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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报纸是样好东西,这件事情京城的百姓们老早就知道了。


    在朝堂上风起云涌的时候,柳云创办报纸的事,就已经给不少百姓带来了实打实的好处。


    有人想要写信,便有人可以小小地赚一笔润笔费。


    有人想要寄信,便有人可以得一笔捎带费。


    官府想要建造纸坊、印刷坊,就又能给百姓们在冬日里提供许多个可选择的岗位。


    现如今,又有一批乞儿因为这报纸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报纸还不算是样好东西吗?


    百姓们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报纸是柳状元为了他们想出的好东西,那他们就要支持。


    所以在听到街上小乞儿们的叫卖声之后,一些有闲钱的百姓就去买了一份报纸回来。


    就算他们中间有些人不识字,也都觉得没甚关系。


    毕竟这一份报纸足有八张大宣纸,又是所谓的《国报》!


    国报!听听!多气派!


    听说这名字还是皇帝亲笔呢!


    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在书铺里也买不了几张纸,如今却能换来有皇上亲笔、又写满字的大纸,只是拿来收藏、当传家宝也不错呀!


    第一波百姓过后,卖报郎们迎来的是那些有些别扭的读书人。


    这些人既有些排斥国报的存在,但又对此充满好奇。


    纠结再三后,他们到底是陆陆续续地去买了一份国报回来。


    在买报纸的时候,他们许多人都行踪鬼祟,叫卖报郎们心生狐疑,只暗自嘀咕着要不要报官。


    紧跟着读书人们之后的,则是各个茶楼里头的说书先生。


    这《国报》刚出来的时候,各位说书先生都没太在意,只觉得这报纸有些新奇。


    直到揽月轩的说书先生瞧见有不少百姓买了报纸以后却看不懂,灵光一闪,也花两文钱买了一份报纸回来。


    在看过这所谓的《国报》后,他不由被深深震撼住了……


    只见这一份国报有八张大纸,纸张厚重、每张纸的两面都印有异常规整的字迹,上面的内容五花八门,若是裁剪装订一番,甚至能合成一份小册子。


    仔细一看,上面既有时事政令、故事杂烩,还有探案八卦、疑难解答,甚至有大儒文章。


    报纸首页最醒目的一篇文章就是柳云亲自写的——《庆国报发行书》。


    柳云文采斐然,看完这篇文章,说书先生当即就觉得自己这两文钱花了不亏,也是终于明白了何为“报纸”,明白了《国报》创建的意义。


    他将这篇文章反复研读了两遍后,才继续往下翻看。


    然后他便看到一篇陈毓文主笔的《贺景熙三十年文》,里头详细写了景熙二十九年发生过的大事情,并祝贺景熙三十年的到来。


    值得一提的是,这篇文章中特意提及了二十九年科举,叫人又不由回想起当时状元柳云的风采。


    看了此文,说书先生才发觉自己作为一个说书人,居然在去年错过了那么多的大事!


    他都不知道原来如今粮税记账方式已改,同时为了保证地方不因此欺压百姓,柳云特意提出派人去地方巡察。


    因为他这一提议,朝廷还真发现不少地方府衙借着收税的机会贪污公粮,并为此想出了许多损招。


    比如一些地方收税的时候,衙役会刻意将百姓装粮食的箩筐踢倒,叫百姓们再重新将箩筐装满,这被踢出来的粮食最后都进了衙门的口袋。


    说书先生继续往下翻着《国报》,越看越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孤陋寡闻,看了这国报以后才算开了眼界!


    连他都如此,何愁国报上的内容吸引不了茶楼里的茶客?


    这般想着,当今日站上说书台时,这位说书先生直接一拍惊堂木道:“诸位看官,今日咱不说那女鬼索命,也不讲京中贵子,咱来说说今天刚刚发行的《国报》!”


    “国报”一词一出,茶楼里所有的茶客都竖起了耳朵,连茶楼外头的人也因此在门口好奇地探头探脑。


    说书先生满意地打开折扇,直接就开始对着《国报》照本宣科。


    从国报本身讲到农事税收讲到冤假错案……


    还未等他讲到更后面的内容,揽月轩内便座无虚席,甚至站满了人!茶楼内肉眼可见得都要被挤爆了!


    京城茶楼众多,揽月轩并不独特,瞧见揽月轩生意突然变得这般好,其他茶楼的老板哪里还坐得住?连忙叫人前去打听。


    一打听揽月轩内居然在说《国报》,京城内各大茶楼虽有些疑惑,但依然纷纷效仿。


    一时之间,京城所有的说书先生,人手捧着一份《国报》。


    《国报》因此彻底进入了京城百姓们的视野中!


    明明上元佳节最热闹的地方应当是灯街,可今年因为一份报纸,大家都挤在了各大茶楼内外。


    柳云领着两个弟弟走在街上,瞧见茶楼内的热闹,心里颇有成就感。


    转头看见一个背着书袋的卖报童,他将其唤了过来,说要买报。


    卖报童却遗憾地说:“可我手上的报纸已经卖完了,只剩下一份,本来是想留给自己的……”


    说着说着,他看着柳云的脸,又不由忽地改口说:“不过若是哥哥你想要的话,那我……就送给你了!”


    说着他将书袋中唯一剩下的一份报纸塞到了柳云的手中,并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一溜烟跑了。


    柳云连忙追上去要给他塞钱,谁知这卖报童手脚可利索了,转眼便蹿出去好远,他乐呵呵地对柳云摇着手喊着:“漂亮哥哥,放心吧,一份报纸我还是送得起的!”


