,对幼童同样无爱护之意!


    余怀玉买凶杀婴自是不必多说。谢闵居然还想包庇凶手,如何称得上慈父?


    “这侯府表面瞧着光鲜亮丽,没想到内里有如此多龌龊之事!”


    “高门大院内出了什么事都不稀罕,只是可怜了两个孩子。”


    “这侯府确实不是人呆的地方,不然怎的一个两个宁愿跟在状元公身边也不愿再待在侯府。”


    “什么叫‘宁愿跟着状元公’,状元公有什么不好?长得好、又得圣心,怎知他来日不比侯府?”


    “就是!这状元郎能因为兄弟状告侯府,可见是个重情重义的,这两兄弟跟着他,可比在侯府里被磋磨好多了。”


    “谢将军怎么是这样的人?竟是我错看了他。”


    “诶,一码事归一码事,会打仗和私德又有什么关系?其实别说谢侯爷,我听说……”


    百姓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相较而言,京兆府尹则寒容冷面、面色沉沉,立即叫人去传广平侯谢闵、广平侯夫人温书瑶、广平侯妾室余怀玉及余氏奶娘钱玉华。


    捕头得令,马不停蹄地就带着手下前往广平侯府。


    谢闵到底是有侯位在身,衙役们到了侯府后,也未敢硬闯,只拍门要门房通传。


    侯府的门房见到这阵仗,连忙去禀报几位主子。


    听到京兆府要传唤他们几人,谢闵脸色难看,他一思虑,便猜到了这其中大抵有柳云的功劳。


    若是京兆尹要过问的还是他和余怀玉孝期期间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动用这么多衙役。


    京兆府如此大动干戈,可能性只有一个——那便是余怀玉十多年前买凶杀害柳霁川的事情,败露了!


    听到谢闵的推测,温书瑶也面容惨白,直问谢闵要如何做:“可要将余氏奶娘送走去?”


    谢闵听到温书瑶这般说,没忍住怒斥道:“蠢妇!难不成你还真想落下个包庇之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更别提那稳婆写的信还在柳云手中!”


    昨日柳云看过信后,谢闵未将其收回,便追余怀玉而去。怎料温书瑶并未料理好一切,不仅叫柳云将两个孩子一并带走,还叫他带走了稳婆的信件。


    温书瑶听到谢闵的叱责,这段时间一直有些迷惘的脑子,似是终于清醒了过来。


    如果说余怀玉是“冲动”的,那么温书瑶就是“体面”的。


    温家门第比之余府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其家教更是森严。


    她自小学得便是“体面”。


    何为“体面”?


    那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在家的时候要看上去是乖巧懂事的小女儿,彰显父家体面;出嫁的时候,要打理好后宅内院,做一个贤惠大度的妻子,彰显夫家的体面。


    所以为了这份“体面”,谢闵纳妾的时候,她默不吭声;在庶子率先出生后,她没有抱怨;在发现一直宠爱的小儿子并不是她亲子后,她想得是怎么掩盖这件“丑事”。


    她或许也是“愚蠢”的,但或许另一个词更能描述她,那就是——“麻木”。


    可再麻木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的心中确实如柳云所说,聚集着许多不满和怨恨。


    在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却跟着陌生人离去,又听到丈夫的叱责后,这个麻木的女人终于抛去了她的体面。


    她说:“你说我蠢?哈?可笑!最糊涂愚蠢的人不是你吗?”


    她对着谢闵歇斯底里地骂道:“你孝期期间沾花惹草,婚后宠妾灭妻,害得我儿好苦!要先瞒下余氏所为的难道不是你吗?你如今倒是装起来了?不孝不悌之辈,我当初怎么会嫁给你这种人?!”


    温书瑶这一骂,将侯府上下都震慑住了,门房目瞪口呆地看着向来温柔的温书瑶作出此等举动,只以为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谢闵早习惯了温书瑶的温顺,如今更是被温书瑶骂懵了。


    温书瑶却不管他们的反应,径直往外走去。


    谢闵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问她:“你要去哪?”


    “你不是说不能真的犯下包庇之罪?”温书瑶苦笑,“那我们便去公堂之上说个清楚明白!”


    *


    京兆府和侯府之间有些距离,在等待侯府众人传唤期间,柳云也没闲着,而是将稳婆所书交给了府尹。


    如今物证已有,只差人证。


    钱玉华和余怀玉都在侯府,这人证传唤起来倒不麻烦,四个人最终一并被衙役带了过来。


    几人到达京兆府的时候,都被门口围观的百姓数量吓了一跳。谢闵还以为这是柳云的手段,不免略有些阴鸷地看向柳云。


    他如今只觉得自己看错了眼。


    柳云面善年少,他便以为这孩子不过是一只闯入皇家围猎的野兔子,可没想到这兔子倒是意外地狡猾牙利……


    侯府为了颜面不想捅出余怀玉之事,这小兔崽子如今竟刻意引来诸多百姓看他丑事!


    谢闵的目光太过凶恶,柳云却似乎并未注意到,反倒是一旁的柳霁川瞧见了,狠狠瞪了回去。


    年轻的小狼护在自己在乎的人身前,对着曾经的头狼亮出了自己的利爪——


    看什么看!老东西!


    瞧见谢闵他们的到来,柳云没有关注到身边柳霁川的动静,只略微挺了挺背,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可没想到的是,他刚想说话,温书瑶就走上前来,掩面痛斥余怀玉害她亲子离散,和她昨日在侯府的表现截然不同。


    然后,一切就都超出了柳云的预料。


    他本以为自己想要状告侯府,需要经过据理力争、唇枪舌战,可温书瑶把他的活全干了。


    不过这倒也理所应当,毕竟她本就是苦主之一,她之前将这些苦往肚子里咽,不怪谢闵、不怪余怀玉,反对两个孩子态度微妙,才是真真叫人难以理解!


    京兆府的公堂之上,常有人破口大骂,闹得公堂如同菜市场。


    这侯府的老爷、夫人闹起来,也不比其他普通百姓体面到哪里去,叫门外百姓看足了热闹,也让京兆府尹彻底理清了此案。


    说实话,此事该查的,谢闵早就查过了。人证物证俱在,余怀玉买凶杀人无法辩驳,钱玉华助纣为虐板上钉钉,唯有谢闵和温书瑶包庇一事有些争议。


    谢闵到底是广平侯……京兆府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问过圣上再说。


    于是他最终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肃静!柳飞白所陈之事,关系重大,人证物证,本官自当一一核查!嫌犯余怀玉、钱玉华及相关人等,暂且收押候审!待证据确凿,再行定夺!退堂!”


    听到京兆府尹这样说,门外百姓有些不满,只觉得这个京兆府尹真是出了名的和稀泥,这样明晰的案子也不能当场判决,实在叫人不爽!


    这京兆府尹会当吗?不能就叫他们来!


    柳云站在公堂之上,听到京兆府尹的话,倒是没有太失望。


    他游历各地,也懂父母官的难处。各地父母官面对当地地头蛇尚需退让一二,更别提这京城里头的权贵各个不好招惹。


    于是他只是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后,便要带两个孩子和亲爹回去。


    在即将离开的时候,柳霁川与谢闵互瞪了一眼后,毫不留情地转身。谢泽和温书瑶对视一眼后,也只是咬了咬唇,便也跟着柳云离开。


    余怀玉此时正被衙役拖着往监牢走,她挣扎着想要四处求救,却看到了人群里有一双眼睛——


    那是谢浩的眼睛,可这双曾经孺慕地舔舐过她的眼睛,此时却盛满了失望。


    她似乎听到谢浩在问她:“娘,您要我如何自处,又情何以堪啊!”


