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三天
国子监坐落于京城东北隅,与孔庙隔街相望。
正值五月,国子监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灯笼似的花盏缀满枝头,孔庙里头的栀子花也悄然绽放,素雅花瓣中透出清香。
柳霁川和谢泽先是在栀子花下拜过孔圣人,而后又路过石榴花树入读了国子监。
国子监上个月已经招过新生,柳霁川和谢泽如今才入学,算是插班生。
他们二人都没有在正经学堂学习过的经历,柳云本来还怕他们在国子监里待不习惯,或是出什么岔子。
可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并没有因为是插班生而受人排挤,反而进了国子监没多久,就收了一众小弟。
当然,这主要说的是柳霁川。
柳霁川武艺好,对上年龄稍长的监生也丝毫不怵。
这般模样,不自觉就吸引了许多小监生的崇拜。
说来有些意思,谢浩离京之前,还特意嘱咐秦励他们多照顾柳霁川和谢泽。
结果没等他们出手,柳霁川已经混成了小监生们的领头人,甚至还准备挑战他们国子监一霸的位置。
秦励他们这哪能容忍?当即把谢浩的嘱咐抛到了九霄云外,要与柳霁川约战国子监后的小巷,一决胜负。
然后柳霁川便一战成名,直接取代秦励他们,成了新的国子监一霸。
对此,被打得满地找牙的秦励很不服气,认为柳霁川能赢全是因为搞偷袭、不讲武德。
在秦励几人看来,约架就该是两拨人在小巷里正面对决,狭路相逢勇者胜。
可柳霁川却巧用地形设了埋伏。
他先是假装未曾赴约,骗秦励他们走进巷子深处,随后才率人从墙头上一跃而下,给他们套上麻袋。
刘珩直言柳霁川这是胜之不武,柳霁川却反驳说这是“兵不厌诈”。
况且他和其他小监生本就比秦励他们年幼,自然只能以智取胜。
“难不成你们只想正面以大欺小?”柳霁川抱着胸不客气地质问道。
他这话,说得秦励几人哑口无言,最终只能甘拜下风,狼狈离去。
和柳霁川交锋两次都没讨到好处,秦励几人心里有些不服气。
张策捂着有些发青的眼皮,忍不住吐槽:“柳状元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有这般无赖的弟弟。”
秦励他们早前就一直好奇柳云究竟是何模样,甚至还因此去爬柳云小院的墙头偷看。
可惜那次没等他们看到什么,就被柳霁川发现并赶走了。
而后他们始终对柳云念念不忘。
后来状元打马游街,他们便特意选了个好位置,既想亲眼瞧瞧柳云的样貌,也想看看他们的好兄弟谢浩的风采。
待见到柳云和谢浩后,身为兄弟,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柳云确实与众不同,难怪能压过所有人独占鳌头,把同科进士都衬得黯淡无光。
当然,作为兄弟,他们可不敢把实话讲给谢浩听。
但他们心中,都不免抛去了原本对柳云的偏见,暗自对柳云生出了几分好感。
张策实在没法将柳霁川和那日光风霁月的柳云联系到一起。
刘珩在一旁忍不住说:“这小子是侯府的种,按理是谢浩的亲弟弟才对……嘶,倒是一样下手狠辣。哎哟!快帮我看看我的腰是不是也青了。”
张策帮刘珩拉开衣袍一看,发现他的腰上果真青了一块,连忙拿药膏帮他揉了揉。
“打个架而已,居然还搞埋伏!”秦励一边说,一边也忍不住揉着自己被撞得发痛的腰腹,“好在这群小子还算有分寸,伤着的地方拿药膏抹一抹,把淤血化开就是了。”
将身上的伤处都涂好药后,秦励三人想想还是气不过,当即取了纸笔,给谢浩写了一封信。
信上全是对柳霁川的控诉,直说这小子哪里需要他们照看,他不来欺负他们就不错了。
他们用尽了毕生所学,将柳霁川进入国子监后的“恶行”写得生动形象。
可写完后,三人看着这封信,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将其寄出去。
他们暗自思忖,这信若是被谢浩拿到手上,他们定会被耻笑的吧……
要晓得,他们三个比柳霁川大的可不只是一点半点,甚至比柳云还要大上三四岁。
如今已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却天天在国子监里混吃等死不说,现在竟还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领着人收拾了……
反正他们若是谢浩,看到这封信定会笑掉大牙。
这般想着,他们最终默默将这份辛苦写好的信放到火盆里烧了。
将所有的苦咽回了肚子里。
*
柳云全然不知柳霁川在国子监里的所作所为,只知晓两个孩子在里头过得不错,还结交了许多好友,便觉得京中这边算是彻底安顿了下来。
于是,他写了一封告假折子,递到了翰林院和乾元殿,表示自己要请归省之假,帮幼弟认祖归宗,迎养父母入都团聚,以尽人伦孝道。
常言道,“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朝廷制度在某些方面还算人性化,新科进士按例可在任职初期请假回乡省亲,顺带接家中亲人到任地团聚,所以柳云的请假合情合理。
加上圣上确实下旨令两个孩子各复其位,柳云要带谢泽回乡,翰林院和乾元殿只需按章程为他审批就是。
可看着柳云的请假折子,景熙帝却迟迟不愿批复。
他对着那道奏折翻来覆去地左看右看,口中念叨着:“不过是回乡省亲,竟要请五个月的假,是不是太久了些?”
侍立在侧的李进忠心里清楚,陛下哪是以为柳云的假请的过长,实则是根本舍不得柳云离开京城。
其实他也舍不得柳云,自从柳云来了乾元殿,他的日子比以往好过了许多。
不提各种无意义的琐事少了,有他在身边,陛下心情都好了很多,他们这些当奴才的,自然也跟着松快不少。
只是……纵然是陛下也不能扣着手下臣子,不让他们归乡不是?
“陛下。”李进忠如实道,“小柳大人祖籍豫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回便需四个月光景,请五月假期实在不算过分。”
景熙帝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实在舍不得柳云。
这份不舍,或许有对柳云的喜爱,但更多的是他对柳云的依赖。
准确来说,竟是有点像是柳云梦中世界的人对于智能手机的依赖。
有柳云在乾元殿,景熙帝便跟有了个超智能AI在身边一样。
柳云不仅长得好、说话也好听,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景熙帝看各地官员的请安折子,看到他们提什么物价,好奇地询问柳云,柳云居然也能将该地这些年的物价变化说个清清楚楚。
好多官员喜欢在折子里面欺上瞒下、粉饰太平,景熙帝若想仔细辨认,以往都需要让人一层层往下查。
而且很多时候他甚至根本没有发现折子上的内容或许有问题。
可柳云却是火眼精睛,他入职至今就已经发现了两个远在千里外的县官似乎有瞒报欺君的行为。
如此好用的臣子,若不是柳云确实是要吃饭、要睡觉、活生生的人,景熙帝恨不得将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扣在乾元殿,又怎么舍得让他离京将近半年呢?
不过舍不得归舍不得,做皇帝的终究还是不能太过任性,况且他确实喜爱柳云这孩子,自然不愿让他失望。
拖延了许久,景熙帝最终还是批复了柳云的假条,并特意给柳云拨了一笔路费,并叮嘱柳云路上不要太过节俭,能用好马就用好马,这样才能速速去快快回。
李进忠亲自出宫将圣意和路费交到了柳云手上,柳云听到陛下舍不得他,促狭地笑了。
柳云有着充沛的精力、旺盛的好奇心,乾元殿的那些文书工作自然难不倒他。
但这些工作大部分时候其实是枯燥且无聊的,就算是他也会想要逃避一二。
如今他得了将近半年的假期,堂堂圣上依然还要困在龙案前,想想就叫他开心。
李进忠瞧见柳云的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笑容,不由暗自摇头。
他跟着景熙帝多年,比柳云更加了解这个皇帝。
景熙帝可不是真正意义上励精图治的明君,在柳云没来乾元殿之前,他时常看不了几张折子就头痛,若是实在不耐烦,便会扔下折子回后宫,可不会真的老老实实待在龙案前。
*
柳云得了假后,便又给两个孩子在国子监告了假,准备带着他们返回豫州。
在即将离京的时候,一个没有料到的人竟来给他们送行了——
那便是温书瑶。
温书瑶看着柳云,又看着两个孩子尴尬地笑了。
她轻轻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身旁婢女便捧着一份食盒上前,两个家仆也随后搬来一个红木制的大箱子,打开一瞧,里面装了两匹上好的织金蜀锦以及一些或珍珠或金银或玉石做的首饰,甚至还放着一小叠银票。
瞧着箱子里珠光宝气的东西,柳云好奇地看向温书瑶。
却见温书瑶提着食盒介绍道:“这些是让你们带在路上吃的,里面有泽儿最喜欢的雪花酥,你和……霁川不知爱吃些什么,我就做了一些豫州的点心。”
而后她又指着那箱礼说:“箱子里的蜀锦饰品都是给你家母亲和女眷的。当年若不是你娘出现……而且柳家也养育了霁川许多年,这些都算是侯府小小的心意。”
“至于这银票一半是给你们作盘缠的,另一半则是给泽儿还愿的。”温书瑶笑着补充说,“当年泽儿出生时,我曾佛前许愿,愿他平安长大,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第92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四天
听着温书瑶的话,谢泽下意识唤了一声:“娘……”
谢泽当初愿意跟着柳云毅然离开侯府,并非是对父母没有了感情,只是感觉自己离开后,对大家都更好。
侯府这般人家,不似小门小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普通人家的子女,需得父母亲手把屎把尿,凡事都要父母亲自操心照料,可侯府里,就连喂奶都有专门的奶娘伺候。
这或许使得许多父母和孩子间少了几分亲昵,但高门大院并不是便没有母子亲情。
他学步不稳时,是温书瑶牵着他的手,教着他往前走。
他生病的时候,温书瑶也会守在他的身边,彻夜照料。
像是温书瑶虽鲜少下厨,也会记得他喜欢的点心。
看着温书瑶,过往那些点点滴滴,一下子涌上了谢泽的心头,让他情难自禁,红了眼眶。
就连柳霁川都因为这些贵重的礼物,难得多看了温书瑶一眼。
柳云见状,终究没有推却温书瑶送来的礼物,命人将其搬上了马车,且忽地灵光一闪道:“您何不如与我们一同去豫州?我娘定也会十分想见到您的。”
听到柳云的话,温书瑶一愣,而后连连摆手。
不知为什么,她不由有些想笑,觉得这孩子……当真是直率的过分。
京城里头各种各样的老狐狸见多了,可像是柳云这种的却是少见。
第一次见面就能对着她直白地指责,“抢”走她的孩子。
如今却又能直接邀请她一同去他远在豫州的家中。
明明是今科状元,可却好像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心眼子,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份坦率,属实让她……有几分羡慕了。
她若能像柳云这般活一次,不知该有多痛快。
可惜她不能。
温书瑶最终还是没有跟着柳云他们返乡,只是将他们送出了京城。
京城并非柳云的故土,这片土地上,没有让他太过牵挂的人。
可当货船逐渐远离港口的时候,柳云却依旧伫立在甲板上,目光久久望着京城的方向,不肯移开。
柳霁川走上甲板,见柳云望着远方出神,便开口问道:“哥哥,你在看什么?”
柳云听言回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想想才说道:“我在想怎么解开一道枷锁。”
柳霁川茫然地望向前方,只见运河之上水波荡漾,哪里有什么枷锁?
柳云笑着摸摸他的头:“枷锁不在这里,我在想若是余氏和温夫人不是只能困在后院,那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柳云自幼便因家中姐妹,誓要为天下女子寻一条能安身立命的路。
正是因为这份念想,才让他从梦中寻得黄道婆关于纺织的改良之法,将这些技艺带到了现实之中。
可他渐渐发现,这般改良,似乎并没有改变太多。
虽说自从有了新的纺车,豫州境内出现了不少成规模的纺织作坊,许多女子因此成为了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她们在家庭中的地位也随之提高。
可这些改变,终究还是太过微小。
豫州女娘看似多了一条谋生的路,可这条路并没能从根本上改变她们的处境。
她们依然被困在家中,只能依附着旁人而活。
也因此被困于一方后院中,有时候只能在这狭小天地中争夺仅有的资源。
柳霁川听言,问柳云:“哥哥可怜她们?”