    说罢,他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莫名得了一份报纸,柳云愣了许久后才有些高兴地笑了。


    谢霁川看着柳云的笑容,又看着跑走的卖报郎,虽然知道柳云的笑可能不是因为一份单纯的报纸,还是难免酸溜溜地说:“谁要他送了,哼。”


    *


    如柳云所料,《国报》一经发行就引起了百姓们的争相追捧,即便依然有人在负隅顽抗,报纸还是快速融入了百姓们的生活之中。


    就连那些原本反对报纸的读书人,也逐渐没有办法继续抵制国报。


    这不仅是因为《国报》上面有皇上的亲笔,更是因为它确实是样好东西。


    国报发行之前,惠及的还是少数人;国报发行以后,随着它在大靖境内逐渐推广开来,惠及的人渐渐不计其数。


    先说投稿报纸的人。


    这群人是《国报》发行以后获利最多的人,既拿了稿费、又获得了名气,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名利双收。


    以前的文人,出名全靠口口相传,只能在自个儿的小圈子里头玩。


    就连沈公虽是当代大儒,也有很多百姓不知道他。


    可如今就算是乡野农夫,都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


    知道他是个对圣贤书很有了解的老人家,想要考科举,多看看他在国报上写的文章总没错!


    又比如陈毓文,他在科举之中虽然说考中了探花,但因为有柳云珠玉在前,很多百姓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


    可如今因为他在国报上的一篇文章,大家也都重新认识到他,发现原来柳云的同年里面还这样一位大才子。


    对此,不少世家子弟听着别人对陈毓文的赞颂,都不由有些破防。


    他们一边觉得陈毓文背叛了他们,一边又忍不住自己也私下研究起了《国报》的投稿方式。


    对此,听到闲言碎语的陈毓文默默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和柳云挨在一起的文章。


    在投稿之人中,甚至有人因此进入陛下的视野中。


    章周投稿的养猪之法,因为意外没有及时送入京城,但京城外头有一个农户因为献上了特有的沤肥之法,被景熙帝亲赐良田十亩,白银十两,同时被柳云悄悄记在了心里……


    再说普通的寒门子弟,他们绝对是报纸发行后的第二大受益人。


    因为报纸无形之间消融了他们和世家的差距,他们可以通过报纸了解朝堂、接触判案实例、得见大儒注解圣贤之书……


    这种种的一切都是他们过往可望而不可即的资源!


    可以说,在见到报纸的那一刻,这批人就已经成为了《国报》最忠实的簇拥,若是有人想要销毁报纸,就是与他们为敌!


    但若是说受益人数最广的,还是连读书都读不起的百姓们。


    他们虽然用不到报纸上的所有内容,但报纸的出现,犹如一盏明灯,着实为不少困于黑暗的百姓指点了迷津。


    比如这次报纸上刊登了一件在历朝历代都很有名的杀夫案。在某地刚好有一名姑娘与这案件中的女子有着相同的处境——


    她父母俱亡,还未出孝期,她的伯父便要将她卖给一个老男人,她本来已经认命,可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说到这个案件,她才知道原来孝期里的亲事并不作数。


    她咬咬牙,便将此事状告到了府衙。


    府衙本来还不愿管这件“家事”,但因为《国报》的存在,百姓们都知道了她的亲事在律法中并不作数。


    不得已,当地知县只能判此亲事无效。


    无论这姑娘日后能否逃离那伯父,但这时,她确实因为《国报》逃过一劫!


    还有那当初写信询问自己庄稼收成少的农夫。


    他的信因为描述详实,有幸被柳云看到,柳云遂亲自为他在报纸上做了解答。


    他这才知道自家田里是遭了虫害,并根据柳云的方式试着对这些虫害进行治理。


    没过几日,他家的庄稼竟真的精神了不少,瞧着长得比隔壁地里的还好!


    天底下也有一些人的地里遭了相同的虫害,他们跟着报纸上的内容,将虫害治理过后,又试了试报纸上的沤肥方法,地里的庄稼都肉眼可见地长得更加喜人!


    瞧着茁壮的庄稼,不少面色蜡黄、满脸皱纹的老农夫不由喜极而泣。


    他们不由跪下亲吻着脚下的黄土,大喊:“谢谢天爷!谢谢小神仙!”


    *


    报纸很轻,不过只有几张纸,可它又确实很重,足以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它推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终于叫朝堂之上以谢明章为首的那些文官逐渐偃旗息鼓。


    看着报纸和报纸造成的影响力,他们这个时候才终于意识到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希望。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也才终于注意到报纸背后的造纸术和印刷术……


    报纸发行后的四个月后,当谢明章在乾元殿外意外和柳云相遇后,他忍不住叹了声:“后生可畏。”


    寻常人听到前辈如此感慨,都只会意思意思地说一句“哪里哪里”。


    可柳云听了却是高高扬起头,如一只胜利的小公鸡,收下了谢明章的赞誉。


    事实上,他甚至想补一句:这才哪到哪啊?报纸只是一切的开始,离他想要的世界还差好远。


    第102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一天


    自从报纸发行以后,大靖似乎变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就像是辨不清方向的黄牛突然被装上了鼻环。


    景熙三十年冬,国报彻底从翰林院独立出来,另设了报刊院,造纸坊和印刷坊跟随进一步扩建。


    而后,柳云做主开始向商人贩卖报纸上的广告位。


    因为报纸对于世家的打击,有些人看待柳云已经如同看待眼中钉、肉中刺。


    以至于就算明白报纸之势不可挡,还是有人想着要对付柳云,把他拉下马,一是为了泄愤,二是为了避免他对世家更加不利。


    可“广告位”一出,这些人就骤然安静了,甚至于见到柳云的时候,都能眉开眼笑地唤一声:“小柳大人~”


    原因无他,只因这广告位实在是太赚钱了!


    所谓“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在大靖向来低贱,可偏偏又十分富有,满朝上下,没有不想从商人手中抢钱的。


    但商人狡猾,就算能用强权压之,想要从他们手中抠钱也是千难万难。


    可有了这报纸,商人们个个是争着抢着主动给国库送钱啊!


    满朝文武都没有想到,柳云居然能靠着一张报纸从商人那里赚来万万两白银!


    瞧着一箱箱运进国库的白银,别管那些世家对柳云原本到底有什么看法,此时此刻,他们都和景熙帝达成了一致——


    柳云,实在太好用了!先留着看看!