    余怀玉嘴唇翕动着,想说她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他好,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已经被带离公堂,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


    *


    在柳云一群人回到马车上的时候,马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虽然余怀玉已经被抓,定然逃不过律法制裁,可不知为何,大家瞧着兴致都不是很高。


    唯有柳霁川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有闲心问等会儿要吃什么。


    显然,因为京兆府的传唤,他早上没吃饱。


    柳三石听了,不由想去摸摸他的肚子——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搞懂,他这个小儿子把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他不由心想,还好柳霁川出生后没多久,他们家就开始赚钱了,要是还是靠种地为生,可哪里养得起他这个小饭桶啊!


    可惜,柳三石最终并没有摸到柳霁川的肚子,因为他们的马车行了没多久,便被一名带刀侍卫拦下了。


    只见这侍卫一拱手,恭声道:“柳大人,陛下有请您进宫一见。”


    柳云听言,一掀车帘子,脸上写满了意外。


    他好奇地询问这名侍卫:“敢问阁下,陛下召见我是有何要事?”


    侍卫挠挠头,想了想说:“好像是要柳大人进宫学学面圣的礼仪,为琼林宴做准备。”


    柳云:“啊?”


    琼林宴是科举过后,为显皇恩的赐宴。琼林宴之前,各位新科进士确实需要略微学习朝仪,免得冒犯圣上,可都是由鸿胪寺或礼部官员分别对进士们进行指点,而非叫新科进士进宫面圣学习。


    进宫面圣学习避免圣前失仪……你听听这像话吗?


    第86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八天


    虽然觉得皇上召见他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


    但圣上召见,普通人又哪敢有异议?


    两刻钟后,柳云便在还未得到授官的情况下,独自来到了乾元殿。


    彼时,京兆府尹正在和陛下说起余怀玉一案。


    在看到柳云被引进殿内后,京兆府尹说话都磕巴了一下。


    他暗道,虽人人都说这新科状元得圣心,可他也没想到,陛下会在琼林宴之前就单独召见柳云。


    能这般被圣上挂念的臣子可没有几个!


    幸好他在公堂之上没有冒犯过这位柳飞白,方才回禀圣上的时候也未曾添油加醋。


    京兆府尹暗自庆幸,但他并不知道,其实正是他这素来干巴巴的讲诉,才叫皇上生了叫人宣柳云进宫的心思。


    皇上听京兆府尹讲了个大概,就不耐烦地先叫京兆府尹退下候旨。


    待京兆府尹退下后,他才笑呵呵地转头对着柳云笑道:“飞白来了?”


    这态度倒不像一位九五至尊在接待臣子,而更像是和蔼的邻家大伯在与云宝打着招呼。


    柳云却不能真的像对待邻里乡亲一般对待皇上,立即跪下行礼。


    皇上瞧着他漂亮利索的姿态,赞赏地点点头,但忍不住逗他:“方才进殿的时候怎么愣住了,可是见京兆府奏事,不知该怎么行礼?”


    柳云一囧,诚实道:“臣还未学过朝仪,进殿后瞧见府尹大人,确实不知要不要打断他先给陛下行礼……”


    “咱们的状元公才高八斗,竟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哈哈哈。”皇上乐呵笑道,好像完全没有想起是他自己叫还未学过朝仪的柳云进宫的。


    他笑完后,才挥挥手叫柳云平身,又叫身边的大太监教导柳云下次遇到这种事要怎么办——


    还真一本正经地教起柳云朝仪了。


    大太监走上前,告诉柳云,下次若是殿外看见有其他朝臣奏事,可在殿外先稍等一二;若是进到殿内,可在角落候着,待其他朝臣说完事,再第一时间上前行礼。


    总而言之,可不能向柳云方才那样,等到皇上主动搭话再行大礼。


    柳云可不想因为哪日左脚先进了宫殿,就叫圣上砍了头。


    因此在大太监教学的时候,他一直乖巧听着。


    发现自己方才还真的略有失仪了以后,他不免瞪大了眼睛,连说:“飞白记住了。”


    瞧他这乖乖巧巧的模样,皇上见了哪会怪他那般小小的失仪?甚至还给他赐座,并给他叫了点心。


    御膳房的点心是一直备在偏殿的,听到圣上吩咐,立刻有几个小太监给柳云搬了桌椅,送了茶水点心。


    这点心尚不知道味道如何,但模样瞧着就很精致漂亮,柳云想吃。


    但他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问皇上:“这真的是给臣吃的吗?不会殿前进食也会失仪吧?”


    皇帝听言,无语地笑了。


    作为礼仪之邦,大靖确实有一些十分繁琐的“客套”,但他堂堂大靖天子难道还要用与臣子客套?


    “叫你吃,你就吃。”皇上说。


    确认自己真的能吃后,柳云这才喜滋滋地取了一块绿豆糕。这绿豆糕十分绵软,入口即化,绿豆清新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口腔中弥漫开来,叫柳云不由眼前一亮。


    和皇帝稍微接触了一下,柳云心里有了底,知道当今这位圣上脾气还不错,于是素来胆大的他立刻试探地问皇上:“陛下,这绿豆糕好吃,微臣没吃完的,可以叫微臣打包带走,叫我家中父弟也尝尝吗?”


    一旁的大太监听了这话都懵了,可没听说过谁来了这宫里头,还想连吃带拿的,还“打包”?真当皇宫是酒楼呢!


    皇上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不过柳云能提出这个要求,显然是对御赐的吃食十分满意,所以他倒没有觉得被冒犯了,反而升起一股投喂成功的成就感。


    他笑着说:“你倒果真孝顺父母,爱护幼弟。这样,你与朕说说你那两个幼弟与侯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是说好了,朕便再赐你两碟点心带回家去。”


    听到这,柳云哪里还不知道皇帝召见自己进宫的用意——


    居然是也想吃瓜!


    果然人皆有八卦之心,天子也不例外。


    柳云刚刚在公堂之上,早已说了许多,叫京城诸多百姓都吃足了瓜,如今多皇上一个也不多。


    于是他拍拍沾了点碎屑的手,果真像是以往给张三多说故事一样,站起来给皇上连手带脚比划地说了一出“真假少爷”的故事。


    他说的可比京兆府尹讲得生动跌宕多了,听他说着,皇上也不自觉地拿起手边的点心吃了起来,跟着他的诉说变得心绪起伏。


    待柳云说完,皇上已经变得有些愤愤,觉得那余怀玉当真该死、那谢闵也当真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过他骂归骂,却始终没有下旨去惩处余怀玉等人,而是喝了口茶,润了润口后问柳云:“飞白啊,事到如今,你作为这两个孩子的哥哥有何打算?说与朕听听。”


    听到皇帝这问题,边上的太监们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因为他们知道皇上这是在问柳云打算怎么处理余怀玉、谢闵他们。


    话里话外带着难以直视的龙威,好像只要柳云提出的要求合理,那这位九五至尊便不介意帮他一把。


    可没想到,柳云听到皇上的问题,根本没有考虑到其中的血腥意味,只以为陛下在问他自己未来的打算。


    于是他天真地开口,说自己是打算等得到授官后,便先在京城置办一处房产,再给两个弟弟找个私塾安顿下来。听说官员能荫庇子侄入国子监,他打算届时去打听一番。之后他便打算带着两个弟弟一起归家……


    他絮絮叨叨的,全是对未来的憧憬,好像一缕阳光洒进了阴冷的大殿之内,叫殿内的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存在恍惚了一下。


    “你就在想这个?”待柳云说完后,皇上问道。


    “对啊。”柳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怎么了,陛下?可是臣有哪些思虑不周的地方?”


    “不……”皇上哑然。


    并非柳云思虑不周,这一刻,这位皇上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思虑不周。


    柳云站在人群中,确实是有如鹤立鸡群,可能叫皇上一眼相中他,除了因为他的相貌、他的才华,更因为他的“干净”。


    可这位景熙帝没有想到,柳云干净的不仅是他的身世,还有他的……魂灵。


    这样干净的孩子到底是如何教养出来的?这样的他,真的可以成为帝王手中的利刃,如同画中飞白一般破局吗?