柳云摇摇头,认为这个词不太妥当,纠正道:“不是可怜,是同情。”
他并不是站在一个上位者、一个男人的角度觉得女人可怜。
而是作为人在同情另一群人。
男人和女人,从来也不是可以独自生存的,女人是男人的母亲,男人是女人的父亲,就像是阴阳与太极。
女人的悲剧会导致男人的悲剧,这是人的悲剧,柳云不喜欢这个悲剧。
柳霁川似懂非懂,好像没听懂,但又好像听懂了。本来听到柳云提起余怀玉和温书瑶他还有些不高兴,可他又听出来了,哥哥提起余怀玉她们其实也是出于……对他的爱。
“哥哥。”柳霁川有些高兴,唤了柳云一声后又问道,“那哥哥想到要怎么打开这把枷锁了吗?”
柳云仔细沉吟说:“这把枷锁是无形的,那么或许便该用无形的东西打开它。”
“那是什么?”柳霁川不解。
记忆深处,两样东西浮现在柳云的脑海。
紧接着,柳云似是又想到什么说:“我想这东西,圣上应该也会很喜欢的,你还记得小时候和二哥、三哥做的纸吗?其实那时候我还与老师做了印刷雕版,你觉得用这两种东西帮忙发行报纸可行吗?”
“报纸?那又是什么?”柳霁川思索,“可是与邸报、战报相似的东西?”
“没错,我想让大家也一同开眼看看这天地、这世界。”甲板上风很大,柳云却没有动摇半分。
他转身、用手往前一划,让柳霁川向前看,入目是青山绿水、金光粼粼。
日光在运河上铺开一道碎金,货船破开水面,犁出两道不断扩开的、柔软的波痕。
那波痕向两岸荡去,触到远处的青山,山脚下是星星点点的屋舍与田野,再远处,天地交界处,是淡得几乎化入天空的青色山脉轮廓。
柳云指着那天际说:“这般美景不该只有我们看到,不是吗?”
瞧着此情此景,柳霁川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不由说:“可我只想和哥哥看。”
听着柳霁川的话,柳云笑了,他不觉得柳霁川没有他这样的豪情有什么问题,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今天我们就一起看。”
*
河上的风景很美,面对这般美的风景,谢泽其实比柳云和柳霁川兴奋多了,毕竟他从小到大,还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见过这么广阔的河面。
不过这些总有些相似的山水,瞧多了便也有点乏味,这时候,赶路的疲倦就开始在身体四肢蔓延开来。
好在谢泽可是跟着柳云一道出来的,跟在他身边根本没有无聊的时候。
柳云见识广、故事多,光是听他讲故事,这旅程就很有意思。别提他还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
围棋虽然好玩,但是玩起来也十分累人,柳云就会教他玩五子棋、飞行棋,甚至用围棋和一些纸张弄出了个大富翁的玩法。
谢泽玩得可上头了,只可惜这些玩法柳霁川早就玩过了,因此作为一个新手,他总是玩不过柳霁川。
对此他很是不服。
一直到快到豫州的时候,他还是输多赢少。只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了玩游戏的心情,只有些忐忑,一直在问柳云家里的情况。
这或许也是另一种“近乡情怯”吧。
见谢泽一直缠着柳云,柳霁川实在没忍住,对他说:“放心吧,大家都会欢迎你的。”
听到柳霁川难得讲了句人话,谢泽问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柳霁川心不甘情不愿、酸溜溜地说:“因为你也是哥哥的弟弟,哥哥喜欢你。”
作为有当“柳云弟弟”十多年经验的过来人,柳霁川可太清楚这一头衔的含金量了。
柳云的弟弟,莫说家里人会跟着偏爱两分,就连走在豫州街上,没准都能遇到有人偷偷给你塞两把糖。
柳霁川还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小女孩天天偷看柳云,可却从来没有跟柳云搭过话,只日日来给柳霁川送果子送糖,问他“云哥哥”今天在干嘛。
对此,柳霁川总是不屑一顾。后来他跟着哥哥四处游历再回来,那个小女孩已经嫁作人妇,可是再见到他的时候,也依然给他塞了颗糖。
柳云喜欢的亲弟弟,家里那边的人怎么会有人不欢迎呢?
相反,这个时候该轮到家里人紧张忐忑才对。
柳霁川的猜测没错,柳家里人此时此刻确实紧张得很。
自从柳云赴京以后,家书便没有断过。
所以豫州这边也都陆陆续续清楚了他们在京城的情况。
看到柳云过了会试,得了会元,家里立刻开始大摆流水席三天三夜。
知晓柳云过了殿试,中了状元,家里也立刻开始大摆流水席,一路从柳家村沿着新路摆到了临江县城门口。
那鞭炮声一连响了好几天都没有停下过。
后来柳三石先一步回来了,先是说了柳云官场顺遂的事情,又说了谢泽的事。
家里人一下就都茫然了,颇有些手足无措。
“啊?小鸡串不是我们家的,而是侯府家的小侯爷?我们家那个被侯府抱走了?不过现在两个孩子都算我们家的了?”林彩蝶捂着头,试图理解这其中的关系。
柳三石点点头,总结道:“媳妇,你别急,没什么大事,你就当咱们又多了个儿子就行了。”
“这还叫没什么大事?”林彩蝶横他。
莫说林彩蝶,多吃了几年盐巴的柳满丰和冯翠花听说这件事后,也不懂得该如何是好。
“姓柳的,这种事……还要摆席吗?”冯翠花不确定地问柳满丰。
柳满丰嘬了一口酒,想了一会儿说:“摆!当然要摆!这是喜事啊!而且云宝从京城回来了,难道你不摆席吗?不仅要摆,咱还要摆得热闹!可不能叫几个孩子认为家里头不欢迎他们。”
听着柳满丰的话,一家子都感觉很有道理。
于是当一艘货船停靠在豫州城的码头时,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了一个舞狮队。
而后又不晓得从哪冒出了一群下人开始放鞭炮。
舞狮队在鞭炮和锣鼓声中,有些笨拙地往甲板上走去,然后直直冲着船上的三个少年而去,并在他们面前舞骚弄姿了许久。
柳云三人茫然地盯着眼前的舞狮队,直到一曲毕,这只舞狮都没有让开让他们下船的意思,反而一摘头套,露出了两张他们始料未及的脸——
“大哥?二哥!”柳云看着柳多福和柳木头唤道。
柳多福抱着狮头得意笑道:“哈哈,没想到是我吧?咱的状元公!”
第93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五天
家里人如今都已经知道了谢泽和柳霁川的事情。
但是当看到柳云之后,大家最关心的还是他的情况。
柳多福举着个狮子头跳了半天,早就累了,可还是第一时间左右查看着柳云的身体。
而后,他有些心疼地说:“哎,我们云宝瘦了。”
柳云没有想到家里人居然会用这样别开生面的方式来迎接他们,一时觉得感动,一时又觉得好笑。
听到柳多福的话,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道:“瘦了吗?我在京城可没少吃东西。在乾元殿当差的时候,陛下天天叫御膳房给我送点心,我还觉得我胖了呢。”
他话音一落,舞狮队后头传来一个十分熟悉的洪亮嗓音:“胖点好,胖点才好看!”
柳云循声望去,便见冯翠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人群之中。
柳家其他人也都跟在她的身边,一脸激动地看着柳云。
看到家中亲人俱在,柳云十分兴奋,立刻跑了过去,一手拉着柳满丰,一手扯着冯翠花问道:“爷、奶、娘、爹!大家怎么都来了?”
“来接你这个状元郎,当然是要全家人一起来了。”柳大石在一旁吆喝着,“大家说是不是啊?”
柳大石话音刚落,周围那些个围观的人,不管是船上的商队,还是岸边的百姓,全部都跟着响应:“对啊!”
仔细一听,还能听到他们议论说:“我说怎么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小状元郎回来了。”
“这可真是赶上了!哎呦,快让我瞧瞧状元郎到底长什么样子。”
“早就听闻云公子神仙下凡似的,可惜呀,一直没见过,今日可算是让我逮着机会了!”
“别挤别挤,大家都别挤,不就是状元郎吗?有什么好看的?让我先看!”
听着柳大石的声音和周围的骚动,柳云无奈笑了。
他倒也没扫兴,叫人拿些铜板过来,就要站在甲板上给大家撒喜钱。
船下的百姓看到这喜钱,纷纷伸出手,只喊:“状元公大气!”
柳云则对他们说:“毕竟我们柳家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大家既然见到了,那自然是要一同沾沾喜气的。”
“双喜临门?”一汉子问道,“难不成状元公上了趟京城还娶了个美娇娘回来?”
这汉子一说完,就突然“唉哟”了一声,好像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
柳云瞧见,哭笑不得,跟大家伙解释说:“这双喜——第一喜自然是在下侥幸中了个状元,第二喜则是某这次进京找到了家中失散多年的幼弟!
希望在场的各位来日也能金榜题名,家中团团圆圆!”
大靖大部分百姓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故而消息十分闭塞。
即便柳霁川和谢泽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到了豫州也没有多少人听说过。
是以,在听到柳云说他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时,在场的百姓们都很意外。
不过这不妨碍他们因此对柳云和柳家人说一声“恭喜”。
谢泽便是在这样声声恭喜之中,跟着柳家和家里其他人一并走下船。
就在这时候,原本码头里又开进一艘船。
和普通的货船相比,这艘船十足得花里胡哨。船身竟披红挂彩,绸缎扎成的大红花从桅杆顶一路垂到甲板,船檐的四角都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作响。
柳三石连声解释道:“快快快,上船!这可是家里特意雇来接你们三个的,怎么样?好看吧?”
这般花里胡哨的船,若是被京城那些文人雅士看到,必定会嗤之以鼻,觉得这实在是太俗了。
可这里,最会读书的柳云看到这船却只夸道:“好看!”
不管这艘船是雅是俗,都是家里人为他费的心思、花的钱,又怎么能不好看呢?
柳云高高兴兴地拉着柳霁川和谢泽,跟着家里其他人一并上了船。
一到船上,他就开始带着谢泽认人。
他先是把谢泽带到柳满丰和冯翠花跟前说:“这是阿爷,这是阿奶,快叫人。”
那态度自然的,完全没有考虑到谢泽与两位老人家是初次见面。
谢泽下意识听从地跟着叫了一声:“阿爷、阿奶……”
在没有见到谢泽之前,柳家人心中有很多的想法和顾虑。
他们也会考虑谢泽自小养在侯府,会不会瞧不上他们这样的人家?
可如今看到谢泽这般乖巧听话的样子,他们心中的顾虑全消。
听到谢泽的叫声,柳满丰和冯翠花应了一声,都笑得合不拢嘴。
乡下人讲究多子多福,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养得这么白净的孙子,他们心里头其实是很高兴的,连忙要给孩子塞红包。
柳家没有什么家底,没有办法像大户人家一样给小辈送这个玉佩、那个锦囊,便只能送一些朴实无华的大红包。
柳云带着谢泽,按照年龄大小,依次认过人,叫他收了无数个红包,最后才将他带到林彩蝶身边,与他说:“这是娘亲。”
或许因为周遭热闹温馨的气氛,看着从未见过面、和温书瑶截然不同的面容,谢泽竟也自然地叫了一声:“娘!”
听到这声“娘”,林彩蝶不知为何便红了眼眶,颤抖着嗓子“诶”了一声,而后也给谢泽塞了个大红包。
谢泽拿着满手的红包,那颗忐忑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地,他看了柳云一眼,亲昵地凑到了林彩蝶身边撒娇道:“娘对我真好,我往年过年时,都没收过这么大的红包!”
没有开宗祭祖、没有跪下送茶,只是喊了两声,谢泽便好像融入了柳家。
柳云看着这一幕很是满意,自觉这可都是他努力多年的结果,不知不觉又像小时候一样叉着腰,得意坏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柳霁川。
他有些怕柳霁川觉得自个儿这次回家受了冷落,连忙去寻。
怎料他转头一看,就见柳霁川正盯着他瞧,并没有在意谢泽和家中其他人的亲昵。
“在看什么?”柳云用手背碰碰自己的脸,好奇,“可是哥哥脸上沾上东西了?”
听到柳云这么问,柳霁川没过脑子,如实回答道:“在看哥哥可爱……”
“可、可爱?”听到柳霁川的话,柳云意外,并且觉得有些别扭。
他听习惯了旁人的夸奖,尤其早已习惯柳霁川的彩虹屁。
但是往往只有长辈才会说他可爱,如今他长大了,便连长辈也不大会这么说。
柳霁川以前一般也只会夸他“好看”、“厉害”,从未夸过他“可爱”。
他一个做弟弟的,怎么能夸哥哥“可爱”呢?
没大没小!
*
柳云一行人坐着自家租来的船,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回到临江县。
然后谢泽便被吓了一跳。
他本来以为柳家在豫州城码头弄出来的动静已经够夸张,可没想到临江县这边更是夸张!