    有了钱,朝廷很多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做了,比如完善军备、修建水利,而柳云则趁机与景熙帝提议,在各州府建立报刊院分院,并且借此完善沿途驿站,建立覆盖大靖的信息网络。


    这一次,因为已经看到了报纸能给他们带来的实打实的利益,朝中的官员都没有再做无用功。他们还指着报纸下放地方,发行地方性的报纸后,从各地富商手中再捞一笔呢。


    于是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大靖十三州内都建立起了报刊院,并拥有了数个造纸坊和印刷坊,无数个报童出现在了大街小巷。


    同时以京城为中心,以这些报刊院为星点,柳云研究了数日,规划出了四条运输国报的主要路径。


    这四条线路以驿路、官道、运河为主,呈放射状连接各主要州府,人称宣文四通线。


    这四条线路上面,朝廷特意多安排了一些军队镇守,有些地段还特意花钱重新修缮了一番。


    因此这四条线路规划完以后,不仅国报会通过这几条线路进行运输,商户、百姓们也喜欢经由这些线路通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以至于这些线路途经的村落、县城、州府都跟着发展了起来。


    瞧见这一变化,大家伙都说这几条线路其实是柳云布下的太极八卦阵法,可保大靖龙脉无忧,传得神乎其神。


    不少百姓都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因为自从报纸发行、这几条线路打通以后,别说沿途的地方,就算是山沟沟里头的不少人家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而且大抵都是变好了、变有钱了,简直就是神仙保佑!


    这些变化非要说的话,确实是与柳云、与报纸有关系。


    报纸发行以后,巨量的信息冲刷着百姓们的认知,让他们可以从中找到努力的方向,叫他们可以用勤劳和聪慧改变自己的人生。


    不过柳云自己却觉得他所做的仅仅是打开了一扇窗,大靖能因为他开的这扇窗迅速发展起来,也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就比如他偶尔会在报纸上科普一些知识,好比杠杆定理。没多久,就有一位码头抗大包的力士研究出了粗略的滑轮组搬运器。


    这搬运器后来被迅速用于修建城墙之上。


    又比如,他当初想要创建报纸的时候,是因为想到了那些困于院中的女子。


    发行报纸后,他并没有再特意做出些什么,就有几位远近闻名的才女主动在报纸上投稿,引起许多男子的声讨。


    她们却是不退不让,在报纸那一亩三分地中舌战群儒。


    于是便有许多底层的女子忽地发现原来女子也能读书,才华也可不下男子!


    还比如,国报发行后没多久,民间书铺就注意到报纸过于异常离谱的发行量。


    几个月后,就有一些书铺突然上新了大量且便宜的佛经,印刷之术渐渐被百姓们所认知。


    不少背后是世家的书铺试图阻止印刷术的普及,他们大喊印刷书籍质量低、易出错、不用心,是亵渎圣贤之举。


    可普通人哪管得了什么印刷和手抄本的差距?于他们而言,这种便宜的书,对于他们便是登天之路!


    朝廷没有刻意统计过,但印刷之术普及开后,街上便多了不少穿上了新衣服的小书童。


    待十年、二十年后,这群人或许会把大靖朝的科举推向另一个高峰!


    在国报的引领之下,大靖的日渐繁盛肉眼可见,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每年年底的粮税日渐增多。


    因为这,当柳云二十岁及冠礼之上时,陛下赐了他一枚金穗子,越级将其提拔为正五品翰林院侍读,并特封其母林彩蝶为三品诰命。


    二十岁的正五品,在大靖朝几乎闻所未闻!


    可因为柳云明里暗里的功绩,朝臣们都提不出任何反对的意见。


    事实上,柳云能够一直等到及冠才升官,已经是他们极力反对后的结果了。


    柳云十七岁入朝为官,到及冠之时,不过三载,就连一开始瞧不惯他的那些人,都不由称赞他一句“完人”。


    相貌、性格、学识、德行样样顶尖,唯一让人可以指摘的便是他的身世。


    可柳家虽然不够富贵,却也从不会给柳云添乱,甚至还能帮柳云在坊间和陛下面前赚得一些声名。


    了解多了,朝中大臣们都发现了——


    这柳飞白的家人都对柳飞白,甚宠之!


    具体表现为他们在外从不会说柳云的坏话,反而一点也不害臊的满口夸赞。


    而且柳云要是在朝中有什么动作,他们总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支持表态,叫任何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而且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恰恰是柳云这般身世,才让景熙帝能对他信任至此,若是柳家本身十分富贵,景熙帝反而要对民间人人赞颂的柳云产生一些忌惮了……


    与这有相同道理的还有柳云的婚事。


    按理来说,柳云这年岁,早该成家立业,亦有不少人家主动向其提亲,他却始终不愿成亲。


    景熙帝听言,不仅没觉得他大逆不道,还特意传了口谕,让他不必着急。


    柳云得了圣意,越发理直气壮地推拒了那些婚事,老老实实地当他的纯臣,被他拒绝的人家也都不敢怪罪。


    不过景熙帝倒也不至于让柳云彻彻底底当一个孤臣,他其实也会因为对柳云爱屋及乌,提拔与他交好之人。


    比如被他直接点为报章总撰的温伯谦。


    景熙三十二年科举,柳长青考中第九十九名,景熙帝也特意留了心,叫人把他下放到了一个富裕的鱼米之乡中,待他在地方历练回来,想必也能成为柳云的一大助力。


    除此以外,醉人间如今已经成为了皇家贡酒,章周因为进献畜牧之法有功,得了个正九品的虚衔。


    *


    时间是个相对的纬度,当大靖飞速发展的时候,人们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如同白驹过隙。


    可时间又总会留下些什么,叫人们突然惊觉它曾经走过。


    其中最为明显的,或许就是它在家人身上留下的痕迹——


    是长辈鬓角突然多出的华发,是孩子猛然成长的蜕变。


    好似谢霁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悄然度过了变声期,原本有些稚嫩的嗓子低沉得像是编钟。


    在这几年之间,他的个子也猛蹿了一大截,因为蹿得太高、太快,他还总是夜里腿痛得睡不着,要柳云哄着睡。


    哄着哄着,他就比柳云还要高,还要壮,几乎能把柳云整个抱在怀里。


    以前他们两兄弟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柳云抱着谢霁川,可不知不觉,现在每天早上醒来,已经变成了谢霁川抱着柳云。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比较奇怪的变化。


    如今柳云二十三岁,谢霁川十八岁都已经是成年男子了,是以早上醒来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比较尴尬的接触和反应……