    帝王陷入了沉思,柳云不解地看着他,他因此望见了柳云的眼底。


    那眼底干净、澄澈,却不像是可以随意动摇的一池浅水,而是玲珑剔透的冰雪。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景熙帝原本有些动摇的内心,也不由跟着重新坚定了下来。


    他想,何不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试试呢?


    一腔孤勇的人很多,他们总会成为帝王手中一把用完即扔的利刃。


    可这般剔透的人却很少,没准……正是这样的人才能真正洗清王朝的沉疴旧病,让大靖焕然一新呢?


    景熙帝不知道眼前这个孩子能够做到什么地步,或许很快他就会被周遭的腐朽之气同化,变得完全不像现在的样子;或许他没多久便会因为过于天真愚蠢,惹自己厌弃;或许他不过几年便会被世家咬下来,就如昙花一现……


    但对于天下之主的帝王,试试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似乎并不会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只是他原本的一些想法,是要推翻重来了。


    本来他想借着此事干脆夺了广平侯的爵位,届时广平侯或是其他武勋就算有怨,也会冲柳云而去……


    但如今,这广平侯的爵位没准留着更有利些。


    这样想着,景熙帝放下手中的茶杯,唤道:“李进忠,拟旨。”


    李进忠就是皇上的贴身大太监,听到这话,他连忙取出纸笔,开始拟旨,殿内其他太监则齐齐跪了一地。


    柳云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跪下。


    然后他便听景熙帝斟酌了一下后说道:“余怀玉阴狠成性,买凶害婴、妄乱嫡庶,犯宗法之大忌,触律法之红线,今之人证物证凿凿,罪无可恕。


    依大靖律,判杖责百杖,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得归;念其当年杀人未遂,且事出私念,免其族诛,不牵连余氏族人。


    其帮凶钱玉华,助纣为虐、匿罪欺瞒,依律同判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配为军奴。


    着京兆府即刻追查当年参与换子之稳婆,务必寻其踪迹,核明始末,不得徇私懈怠。


    广平侯谢闵,身担侯位,却妄想徇私包庇、纵妾乱府,本当重罚,然念其尚未酿成滔天大祸,且往日尚有戍边微功,令其闭门思过一载,罚没俸禄三载,以儆效尤。”


    先是将该罚之人尽数罚过,景熙帝才继续道:“柳霁川、谢泽二子,遭人构陷、错离亲族,命途多舛,朕心甚怜。


    今拨乱反正,准二人认祖归宗,复其本姓。


    柳霁川乃谢闵唯一嫡子,性恭顺而武艺过人,堪当重任,特封广平侯世子,承继侯府宗祧。


    并允柳、谢二人入国子监,择良师教之,以成栋梁。”


    安排完两个孩子,景熙帝才又看向柳云,说:“新科状元柳飞白,孝亲敬长,友悌幼弟,辨冤屈、正人伦,乃大靖学子之楷模,朕心甚慰。


    特赐京中府邸一座,绫罗十匹,白银五十两,以彰其德,亦表朕惜才之意。


    此旨既下,着京兆府、礼部、国子监即刻奉行,不得延误。”


    李进忠执笔疾书,墨字落于黄麻圣旨之上,其他太监则一道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云跟着行礼,但听了旨意,心中却并不高兴,他面对景熙帝的赏赐,没有接下,而是忍不住道:“陛下,霁川虽为侯府血脉,我待其却如同亲生兄弟,他亦……”


    皇上听出柳云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摇摇头道:“飞白,你可知你和广平侯一样有个问题?那就是……太过要脸。”


    在柳云微微瞪大眼睛的时候,景熙帝补充道:“他是没脸硬要,而你呢?是没苦硬吃。你即是天子门生,那今日朕就先教你一课。”


    在柳云不解的眼神中,景熙帝缓缓开口道:“这当官啊,最重要的就是得——不要脸!


    你想想,朕要你弟弟认祖归宗,又没有非叫他回到侯府住,他成了广平侯世子,难道就不能同你住在柳家吗?”


    第87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九天


    许是怕柳云听不懂,景熙帝把话说得直白,听得柳云瞠目结舌,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柳云小时候性子十分霸道,但他这一生遇到过许多老师,每一位都在身体力行地教他如何成为一名君子。


    就算是有些混不吝的“学渣”张三多,也绝不会教他“不要脸”。他只会说,可莫要学他的做派,免得柳长青和沈公寻他算账。


    这还是第一次有长辈告诉柳云,做人最重要的是……不要脸……


    柳云为此大受震撼。


    边上的李进忠看到柳云的神色,心想状元公还是太过年轻。


    这才哪到哪啊?陛下话虽说得粗浅了些,但事实确实如此。


    这朝堂之上,大抵汇聚了全天下脸皮最厚的人。


    他面无表情地腹诽,就像咱这陛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脸皮向来也是世上一等一厚实的。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


    柳云离开皇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混沌的,仿佛自己的三观正在被重塑,他甚至忘了自己找圣上讨要的点心。


    曾经的他与柳长青说,要先帮柳长青探探前路,可这浮沉宦海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柳云混混沌沌地往小院走,好在宫中自有人替他记着圣意。圣旨在誊抄以后,分作四份送到了京兆府、礼部、国子监以及柳家。


    前往柳家的宣旨太监特意带上了御膳房的点心,比柳云先一步回到小院。在宣旨过后,他讨好地将食篮送到了柳三石的手中。


    柳三石接过食篮,整个人也是恍恍惚惚,完全没料到柳云只是进了一次宫,就连吃带拿得到了这么多赏赐,还让余怀玉等人受到了应有的处置!


    只是叫两个孩子认祖归宗……


    柳三石担忧地看向柳霁川,生怕柳霁川当场抗旨;又看看谢泽,怕他因失了侯府少爷的身份而失落。


    未料柳霁川虽面色不虞,却没有做出太过激的举动。


    而谢泽更是喜上眉梢,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松快和窃喜。


    谢泽的心情很简单。柳家和侯府细细说来,还是有不小差距的,自小占了侯府未来世子的身份,他的心中难免愧疚。


    如今他和柳霁川能各自回到应有的位置上,他自然安心不少。


    至于柳霁川……


    如果是在刚得知一切真相的时候,听到这样一道旨意,他肯定十分不安,万般不情愿。


    可想想柳云待他好,从来也不是因为弟弟的名分,柳霁川便不由底气十足、有恃无恐起来,并不因此惴惴不安。


    是以他听了旨意虽有些不快,倒也不至于抗旨不尊、顶撞圣意。


    只不过在没经过景熙帝“教学”的情况下,他便无师自通地决定要对圣旨“阳奉阴违”。


    他甚至还盘算着,他若是成了侯府世子,那侯府的东西是不是任他做主?那他可以把侯府里其他人赶出去,叫他和哥哥住进去吗?


    某种程度而言,柳霁川没准比柳云更加适合朝堂,这小子可比他哥哥黑心多了。


    *


    在柳云进宫以后,今日京兆府公堂上发生的事情,就在京城里传播开来。


    余怀玉当年买凶不成,反而导致侯府嫡子和状元郎家孩子互换的事情,可比话本子写的还精彩。


    很多人只是听个热闹,但也有许多人都在听说此事后十分义愤填膺,进而担心起京兆府会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饶过余怀玉等人。


    好在陛下一道圣旨打破了众人的担忧。


    听到皇上的裁决,百姓们都不由觉得大快人心。


    “这可真是恶有恶报、好有好报,陛下圣明。”茶肆之内,百姓们聚在一起真心实意地喊道。


    “只是流放可太便宜这些人了,买凶杀人、还是刚出生的孩子,想想就可怕!还好那稳婆手软了,不然这以后谁敢信得过不认识的接生婆?”有人说。


    “主要还是两个孩子没什么大事,得亏那小侯爷是被换到了状元郎家中,可真是个有福气的,若是换到个不好的人家,这余氏真是做大孽!”