只见临江县的码头岸边乌泱泱的全是人,码头上不仅有敲锣打鼓的,还有舞旗的。
他们家的船只一靠近码头,岸边的百姓便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听到这动静,柳家其他人也懵了——因为这些根本不是他们搞出来的。
原来码头这么多的百姓,都是听说了柳云今日可能要回来,自发来码头迎接他的!
谢泽在国子监的时候也听过同窗的一些议论,很多人都说他哥哥上得圣心、下得百姓民心。
如今见到这一幕,他才明白京城百姓对于柳云的拥戴才哪到哪呀——临江县百姓对于他哥哥才是发自内心的爱戴!
此时此刻,临江县码头竟似比起当日京城打马游街,都还要热闹几分。
属实让谢泽大开眼界。
他从未想过,跟着柳云回乡认亲居然会看到这样的场面,倒是衬得他这个京城来的小少爷成了个没见过世面的“城巴佬”。
柳云也没有料到临江县的父老乡亲会这样迎接他,听得大家伙都叫他“状元郎”,他下船时的步子都不由迈得大了些。
如今的他无比庆幸当初会试之时没有半途放弃,今日才能这般昂首挺胸地面对家乡父老。
就在这时,临江县的知县居然也乘着马车来亲自迎接柳云。
几个月前,柳云想要在家门口修条路,还要与知县写信请求。
可如今面对柳云,知县却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大人”,而后对着他身边的柳霁川一口一个“小侯爷”。
虽然寻常百姓消息闭塞,但明显这位知县是有些消息来源的,十分清楚柳云和柳霁川在京城发生的事情。
如今身份已变,柳云的态度却没有太多的变化,见到知县这般恭敬,他也依然保持着对父母官的尊敬。
当知县与他说,要为他接风洗尘时,他问过家人后,也没有推拒,反而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借着这个机会也在临江县游了一次街,可把县里的百姓们激动狠了。
柳云骑着马走在街上,柳霁川和谢泽他们则也各骑了一匹马跟在他身后,为他压阵。
柳云和柳霁川是一起在西北学的骑术,而谢泽自小接受侯府教育,虽然身子骨不算健朗,骑马对于他而言却也不在话下。
有人在柳云之余也有注意到他二人,问旁人他们俩是谁,有知道内情的就说:“这是小状元郎的两个弟弟。”
大家立即也对他们报以了热情的欢呼,给他们扔花。
这一刻,谢泽终于懂了,柳霁川之前与他说过的话——
原来大家真的都会欢迎他,只因他是柳云的弟弟。
他看着前方柳云的身影,第无数次暗自庆幸与窃喜,这样的人居然是他哥哥!
第94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六天
县令给柳云办的接风宴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设在了一品居,叫一品居东家范安平激动得直拍肚皮,不仅说要给柳云免单,还给楼里的客人都送了一杯醉人间。
对此,一品居里面的客人意外,又不意外。
范青云自打知道了柳云考中状元的消息后,逢人就嘚瑟自己多年前是如何得慧眼识珠,与柳家交好。
如今柳云回了临江县,第一时间便来了一品居,他自然更觉自己面上有光,如此大方并不为奇。
大家端着酒杯都不由感慨:“也就一品居能这么大气,给人人都送上一杯醉人间!”
“那是!”有人羡慕地说,“谁不知道一品居和醉人间合作多年?范老板与柳家关系极好。如今柳小郎考中了状元,一品居可不只是能从柳家酒坊那多拿两瓶酒了!”
此话不假,范青云虽不是柳家的亲眷,但当年柳家尚是农户时,他确实拉了柳家一把。
虽说不过是双赢的合作,但很多时候,像一品居这样不会动歪心思且愿意让利的合贾可少见得很。
比如柳云在外游历的时候,就见过不少卑劣的商人富户,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有人甚至会只是为了一个在柳云看来很微不足道的调味方子草菅人命……
那时候,柳云只觉得自己确实十分幸运,在临江县遇到的是范青云这样的人。
柳家人都是知道好歹的,有这样的渊源在,日后一品居若有什么变故,柳家自然会能帮则帮。
范青云以后想把一品居再开到外地去,旁人若是听闻他与柳云沾些关系,可能也会顾及两分,不敢轻易为难。
这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思及此,一品居里头的客人都不由暗恨自己时运不济,同样身在临江县,却始终没有机缘与柳家搭上关系。
凡是与柳家沾得上边的,如今无不风光。
且不说柳家村的那些乡亲们,光是临江县里头,就有一个一品居,一个张家书铺。
张三多不是个会经营的性子,他开书铺不过是为了糊口,加上兴趣使然,所以张家书铺的生意一直有些不温不火的。
可随着柳云在科举路上一步步向前,张家书铺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虽然柳云和张三多一直没有往外公布过他们的关系,但柳云常常来张家书铺一待便是许久的事情,临江县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大家也都知道,柳云所用的文房四宝大多是从张家书铺中购置的。
是以如今大家若是想要买什么书籍或者是文房四宝,都首选张家书铺。
大家一方面是想要沾沾柳云的文气,一方面也是觉得柳云爱用的东西必然差不到哪里去。
事实上,张家书铺里的东西质量确实比别家好上许多,因此张家书铺的生意便越发红火了。
这使得张三多为了应付客人,连欣赏笔墨纸砚、看话本的空闲都没有,他只得另外雇了人看店,自己躲回家去,可真是痛并快乐着。
这让张三多不由想起,柳云当年曾说过,等他出息了,定要让所有人都来他家店铺中买笔。
如今他也算是说到做到。
对此,张三多想想便觉得有些感慨,当下就又取了纸笔来,想要重绘当年的场景。
他这些年,画技尽得柳云真传,长进不少。
这话没说错。
虽说一直以来,都是柳云在与张三多学习画技,可这孩子长大后居然自创了一种画法,像是白描,却比白描更加立体写实,看上去可不简单。
他与柳云本就是亦师亦友,看到这种画法后,他立刻不耻下问,与柳云学习。
柳云自然不会对他藏私,而张三多于书画一道又本就极有天赋,很快便将那几何透视、人体等新颖画法融会贯通。
他回忆片刻、落下画笔,没一会儿,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便出现在了画布之上。
这孩子的一双眼睛透着聪慧,眼底全是对万物的好奇以及欣赏,叫人看了也想出现在这双眼睛面前。
看着笔下的杰作,张三多非常满意,决定拿去装裱起来,打算趁着柳云回京前给他瞧瞧。
柳云也是没想到,在没有影像的当今,他还有可能拥有自己幼时的高清画像。
在临江县游完街、又与过宴后,他便带着谢泽、柳霁川跟着家里人回到柳家村。
到了村里头,他们自然也受到了村民们的热烈欢迎。
听说了谢泽和柳霁川的事情,村民们瞧着柳云他们的态度,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得这世道还真是无奇不有!
不少人都觉得他们柳家祖宗的坟上真的是冒青烟——
他们柳家村不仅出了个状元郎,还养出了个小侯爷?
想到这,族长就笑得合不拢嘴,和柳家的长辈们讨论起祭祖的事时,都会时不时地突然笑出声。
柳云他们回到柳家村后,祭祖的事情肯定少不了。
毕竟他们一方面要昭告祖先,柳云中了状元;另一方面,也要让谢泽认祖归宗。
不过这事并不急于一时,在此之前,柳云还需先去叩谢沈观颐、柳长青他们。
柳云能够中状元,或许大部分原因是他天赋异禀。
可是也绝对离不开柳长青和沈观颐的教导。
柳云一回到柳家村,就先去拜见了沈观颐。
谭叔早就先一步回来沈家,如今似是知道他要来,已经在院门口候着他。
柳云也不用谭叔通报,直接步入院内,来到书房之中,看到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师……”柳云对着沈观颐深深行了一礼道,“学生没让老师失望。”
看到这一幕,沈观颐眼里满是欣慰,他不由自主便走上前来扶起柳云。
以前的柳云不过是个小豆丁,可不知不觉,他竟已经比腰背有些佝偻的沈观颐高上许多。
抬头看着柳云,沈观颐拍拍他的手,说:“你从不会让我失望。”
柳云听言,骄傲又满意地抿着嘴笑起来。
他扶着沈观颐,要重新将他扶到桌边坐下,却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有些突兀的箱子。
柳云好奇:“老师,这是何物?”
“打开瞧瞧。”沈观颐说,“你应该需要这东西。”
柳云有些疑惑地将这箱子的锁打开,而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陈纸的味道。
他将箱子彻底打开,发现里面放的赫然是他幼时造出来的纸与印刷雕版,上头还放着他那时写的文章。
柳云微微睁着眼睛去看沈观颐,惊奇问道:“老师这些年一直把这些东西锁在箱子里面吗?如今怎得又将其拿出来了?老师莫不是有读心之术,才知道我需要这些东西?”
沈观颐看柳云的眼睛摇摇头,笑说:“老夫可没有你那些神奇的本事,只是知徒莫若师。”
柳云在信上写了不少他在京城的事情,但是他想做报纸的事情却没有在信中透露过。
可是沈观颐知道柳云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他这个弟子心怀天下,只是在以前不过一身布衣,才没有想太多。
然而一但他进入朝堂,必定会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而他若是想要做些什么,总是绕不过世家,这时候他总是需要箱子里的这些东西的。
如今看柳云的表现,他果然猜的没错。对此他颇有些自得地摸了摸胡子,并暗戳戳地想着,果然他才是最了解柳云、最懂柳云的老师。
不管是自小教导柳云的柳长青,还是天子,通通都不如他!
就算一个为柳云启蒙,如师如父;一个手握天下,能直接越过他为柳云取字,又如何呢?
柳云并不知道他可亲可敬的夫子居然在想这些东西,就像他并不知道这屋子里头其实还有一个小箱子里头装了很多废稿,那些废稿上面是各种各样、有着各种美好寓意的字。
他只知道他的老师很爱他,并为此感动极了。
于是他主动提出要帮沈观颐按按肩膀,叫他松快一些,沈观颐听言,额头上冷汗直下,连道:“不必,你舟车劳顿,应该先好好休息才是。”
沈观颐年纪大了,身上的毛病也多。柳云又是个孝顺孩子,在外游历的时候,不知道跟哪个庸医学了一手按摩本事,就想要帮帮沈观颐。
结果每次他帮沈观颐按摩完以后,沈观颐都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又得少用两年。
柳云手上实在不知道轻重,可每次面对柳云孝顺的模样,沈观颐也不好直说,只能百般推却。
可怎料,如今的柳云已不是小时候的云宝,他是柳·钮钴禄·云,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了沈观颐在撒谎,不由露出了心碎的神色。
只见他微微低着头,鼻头略微泛红,眼神朦胧瞧不清在想些什么,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沈观颐一见他这样,心软得不行,一犹豫、一咬牙,还是改了口,同意柳云的按摩。
听到沈观颐这么说,柳云脸上失望全无,全是算计得逞的得意。
沈观颐一瞧,哪里不知道这孩子刚刚是故作姿态,他手上一用力,不由扯掉了自己的两根胡子——
这孩子,怎么进京一趟,便学坏了!到底谁教他的?京城果然不是个好地方!
可如今就算他看出来了,也无法反悔……
片刻后,向来文雅的沈公在屋内发出一阵奇怪的叫声,许久后,这叫声才戛然而止。
谭叔入内一看,发现沈公已经睡着了,连忙去给他老人家盖上被子。
在将柳云送出沈家后,他不由地道:“多谢云少爷,老爷多思浅眠,腰骨又不爽利,日日难睡,每次云少爷给老爷按摩过后,他才能睡个好觉。”
柳云摆摆手:“这是我应尽的孝道,怎要谭叔道谢?若不是老师不愿,我天天帮老师按按,也是应当的。”
说罢,他便毫不在意地离去了。
谭叔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难怪沈观颐会对他如此上心,天天与他那些好友写信炫耀他收了个多好的徒弟。
*
柳云相继看过沈观颐、柳长青、张三多,带着谢泽祭过祖以后,便获得了难得的假期。
这段时日里,除了去走亲访友,他就是带着如今已经改姓的柳泽、以及谢霁川在村里到处走。
他带着柳泽去了河边,告诉他,他和谢霁川他们夏日在这儿玩水、新年在这儿抓鱼,家中的第一桶金也是在这儿边上赚的。
他带着柳泽去了后山,带着他采花采果子,告诉他这里春日的笋子和蘑菇很多,家中以前经常来。
他还带着柳泽去了柳家私塾,认识柳长青,见过他以前读书、开小灶的地方。
在柳云的带领之下,柳泽好像也像是在柳家村里重新成长了一遍,同时也见证了柳云和谢霁川的成长。
对此,他觉得……太神奇了!