    想想早上抵在腰间的东西,柳云不由脸上有些发烫,觉得他还真是有预见性。


    他过目不忘,因此甚至能记得小时候他爹给他开过的不合时宜的玩笑。


    那时候谢霁川还在襁褓之中,他爹说谢霁川小的时候,他居然就已经知道谢霁川“大”了……


    果然很“大”……


    和谢霁川一比,他的尺寸就正常得有些小巧了。


    男子总以“大”为豪,柳云却不知道该不该羡慕谢霁川。


    因为好像大也有大的烦恼。


    就像他十六七岁的时候腿完全没有痛过,初通情欲以后,也从不耽溺于此,就算偶尔浮想联翩,也能很快解决。


    可柳霁川不仅长个子的时候会痛到需要他揉着腿才能睡着,通晓那事以后也时常不能自己解决。


    柳云还记得他第一次感受到谢霁川长大的时候,本想出去,叫谢霁川自己弄。


    结果谢霁川半天搞不定不说,竟是痛得要哭出来,直抱着柳云,说自己“好涨、好难受”,要柳云帮帮他……


    柳云完全没有想过,那东西长太大居然还会有这种痛苦!


    他不知道该怎么帮他的弟弟,看着谢霁川可怜巴巴的眼神,鬼使神差地便摸了上去。


    就像是帮谢霁川揉膝盖一般的揉着那个东西,结果他揉了好久好久才叫它渐渐平息……


    有好几次为了帮谢霁川,柳云的手都揉痛了!


    每每想到这,柳云就觉得自己现在这大小挺好的。


    第103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天


    今日分明是休沐,往常这时候,柳云总是会练琴、习画、写信,好像有做不完的事,现在他却只是坐在屋中发呆,着实少见。


    谢霁川瞧见,不由凑过来问道:“哥哥,在想什么?”


    小时候的谢霁川凑到柳云书桌前时挡不了什么东西,可如今他一走过来,阴影就足以把柳云整个人都笼罩住,不细看还以为是天黑了。


    “你这几年的牛奶,可真没白喝。”柳云小声念道。


    之前柳云为自己订的奶都落入了谢霁川的肚子里后,他看谢霁川爱喝,就又给谢霁川定了几年。


    现在看来,喝牛奶能长高的说法大概率是真的。


    “没想什么。”柳云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想早上给谢霁川帮忙的事情,随口敷衍到。


    谢霁川却没有轻易放过他,还要追问他为何在屋内呆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自小到大,谢霁川在一些地方就偏执得很,柳云知道自己瞒不过谢霁川,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认说:“只是手有些酸痛……”


    谢霁川听言,以为柳云是伤着碰着了,连忙低头伸手去抓柳云的手。


    见那白皙无瑕的手瞧不出受伤的痕迹,他才忽然反应过来柳云手酸痛的原因。


    他眸色沉沉,瞧不出有没有害臊,只过了几瞬后,低头与柳云撒娇道歉:“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或许是因为谢霁川是习武之人,他掌心的温度比柳云高多了。


    被他这样抓着不放,柳云下意识联想到了早上那东西的温度,他条件反射般得想要把手从谢霁川的手中抽出来。


    但谢霁川天生神力,长大后力气更大,他动了动手腕,居然没有从谢霁川手里挣脱开来。


    他抬头去看谢霁川的神色,却见谢霁川有点委屈地垂着眼睛:“哥哥是怪罪我,甚至不愿意让我补偿哥哥吗?”


    瞧着他这幅样子,柳云只能连忙否认:“怎么会?”


    片刻后,他略有些认命地说:“算了,你帮我揉揉吧。”


    他都帮谢霁川揉那东西了,谢霁川帮他揉揉手也很应当吧,他想。


    得了柳云的准话,谢霁川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帮着柳云揉他的手腕。


    或许是因为怕力气太大弄痛了柳云,他的手法显得有些许笨拙。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却带着习武磨出的薄茧,动作轻柔地以拇指按压柳云腕骨内侧,缓缓打着圈。


    感受着他过于轻柔的动作,柳云的手腕好像并没有怎么好转,反而因此感受到奇怪的痒意。


    柳云忍了一会儿后,就忍不住说道:“可以了。”


    可没想到谢霁川依然没有放开他的手,而是看着他的手提议道:“哥哥指甲好像长了些,我帮哥哥剪吧。”


    听到这话,柳云一顿,迟疑得问道:“……我早上磕到你了?”


    谢霁川不语。


    柳云:“哦……那你剪吧。”


    谢霁川于是去寻了把小剪刀,像以前一样帮柳云剪起了指甲。


    只是幼时的他,在帮柳云剪指甲的时候心无旁骛,如今的他总是忍不住看着柳云的手,想起一些旖旎的画面,而后不由觉得有些口渴……


    还好他虽然有些分神,但也绝不会伤到柳云。


    当指甲被一个个修剪得圆润后,谢霁川终于放开了柳云的手。这时,柳云的手已经被他捂得暖乎乎的了。


    感受着谢霁川的孝心,柳云很欣慰,而后也不由关心起谢霁川的身体。


    其实有句话,柳云想讲很久了,但害怕伤害到谢霁川的颜面,就算坦诚如他,也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仔细想想,这种事情越拖只会越糟糕,可不能耽误了。


    这般想着,柳云对着谢霁川语重心长地说:“霁川,我听别人说,如果很难发泄出来,似乎也是一种问题,不然哥哥带你去找大夫看看吧?”


    听到柳云的话,谢霁川一愣,他没有想到柳云居然会觉得他有毛病!