    “状元郎是真的跟小菩萨下凡一样,只要能跟他沾上边,总没差的,你们知道吗?”有个大爷神秘兮兮地说,“听说状元郎游历到一个小村子的时候,尝了他们村子的酸菜,发现他们那的酸菜味道特好,便教他们将酸菜卖到别个地方。如今那村子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大村子了!那酸菜……我女儿特意喊人带了一坛给我,确实味道不错呢!”


    “诶呦,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这是夸状元郎,还是在炫耀自己生了个好女儿,嫁到外地都不忘娘家啊?”旁人听了笑他。


    大爷被戳破心思,也不害臊,笑着说:“没差、没差,我女儿好,状元郎也好。我活这么大,见过许多状元郎,可都没有今年这一个好!”


    ……


    百姓们本身只是想聊八卦,不知怎么的,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柳云身上,对柳云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这并不意外,自会试之前,柳云的事迹就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落入了百姓们耳中。


    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很多平民百姓,将柳云记在心中。


    百姓们分得清好赖,在听说柳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有哪个百姓会不喜欢他呢?


    后来柳云中了状元证明了他的实力,如今这一场风波,又叫人看到了柳云的气节、品性都不假——


    面对侯府他本可以借着两个孩子,攀上侯府的富贵,可他并没有这么做,是一心为两个弟弟着想。


    这更是叫京城百姓越发相信他的那些传闻,对他更加爱戴。


    *


    国子监和礼部得到圣旨后,和百姓们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们只惊异于陛下对柳云的另眼相待,觉得陛下对柳云实在过于恩宠。


    前日中状元的时候刚赏过,今日又赏,干脆把国库赐给柳云算了!


    礼部官员们拿着圣旨,凑在一起,就开始琢磨着,要怎么写一道奏折骂陛下糊涂、柳云媚上。


    他们想得很美,打算给柳云这小子一个下马威,又能借这一奏折,给自己扬一些清正廉洁的美名。


    可未料,等他们一下值,就听说百姓们对柳云和陛下的夸赞……


    于是第二日,礼部官员们便都跟没事人一样,闭口不提要弹劾柳云之事。


    他们怕被百姓们戳脊梁骨,到底没有敢在这种时候触柳云霉头,但心里都觉得柳云其人颇有些厉害。


    这才来京城几天?可谓已经上得圣宠,下得民心。


    瞧陛下的态度,似还想用他割世家的肉,往后还不知道能把京城搅得多热闹呢……


    *


    朝中官员尚且觉得皇上对柳云恩宠太过,同年其他新科进士,更是察觉到了他们和柳云之间的巨大差距。


    本是人生得意之时,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丢。今朝金榜上所有人加起来的风头和盛宠,都不如柳云一人。


    对此,有些人自觉差距过大,并不与柳云相比,只是心中羡慕,并生起了一丝攀谈交好之心。


    有些人则不为之所动,只觉得一时风头不算什么,步入朝堂后,能否平步青云还看今后。


    还有些人却是看到旁人对柳云的议论,就内心发酸。


    比如陈毓文的书童想陈毓文所想,在外面听到议论,回来便与陈毓文说:“街上那些人都快把柳云吹到天上去了,那柳云到底有什么好的?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怎么从江南到京城,这人都阴魂不散。”


    这个书童从小跟着陈毓文,只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自家公子更优秀的,瞧着陈毓文总是被柳云压一头,他的心里别提多不得劲。


    他以往也时常会在陈毓文面前数落着柳云,那时他家公子总是静静听着。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今日他再提起柳云,他家公子的脸色却不似以往平静。


    听见他贬低柳云,陈毓文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不好。


    在他说到“不知柳云有什么媚上之术”时,陈毓文终于忍不住开口喝止道:“够了!”


    书童被吓了一跳,看向陈毓文时都有些结巴:“公、公子,怎么了?”


    陈毓文也发觉自己态度不对劲,别开头,掩饰得说:“没什么,以后不要这么聒噪扰我读书……对了,鸿胪寺和礼部可来人说了琼林宴的事?”


    书童见陈毓文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敢细问自己哪里说错了,只低头道:“确实是有来了人吩咐,叫您明日辰时前往鸿胪寺……”


    柳云有圣上亲自盯着学习朝仪,其他进士则无此种荣幸。他们需先一同前往鸿胪寺学习礼仪,再一同去礼部接受琼林宴的安排。


    在这样的学习中,转眼便到了琼林宴举办之日,柳云和其他进士一同身着进士服前往赴宴。


    琼林宴是在琼林苑举办的,这里不同于承天殿的威严、乾元殿的肃穆,而是如打马游街一般的热闹中加了两分酒意、两分雅兴。


    没了百姓们的起哄欢呼,多了进士、官员间的觥筹交错,还有来自各方的打量。


    柳云对这个环境不是很适应,但好在有圣上坐镇,无人敢刻意劝他饮酒。


    在酒酣乐尽之时,琼林宴进入了最高潮,柳云率数百新科进士,身着崭新青色进士服,按甲第次序肃然而立。


    礼官清朗悠长的唱和声划破寂静:“赐宴既毕,恩荣斯至。诸进士聆旨——”


    众人齐刷刷撩袍下跪,柳云垂首,视线落在地上,等待着赐花授官。


    “状元柳云,近前受赐。”


    柳云起身,稳步上前,在距离御阶七步处停下,依礼再拜,然后跪下,双手高举过头。


    在前朝,琼林宴上一般是由探花郎负责帮圣上赐花。


    可在本朝,或许是实在找不到那么多才貌双全的探花郎,这个环节便逐渐由内侍取代了探花郎的职责。


    然而柳云却迟迟没有等到内侍将花放在他的手心,他正疑惑之时,却见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抹明黄。


    他下意识抬头,景熙帝正站在他身前,而后便见景熙帝一脸慈爱地将一朵金丝牡丹轻轻放在他的手中。


    这金丝牡丹开得正盛,可这一刻却不如景熙帝和柳云这一对君臣耀目。


    天子亲手赐花,陪宴官员见到这一幕纷纷骚动,边上的礼官也没预料到圣上会这么做,愣了好一会儿后,才突然想起来,继续高声道——


    “状元柳云,才华卓荦,器识宏深,着授翰林院修撰,兼乾元殿办事!”


    听到这个官职,场上众人又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翰林院修撰是状元例授之职,从六品,清贵无比,乃未来入阁的敲门砖,这在意料之中。


    可乾元殿办事却不同寻常。


    乾元殿办事没有品阶,亦无实权,只是却能在陛下跟前行事,非陛下亲近之人不可兼任!


    实乃真真正正的天子近臣!


    第88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天


    读书人常说,“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听到柳云得了乾元殿办事的官职,在场所有新科进士,没有一人不羡慕的。


    他们寒窗苦读十余年,不就是想要在朝堂上一展自己的抱负,获得陛下的赏识吗?