许是因为血缘关系,加上柳云确实很好看、又很温柔,柳泽对柳云一直都很喜欢,加上身世剧变,他对柳云还有一份不同寻常的依赖。
可直到回到了临江县、柳家村,回到了柳云真正长大的地方,看到柳家村曾经的破败房屋和如今的景象,亲眼看着柳云是如何一步步将柳家带领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才发现自己的哥哥是个多么传奇的人。
如果不是他的哥哥,那么或许身世揭晓的那一刻,他将面对的是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柳家……
因此,他心中对柳云的崇拜与敬仰更深。
同时,一个想法不由自主在他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那就是他哥哥这样传奇的故事怎么能只有他自己和临江县的人知道?
想想国子监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同窗,柳泽觉得是时候让他们见见世面了。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当天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是的,他在柳家也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他在房间里怀抱着一份莫名激动的心情,写下了几行字——
景熙十二年九月壬戌暮,霞光绮烂,映彻穹苍。时临江县南陲有柳家村,是夕诞一婴。其父仰观天象,见流云焕彩,紫气盈庭,乃取“云”为名。
柳泽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此后日日白日找家中或村里人问询柳云从小到大的点滴,晚上挑灯整理成文。
柳云还以为他是在刻苦读书,还特意来劝他莫要太过用功以至于伤了眼睛。
听着柳云的关心,柳泽有些心虚,只含糊地应了两声。
但他似是并没有把柳云的劝说放在心上,反而在柳云说完后,见缝插针地打听道:“对了哥哥,你可知临江县中有没有人善丹青?”
柳云不解,问道:“你问这个作甚?”
柳泽挠挠脸,他总不能实话告诉柳云自己在写柳云的话本子,然后觉得缺了点东西,想要找人帮忙画点插画吧?
第95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七天
柳泽思忖片刻,才想了个比较合适的借口,只说自己喜欢书画,难得出京一趟,便打算看看民间有没有大师可以请教一二。
听柳泽这么一说,柳云立刻想到了一人。
“那你可问对人了。”柳云有些骄傲地介绍道,“你可知我的书画是与谁学的?”
不仅柳云身边的人会因为柳云骄傲,柳云也会因身边人的优秀而与有荣焉。
他向柳泽介绍起了张三多,说他的画是如何的灵气逼人、难得一见、市价不菲。
“我还真不知道你喜欢书画,早知如此,我应该早点为你和三多叔引见的。”柳云略有些懊恼地说,“好在如今也不算太迟,刚好,三多叔邀我明日去他家中赏画,你便与我一道如何?”
柳泽不是真的想学画,就算是想要给自己的话本子配画,也从未想过寻柳云的师长。
不过他现在对柳云的一切都很好奇。
他也听说了柳云的书画一绝,如今若能见到柳云的师长,他自然不愿错过,于是他连忙点头同意了。
“好,明日我和哥哥一起去。”
怎料这个时候,谢霁川不知道从哪里探了头来,问道:“哥,你们明日要去哪?”
柳云直说:“去见三多叔,你可要一道?”
“哥哥去,那我也去。”谢霁川立即说道,看上去就等着柳云开口邀请他呢。
柳泽见状,忍不住偷偷做了个口型,骂他是“跟屁虫”。
谢霁川见了,没有任何被骂到的感觉——
因为他本来就是柳云的小跟屁虫啊。
柳泽有种一拳打到棉花的感觉,气得牙痒痒,心里只觉得这个谢霁川实在是太讨厌了!
比在京城的时候还讨厌!
谢霁川毕竟才是从小在柳家村长大的,这里有他和柳云从小到大相处的点滴细节。
自从回了柳家村,谢霁川就总是明里暗里地跟他炫耀自己是和柳云一同长大的,叫柳泽酸得不行。
偏偏柳泽还拿他没有办法,甚至于为了写出自己的话本子,他还要主动去问谢霁川,听谢霁川的炫耀,然后将其一五一十地写进话本里。
他已经这么委屈了,谢霁川还又要来打扰他和哥哥,可恶啊!
柳泽十分生气,当天晚上拿起纸笔的时候,就想写一些谢霁川的坏话,写他对柳云不好。
可看着家中那棵绑满红布的桃树,他最终还是没能下得笔,只能愤愤地写:
柳云有一弟,名曰霁川,性虽顽劣,然柳云甚爱之。
*
次日一早,柳云便带着柳泽和谢霁川一同去了张家。
柳云跟张三多学画的时候,一般是去张家书铺,但也偶尔会到张家拜访。
张家宅邸和书铺相隔不远,是个一进的宅子,只住了张三多一个人和一个下人。
张三多痴迷书画,一生未娶妻生子,平生接触最多的孩子除了家里的子侄便是柳云。
看着柳云又带了两个孩子过来,他有些疑惑。
待听柳云说,是柳泽想要向他请教书画,顺便和他一并赏画,他才了然。
而后他突然朝柳云挤眉弄眼地问:“我今日这画有些特殊,你难道真要跟两个弟弟一起看吗?”
“有些特殊?”柳云想不出来有什么画会特殊到不能与柳泽和谢霁川一块看。
如果有那种不正经的人在这,听了张三多的话,可能还会想歪几分,确认一二。
可柳云真真想不到有什么画作特殊,于是他十分坦荡,叫张三多把画拿出来就是。
张三多见柳云这么说,便也故意没有再多提醒,只带着三人一起去了书房,然后取出了一卷刚装裱好的画作。
只见这画作缓缓展开以后,一个漂亮可爱、脸上圆嘟嘟的小孩子就出现在三人眼中。
当看清这个孩子的模样时,柳泽一下子就被画中的小孩可爱到了——
他现实中,还从未见过这般比年画娃娃还可爱的小孩。
虽然他常年待在侯府,但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跟着走亲访友的,也见过不少比他小的孩子。
那些个孩子纵然有长得好看一些的,也不过是眼睛大一些,皮肤白一些。
不像是这画中的孩子,五官精致且分布得恰到好处,睫毛纤长,分辨不出男女,只叫人觉得不像是活人。
可那一双眼睛偏偏又有十足的灵气,而且好像是在学画,导致脸上全是墨色的痕迹,像是一只小花猫。
看着这幅画,柳泽不免心生喜爱,而且……总感觉这孩子似是有些眼熟……
不过许是认为世间不可能有长相这般漂亮的孩子,他便没有细想,只不由感慨道:“大师画技果然不同凡响,且创造力非凡……”
可没想到他刚开口,便被谢霁川抢了话头。
只听他一副不差钱的模样,对着张三多问道:“这幅画我买了,多少钱?”
说罢,他怕张三多不卖给他,强调道:“我有钱。”
谢霁川在柳家的时候,零钱便没有断过,他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就把这些钱都存了起来。
如今他成了广平侯的世子,更不差钱了。
他虽然暂时有名无实,但想必他去侯府府库内取点东西变卖,应该也没有人会拦着他吧?
这般想着,谢霁川更是自信挺胸,一副对这幅画势在必得的模样。
张三多听言,却是不舍得将画一收,摇头拒绝:“你以往见得还不够多吗?还要抢我的画?边去!”
谢霁川见了,眼睛一眯,准备动坏心思。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可还没等他的坏心思动起来,他的头就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他一转头,就见柳云脸上带着薄红地横了他一眼,而后柳云又十分以下犯上地横了张三多一眼。
柳云从小就是个自信宝宝,认为自己完美得不得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小时候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其他三人只觉得画中的人可爱,可他却破天荒得感到有些丢人。
他这个时候才终于懂张三多方才为什么说这画特殊!
他转过头,试图在柳泽和谢霁川面前,重新找回自己作为哥哥的颜面。
他义正言辞,直说:“三多叔这分明是瞎画的,我以前学画的时候,哪是这样的?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张三多听言,忍不住笑了:“嘿!你个柳云宝,你小时候什么样子?我还能不知道?我跟你讲,我画的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你可不许耍赖啊!”
“哪有?”柳云试图据理力争,证明他小时候也是个端方君子,才不是这种小花猫!
听着他们的对话,柳泽这时候才略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你们的意思是……这画里的小孩是……哥哥?”
谢霁川听言,一脸疑惑:“你莫不是没认出来?这画里不是哥哥又是谁?不然你当我为什么想买这幅画?”
听到这话,柳泽内心默默尖叫,一边暗问自己到底都错过了什么,一边确认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画!
一瞬间,柳泽看着张三多的眼神极为火热!
在张三多和两个孩子都十分满意这幅画的时候,柳云还在坚称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画里的小孩才不是他。
而谢霁川则见缝插针地试图劝服张三多将画卖给他。
张三多嫌弃这两人实在过于聒噪,最后选择将他们扫地出门,只留下一个说是想要跟他请教画技的柳泽。
可未料,柳泽确实对他眼神崇拜,可问出口的话却和画技无关。
“大师可愿帮我多画几幅哥哥的画像作为我所写话本的配图?”柳泽双眼放光地问。
张三多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追问道:“什么话本?”
*
柳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张三多和柳泽十分投缘,且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自从他们上次见过后,柳泽便两三日就要去张家一趟,回来的时候一副受益良多的样子,挑灯夜读起来更加刻苦。
这一切都被柳云看在了眼里。
作为哥哥,柳云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不会过于强求弟弟们的学业。但既然柳泽有这份心,作为哥哥似乎也应当出一份力。
于是柳云转身也一头扎进了书房里,翻出他以前做过的课业……
七日后,柳云忽地叫住了柳泽,说要送给他一样礼物。
“礼物?”柳泽好奇地看向柳云,就见柳云拿出了一份厚实的册子。
他仔细翻阅这份册子,只见这份册子的封皮上面写着《三年科举,五年模拟》。
册子内则分为三个部分,一部分是往年科考的题目,一部分是对这些题目的解析,还有一部分是对科考题目易错点的总结。
“这是……”看着这份册子,柳泽先是有些吃惊,因为他一眼看出了这册子不是市面上贩售之物。
而后,他才看出册子上的字迹是柳云的字,渐渐意识到了这份礼物的重量。
他看向柳云,有些难以置信:“这是哥哥特意整理给我的?”
“对呀?喜欢吗?”柳云摸着他的头问,“这只是刚整理出来的一小部分,仅适用于童生试,之后的等哥哥再给你整理,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哥哥,可万万不能闭门造车,知道吗?”
“嗯。”柳泽有点说不出话来,只能一昧地点头。
若只单说这礼物,柳泽不一定喜欢。像他这样的孩子,从没受过穷到读不了书的苦,哪里会高兴突然多出来的课业?
可这册子上的心血肉眼可见,实在让柳泽无法不动容。
他在侯府的时候,谢闵虽然会给他请最好的西席,但对于课业也顶多会询问两句有的没的。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这么用心的、来自亲人的礼物……
因为这,虽然在柳云面前不显,夜晚在写话本之余,柳泽竟真的取出了柳云送给他的《三年科举,五年模拟》研读了起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的眼下还挂着黑眼圈。
柳泽却并无困意,反而十分兴奋,瞧见谢霁川后,便状似无意地炫耀道:“诶?鸡串,你怎么知道哥哥昨日送了我一份礼物,是他精心整理的一份科举试题?名字叫做《三年科举,五年模拟》哦!”
说着,他还故意把手中的册子举高,生怕谢霁川看不到册子上柳云的字迹。
怎料,谢霁川看到这册子,却依然没有动摇,只反过来显摆着:“哈?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识文断字都是哥哥教的,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册子?”
柳泽:“……”
互相伤害一番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了,各自哼了一声,便背对背离开。
待走远以后,两个人才憋不住自己身上的酸气。
暗自想着,柳云是不是对对方太好了些?
第96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八天
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登高何必上龙山”。
归家多日,柳云难得度过了一段心头无事的悠闲日子。
如今的他已然考中了状元,也叫两位弟弟相认,不用再操心科举,也不用再顾虑梦中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
每日看着两个弟弟吵吵闹闹,他便不由生出一股满足之感,只想一直这样待在家中。
不过旁人就没有他这般好运了。
他走出门,就会看到村子里的人,有的四五十岁便已腰弯脚跛,却还要下地侍弄庄稼,忧心今年的收成。
他带着柳泽去临江县找张三多的时候,还会看到很多人身着不合身且打补丁的衣服,远远地看着书铺里的书。
偶尔,他还会看到街上有一些乞丐。
去岁,边上的州府遭了洪灾,使得不少人流离失所,有些人听说临江县这边富饶就逃了过来,让县城里多了不少乞儿。
这些乞丐知道柳云人好,总会想尽办法凑到他面前讨口吃的。
一日,当又有一名无父无母的小乞丐从他这里讨了两个大烧饼和一两银子后,柳云看着他欢快的背影,知道自己是时候回京城了。
*
在回京之前,柳云特意去了一趟广佑寺,想完成温书瑶的嘱托,与柳泽和谢霁川一起在佛前还愿。
方丈见到他们三人,行了个佛礼,念着“善哉善哉”。
谢霁川见他这般模样,问道:“方丈,你早知我与侯夫人的关系,为何不先告诉我?”