    他很想说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想想自己叫柳云帮忙的那些措辞,似乎又很难反驳。


    于是他只能憋屈地应了一声,说:“好,我知道了哥哥,我有时间就去看。”


    柳云听言,知道他言下之意是现在还不想去看大夫,有些着急,但也觉得这种事情急不得,只能先拍拍他满是肌肉的手臂表示安抚。


    柳泽来给柳云送补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谢霁川明明长得远比别人高壮,身上也全是肌肉,瞧着似能上山打虎,可柳云看着他的眼神依然跟看着小朋友一样。


    而谢霁川也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柳云的这般关怀。


    柳泽觉得他实在太不要脸了,刻意端着汤挤到了两人中间,把谢霁川挤到了一边,要柳云喝汤。


    柳泽过了这么多年,也长高了许多,但还是比不得谢霁川的,只比柳云稍高些。


    他将谢霁川挤开后,柳云只觉得天都亮了。


    瞧着做作的柳泽,谢霁川冷哼一声,没说话,只自顾自地走到柳云的另一边,坚持地帮柳云挡阳光。


    当柳云喝汤的时候,谢霁川和柳泽就在他的上空互相甩眼刀。


    这五六年来,不管是柳云还是柳泽、谢霁川都认识了不少新朋友,人际关系上发生了很多变化。


    但柳泽和谢霁川两个人的关系却依然没什么变化。


    柳泽其实也反思过,他现在长大了,是不是不应该再像以前一样幼稚地和柳霁川抢哥哥。


    只可惜,反思归反思,每次见到谢霁川贴在柳云身边的时候,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插一脚。


    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奇怪。


    因为他在看到柳云与旁的同龄人在一起时,也不会这么不舒服。


    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他对谢霁川有什么别的想法。


    毕竟谢霁川只要不黏着柳云,他就算和十多个人勾勾搭搭、眉来眼去,柳泽也不会过多在意。


    非要说的话……实在是谢霁川对柳云的独占欲太过旺盛,以至于让旁人都能感受到冒犯。


    谢霁川和柳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一股在宣扬主权的感觉,好像柳云是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可凭什么?柳云明明也是他的哥哥!


    柳泽一边想一边默默贴近柳云,霎时间,谢霁川看着他的眼神越发凌冽,就像是刀片一般。


    接受着这样的眼神,柳泽却是不怵的,他反而还做出兄长的姿态刻意“关心”道:“鸡串,你的武举准备得如何了?不会临时出什么岔子吧?”


    听着柳泽假模假样的关怀,谢霁川回击道:“不必你操心,武状元于我,犹如探囊取物,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的乡试吧。”


    对于柳泽和谢霁川而言,除了心性和身高,他们的能力在这几年间也有了十足的进步。


    报纸发行后,柳泽就开始试着给报纸投稿,用“说书人”的笔名在报纸上连载了好几篇以柳云为原型的中短篇小说,因此得了一番名气。


    不过此事家里其他人都并不清楚,但光是他学业上的长进,也足以叫柳云他们骄傲。


    他虽然就读国子监,却没有想过直接靠国子监获得会试资格。


    不知道是在与谁较劲,他回到了祖籍豫州,在十六岁的时候就一举通过了院试,获得了秀才功名,颇有柳云当年的风姿。


    而谢霁川他在国子监中的学业尚可,但他却没有参加寻常科举,也没有凭借侯府的身份荫补,而是参加了武举。


    如今柳泽还在准备乡试,他却已经通过了武举乡试,只待来年通过会试、殿试便可与柳云一同入朝!


    对此,谢霁川自觉自己比柳泽强多了。


    未料柳泽并没有因此气馁,反而借此突然靠在柳云身上撒娇说:“鸡串说得对,哥哥,乡试难吗?我要是考不中该如何是好啊?”


    柳云听言,连说:“怎会考不中?有哥哥在呢!而且一时考不中也没什么,我们过两年再去也是一样的。”


    因着柳泽的话,一时之间,柳云的注意力全在柳泽身上。


    柳泽这时候才挑衅地看向谢霁川。


    谢霁川:“……”


    柳泽小时候便养在侯府深院里,争宠的本事可不是谢霁川这种被柳云偏宠长大的人比得上的。


    因此在争夺柳云注意这方面,谢霁川总是会在柳泽身上吃瘪。


    对此,谢霁川不爽但一直在努力学习。


    这才哄得柳云总是给他帮忙疏解,至于为什么他要柳云帮他做那种事情……


    他可能真的病了吧,谢霁川站在阴影中想。


    柳云专心与柳泽说话,并没有注意到谢霁川的异样,柳泽倒是注意到了,可却没看出什么,只以为谢霁川因为哥哥更关心他在生气。


    柳泽:“嘻嘻。”


    *


    除了休沐日能难得清闲以外,如今的柳云可是大靖一等一的大忙人。


    一家饭店就算只是想要维持平日的生意,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杂事,想要维持整个大靖朝的安稳统治更加不容易。


    朝廷里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事情要处理。


    这些事情,在呈到御案上后,就也间接成了柳云的工作。


    而除了要帮助景熙帝处理这些事情,柳云还不满足于如今的大靖。


    经过几年的发展,大靖好像变得繁荣不少,有盛世之景,可实际上,这番盛世在柳云看来也并算不得什么。


    就算大靖的粮食产量已经提高了许多,可现在的大靖,依然有人会被饿死、冻死。


    他想要把大靖朝变成梦中的世界,尚且任重而道远,而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许多百姓从土地里解放出来,叫百姓们可以更加容易地解决温饱。


    为此,他需要找到或者研究出更好的良种。


    这几年,他已经上书景熙帝成立了农桑局,设立了试验田,甚至把木头和狗儿都叫来帮忙,可似乎收效甚微。


    良种的研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首先想要从全天下的种子里面筛选出有培养价值的种子,就是一件十分耗费时间和精力的。


    其次,想要培养这些种子,又需要经过无数个春夏秋冬的漫长等待。


    就算是在梦中世界,在良好的实验室条件下,那些农学家也都是经过了长期的耕作和实验,再加上一点运气,才栽培出了能够养活全世界那么多人口的好种子。


    换到大靖,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够把粮食产量提升到这个境地……


    对此,柳云实在是有些不满足就这样慢慢等待实验田的结果。


    所以他开始想着,是不是能靠制造玻璃建造温室加快这个进程,或者是……出海寻找良种!


    柳云的梦中有着太多太多的好东西,但是这些好东西他并不会一股脑的全部拿出来。


    比如玻璃,玻璃确实是好东西,但是在大靖目前的环境之下,想要造出玻璃无疑是一件劳民伤财、成本极高的事情,柳云就一直没把这事提上日程。


    可为了温室,柳云觉得是时候找户部的程大人好好聊聊了!