    他们如今虽已考过科举,可实际上,这只是迈入官场的第一步。


    先不说他们什么时候能成为天子近臣,就翰林院修撰一职,对于大部分进士而言,都已是可望不可即的。


    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登内阁”,翰林院是朝中最为清贵的地方,光是进入翰林院就绝非一件易事。


    首先,同进士出身连摸一摸翰林院门槛的机会都没有。


    而进士之中,除了科举的一甲三人以外,其他人都需要另行参加翰林院的考核,才有可能成为翰林院的庶吉士。


    通常来说,一名庶吉士又需熬足三年,才能够在翰林院转正。


    转正以后,又不知多少年,才有机会升官,更遑论登阁拜相。


    翰林院纵然清贵,却也少了许多历练的机会。


    事实上,大部分翰林官终其一生都达不到从六品的位置,只能在一个闲职上被慢慢磋磨了心志……


    在同年们的羡慕嫉妒恨中,柳云听到自己的授官,却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一步登天”。


    他手捧着金丝牡丹,看着景熙帝,一字一句地说:“臣必不负陛下信任!”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话,只当是一句平常谢恩,没太将其放在心上,拍了拍柳云尚显瘦弱的肩膀后,便回到了御座之上。


    这场琼林宴,所有进士都得到了赐花,不过只有一甲三人领了官衔。


    除柳云以外,榜眼魏钦为和探花陈毓文各领了正七品翰林院编修的差事。


    其余人等则还要再行参加翰林院选拔、六部考核或等待各地外派空缺才能得到授官。


    琼林宴后,科举的热闹逐渐退去,大部分新科进士们开始在京城中奔波授官一事。


    而柳云就轻松多了。


    琼林宴上他便一道领了朝服,第二日一大早,他就穿上朝服准备前往翰林院任职。


    当然,在出门之前,他穿着朝服跟家里几人臭美了好一阵子。


    大靖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的朝服算不上多么华贵。


    头上的两梁冠以细竹丝为胎,身上是一袭青罗朝服,官袍的颜色似雨后青竹,十分鲜亮,却不显得刺目。


    这种颜色穿在柳云身上衬得他气质越发温润,看得柳三石不由连连叫好!


    “好!好!我儿比家里后山上的竹子还漂亮。”他莫名湿了眼角道,“诶,明明感觉昨天还是个小胖笋来着,怎么一眨眼就这么高了,都当上官老爷了!”


    谢泽看着也连夸:“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翰林院的那些大人,我当时怎么没发现原来六品文官的朝服这么好看!都说人靠衣裳、原来衣裳也靠人。”


    柳云被夸得得意,嘴角是压都压不住,只是没听到柳霁川第一时间的夸赞,他总感觉不足够。


    明明以往这时候,柳霁川早就和谢泽一样,第一时间冲上来对着他一顿猛夸了。


    他转身看向柳霁川,微微张开双臂在他跟前转了一圈,问:“霁川,怎么不说话,哥哥穿这身不好看吗?”


    柳霁川刚刚不知道在发什么呆,听到柳云的声音后,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而后眼神飘忽,脸颊也莫名的有些泛红。


    好奇怪,他想。


    他其实一直知道哥哥长得很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到哥哥穿上朝服,他总觉得哥哥好像比以往还更加好看,好看得甚至让他有些烦躁和心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和心虚什么,只是下意识回避着柳云的视线。但他不愿叫柳云伤心,于是一边飘忽着视线,一边喉咙有些发紧地夸道:“好、好看!”


    柳云瞧出柳霁川的反应有些奇怪,不过没等他细想,就听到柳三石在一旁感慨要是林彩蝶他们能够在这就好了。


    听到娘亲的名字,柳云一下子被吸引去注意力,也想起了家里其他人。


    他仔细想了想后,才安慰柳三石说:“爹,很快的,待我们在京城将一切安置妥当后,我就请假归乡,将娘亲他们接过来!大概一两个月我们就能回去了。”


    柳云这话没有说错,他入了翰林院以后没多久,礼部官员就带他去挑选了圣上赐他的府邸。


    礼部一共给柳云看了三处府邸。


    一处位置离皇城极近,以后上朝下值都方便,但是却很小,甚至比孙安宜借他们暂住的这个小院还小。


    一处院子稍大一些,一共有两进,位置却稍远一些。


    还有一处则足有三进,却已经离皇宫和翰林院都甚远,要是选了这处宅邸,柳云每日上值下值就要花费起码一两个时辰。


    对此,柳云更倾向选那处大宅邸,因为他此次回乡,可是想把家里所有人都接进京城,就算不一同接到京城,他也是要给家里所有人都留个屋子的。


    比如柳好好,她和章周的养猪场办得如火如荼,可能不一定能来京城,但他总要给柳好好留一间屋子的。


    这样一来,一进的屋子不能选,两进的宅邸太局促,三进的宅邸才勉强够用。


    至于上下值……即便他这么多年从未日日走那么远的路去上过学,但他认为他可以克服!


    就像他梦中世界的那些年轻人一般,毕业后跨市通勤都不怕,他感觉他应该要像这些哥哥姐姐们学习。


    勇敢云宝,不怕困难!


    但柳三石却和云宝的意见相反,他觉得这京城的宅子最重要还得叫柳云自己住得舒服。


    他比柳云更加清楚,这次回乡,除了林彩蝶会跟着过来,其他人大抵只可能来京城涨涨世面,不可能抛下祖宅长居京城的。


    他实在不了解柳云到了京城还想给家里的其他人留间房的想法,他更关注的还是柳云早上能不能多睡一会儿、上下值的时候路上能不能轻松一点,所以他更青睐离皇城最近的那座小院。


    柳云和柳三石各有各的道理,两个人都说服不了对方,最后在柳霁川开口提议他们一起去占领侯府后,柳云和柳三石决定各退一步,选了那个各方面都适中的宅邸。


    柳云选定后,那座二进小院很快就被过户到柳云名下。


    在购置了一些基础家具后,一家子就从小院搬到了他们的新家。


    对此,孙安宜和小院里的下人们都很是不舍,柳霁川和谢泽却很高兴——


    因为他们在选房间的过程中,选到了柳云左右两边的房间,比在小院里离柳云近多了!


    而柳云却很困惑,他打量着家里购置的家具,转身好奇地询问柳三石和谭叔:“我们这一次来京城有带这么多银钱吗?这么久时间过去了,你们身上的钱居然还能够买得起这么好的家具?难不成是家里托商队又给我们送了些钱过来?”


    柳三石没想到柳云竟能如此敏锐,一想到这些钱的来处,他的冷汗一下子就从额头上流下来了。


    他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柳云。


    就在柳三石想着该怎样瞒天过海的时候,就听到柳霁川高高抬手说:“我知道!哥哥,爹和谭叔拿他们身上的所有闲钱去赌场了!”


    柳三石瞳孔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柳霁川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柳三石一拍大腿,懊恼道:“诶!忘了你有一双顺风耳,且还是个告状精!”


    他又连忙与柳云解释,说他其实就去了一次,只是赌柳云能中状元,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不算赌、不算赌,可千万不能告诉林彩蝶。


    柳霁川也在一边卖乖道:“我也是知道爹去赌局干什么,才没第一时间告诉哥哥,哥哥你不会生气吧?”


    柳云微笑,气笑的。


    他没想到在他专心考科举的时候,他爹和谭叔居然能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


    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中状元呢!


    而且有些不能碰的东西,一次都不能沾。


    所以无论柳三石怎么哀求,柳云还是把这事写到了信里,告诉林彩蝶和沈观颐此事。


    柳三石见回天乏力,不由仰天长叹,而后指着柳霁川说:“小告状精!”,然后又指着柳云说:“大告状精!”


    柳霁川听言并不生气,而是挑衅地看了谢泽一眼说:“看到了吗?爹在说我和哥哥像!”


    谢泽:“?”