方丈答曰:“天机不可泄露。”
谢霁川嗤笑:“佛门也讲究‘天机’?”
方丈遂从善如流地改口:“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谢霁川:“……”
广佑寺这个寺庙,瞧着大,里头可属实有些不太正经,柳泽长这么大,真的是得寺里佛祖的庇佑吗?
柳云不知道,不过他知道广佑寺确实配得上“广佑”之名,这些年来,寺里一直在收留各方孤儿。
所以在替温书瑶还愿以后,柳云自己也另外给寺中添了点香火钱。
方丈问他这香火是为了什么。
柳云想了想,说:“便为了我能平步青云、一展抱负吧。”
听到这个答案,方丈有些意外。
方丈和柳云的接触不算很多,但他自认自己眼光不错,他没有想到会从柳云的口中听到这样世俗且充满野心的话。
他本来以为柳云会说些什么“愿家人平安顺遂”、“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之类的话。
可看着柳云干净的眼睛,他似乎明白到了什么。
于是最后告别的时候,他由衷地唤了声佛号说:“阿弥陀佛,愿施主终能得偿所愿。”
*
从广佑寺回来以后,柳云又去见了章周和柳好好。
如柳云之前猜想的,柳好好因为家中的养猪场,并不打算跟着他进京。
柳云便开玩笑地说,想看看章周和柳好好养的这猪到底有多好,能把他姐姐拐走。
柳好好便笑着带他去了他们的养猪场。
却见那些猪着实被养得极好,一个个又白又胖,比寻常家猪都大了一号,远超柳云的预料。
而这都是章周亲手喂养出来的。
柳云听柳好好这般说,看向章周,有些激动地说道:“姐夫,我就知道你是个天才!”
章周原本是个猎户,本是人人畏惧的天煞孤星,却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够捕猎养活自己。
这不仅证明了他的身手,更说明了他对动物习性的了解。
正因如此,柳云当初才会在柳好好的嫁妆里头传授她和章周畜牧之法。
如今看来,章周果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章周谦虚:“哪里,如果不是你教我们,我哪里会懂得什么养猪?”
柳云摇头,只道并非如此。
他虽给了章周一些养殖方法,但能把猪养到这般地步,终究还是靠章周自己。
就像他当初做新纸一样,只有大方向是不够的,在付诸实践的时候,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和情况,养猪所遇到的问题会更多,这都需要章周和柳好好一起去找方法解决。
能把猪养到这个地步,章周必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若是章周能把这样的经验分享给其他人,有可能叫更多的人吃上更便宜的肉吗?
柳云心下一动,却也没有直接强制章周说出自己养猪的经验,只与他说,日后可能会有一个能叫他的话直达天听的机会,若是他能找人将自己的养猪之法写成文章,没准会有加官进爵的机会。
章周听了这话,下意识觉得不太可能,毕竟他一个普通农户,又如何能接触到皇帝老爷?
那可是神仙般的存在。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说这话的人,可是他的小舅子柳云!
柳云本身就是天上的仙童,皇上钦点的新科状元郎!
一瞬间,章周内心思绪翻涌,不过见柳云没有细说,他就没有追问,反而问柳云要不要试着杀猪。
他说:“我听你姐姐说,你小的时候便志愿想做个杀猪匠,今天来都来了,要不要试试看?”
“来都来了”似乎是一个很好用的理由,柳云小的时候确实也想过做“杀猪匠”糊口。
所以,面对可能比三个自己还要重的大白猪,柳云还是兴致勃勃地答应了。
章周立即叫人和他一起抓了一头长得差不多的大白猪,要叫柳云杀。
那大白猪四足都被麻绳捆着,耳朵和腿都被人按着固定着,没法挣扎。
章周教柳云,用屠刀在喉咙处割开放血,这猪很快就死了。
柳云拿着屠刀,看着那还在努力挣扎的猪,却始终下不了手。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猪看着还能再长,不如等年关再将它杀了卖吧?”
大家都看出来了,柳云这是下不了手,没有拆穿他,但有些人瞧着柳云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人的笑声偏向调侃,谢霁川听了却不乐意了,只说:“哥哥,放着我来。”
柳云只是自己下不了手,但也不至于真的心善到觉得圈养的猪是不能杀的,实际上,他小时候没少看到过家里和村里的杀猪匠杀猪、杀鸡、杀鸭。
听到谢霁川这么说,他将信将疑地把屠刀交给了谢霁川。
而后便见谢霁川下手果决,接过屠刀后,并没有做什么准备,就一下捅进了猪颈处并滑开,猪血马上喷涌而出。
眼见着那猪失去了生息,谢霁川却没有什么感觉,反去邀功似得问他哥哥:“哥哥,怎么样?我就说我可以。”
柳云深深看了谢霁川一眼,而后发自内心地赞叹道:“霁川厉害。”
谢霁川过了今年生辰也不过是十三岁,从小到大第一次杀猪,却手不抖心不跳,如何能不说一句厉害呢?
柳云心想,梦中故事中柳家若是把谢霁川送去当杀猪匠,柳家可能也不会穷成那样了。
这天晚上,章家和柳家都吃上了谢霁川杀的猪。
为了纪念这头猪,冯翠花也是亲自下厨,使出了自己毕生的厨艺。
饭桌上,大家纷纷夸着谢霁川杀猪手艺真好,谢霁川很骄傲,柳泽在一旁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虽然觉得谢霁川杀猪这种事很奇怪,却也没耽误他少吃两块肉。
他甚至还借花献佛地给柳云夹肉,让柳云多吃一些。
谢霁川见状,连忙也要给柳云夹菜,柳云不好意思拒绝他们两个的好意,笑了笑后,连忙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一份弟弟的爱很温暖,两份弟弟的爱就有点压秤了。
*
柳云要回京,自然也想把他的亲人、师长一并带走。
但除了柳三石和林彩蝶会跟着他进京,家中其他人都选择留在豫州。
家里的酒坊离不开人,家里的老人也不愿意放弃故土。
而沈观颐也说,他年纪大了,已经没有什么能教导柳云的,打算回祖宅颐养天年了。
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真的知道大家的选择后,柳云难免也会有些失落。
京城遥远、职务繁忙,他这次回京后再出京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不过柳云早已长大,学会面对离别,所以他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期待着之后的重逢。
家里人虽然现在无法跟他一起去京城,但是等家中酒坊的生意做大了,没准大家就会举家搬到京城。
沈观颐也与他说过,即便他不在他身边,也永远是他的老师和后盾。
没准以后得罪了什么人,还要沈观颐这个当老师的捞捞他呢。
还有柳长青,柳长青听过柳云赶考的经历,心中越发踏实,没准三年后的科举,柳云就能在京城见到他了!
柳云想着这些,重新打起精神,走过院子,路过桃树下时,却看到谢霁川正骑在墙头上,拿着一把竹子做的扫帚打着桃枝,他边上还站着已经有些年迈的黄花。
“霁川,你这是在做什么?”柳云走过去问。
谢霁川看到他,先是两眼一亮,随后才解释说:“我看着树上的红布有些脏了,临走前给它们扫扫,不然就不好看了。”
柳云抬头,看向这树上的红布,又不由看看谢霁川已经显出几分俊郎的脸,心中的失落忽地便被谢霁川手中的扫帚一并扫去。
“好啊!那我也一起。”柳云说着,便也要跟着一起去爬墙头,看得谢霁川心惊胆战。
“哥哥小心!”
*
柳云离开的那天,为了避免又像以往一样兴师动众,特意十分低调。
可是耐不住很多人都在心底里惦记着他,所以依然有许多人来到码头为他送别。
这一次许是早有准备,人群不再像上次送柳云赶考一样嘈杂,而是一起为柳云合唱了一曲豫州人人都会的曲子。
不过他们将词改了改——
月光光,照书窗,
柳树岸边读书郎;
墨香飘过桃花扬,
红布条儿系韶光。
月光光,亮堂堂,
送郎十里稻花香;
今朝乘着青云去,
莫忘门前春水长。
第97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九天
京城,皇宫,乾元殿。
景熙帝正在批改奏折。
他现在手上的折子,是某小县上报蝗灾的折子,奏折内的内容,瞧了却叫他十分头痛。
一篇通过驿站千辛万苦寄来上报灾情的折子,既没说清受灾范围与程度,也没提及需朝廷何种支援,翻来覆去只有县令本人在卖惨邀功。
景熙帝瞧着,恨不得直接黜落这个县令,心里又不禁打嘀咕,这些废物当年到底是怎么考中进士的?
看着折子上的地名,景熙帝隐约记得,这个县城前些年似乎也遭过灾,便转头询问今日的值班办事,对此是否有印象。
办事闻言,立马回道:“臣不太记得这种事,请许臣立刻去翰林院查找旧档。”
这办事的回话没什么问题,景熙帝听言,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斥道:“事事都要查档,要你何用?等你把旧档找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办事面对圣怒,当即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臣无能,还请陛下恕罪。”
景熙帝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心烦,踢了他一脚:“还不快去查!查不出来,朕立刻治你的罪!”
办事听言,吓得屁滚尿流,连忙起身去往翰林院。
景熙帝坐下继续审阅奏折,那蝗灾的折子只先叫李进忠将其打回内阁,叫内阁探查清楚情况再来报。
而后他翻开了另一封奏折,只见上头都是溜须拍马,唯一说了的正事,就是说当地发现了一块奇石,想要献给景熙帝。
景熙帝是个好奢靡享乐的性子,大抵是作为皇帝见多了上好的手艺,是以更加喜欢一些浑然天成的奇石珠宝。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知道景熙帝这个爱好后,常年有地方官员给景熙帝上供奇石。
景熙帝以往看到这些都会心喜,可或许是还在气头上,今日看到这份奏折,他却把奏折往地一扔,大骂道:“这群酒囊饭袋的东西,整日除了溜须拍马,到底能做些什么?”
天子一怒,乾元殿的太监、宫女、办事纷纷跪了一地,鹌鹑似的不敢说话。
李进忠也跪下了,他看得明白,陛下这是想柳云了,不由在心中暗道:小柳大人,您快回来吧!
别人或许不清楚柳云在景熙帝心中的地位,只觉得景熙帝不过是瞧着柳云长相好、学识高,便多喜爱他一分。
李进忠却知道,柳云自打进宫后,便好似成了景熙帝抱负的延伸……
景熙帝是个有抱负的皇帝,起码在登基之时,他便野心勃勃。
可很快,景熙帝就发现了他的“无能”。
他纵然是天下共主,轻松拥有世上的很多东西,也能随意掌控他人生死。
可当他怀抱着理想想要带领天下走向盛世时,却困难重重。
他可以轻易当个暴君,可想当明君,却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他没法日日在龙案前,处理好每一件事。
而臣子本该是他的左膀右臂,助他治理天下,可却总是叫他感受到重重掣肘。
直到柳飞白的出现。
这是一个纯粹的孩子,同时他又确实是个极为好用的臣子。
景熙帝的“无力”似乎在他这里找到了解决之法。
当柳云在景熙帝身边的时候,景熙帝似乎借着柳云成为了一位强大的、英明的帝王。
他可以一眼看出奏折的问题,面对许多过往难以解决的事情,也能叫他迅速找到应对之法。
比如柳云刚上任没两天,就遇上户部奏报漕运损耗激增之事。
旁人都查不清此事问题出在何处,柳云却能一眼看出此事大概是和各州府交粮只记总数,不标粮食品种、干湿程度有关。
各地粮食品种、干湿程度不同,运到京城核验时,却都是以糙米算成精米、潮粮折成干粮,损耗自然就多了。
他不仅是看出了这个问题,还当即想出了更换记账方式的解决方法。
往日十分麻烦的事情,在有了柳云后很轻松就能解决了,这种似乎无所不能的感觉叫景熙帝十分上瘾。
所以虽然柳云只在乾元殿当差没多久,就在景熙帝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李进忠心中腹诽,柳云走后,景熙帝就像突然变得“不行”的男人,脾气越发喜怒无常,可苦了他们这些跟前当差的人!
就在李进忠暗暗算着柳云回京的时间时,突然有个太监,脚步急而轻快地走近殿内通报道:“秉圣上,柳云大人归京请见!”