    “程大人!”打定主意后,第二天下朝,柳云就去堵户部尚书程创。


    怎料,年过五十的程创一见到他就手脚麻利地开始往宫外走,生怕被他逮到!


    第104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三天


    皇宫之内,岂容喧哗奔行?


    程大人身为文士清流,体统亦不容有失,只得竭力迈动着那双老寒腿,疾步快走。


    可惜,他终究没有逃过柳云的“魔爪”。


    柳云的个子纵然比他两个弟弟矮了些,但也身高六尺。而且他比例上乘,虽不如柳泽高,但只论腿长却是不逊于柳泽,甚至能更甚一筹的。


    是以,他迈着大长腿三步并作两步,没走几步就追上了程创。


    他抓住程创的肩膀,笑眯眯地从人家肩后探出头来,天真无邪地问:“程大人走这么快作甚?我还有些事要与大人您商谈呢。”


    人与人之间,大抵也是有食物链的。柳云力气不如谢霁川,程老大人的力气则不如他。


    程创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柳云的桎梏,只能在心中欲哭无泪地暗道:我为什么走这么快?你心里没点数吗?


    柳云这孩子哪里都好,挑不出什么大错。


    但他和所有年轻小伙子一样,能赚钱,也能花钱。


    这几年,他通过报纸、献策,以及与各地方官的书信往来,成功帮国库充盈了一次又一次。


    可往往这些钱进入国库没多久,就又被他各种找理由往外掏。


    就像那个宣文四通线,每年都要多花费不少钱修缮维护!


    作为户部尚书,程创对柳云可真是又爱又恨。


    他虽然不知道柳云要和他说什么,但是他一看柳云的表情,就知道柳云这又是来掏他钱了!


    他能不跑吗?


    户部尚书是朝廷里数得上号的肥差。


    但是一些苦,只有程创自己知道。


    户部是大靖的钱袋子,钱能花多少都是有数的。


    不然,若是出了什么天灾人祸要户部掏钱,户部却掏不出钱,那户部尚书就要拿身家人头赔罪了。


    柳云那是要他的钱吗?分明是索他的命来了!


    不过,虽然这样想,程创也不敢给柳云甩脸子。


    毕竟柳云赚钱的时候,也是真赚钱,乃是真真切切的小财神爷!可不能得罪了!


    他努力堆起笑容,像是一位普通的老爷爷一般和蔼地询问柳云:“小柳啊,呵呵,我老人家年纪大了,没听到你叫我。这不赶着去户部当差嘛。你找我老人家有事啊?”


    程创这么说,柳云也没有怀疑。


    他直接说起了自己的目的,说是想要户部拨款研制玻璃。


    “玻璃?”听到这个没有听说过的东西,程创面露疑惑,“可是与琉璃相仿?”


    如今的大靖已经拥有了琉璃,比如皇宫的瓦片便是用的琉璃瓦。只是凭借大靖的技术,还无法将这琉璃做得无色、透明,


    柳云想了想,拿水晶来与程创解释:“确是琉璃,只是我想要做的这玻璃是比琉璃更加清透的,如同上好的白水晶一样的存在。”


    天然的白水晶便是无色、透明的,瞧着和净度高的超透玻璃很相似。


    听说玻璃是如同白水晶一样的琉璃,程创立即有了概念,并且对此产生了些许兴趣,但这兴趣很薄弱。


    因为白水晶再好,也不过只能当做摆设,何必要户部出钱研制?


    若不是对柳云还算有些了解,程创听到柳云这么说,怕是已经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为了投皇上所好,才想弄出玻璃这样的“奇石”哄皇上高兴。


    看着程创犹疑的眼神,柳云知道他对玻璃的用处有些误解,连忙说起玻璃的用途。


    虽然柳云想要研究出玻璃,本质上来说,是为了研究良种。


    不过他却不能保证良种的实验成果,便没有直接说此事。而是说起了眼镜、镜子、望远镜之类的玻璃制品。


    柳云看着程创,关怀地问道:“程大人上了年纪,是否有眼花之症?实不相瞒,用这玻璃可制作出能让程大人重新变得心明眼亮的物件,名为眼镜。


    玻璃实乃比起水晶更上佳的材料,琉璃可做琉璃瓦,那玻璃也可用在门窗之上,使室内更加通明。


    除此之外,使用玻璃还可以做出比铜镜更加明亮的镜子,以及一种能够帮助军队决胜千里之外的千里眼……”


    玻璃实在是个好东西,用其制造的物件,更是个顶个的奇妙。听着柳云的话,程创逐渐变得目瞪口呆,连脸上的皱纹都因此被撑开了。


    如果是旁人这般对某一件他没有见过的东西夸夸其谈,程创一定会嗤之以鼻。


    但是他眼前的人可是柳云。


    柳云在坊间的那些传闻,朝中不少人也是听过的。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对于这些传言,有一些人心里还真的觉得不无几分道理。


    毕竟柳云这人真的神奇,不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好像还知道很多他们完全都没有听说过的东西。


    比如他似乎总能很轻易的点出哪些地方可能有没有挖掘出来的矿产。


    他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柳云总说他是因与沈观颐四方游历后才得知这些事的。


    但他与沈观颐在外游历才几年?而且沈公还会勘测地脉?他们怎么从未听说过。


    一个天才,就算是再聪慧,也没有办法凭空知道“人”字怎么念、怎么写。


    可若是说他神仙下凡,天生生而知之,那么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千里眼”这种神话里才存在的东西,别人说有,那大抵是癔症了。


    但柳云说有,程创还真不敢不信。


    “若这玻璃当真这么好,甚至还能做出千里眼一般的东西……那确实值当花点钱研究一番。”程创被柳云忽悠的,有些迷迷瞪瞪地道。


    柳云一听,知道妥了,也不拖延,立即趁热打铁地说:“对啊,程大人,我就知道您深明大义,一定能明白玻璃的重要性!玻璃乃是家国重器,若能研制出此物,定是大靖之幸,我们快点去和陛下禀报此事吧!”