    柳云在信中倒也不是只告了状,也在信中写了不少他们最近的近况。


    为了避免家里人突然见到谢泽吓一跳,他最终……还是说了谢泽和柳霁川的事情。


    他在信中写了许多开解林彩蝶的话,只恨自己不能立刻随信飞回去陪在林彩蝶身边。


    为了怕林彩蝶知道这个消息后瞎想,他还刻意提起自己被授官、被赐宅子的好事,又说自己去了翰林院和乾元殿内后是如何的如鱼得水。


    其实柳云入职后,倒也不是没遭到白眼。


    他年纪轻轻就一步登天,难免有人看他不爽,不过因为他荣宠正盛,这些人只敢暗地里说他一两句坏话,面上顶多对他冷淡点,却不敢真的给他使绊子、得罪于他。


    不用在意人情世故,柳云进去翰林院和乾元殿后确实也算得上游刃有余。


    翰林院和乾元殿交给他的一些文书工作根本难不倒他。


    比如他在乾元殿值班时,主要是帮景熙帝整理奏折。他做这事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已经想了个行之有效的整理方式——


    不仅将这些奏折准确地分门别类,还将其整理成一张表格,叫陛下对今日所奏之事有个大概了解。


    自从柳云去了乾元殿,景熙帝看奏折的效率都明显提高了,他这套方法便很快在其他办事和六部官员的手中流行起来。


    陛下因此更喜欢他,甚至有些离不开他的意味。


    因为他研究出的这套方法,虽然别人也能用,却总没柳云用得好。


    而且柳云不仅是奏折整理得好,记忆也好,景熙帝若是有什么记不住的问题,问他总没错。


    甚至有不少次,景熙帝遇到难题,试着去问柳云,柳云也总是能给他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


    只是半个月左右,景熙帝就已经懂了柳云当初那句“不让陛下失望”的含金量,若不是吏部官员拼命拦着,景熙帝已经想给柳云再升升官位了。


    柳云将这些事都用风趣的语气写进了家书中,他写了许久许久,可写到最后,他还是不放心让这封信直接寄到林彩蝶手中。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拿着信找到柳三石说:“爹,不若你先回去和娘说说两个弟弟的事情,我之后再带弟弟们一同回去。”


    柳三石听言却道:“不行,我若是走了,那京城不就剩下你们三个孩子了?霁川过些时日不是要去侯府认祖归宗,若是谢家宗族欺负你们怎么办?”


    柳云听着柳三石语气中的关怀,认真地说:“爹,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个孩子了。”


    第89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一天


    柳云今年十七岁了。


    在梦中世界,像他这样年龄的孩子,还在校园里读书。


    不过在大靖,十七岁确实已经称不上是个孩子。


    像是柳家村人,这几年成婚虽然比较晚了些。


    但早些年的时候,村里头的姑娘小伙,几乎一到十二三岁便会开始说亲。


    十七岁的男子,在大靖大部分都已经成家生子了。


    所以听到柳云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是个孩子的时候,柳三石有些恍惚,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看着柳云,最终还是应下了柳云的要求,决定自己先回去跟林彩蝶通通气。


    只是应下后,他还是忍不住对柳云说:“飞白……皇上赐的这个名字真好听,可是在爹娘心中,你永远是我们的云宝。”


    柳云听了这话,忍不住侧靠在柳三石的肩头说:“我知道的,爹。”


    *


    既然已经说定,柳三石也没有拖着,没过两日,他就带着柳云写好的家书,跟着来京城送醉人间的商队,先一步回豫州去了。


    临走之前,他对柳云和两个孩子千叮咛万嘱咐,操碎了心。


    不过他属实是“瞎操心”。


    谢泽和柳霁川都特别听柳云的话。


    柳三石走后,对家里根本没什么影响。


    事实上,若是柳云离开,只剩下柳三石和两个孩子待在一起,反倒可能要出事。


    这两个小孩在柳云面前可乖了,但在旁人面前……


    柳霁川就不用多说,他从小到大眼睛里面只有他哥哥一个人。


    要是他哥哥不见了,他还不知道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至于谢泽,他瞧着确实是个特别乖巧的孩子。


    但他毕竟从小在侯府长大,而且是作为世子培养的,骨子里头其实是隐隐带着一点傲气的。


    他会听柳三石的话,但是在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比起柳三石,他还是更听柳云的话,更加信服柳云。


    当然,柳三石走后,柳云他们还是会想他的。


    这无关柳三石多厉害、又为他们付出了多少,仅仅是因为他是他们的父亲。


    *


    科举过后,柳云忙碌个不停。


    另一边,谢家也没有闲着。


    两个孩子身世曝光,对于两家人而言,其实都是一场巨变。


    只是柳家这边,柳云以润物细无声又异常坚定的态度,同时包容接纳了两个孩子,使得这巨变好像算不上什么大事。


    比如柳三石。突然得知自己的一个儿子是被抱错的。他本来也该如谢家人一样惊慌。


    但是看看柳云对待两个孩子理所当然的态度,他就不免觉得——抱错就抱错了,不就是家里再多了一个孩子的事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谢家那边,却变成了一团乱麻。


    先是谢泽被柳云带走,后是谢闵被罚奉禁足,而后就连谢家宗族的人,也因为圣上的旨意纷纷炸了锅。


    “诶呦喂,这都什么事啊?”谢家的族老不由用手中的拐杖敲着地面抱怨道。


    谢家嫡系子嗣不算兴旺,但族中还是有不少亲族的。


    这些旁系族亲都是靠着广平侯府过活,少不了要讨好广平侯下一代继承人。


    这一代的族中子弟,小时候总是被长辈叮嘱,要谨小慎微地讨好谢浩。


    后来谢泽出现了,他们又被要求要好好巴结谢泽。


    结果,他们费心十几年,到头来却被告知,谢泽实则并不是谢家子弟。


    广平侯府下一代的掌权人,竟是一个他们完全没有见过的陌生孩子。


    这可把谢家这一代旁系的心态都搞崩了。


    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忙活忙活白忙活?


    这就是啊!


    不过事已至此,他们再埋怨也没什么用。


    有圣上的旨意压着,他们无论内心有什么想法,也只能准备好开宗祭祀,迎接柳霁川归宗。


    只是怎么准备,倒是需要讲究一番。


    这种事情,是要热闹一点好呢,还是简单一点好呢?


    众人都没有经验,就派人上门去请教谢闵。


    谢闵听到宗亲的问话,脸色不是特别好。当然这段时间里他的脸色就没好过,毕竟因为这两个孩子的事情,他可是在京中丢了好大一个脸。


    平心而论,他是不想再高调行事,叫旁人看了笑话的。但是想想圣上的旨意……


    他还是闭着眼睛说道:“那孩子已被封世子,认祖归宗的事情,自然不能办得太寒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另外……再叫人办一场认亲宴,给交好的人家都送一封请帖。”


    宗亲们听了谢闵这话,心中有了底,因此为柳霁川认祖归宗的事情费尽了心思,又是请人算黄道吉日,又是请各种舞狮、戏班子,务必要让京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小侯爷回来了。


    这事筹备了将近一个月,这个过程中,谢家那边也一直有派人来给柳云和柳霁川通气。


    在听闻侯府要办认亲宴后,柳云不禁心中一动,想起了梦中见过的那场两个孩子都不是很高兴的宴席。


    明明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两个孩子如今甚至都并不住在侯府,侯府居然还是办了这场认亲宴……


    想想梦中两个孩子的难堪,他唤来柳霁川和谢泽,询问他们要不要参加这一场认亲宴。


    答案却是超乎柳云的预料。


    梦中的柳霁川或许是自卑的、不安的、需要认可的,如今的柳霁川却是底气十足且野心勃勃的。


    听说侯府要办认亲宴,他以一种即将要去接管领地的姿态认可道:“确实该办一办,让别人知道广平侯世子是我。”


    柳云听言,想起他之前惊世骇俗的言论,不由捏着他的脸说:“到了认亲宴上,你可不许瞎说有的没的。侯爷、侯爷还没去世呢!”


    柳霁川任柳云施为,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哦。”


    其实柳霁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任何的期待,而且对他们敌意十足,恨不得早日将他们取而代之。


    但既然哥哥要他收敛一点,那他就收敛一点。


    而谢泽,梦中的他面对柳霁川的认亲宴是孤独的、彷徨的、害怕的,可看着柳云,他竟也不见对这回认亲宴的排斥。


    想想也是,他在梦中是因为自己本身的身份和侯府世子之间有着巨大的落差,加上谢闵和温书瑶的摇摆态度,才会那样恐惧难安。


    可现在的他是谁啊?