听到“柳云”二字,景熙帝肉眼可见地怒气一消,有些欣喜地朗声道:“飞白回来了?快快,宣他觐见。”
听到柳云回来了,以李进忠为首的侍从们也是打心底里高兴和期待,表情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宣翰林院修撰、乾元殿办事柳云进殿——”
当柳云踏进乾元殿的时候,殿内气氛已经没有方才的凝重,被圣上扔在地上的奏折,也已经被李进忠捡起收好。
是以,柳云完全没察觉自己离京以后,乾元殿有哪些变化,只跪下行礼。
景熙帝仔细打量着柳云,发现他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很是满意,唤他起身,叫人给他赐座看茶。
当然,如果不是柳云刚回来,他更想叫柳云现在就开始当差。
不过看看柳云还带着点稚气的小脸,身为君王的他也没好意思这般做,只亲切地问起柳云回乡探亲的情况。
柳云便与景熙帝说起了他回家后的一些趣事。
比如陛下赐的状元牌坊到了临江县以后,县衙和族中族长为了牌坊的位置争执不下,是以一直到他归乡都没建成,最后还是他做主将牌坊放在了村里通往县城的路上。
柳云说,如今那牌坊边上还建了个小亭子可供路人歇脚。
景熙帝听言,觉得这是临江县的人在乎他这个皇帝的赏赐,心里听得高兴,面上也一脸和蔼,已经全然瞧不出方才的暴怒。
柳云又继续说了一些事,而后在说到自己带着谢泽回顾幼时记忆时,话风一转说到自己发现了幼时做的两件小物件,并且想到了一策想要献于陛下。
景熙帝听了有点懵。
他本以为柳云一回京就来面圣,不过也是为了表表忠心,怎料他却是带着国策而来。
景熙帝饶有兴趣地敲敲桌子道:“说来听听。”
柳云遂起身,从袖袋中掏出了自己早已写好的策论,跪下并双手奉上道:“飞白之策,乃令陛下能掌管天下之事,监察百官之策;是能叫上下一心,使陛下得天下民心之策。”
景熙帝听到柳云这么说,原本还有些不甚在意的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开始仔细聆听。
柳云于是继续说,并直言自己所献之策名为报纸,此报纸若能发行,有四个裨益。
其一,乃广开言论,使天听无碍。
军中有战报,官员间有邸报,陛下通过这两者知军中和各地府衙情况,可难免会有人试图妨碍天听。
报纸则是面向天下百姓之物,有人可以捂得住一个人的嘴巴,却捂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其二,使上情下达,百姓无忧。
朝中政令下放地方,若地方推诿不知、执行不力,易生民变。
若有报纸叫百姓直接知晓朝中政令,可安民心,有助政令推广,绝了地方官员上下欺瞒之举。
其三,能凝聚民心,互通有无。
各地设有劝农司,却收效不佳,该因劝农司无法家家户户上门劝导,若有报纸,便可事半功倍。
除农事之外,天下百姓之间也可就其他之事互相请教,使人人可为师。
如此上下互通,大靖便将凝聚于一体,何愁国力不兴?
至于这最后一项裨益,便是报纸亦可与民同乐,岂不美哉?
听了柳云的话,景熙帝的眼睛越来越亮,而后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他没要李进忠转交,直接大步走到柳云面前,将他所写策论拿走,细细翻阅起来。
柳云献策,主要是说了办报纸有哪些好处,他的策论之上,则更加清晰地写明若要办成此事,需要怎么做。
上面也写明了他幼时改良的造纸术和印刷术。
甚至考虑到了国库紧张之事,他还提出了将报纸进行售卖,反哺国库。
柳云的策论实在蛊惑人心,条条正中景熙帝所想!
大靖一直是靠言官巡察之法监察百官,可这难免会出现官官相护的戏码,景熙帝就一直有心想要再另外设立只属于他的监察部门。
不然他也不会专门培养一批人在京城之中各处打探消息。
高处不胜寒,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实在需要一双绝对不会被遮住的眼睛。
而且这造纸术和印刷术……
景熙帝就算是再无能他也是一位皇帝,有着独特的敏锐,他一看到这两样奇术,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改良的造纸和印刷之术,可否让朕瞧瞧?”景熙帝问柳云。
柳云立即表明,自己此次进宫就带了这两样东西,还请圣上过目。
景熙帝马上叫人把东西带进来。
在亲眼看到造纸,在亲手试了试这雕版以后,景熙帝不由忽地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亲手扶起柳云,拍着柳云的肩膀,看着柳云的眼神,何止一个满意了得。
柳云离京多月,本叫他有些烦闷,可没想到这孩子一回京,居然就给自己献上了这样一份大礼!
可真是不负他的荣宠!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便要看到柳云口中的盛景,当即便要柳云直接负责创报一事。
可仔细想想,柳云要是去创报了,又怎还有空在乾元殿当差?
不用想便知道,这创报一事可是个辛苦活,不仅辛苦,还有可能遭人憎恨打压。
如今的景熙帝可不愿将柳云当做用后便扔的劣刀,他左右踱步,仔细想了想后想到了一人。
他道:“温伯谦行事稳重,堪为大任,特令其为正五品翰林院报章总撰,行创办报纸一事。又令柳飞白为报章修撰,从旁协助!”
皇上的旨意很快传到了各部和翰林院之中。
作为柳云座师的温伯谦,在接到圣旨的一刻却十分茫然。
好消息,他升官了。
坏消息,是一个他没有听说过的官!
报章总撰是何物?他怎么从未听过?
温伯谦接过圣旨,猜到这事和柳云脱不开关系,遂等柳云一出宫,他就将其叫了过来。
柳云看着被他拖下水的座师,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献于陛下的计策。
“就是这样的,凡事都要辛苦老师了。”柳云眨巴着一双小狗般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温伯谦听言,却是眼前一黑——
完了,他在翰林院的安稳日子要没了!
他当初居然还担心柳云进入朝堂会受人欺辱,他应该担心的是自己才对!
第98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天
温伯谦年少的时候,也是可以称得上一句“年少轻狂”。
观他和沈观颐的书信往来,便能够看出一二,他可不是真的人如其名般的稳重。
当年他也曾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可当进入翰林院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
哪个读书人在读书时候,没有想过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真的进入朝堂后,他才发现所谓朝堂,不过是一台老旧的织机,他亦不过是织女手中的纺线。
在这朝堂之中,大家都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维持着这台织机的运作。
从年少意气到已生华发,温伯谦在文坛之中颇负盛名,可在朝堂之上,却始终是一名六品修撰。
他那颗跳跃的心开始渐渐认命,可在他进入翰林院的二十多年后,他迎来了一位年轻人。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的孩子会是另一条纺线,可原来他竟是一位新的“织女”,一来就叫嚣着要织新花样,还把温伯谦从经纬线从挑了出来,要以他作为新布的经首。
对此,已经有些年迈的温伯谦是有些无措的。
因为他不知道他这有些年迈的身子能不能担任“经首”。
同时,他亦是有些惶恐的。
因为他知道若是这布织毁了,他将无法回到原本的经纬之中,而是只能被废弃。
但在接到圣旨的这一刻,他更多的是窃喜和雀跃,尤其是在听完了柳云的策论后。
他知道,这是他绝无仅有的机会,即是施展才华的机会,亦是在官场上继续升迁的机会!
所以他未来得及哀悼他逝去的清闲日子,便投入了报纸的创办之中。
翰林院的同僚都得知了他升官的消息,纷纷来问,他嘴上比谁都嫌弃,直说接了个不好办的差事。
实际上干起活来比谁都麻利,伸手就拉着来问的官员要不要一同创办这所谓报刊。
他拿出柳云的策论与人看,然后一边低语诱惑到:“这可是流芳百世的好机会。”
报纸乃是一种新物件,可看了柳云的策论后,论谁都看得出来这报纸的重要性和可行性。
若是报纸真能办成且始终流传下去,他们这一批首创报纸的人当真能扬名天下、流传青史!
是以,还真的有不少翰林院的人咬咬牙与温伯谦干了!
温伯谦立即将名单上报给景熙帝。
景熙帝一瞧,发现这批人大多是寒门子弟,倒不是很意外,取笔便要授予这批人报章编修的官职。
可未料到,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位大臣求见。
分别是礼部尚书谢明章、礼部左侍郎崔景曜、翰林学士卢承彦……
个个品阶不低,出身世家。
景熙帝“啧”了一声,转头问李进忠:“飞白何在?”
“回陛下。”李进忠回到,“柳大人前去确认今年的粮税登记情况,按理应当在户部。”
柳云现在只是小小六品官,手上并无什么实权,但他在乾元殿办事,自是需要帮忙过手许多杂事。
是以,景熙帝听说柳云的去处也不意外,只叫人去把他召回宫中。
“对了,记得把温爱卿也叫来。”黄山嘱咐道。
当柳云和温伯谦进宫的时候,景熙帝已经被那几位大臣吵得头痛。
这几位大臣明显都是为了报纸一事而来,看到柳云和温伯谦进殿他们才忽然收声,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两人。
在看到柳云的时候,几人的眼光都很复杂。
柳云考中状元的文章,朝中不少人都看过。
他那篇策论,写得是无可争议得好,但是那终究只是一篇状元策论。
所以即便里面有一些不利于世家的东西,朝中一些官员也不是很着急。
想与做是两回事。
多少入朝前信誓旦旦臭骂世家的愤愤学子,在入朝为官后便低下头颅?
朝中许多官员本来都觉得柳云也会是这样的人,在长久的时光中被慢慢得打磨圆滑。
可没有想到,柳云如此受皇上赏识,根本没有被打磨的机会,入朝不到一年,竟也真的露出了獠牙。
这几位大官目前都还不知道印刷术的存在,但他们一听这什么报纸,就觉得这不是好的。
礼部尚书谢明章直说:“陛下,臣以为创办报纸之举,实乃隐患无穷,于礼不合!自夏商至今,治世之道莫过于‘君明臣贤,民安其本’。”
吏部左侍郎崔景曜应声附和道:“谢大人所言极是!世家子弟自幼研习经史,尚需多年历练方能明辨事理,何况目不识丁之民?
报纸所载若有偏颇之词,或被奸人利用散布谣言,轻则人心浮动,重则动摇国本。我朝承平百年,靠的正是‘上下有序,各安其位’,岂能因一纸新物,让民智泛滥、纲纪松弛?”
在说到“奸人”的时候,崔景曜刻意加重了读音,似有若无地瞟了温伯谦和柳云一眼。
翰林院学士卢承彦也说:“陛下,臣于翰林院多年,深知经史典籍当传于贤者。报纸若不分良莠,广而告之,恐让浅俗之见混淆圣贤之道,使百姓弃农桑、废本业,争相空谈,于国何益?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莫要因一时之念,坏了祖宗传下的安稳基业!”
这三人,一个掌管礼部,代表纲常礼制,要景熙帝三思。一个位于吏部,请景熙帝收回温伯谦任命。一个乃翰林院学士,公开反对在翰林院创办报纸。
虽只有三人,但竟显出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显然背后还站着不少人。
但柳云和温伯谦却不怕他们。
不说别的,光是景熙帝站在他们身后便已让二人不落下风。
就比如柳云站在景熙帝身边,听着三位大人颇有敌意且冠冕堂皇的话,竟好像没觉得他们是来拆台的,而是一副当他们是来帮忙的姿态。
他真挚开口:“几位大人如此忧心忡忡,可是为了避免报纸沦为私人口舌,既然如此……陛下何不让几位大人一同加入创办报纸一事,免得真如几位大人而言,使报纸出现不分良萎的情况。”
听到柳云的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一瞬间。
那几位来施压的大人更是觉得柳云是不是在刻意装傻。
他们是说担心报纸刊登的内容被“奸人”所用,但他们也说了担心发行报纸后引起百姓动荡,你耳朵聋了吗?
瞧着柳云不像是装聋作哑的模样,三个年纪大了他好几轮的大官也骂不出口,只能一脸冷硬憋屈地说:“回陛下,臣等并非这个意思。”
谢明章再度张口,试图强调发行报纸的危害,并搬出老子、商君、管子都曾提倡的“愚民”。
这满嘴大道理,听得景熙帝头痛,不过这倒是难不倒柳云和温伯谦。
因为儒家先贤从未倡导过“愚民”,儒家推崇的是“教化百姓、开启民智”。
连《礼记》里面也说了“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柳云不擅长吵架,但是论引经据典说大道理,谁说得过他呀?
听着他口中的圣贤之语,谢明章等人被说得哑口无言。温伯谦瞧见了,不急不缓地补充了一句:“诶呀,谢大人公务繁忙,论比起对‘礼’的了解,竟是已经比不上一个后生了?”
谢明章听了,几欲吐血,原本看着柳云的视线转移到了温伯谦身上。
他指着温伯谦,气得发颤:“你你你,你个温老贼!”