    说着,柳云就开始拉着程创往乾元殿走,根本不给程创过多思考的时间。


    等到程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到了景熙帝面前,柳云也已经给景熙帝画完了大饼。


    听着柳云画的大饼,景熙帝那眼睛瞪得比程创还直。


    经过了这么些年,他可比任何人都更加信任柳云,一看程创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他就直接下旨批复了此事。


    户部拨款研究玻璃的事情,就这么盖章定论了。


    待到程创回到户部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柳小子,花言巧语焉!”


    *


    柳云才不管程创是怎么点评他的。


    见旨意下来后,就喜滋滋地去了郊外,找他二哥、三哥报喜去了。


    自从柳家成了皇商以后,家里就在京城偏僻一些的地方买了一栋大宅子。


    只是虽买了房,柳家大部分人还是常住豫州。


    直到四年前,农桑局建立后,柳木头和柳狗儿为了给柳云帮忙才彻底搬了过来。


    哦,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叫他们木头和狗儿了。


    柳家现在不一般,柳大石他们一辈的名字还算过得去,柳多福这一辈的名字除了三房一家的都太过难听。


    柳满丰就请柳长青给家中大房、二房的孙子孙女都改了名。


    如今柳木头大名叫柳睦,柳狗儿大名叫柳构。


    大名和小名读起来都是相通的,倒也好记。


    如果说这天底下有谁最了解柳云所谓的“实验”,那毫无疑问就是这两个哥哥。


    不过说他们是为了帮柳云来到京城也不尽然。


    京城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天子脚下什么都是好的,私塾、大夫也都是天底下最好的。


    所以,他们来到京城定居,也是为了家中的妻儿。


    是的,妻儿。


    柳睦和柳构在这几年也相继娶妻生子,如今他们也一同住在柳宅之中,将柳宅弄得好不热闹。


    柳云一回到柳宅,就受到了几个小萝卜头的热烈迎接。


    这天底下,下到刚出生上到九十九,好像没有人会不喜欢柳云。


    柳云也很喜欢他这几个侄子侄女,总会三不五时地来看看他们。


    他今日来,除了想告诉两个哥哥温室开始研发的事情,就是为了看他家这几个小可爱。


    瞧见柳云和孩子们相处融洽的样子,二嫂祁罗绮忍不住笑着说:“云宝若喜欢小孩,不如早些成亲?”


    虽然柳云现在在外面已经是“柳大人”、“小柳大人”。


    但是回了家里,家中人依然会叫他“云宝”,两位嫂嫂也便跟着叫,对柳云的态度很是亲昵。


    她们也喜欢柳云这个哪哪都好的小叔子,因此也像是寻常的长辈一样操心着柳云的亲事。


    二十三岁在梦中世界或许还不曾离开学校,但是在当下确实年纪很大,算得上是一个“老光棍”了。


    其实别说是他,就算是柳泽和谢霁川,十八岁还未相看人家,也已经是有些迟了。


    两个嫂嫂都十分替他们感到着急,尤其是替柳云着急。


    因此柳云每次回家时,她们都忍不住念叨两句。


    柳云时常听到两个嫂嫂的催婚,却也并不因此觉得烦躁,只是好脾气地解释说:“喜欢孩子和自己生孩子是两码事。我还没有做好做一个爹爹的准备呢!”


    不仅是如此,柳云更没有做好去和一个陌生女子成亲的准备。


    在时下的大靖,男女大防甚严,讲究的是“盲婚哑嫁”。


    像是柳好好和章周这样先看对眼的事情,其实是十分少见的。


    尤其是门第高一点的人家。


    有一些人家为了展现自家的家风好,甚至在女儿出生后,就会将其养在高阁之上,从不让她下楼半步。


    见过梦中那些两情相悦的故事,柳云自己是不乐意与其他人一样稀里糊涂就成亲的。


    只是这种想法就不好和两位嫂嫂说,他只能说自己还没做好当爹的准备。


    祁罗绮听到这个话却是笑了:“哪有人会做好准备才当爹娘的?不都是等孩子生下来才开始学的?”


    她这话或许有些问题,但在大靖而言,好像确实是如此。


    柳云却没有因为这种说法有丝毫动容,嫂嫂们便也不好再说


    她们怕说多了,小叔子嫌她们烦,就不愿意回家了!到时候没了眼福的还不是她们?要应付子女哭闹的不也是她们?


    两个嫂子对望一眼,一并站起来,立志要让柳云在家里流连忘返,连问柳云今日想吃什么,她们去给柳云做。


    柳云倒也没客气,点了两个嫂子的拿手菜。


    侄子侄女们马上也在一边叽叽喳喳地复读道:“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这几个小孩最喜欢模仿柳云了。


    柳云做什么,他们也要做什么。


    有一次柳云回家时,只顾着与人说话,一不小心撞到了门柱上。


    他们便也要排队一起去撞一下。


    也不知道小脑瓜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


    *


    程创虽说觉得自己被柳云哄骗了。


    但心里也确实因为柳云那一番描述而心动。


    所以研究玻璃的款项,很快就批发了下来。


    柳云立刻带着款项去了工部,安排人尝试制作玻璃。


    想在大靖制作玻璃,其中最困难的一个关节,已经被柳云打通了,那就是——燃料。


    柳云之前曾经与谢霁川说过煤炭的事情。


    等入朝后的第三年,他就想办法找到了几个煤矿,推出了蜂窝煤,叫平民百姓在冬日里头,也能烧得起炭。


    大靖的冶炼技术也因此进入了新篇章。


    不过就算攻克了燃料问题,想要烧制出玻璃也不容易。


    因为材料的开采和处理,还有制作玻璃的技巧都不是那般好掌握的东西。


    就算柳云已经拿出了成熟的配方,工部的琉璃匠人也一直到两个月后,才做出一片干净整齐的玻璃。


    这玻璃制作好后,自然是要让皇上和户部看看成果,才能让他们有信心往里投入更多的金银。


    柳云决定用玻璃好好惊艳景熙帝和众同僚一番。


    想想景熙帝和程创都对“千里眼”表现出的在意……


    柳云摸着手下的玻璃说:“那就让他们见一见广寒宫吧!”