    他是知名酒坊醉人间的小少爷,更是殿前红人翰林院编纂、乾元殿办事柳飞白的亲弟弟!


    柳云肉眼可见得前程无量,他现在又比侯府嫡子的身份差到哪里去?


    即便柳家还尚不如侯府富贵,可在如今,也不会有人叫他冒牌货,说他偷了柳霁川的身份。


    人们只会感慨“阴差阳错”,大骂余怀玉及其帮凶的无耻。


    于是,他只是流露出一丝思念说:“我走得突然,走之前还没有跟奶娘和祖母道过别,如今若是有机会回去看看她们,再好不过了。”


    柳云听言,不禁揉着他的头说:“好孩子。”


    柳霁川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酸水直冒,然后期期艾艾地说:“难道我在哥哥心中不是好孩子吗?”


    柳云听言,连忙也揉了揉他的头道:“好孩子。”


    柳霁川享受着柳云的揉搓,满意地笑了。


    谢泽表面不显,暗地里没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有句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若非要说谁抢了谁东西……他觉得是柳霁川抢了他哥哥!


    侯府纵然富贵,但他日日被关在侯府里头,哪有跟着哥哥待在一起游山玩水快乐?


    听说柳云过去几年一直带着柳霁川四处游历,谢泽真的羡慕坏了。


    没想到这个柳霁川还不知足,他好不容易和哥哥相认,可以与哥哥多相处一会儿,柳霁川还总是来与他争宠,太坏了!


    谢泽暗自控诉地看着柳霁川,柳霁川却并不将其放在心上,反而得意地仰起头。


    *


    五月初,柳云特意与翰林院和乾元殿告假,在谢家定下的良辰吉日里,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了谢家,让柳霁川认祖归宗。


    有他护在两个孩子前面,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谢家亲族中,有的本来因为自己白费力气逢迎谢泽,对谢泽有些迁怒。


    可一看到柳云,他们就老实了,纷纷反应过来现在的谢泽也不是他们这群人能招惹的。


    而有些人本来想仗着自己的辈分和身份对着柳霁川说教一二,比如劝着他早日回到侯府居住,整日住在柳家像什么话。


    结果柳云一问:“我们柳家可是有哪里做的不好?还望老先生指点指点。”


    这些人也是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能连说:“不敢不敢。”


    谁敢指点柳云啊?现在京城内外,谁不知道柳云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门生?


    除了柳云真正的师长,谁要是敢高高在上地指点柳云,怕是什么时候冒犯了圣上都不知道。


    到了认亲宴上,谢闵因为被禁足没有出席,温书瑶虽然出席了,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两个孩子。


    还是柳云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侯府门前,教两个孩子接待宾客,带着两个孩子认人。


    因为这段时日在乾元殿来来去去,加上柳云本人就过目不忘,所以他带着两个孩子认起侯府亲友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各位宾客也给足了他面子,只是觉得这一场在侯府举办的认亲宴,还怪奇怪的。


    主人家明明是谢闵和温书瑶,结果一个被禁足无法露面,一个在宴会上反倒不像是主人,而像是一个不太讨喜的客人。


    此情此景,竟像是他们和梦中两个孩子的处境互换了。


    第90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二天


    认亲宴顺利结束,当温书瑶走上前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柳霁川却没有回到侯府的意思,而是跟着柳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些尚未离去的客人,瞧见这一幕都暗道一声:“真是奇也怪哉。”


    并在心中暗自琢磨着这柳云,到底有何魅力,才能叫一个两个都放弃侯府荣华跟着他。


    柳云乔迁以后,柳三石做主小办了一次乔迁宴,将柳云的座师、上官、同僚,还有给他们家送过礼的人家都请了过来。


    是以京城中的有心人都知道柳家现在何处——


    别的不说,柳家那小院子,住得可肯定没有侯府舒坦。


    这些暗自猜测着的人,若是能跟着柳云他们回去,其实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在柳霁川回到了柳家后,他转头就抱起自己的枕头,敲响了柳云的房门。


    而柳云打开房门,看到柳霁川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哥哥”,几乎没多考虑,便直接将人放了进来。


    世上还有能对着弟弟如此宠溺的哥哥吗?


    大抵是少有的,正常十二三岁的小儿若是还这样撒娇卖痴,怕早就被当兄长的一脚踹出屋门了。


    而柳云不仅总是事事宠着柳霁川,还总能敏锐地看出他的失落。


    明明在认亲宴之前,柳霁川说自己愿去认亲宴。可认亲宴回来后,柳霁川却一副怏怏的样子。


    恰逢下人送了热水过来,柳云干脆要柳霁川一起沐浴,打算一边和柳霁川搓澡一边问问他这是怎么了。


    毕竟是乡野养出来的,柳云看着如朗朗明月,有些时候却又意外地特别接地气。


    比如他幼时为了省柴火,经常和兄弟们一起洗漱,夏日时也会跟着兄长们去河里玩。


    所以他从来不觉得兄弟一同沐浴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柳霁川以前也经常跟着柳云沐浴,后来家里条件虽然好了,但是在外游历的时候总有诸多不便,他们便会一同沐浴,顺便互相搓澡。


    所以听了柳云的要求,他也没有多想,直接应下。


    浴桶里装满了热水后,柳家的下人就退下了,并且紧紧关上了门窗。热气逐渐在屋中聚集,使得柳霁川的视线变得有些雾蒙蒙的。


    但仔细一看,他确是又能清楚地看到柳云正在宽衣解带……


    巨大的外袍在柳云肩头轻轻滑落,而后是轻薄的春衫,接着便看到柳云细嫩又白皙的肩头、形状分明的蝴蝶骨,以及蝴蝶骨中间有些略微凹陷的脊椎。


    柳云的长发解开后,犹如绸缎一般轻轻盖住了这片白皙,可却盖不住更往下少年人先洗的腰肢,还有……还有……


    “霁川,怎么还不脱衣服?”柳云脱下衣服就要爬进浴桶,见柳霁川站在原地还没动,又见他不知为何满面通红,有些好奇地问他。


    柳霁川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在看什么,不过他还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看柳云,更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为什么有些慌张。


    他慌慌张张地便要去解自己身上的衣服,可谁知他的心一乱,手就跟着乱了,连衣服上的带子也乱了。


    见他半晌解不开衣服,柳云忍不住失笑。


    彼时的他已经完全浸入了浴桶,连发丝都被打湿了,便只招招手叫柳霁川过来。


    柳霁川脸越发红的走到浴桶前面,柳云则从浴桶中站起来,伸出一双手去帮柳霁川解衣带。


    柳云这双手很好看,柳霁川以前也看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看着他柔夷般的手指,轻轻解着衣带上乱七八糟的结时,柳霁川却不由咽了咽口水。


    “在想什么?”柳云的声音忽然在柳霁川耳边炸开,柳霁川吓得往后一退,结果向来下盘稳健的他,竟因为踩到水渍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柳云连忙要去拉他,结果两个人反而一起跌入浴桶之中,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混乱之中,柳云的头好像磕到了浴桶的桶壁上,痛得他发出了一声轻呼。


    听到这个声音,柳霁川什么这样那样的心思都没有了,连忙起身,不顾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就要去查看柳云的情况。


    好在柳云头上只是起了个小包,瞧着并没有什么大碍。


    可柳霁川还是愧疚不已,沉沉地说:“哥哥对不起。”


    柳云揉着自己头上的包,并没有怪他,第一时间只庆幸摔到、磕到的不是柳霁川,而后他才担忧地问柳霁川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自从认亲宴回来后,你就心不在焉,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可是谁招惹你了?”