而后他当场倒下了,不知道是真的被温伯谦一句话气得,还是因为与十七岁的柳云辨经却辨不过他而恼羞成怒、不愿面对。
*
朝中不少官员在听闻了报纸的风声后,都表达了反对意见。
可惜他们在景熙帝面前,没有一个说得过柳云的。
因为柳云他在做正确的事情,他在践行着他自小学习的圣人之言,所以即便他被朝中众大臣围着指责,他也丝毫不会动摇。
相反,他说出的一字一句都能堵得那些有私心的人说不出话来。
景熙帝看着这些被柳云堵得哑口无言的老东西,不由畅快的笑了。
在他的旨意之下,那些寒门子弟还是跟着温伯谦成为了创办报纸的一份子。
他们以府衙的名义发布公告,开始广征文章。
可征收文章的过程并不顺利。
该因在他们开始征稿后,便有好几个当代文坛巨擎表明若有人向报纸投稿,便是“沽名钓誉”、“为人所不齿”。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的言官,开始对参与创报的官员进行弹劾。
其中温伯谦吸引了大量的火力,早上被弹劾以往写过的一首诗含有“谤君”之意,傍晚便被弹劾温家侵占良田、温伯谦有包庇之举。
面对这般雪花似的弹劾,温伯谦早有准备,一一回击,他也不自证,就反过来弹劾那些弹劾他的人。
都在朝中为官,谁不知道谁啊?都是世家出身的,谁又没几个同盟和把柄?
面对温伯谦这般滑不溜秋的老油条,负责弹劾的言官实在无能为力,前去请教谢明章。
谢明章气急,质问道:“温伯谦只是幌子,这报纸的根源还在柳飞白那小子身上。为何费劲弹劾温老贼?而不弹劾柳飞白?”
言官听言擦了擦汗,无奈说:“非不想也,实不能也!”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弹劾柳云,但言官弹劾就算能闻风而奏,也要先“闻风”吧?
靠这个言官观察了柳云好一段时日,都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任何可以弹劾的地方。
柳云白日当差,就是闲暇之时,也只会带着家中两个弟弟踏青闲逛。他平日里见到摆摊的老人都会上去搭把手,瞧见孤独的乞儿不仅是会施舍,甚至会帮他寻找去处。
这样的人,便是写文章称颂都不为过,又如何能弹劾?
听着言官的话,谢明章面色不动,直说了八个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99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文人笔就是武人兵。
这些读书人最是清楚春秋笔法、舆论诬陷的厉害之处。
所以他们才会在知道报纸的存在以后,极力想要阻止。
就算他们看不清报纸可能会对世家带来的打击,也看得清报纸一旦发行以后,会给文人的话语权带来多大的影响。
自此以后,操控舆论的那支笔将会直接掌握在皇上的手中。
皇权本就高高在上,若再被夺了手中的笔,这朝廷之上还能有他们这些世家的容身之地吗?
既如此,不若他们先用还在手中的武器将罪魁祸首斩落马下!
可听了谢明章的话,身边言官的第一反应却是觉得他实在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言官弹劾同僚是向谁弹劾?那是向皇上弹劾。
虽说言官不会因言获罪,但若是他满嘴胡言,陛下也会暗暗记在心里。
柳云如今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物,听闻他在乾元殿的待遇都快赶得上皇子了。
他要是对其凭空污蔑,保不齐次日就会因左脚迈进乾元殿,被斥责对陛下大不敬,从而锒铛入狱。
景熙帝可真能做出这般事!
到时候,还不知道眼前的谢明章能不能保下他呢!
言官心中叫苦不迭,却又不敢直接出言反对。
谢明章久居高位、说一不二,可听不得他的辩解。
于是他硬着头皮,只能应下此事。
回去以后,他左思右想,还真给他找到了个适合弹劾柳云的罪名……
*
柳云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已是十一月光景,尚有两月便是年关。
是以林彩蝶一到京城,还没当几天官家老夫人,就风风火火地操办起过年事宜。
今年可是他们一家人第一次在京城过年,断不能寒酸。
她一边往家中添置各种家用,一边打点着与邻里、柳云同僚间的关系。
在大靖,男主外女主内,官员之间维系人脉全靠女眷。
林彩蝶来之前,家里的男人们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她一来,柳三石他们立刻发现邻里对他们热切了不少,就连翰林院的同僚对待柳云都亲昵了一些。
不仅如此,柳家与侯府之间,似乎也因她的存在有了些破冰的迹象。
温书瑶与林彩蝶,一个是书香门第出身,一个是乡野农妇,可奇妙的缘分却让她们的人生产生了牵绊,彼此对照。
在柳泽和谢霁川互换的事中,若要说谁最能理解她们,那定然是她们彼此。
柳云就算再善解人意,终究是个男人,亦未曾为人父母。
自从进京以后,林彩蝶和温书瑶便成了手帕交,往来频繁。
她去侯府的时候,偶尔也会把柳泽和谢霁川一起带上。
不过两个孩子去得并不算频繁。
事发之时,谢闵和温书瑶更看重侯府颜面,对他们二人的存在隐隐有些迁怒的态度,终究是伤了孩子的心。
纵然事情的结果是好的,温书瑶后来也表现出了悔意,但两个孩子对于去侯府还是有些别扭。
柳泽觉得自己已不再是侯府的人,不想过多叨扰。
至于谢霁川,他虽说口口声声要占领侯府,但实际上一待在侯府便莫名浑身不自在。
两个孩子打心底里,还是更愿意跟在柳云身边。
对此,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因为他们潜意识里便明白,只有柳云永远不会抛下他们。
可一日,国子监下学之际,突然有一个谢霁川的小弟急匆匆地跑过来跟他们说:“老大!柳泽!不好了,你们哥哥被弹劾了!”
两人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谢霁川急道:“说明白些,谁弹劾的哥哥?弹劾他什么?”
那来通报消息的小弟解释道:“哎,街上都传遍了。早朝的时候,有个言官在朝堂之上弹劾柳大人,说他故意拦着不让你们回侯府尽孝,只为图谋侯府财产!”
听到这话,两个孩子懵了,而后怒气顿生。
他们二人都不笨,知道这是有人在借题发挥,故意找柳云的麻烦。
二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成为攻讦柳云的工具……
大靖以孝治国,谢闵和温书瑶不管做过什么,于他们而言,确实有着生恩与养恩。
他们整日待在柳家,甚少去侯府,严格说来是有些不妥,但真要追究,也是他们二人有不孝之处,与柳云何干?
“我要去说清楚。”柳泽说着,便要冲出去。
可他刚走没几步,就被谢霁川拦下了:“你要去与谁说清楚?”
谢霁川平日里最是在乎柳云,可这个时候,却显露出区别于同龄人的冷静。
他面无表情,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先问那通报之人:“哥哥如今如何?”
看着他的神色,那小弟莫名有些犯怵,但还是说道:“柳大人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有些人说话实在难听……”
说到这里,小弟也有些愤愤不平。
柳泽和谢霁川回到国子监以后,同窗们自然好奇他们归乡的情形。
借此机会,柳泽可是向他们狠狠炫耀了一番自己有个怎样的传奇兄长。
国子监里的许多学子,也因此对柳云产生了别样的崇拜。
虽然他们大多数是勋贵之后、世家子弟,比旁人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柳云这样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物。
加之他们与谢霁川和柳泽关系要好,爱屋及乌之下,自然也把柳云当成自己人,断不愿看到柳云被人说三道四。
谢霁川和柳泽听到有人说柳云坏话,心中亦有些不快,但知晓柳云未出什么事情,他们的面色已比方才好看了许多。
显然,他们心中本有更坏的揣测。
不过细想之下,这种揣测着实是他们关心则乱。
柳云正是圣眷正浓之时,皇上断然不可能轻易降罪于他。
别提这些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就算他真的犯了什么错,这个时候,皇上也会将这些罪责暂且压下。
想清楚这一点,柳泽才跟着冷静下来,只是心中愤懑不减,转而开始探听起弹劾柳云的言官是谁。
小弟说了个名字,柳泽立刻明白:“礼部尚书谢明章?”
柳泽接受的到底是侯府的教育,他不仅文武兼备,对朝中的了解也比旁人多上许多。
是以,他一听到那言官的名字,就大概猜到了幕后主使,并且明白了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谢霁川的冷静让柳泽刮目相看。
虽然平日里总是为了柳云和其争锋相对,这个时候他却不由寻求谢霁川的意见:“听闻谢大人他们不愿报纸问世,前段时间便一直在弹劾外叔公。如今他们盯上了哥哥,今日弹劾未成也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该如何是好?”
温伯谦是温书瑶的族叔,是以柳泽唤他一声外叔公。
这亲戚关系实在是有些远了,所以前段时日温伯谦被弹劾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可柳云刚被弹劾一次,他便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谢霁川瞧着比他冷静些,却也语出惊人:“如何?谁敢欺负哥哥?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在柳泽尚且有些茫然的时候,谢霁川反问他:“那谢明章姓谢,和侯府可有什么关系?”
“并无。”柳泽摇摇头,“虽然同姓,但他是陈郡谢氏的,可瞧不上我们、哦不对,是你们这种武勋。”
方才还叫温伯谦“外叔公”,现在便又是“你们武勋”了,谢霁川听言无语,不过他没有过多纠结这些,只继续问柳泽:“那凭借你对谢闵的了解,他可能接受谢明章这番行事?”
虽然相处不多,谢霁川也知道自己的亲爹大抵是个什么德行。就像他之前不愿让人知道侯府血脉混淆一事一样,他肯定也不喜欢叫人知道自己的儿子们不愿回侯府的事情。
因为这样同样会让人嘲讽他的无能,作为一个父亲,庶子已经远离他乡,养子已然认祖归宗,嫡子却也不愿归家,旁人知晓了,指不定会如何揣测于他。
“你的意思是……”柳泽问,“是要爹去对付谢大人?”
谢霁川给了他一个“你还不算太笨的眼神”,继而便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边上的小弟没跟上他们两兄弟的节奏,瞧见谢霁川离去,他连忙喊道:“老大,你要去哪?”
“侯府。”
*
谢闵遵循旨意,已经禁足大半年,不过他倒没有因此过于颓废,毕竟除了丢人了些,边疆生活可比在侯府里面枯燥多了。
当听说谢霁川来找他的时候,他颇有些意外。
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他一直是有些意外的。
他看得出来谢霁川对他这个父亲的敌意,他不明白谢霁川为什么会突然来找他。
但想了一想,他到底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在谢霁川进入院子时,可能是为了展现一番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他刻意耍了一套枪法。
招式很帅,出手利落,身形矫健。
谢霁川看了却不为所动,而是开门见山:“你知道谢明章派人到处说我和柳泽不回侯府的事情了吗?”
谢闵舞枪的手一顿,而后他将枪头狠狠扎进土里,沉声道:“继续说。”
谢霁川于是三言两语将今日旁人借他弹劾柳云的事情说了出来。
如他所想,谢闵听闻这件事后,很是生气。
不过谢闵也看出了谢霁川和他说这件事的目的。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与谢霁川说:“你要拿为父当枪,为你那兄长遮风挡雨?凭什么?”
“凭你要重获圣宠。”谢霁川冷哼一声,“而且,报纸的发行对武勋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朝堂之上充满了各方的搏斗,皇权与世家在搏斗,武勋与文人之间又何尝没有搏斗?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谢霁川相信谢闵懂。
是以,他在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毫不留恋地离去,留下谢闵一人握着枪杆沉思。
*
谢霁川离开侯府以后,却还是没有回家,而是转身又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倒也没有别的,就是有许多达官显贵居住在那里。
*
柳云是被自小爱包裹长大的孩子,这段时日里他遭受过的恶意,是前所未有的。
为了一份报纸,好多人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一块肉下来,乃至将他吞噬殆尽。
他性格坚毅,并不为这些“恶意”所动摇,但要说他对此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又不是个木头人,相反,他从小就感情充沛到不行。
面对这些对他泼脏水的人,他气得牙痒痒,几乎要在景熙帝面前撸起袖子就和这些人打起来。
不过看看这些人的年龄,他最终忍住了,只逞逞口舌之快,然后默默地在心里过过瘾,对着一群假想小人上勾拳然后下勾拳,并道:“诅咒你们吃饭没有盐巴!走路鞋子硌脚!”
或许是柳云的怨念太大,几日后,这些文官上朝的时候真的被人打了!
听说他们与一群武勋在朝堂之上打成一片,拥有了过命般的交情。
在大靖,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上朝,柳云只能听温伯谦转述,说是今天上朝的时候,那些言官无论说些什么,武勋们就总与他们唱反调。
唱着唱着便上演了全武行,那些武官个个肌肉健硕,文官这边虽然不少人也学过君子六艺,但到底不能与武官相提并论。
听说不少文官最后身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的。
说到这温伯谦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像他并不是文官一般。这大概是因为那些挨打的人,大多是这些时日疯狂弹劾他和柳云的言官。
这些人的倒霉还不止于此。
之后的几天,柳云陆陆续续听说了,他们这些时日喝凉水都塞牙缝。
比如,那个弹劾他试图侵占侯府家产的言官,家中居然无意买到了毒蘑菇,他吃完后上吐下泻,虽没出什么大事,却是起码三天无法上值。
有意思的是,他家中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吃了这毒蘑菇,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柳云是个幸运的人,似乎所有的好事都会眷顾于他。
不过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还有诅咒人的能力。
一次巧合是巧合,多次巧合还能用巧合解释吗?
柳云是个顶顶聪慧的人,在陆续听说了这些人的倒霉事迹后,这段时日里无数细节从他脑中闪过,然后他精准的抓住了其中一缕线索——
这些日子里,每当这些人倒霉的时候,谢霁川似乎都会回家得晚一些,或者是找借口出门。
仅凭这一丝线索,柳云便好像明白了一切。
又一日,谢霁川又晚了些归家。回到家中的时候,却看到柳云正在家门口等他。
看着柳云的模样,谢霁川有些心虚,问他:“哥哥,你怎么在这?是在等我吗?”
柳云上下打量着谢霁川。
本身他还有些不确定,那些事情都是谢霁川一人所为,毕竟有些事情实在是过于玄乎,不像是人为的,更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做出来的。
可看到谢霁川心虚的眼神,他还能有什么不确定的呢?
这一刻,作为哥哥的柳云,一方面惊讶,另一方面却是……自豪。
看看,这就是他弟弟,天生的将才!能为常人所不能!
明明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可谢霁川的能力还是超乎了柳云的预料。
虽然有些缺德且不顾那些被害文官的死活,但这一刻,柳云确实很为谢霁川骄傲。
不过,他却并没有将此表现出来,因为他可不想鼓励谢霁川继续做这样的事情。
他知道谢霁川这么做是为了他好,但是他并不需要一个孩子用这种方式为他出头。
十三岁的孩子只要好好读书就好了,柳云走到谢霁川的身前,为他理了理衣领,没有直接戳破他,只说:“谢谢我们小鸡串,但哥哥很担心你,以后都早点回家好不好?”
“哥哥知道了?”谢霁川听言一愣,抬头看着柳云。
“嗯。”柳云点点头,将他的衣领整理整齐后,方才自信满满地笑着说,“放心吧,哥哥用不着你这个小萝卜头出头,你就乖乖在家等着瞧吧!”
第100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听着柳云的话,瞧着柳云的样子,谢霁川有些看痴了……
柳云向来如此,自信、蓬勃、迷人。
谢霁川已经看了十多年,却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甚至越发贪心地想一直看着。
他的内心深处,是那样地仰望着、痴迷着、信任着柳云。
所以听到柳云的要求,他并没有任何质疑,只乖巧应是。
但他还是没忍住反驳了一句:“我才不是‘小萝卜头’。”
他一本正经地和柳云说:“我比同龄人都要高,比柳泽高,比小时候的哥哥也高,等我长到哥哥这么大,一定比哥哥还高。”
听到谢霁川这般笃定的话,柳云微微睁大眼睛。
谢霁川比柳泽高,他看在眼里,但说谢霁川比他小时候高,他下意识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他的弟弟永远比他小多了,是需要他可怜保护的弟弟。
柳云有些不服气,决定去找柳三石和林彩蝶问问清楚。
可未料,他听到了一个他绝对没想到的答案。
林彩蝶说:“小鸡串不是一直长得比你好吗?你小时候小小一只的,就算在襁褓里面也比小鸡串小一圈。别说小鸡串了,你十三岁的时候,比小泽还矮些吧?”
“是啊。”柳三石在一旁补充说,“当时我和你娘就在心里想,还好你这小身板不用下地干活。幸好你前两年又突然猛窜了一大截,不然要是比姑娘家还矮,还怎么成亲啊?”
柳云发现要么是他对幼时自己的认知有问题,要么就是他身边人对他的认知有问题。
不然怎么他自觉从小便是顶天立地的君子,结果在张三多眼中他是一只花猫,在爹娘眼中,他一直“小小的”……
他都不知道他们两个甚至担心过他的身高影响他娶妻!
柳云想了想,坚定得认为他是不可能错的,认知有问题的绝对是这些大人!
说是这般说,但次日下衙后,他便特意找人打听哪里能够订购新鲜鲜奶,他要连订一年!
梦里的广告都说喝牛奶有助于长高,他如今过完生日也就将将十八,多喝牛奶的话一定还能往上再蹿一蹿。
京城汇聚了全天下的好东西,确实有卖鲜奶的地方,柳云没有尝试过,就财大气粗地订了一整年。
不过等牛奶上门后,他就有些后悔了。
盖因这种鲜奶的腥味有些太重,他实在喝不下,于是这些奶最后都落入了谢·饭·霁·桶·川的胃里。
柳云看着谢霁川直接大口喝奶的样子,觉得他能长这么高是应当的,有些高还得是别人长。
罢了罢了,他如今这个身高也已经很完美了,柳云释怀地想。
*
在柳云叫谢霁川乖乖待在家中后,谢霁川就真的没有再晚归过,那些文官的倒霉日子也好像终于过去了。
于是他们觉得自己又行了,重新与温伯谦、柳云和其他武勋斗智斗勇。
这期间,柳云被扣了很多污名,但因为景熙帝力保,加上他实在太过无懈可击,所以一直没让污蔑他的人得逞。
每每听着朝中的消息,谢霁川都想把欺负他哥哥的人都消灭了,但想想柳云的嘱托,他还是按耐住了自己的心情。
只是特意做了个小本本,把这些欺负过柳云的人都记了下来。
和谢霁川一比,柳泽就没有那么淡定了。
他不是不相信柳云能够处理好一切,只是他听说过朝堂上的那些龌龊手段,他有些害怕那些人会用更加肮脏的手段对付柳云。
他也想要保护柳云,可他却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
谢霁川鬼点子多,能立刻想到给柳云拉武勋作为同盟,还能捉弄那些人给柳云出出气,柳泽却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
为此,他着急得都有些上火,以至于牙疼。
柳云及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连忙去找大夫给他看病,在听到柳泽是着急上火后,他便意识到柳泽上火的原因,一时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忽略了这个弟弟。
夜里,他亲自给柳泽熬了下火药,敲响了柳泽的房门,并想与其谈一谈。
对于自己居然会着急上火,还要辛苦哥哥照顾他的事情,柳泽也有点不好意思。
喝着药的时候,他终究没忍住,把自己心中的顾虑和柳云说了。
柳云盯着他把药喝完,然后才笑着与柳泽解释。
他说:“谢谢小泽担心哥哥。不过你放心吧,从一开始,当我提出报纸一事的时候,我就已经赢了。”
听着柳云的话,柳泽不解。
柳云于是问他:“你觉得历史的发展是有迹可循的吗?”
“大概有吧。”听到柳云这么问,柳泽有些不确定地说,“《史记》有言,‘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是以《贞观政要》里也会说‘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说得好。”柳云先是肯定了柳泽,然后才去引导他,“那你有没有发现历史不仅是循环的,更是往前发展的?科举刚兴之时,亦有人极尽反对,可之后历朝历代,科举之制不仅没有取消,反而越发完善。”
听着柳云的话,柳泽好似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历史,若有所思。
柳云看着他,接着说道:“历史是滚滚洪流,在这洪流当中,新事物必然会取代旧事物,不会因为个人的反对而改变。就算是如日中天的大家族,在面对这滔滔浪潮时,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说到这,柳云的身上散发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光彩。
他说:“那些大人、世家,觉得我是蝼蚁,可实际上他们才是真正的渺小。”
柳云这话不可谓不霸气,叫柳泽听着好像真的看到了一条轰隆隆不断流淌的大河。
他看着这条向前奔涌的长河,似是听见了一种更恢宏的声音——那是无数朝代更迭的脚步声,是竹简碎裂、纸张泛黄又新生的声音,是旧亭台倾颓时扬起的尘灰与新城墙夯土时的号子……
所有他读过的史书里那些冰冷的字句,忽然都活了过来,化作这河底幽暗却坚实涌动的潜流。
震撼如同冰凉的潮水,漫过柳泽的脊椎,让他忘记了牙疼。
让他忽然共情了历史上那些费尽所有心力,即便身困囚笼也要记下历史的史学家。
这种心情有点像是他在柳家村听闻柳云的事迹想要记录下来一般——
这历史太浩渺,如果无人见证、记录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柳泽忽然有了一些很想要做的事情。
他有预感,他的哥哥绝对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柳云似乎比柳泽在豫州认识到的,还要更加伟大——他在推动着历史的滚轮走向一个柳泽不曾见过的未来!
他想要成为他的见证者,他的记录者!
柳云不知柳泽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但见到柳泽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虽然他立誓要给两个弟弟一个家,努力想要端水,但是他与柳泽的相处时间终究比不上谢霁川。
因此,他对柳泽到底没有像对谢霁川那般了解,若是柳泽因此出了什么事,并不是他想见到的。
*
在与柳云交谈过后,柳泽终于冷静了下来,因此反倒想出了自己可以帮助柳云的地方。
那就是尝试给报纸投稿。
现在报纸面临的困境有两个,一个是朝堂上其他人的围剿,一个是征稿难题。
他现在还小,在朝堂上帮不了柳云,那就只能在另一个方面努努力。
柳泽不知道,如他有一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
报纸的征稿在京城受到了冷遇。
京城里头的读书人,要么就是反对报纸发行的其中一员,要么就是还在观望。
可当报纸的征稿公告,传遍天下之后,有不少人在看到报纸的创办者之一是柳云时,就立刻拿起了手中的笔。
比如沈观颐。
或许是因为知道沈观颐准备养老,柳云并没有写信找沈观颐说创办报纸的困境,求他这个大儒老师帮忙。
可沈观颐一看到报纸的征稿,就猜到了柳云如今在京城顶着多大的压力。
于是他不仅马上写了一篇文章,还叫人把这篇文章敲锣打鼓地送到了驿站。
而后他转头就开始给他那些老朋友写信。
他信里是这么说的,我徒弟想了个名为“报纸”的好东西,到时候我的文章便能刊登其上,使天下人拜读。
诶,我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不要太羡慕!
看到他的信,那些自诩不比他差的名士如何能忍?当即也提起笔来。
哼,你徒弟的报纸就你能上?我们上不了吗?
在豫州的柳长青、张三多、林顾等人也不甘示弱。
张三多文章写的不好,他就试着绘了些图,而且无师自通地想出了四格漫画。
章家村里头,章周听说了衙门的征稿以后,也意识到了柳云当初和他说的直达天听的机会是什么。
他连忙转身回去找柳好好商量投稿之事。
不仅是豫州,其他地方,有许多受过柳云帮助,或者是意识到报纸意义的人都提起了笔。
有一个老农,本来以为这报纸和他们没有关系。
但听到创办者是柳云,这报纸不仅是需要读书人的文章,还有一些面对普通人的板块后,不禁仔细了解了一番。
在听说这个报纸可以接受各地百姓的提问之时,他将信将疑地咬牙花了点钱去找了个帮忙写信的摊子,请摊主给他写了封信寄去翰林院。
因为相信柳云,他试图能借此问问,为什么他家田里的收成就是比别人家的少一些……
无数的信通过驿站寄往了翰林院,在柳云的指导、温伯谦的统筹下,这些信在通过逐一的筛选以后,逐渐组成了第一期报纸的雏形。
柳云拿着手头上的一叠报纸,在将近年关的时候,踏着风雪急不可耐地找到了景熙帝。
他进入乾元殿后,来不及拍去肩头的雪,便跪下呈上了这份报纸;“秉陛下,臣等幸不辱命,已做好第一版报纸,请陛下过目,望陛下赐名!”
李进忠连忙将报纸接过,递到御前。
景熙帝翻看着这天下第一份的报纸,良久过后,不由大喝一声:“好!”
随后,他便叫人研磨,取笔在这报纸之上,亲自提了两个大字——
国报!
紧接着,翰林院和这两个月来同步建立起的造纸坊和印刷坊彻底忙碌了起来。
半个多月后,在上元佳节,一群被洗得白白的小乞儿,个个背着一个布袋子走到了大街上。
他们强忍着身上的不自在,大声吆喝道:“卖报咯!卖报咯!新鲜出炉的国报,两文钱一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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