    面对柳云的关心,柳霁川不知为何,实在说不出他刚刚走神是因为在看柳云手的事情。


    他掩了掩眸子,只能说起促使他今晚来找柳云的心事。


    他说:“没事……只是想到以后我和哥哥不在一张族谱上面了,不喜欢。还有以后别人只会叫我‘谢霁川’,也不喜欢。”


    “好难听啊。”他委屈巴巴地补充道,“想和哥哥在一张族谱上,想和哥哥一个姓。”


    改掉了姓氏,改变了户籍族谱,即便柳云依然把他当做亲弟弟,可是对于柳霁川而言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起码从律法及宗法角度而言,他们两兄弟从今日开始,将不是真正的兄弟。


    想到这一点,柳云竟也跟着有些难受了起来。


    虽然陛下的这道旨意是为了柳云和柳霁川好,可比起侯府的继承之位,或许他们更在意的是彼此……


    “要是可以抗旨不遵就好了。”柳霁川小声说道。


    柳云听言,没制止、没反驳,只调节气氛似的开玩笑说:“你以前不是还闹着要当哥哥的童养媳吗?等你长大了,哥哥就把你娶回家,到时候我们就又能在一张族谱上了。”


    “真的?”柳霁川听言也煞有其事地说,“哥哥不要骗我,骗我是小狗。”


    柳云听言倒也不等以后,当即“汪汪”叫了两声。


    “哥哥骗我!”柳霁川生气,拿水去泼柳云,柳云不甘示弱,也泼了回去。


    顷刻间,室内就变成了一场泼水大战。


    就在这时,刚刚在隔壁屋听到两人摔到之声的谢泽冲了进来,猝不及防地也被泼了一头洗澡水。


    然后……然后他就加入了柳云和柳霁川。


    这一场水战打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柳云的房间变得根本不能住人了。


    柳云只好逃难到柳霁川屋中,可这个时候,谢泽也眼巴巴地看着他两。


    柳云一拍掌,决定把两张床拼一拼,三个人睡一块。


    这种睡大通铺的经历,柳云和柳霁川都有过,谢泽却不曾有过,晚上兴奋地有点睡不着。


    最后是瞧见柳云太累了,他才逐渐安静下来,准备睡觉。


    在睡去之前,他不由小声说:“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兄弟吗?能成为哥哥的弟弟太好了,我要和哥哥一辈子当兄弟!”


    说罢想到柳霁川正睡在柳云的另一边,他不甘不愿地补充道:“嗯,如果柳霁川没那么惹人讨厌的话,可以再算上他一个。”


    柳霁川听言,不屑笑了:“谁要与你当兄弟?”


    他只是想永远和哥哥在一起,不论什么身份。


    可如果不是兄弟,他又能以什么名义和柳云一辈子在一起呢……


    *


    柳霁川的认亲宴并没有和梦中一样,惹来京城百姓太多非议。


    这可能是因为,梦中的认亲宴是揭晓两个孩子身世的开端,百姓们对侯府秘事有着无数的好奇。


    可如今的认亲宴只是一场“盖棺定论”。


    相比较而言,反而是认亲宴后不久的一件事情,更让京城百姓们在意——那就是谢浩的官位已经安排下来了,是离岭南不远的一个小县城县令。


    余怀玉虽然出事了,但其实并没有牵连到谢浩,谢浩还是侯府家的公子。


    虽然他在殿试上发挥失常,以至于排名更加靠后。但他凭借身份运作一番,也不是不能留京,最次也能被外派到一个富县混资历。


    可没想到他最后会被分配到靠近岭南的县里。


    岭南资源丰富,可全是山峦叠嶂,根本没多少种田的地方,周遭县城个比个的贫困,到了那的县令除非有特殊情况,怕不是只能在那里干到死哦!


    对于这个结果,有人猜测是陛下厌屋及乌,觉得谢浩和他娘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偷偷将他一起打发走了。


    也有人觉得是谢闵觉得谢浩的存在丢人现眼,于是放弃了这个儿子。


    不过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其实都知道谢浩是自请外放的……只是为了照顾他那个有可能去岭南的亲娘。


    得知这个消息,不少人都觉得谢浩疯了。


    秦励几个直接冲去侯府想要劝醒他。


    “谢浩,我知道你孝顺,可你知不知道杖责一百又流放岭南是什么意思?你娘她、她那么瘦弱,很可能根本熬不过那一百杖。就算熬过去了,你觉得她真的能走到岭南吗?”


    秦励狠狠心说,“我不是要咒你娘,只是我就没见过几个被杖责流放后的女眷能活着走到岭南的!你跟过去又怎么样?”


    谢浩听言,别开头,只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那还……”


    “可你们又叫我怎么办?若无其事地待在侯府、待在京城,借着未来属于那柳霁川的侯府作威作福吗?”谢浩说着说着忍不住捂住脸说,“我……无地自容啊!而且……余氏到底生我养我……”


    听着谢浩的话,秦励几人不说话了,他们自小和谢浩一起长大,知道谢浩其人最是傲气,所以才能一边跟他们这群纨绔玩在一块,一边高中金榜。


    他自小不待见谢泽,就是因为他鼻孔朝天地觉得谢泽只是比他投了个好肚皮。


    结果现在却告诉他,从小被他看不起的谢泽其实不是真的侯府嫡子,而且是被他娘亲所害……


    事已至此,秦励几个人能做的似乎只有送别谢浩。


    谢浩走的那一天,京城郊外的风很大,秦励几人与谢浩说了很多,谢浩听着,最后也让他们好好保重自己,然后开口求了他们一件事。


    “兄弟有事你就说。”一旁的张策猛拍胸脯保证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浩抿抿唇,虽然觉得自己的请求可能只是无用功,他还是开口道:“听说谢泽,不对,柳泽和谢霁川会进入国子监,你们如果有机会,就帮我……多多照看他们两。”


    他的几个兄弟听言愣住了,都没有想到他临行前,嘱托他们的会是这件事,但他们反应过来后,还是满口答应,一口一个“包在我身上”。


    谢浩看了笑了,没再多说什么道谢的话,一转身,便要上马离去。


    可未料他没离去多远,就看到身后有一辆马车在追他,马上的车夫还在喊着:“等等!谢公子留步。”


    谢浩疑惑地勒紧马绳,停下马转过身。


    身后这辆马车便很快追了上来,而后从车上走下来柳云、柳霁川和谢泽三人。


    谢浩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他们,十分意外。


    柳云一拱手说:“听闻谢兄即将远赴南方,你姑且也算是两个孩子的兄长,我便叫他们送送你,祝谢兄一帆风顺。”


    听到柳云的话,谢浩一怔。


    其实他这是第一次正面与柳云接触,可初一见面,他就忽然知道,为何谢泽柳云刚认识没多久,就愿意跟着柳云脱离侯府。


    论做学问,柳云是状元,他不过堪堪上榜。


    论当兄长,他与谢泽生分至此,柳云却深得两个孩子信赖。


    再论为人,他似也不如柳云大气……


    向来傲气的他,第一次直面柳云,竟就生出了一丝佩服之感,不过他却并没有将其流露出来,只是道了一声“多谢”。


    而后他看向了谢泽又看向了柳霁川,面对这两个弟弟,他一时有许多话想说,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对着二人又说了一声“抱歉”。


    待他再次辞行,策马而去,谢泽看着他的背影五味杂陈。


    其实柳云特意带他二人过来送别,是看出了他想要来送谢浩一程。


    不管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曾经也是真的把谢浩当做至亲手足的。


    可如今他们已然相顾两无言,只能道一句“抱歉”,道一句……“望君珍重”。


    至于一旁的柳霁川看着谢浩远去的背影,则没有什么感情,既没有因为他娘产生怨恨,也不曾因为他二人有血缘产生亲昵。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看着许多人,就像看着一台戏。


    他只在乎他的烛火、他的……太阳。


    他一直知道的,知道身边人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区别只在于他们是否被太阳照耀过。


    而他,有幸一直享受这日光的爱怜。


    他这般想着,不由抬头看着柳云的侧脸——


    哥哥,一直照耀着我吧,不要离开我。


    我已无法忍受没有太阳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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