    第105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四天


    柳云说的这话,刚好被进门的谢霁川听在耳中。


    一时之间,谢霁川想到了小时候柳云也带他去看过“广寒宫”。


    那是他们刚出去游历的第一年,因为没有赶在中秋时节回乡,柳云就神神秘秘地说要带他和沈观颐去看广寒宫。


    然后他硬拉着谢霁川和沈观颐上了一座高山。


    那天的月亮很美,在高山之上,月亮似乎触手可及,好像真的可以借此直上广寒宫。


    当然,他们没有看到真正的广寒宫,只是恰好看到了一颗流星。


    在大靖,流星乃是“扫把星”,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柳云却说对着流星许愿,便能心想事成。


    柳云这般说法,可谓是挑战了凡世的认知,但听他这么说,沈观颐和谢霁川都没有任何的怀疑,学着柳云在心里许了个愿望。


    谢霁川回想了一番他曾经许过的心愿,然后发现,这么多年了,他的心愿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他想要永远和柳云在一起。


    那流星稍纵即逝,谢霁川也不知道流星有没有听到他的祈愿。


    不过就算流星没听到也没关系,谢霁川想,他总会对柳云死缠烂打的。


    “哥哥。”他走上前,直接整个人趴在柳云背后问道,“你要和别人去赏月?”


    梦中的谢霁川其实并不如现在一般高大,他虽然在梦中也有神力,但因为从小吃不饱饭,养不出健硕的肌肉,体格也更小一些,穿上衣服的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像一根竹竿子。


    正因为这样,柳云每次感受到谢霁川的重量时,并没有觉得他过于高壮,反而觉得有些满足感。


    他拍拍谢霁川压着他肩膀上的脑袋,宠溺得说:“是呀,下个月便又是中秋了,我想做个望远镜与大家一同赏月,到时你也可以看看月亮上到底有没有广寒宫了。”


    听到柳云不是要单独和旁人一起赏月,谢霁川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而后才关心起什么是“望远镜”。


    柳云总是很乐意分享他从梦中窥见的知识,所以面对谢霁川的疑惑,他并没有敷衍,而是问谢霁川:“你见过光的形状吗?”


    他从太阳在树叶间照射而下的光柱说起光的传播和折射。


    柳云把望远镜的原理说得很清楚,谢霁川静静在身后听着,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懂,只一味地点头,并时不时地应和两声。


    听着谢霁川捧场的声音,柳云越说越上头,不知怎的扯到了“彩虹”,直说要叫谢霁川看“彩虹”。


    谢霁川不是很明白柳云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三天后,柳云拿着一个玻璃做的小物件找到他。


    柳云告诉谢霁川这是“三棱镜”,把它放在阳光下就能看到彩虹了。


    此时书房中阳光正好,有一片光洒在了桌面上,柳云就将三棱镜放在了书桌上。


    而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阳光通过三棱镜的折射,果然在桌面上变成了一道虹光!


    “怎么样?好看吗?”柳云问。


    剔透的玻璃、浓烈的虹光属实是谢霁川前所未见,不过此时此刻,比起虹光更加耀眼的却是柳云。


    阳光照进书房,在未汇入三棱镜前照亮了空气中的细小轻尘,柳云此时就站在轻尘之后,眼眸亮晶晶地瞧着谢霁川,叫谢霁川挪不开视线。


    “好看。”谢霁川下意识说道。


    柳云这才高兴地笑起来,而后大方地将桌上的三棱镜塞给谢霁川说:“那以后这抹彩虹就归你了。”


    谢霁川猝不及防得了柳云的礼物,那抹虹光就这样扫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欣喜。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哥哥,那这礼物是独独我一个人有,还是柳泽也有?”


    作为柳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弟,谢霁川没少收柳云礼物,可自从柳泽回到柳家后,谢霁川的礼物就不再是独一份的了。


    柳云听了谢霁川的问题,很自然地说:“我给小泽也准备了一份,怎么了?”


    看到柳云如此坦然的模样,谢霁川心里收到礼物的欣喜不由打了折扣。


    不是他不喜欢柳云辛苦为他准备的礼物,他只是……有些不满足。


    他发现他越长大便越不知足。


    以前小的时候,能够看到哥哥他就很开心了。


    再长大一些,只要能长久和哥哥在一起,他也满意了。


    后来在发现他不是哥哥的亲弟弟后,他只想着只要哥哥还把他当做弟弟,他就满足了。


    可如今,他似乎又不满足当柳云的弟弟了。


    按理,他和柳泽都是柳云的弟弟,柳云为他们分别都准备了礼物本无可指摘。


    可他不想当和柳泽一样的弟弟,他想要当柳云的——唯一。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霁川忽然发现他现在的愿望早就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有些想不清,或者是说……不敢想。


    谢霁川本是个刨根问底且固执的性子,可此时,他却少见的有些退缩迷茫。


    在内心深处,他明白有一些问题如果他想清楚了,有可能就要失去柳云,所以他潜意识里选择了不细思、不深究。


    这实在不像他自己。


    柳霁川不敢想便想不清楚,心中郁闷却说不出原因,只能日日对着柳云以外的每个人都黑着个脸,吓得国子监里的同窗都不敢轻易与他对视。


    和谢霁川相比,柳泽就开朗多了。


    得了三棱镜这般新奇的玩意后,他便将其带到了国子监里与诸位同僚炫耀。


    于是没多久,国子监里头的所有人都听说了柳云居然能凭空造出彩虹!


    再过一日,这事便叫朝廷上下都知道了。


    又过了两日,整个京城的人皆知晓了此事,而且还知道柳云不仅是能凭空造出彩虹,还能造出千里眼让凡人也能看看天上仙宫!


    这事立刻便在京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来,他们惊讶于柳云的神仙手段,对柳云有了更多的好奇。


    二来,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文人雅士、亦或是皇亲贵族,只要是凡人,没有人会不想一窥天宫的!


    地上的人们从未停止过对天空的幻想、对月亮的想象。


    得知能够看到天上仙庭,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次日,等到柳云上值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打探此事,甚至连景熙帝都特意把柳云叫过去,问他坊间传闻可是真的。


    景熙帝面露火热——他虽然之前就听柳云说玻璃能够制造千里眼,但他从未想过这千里眼还能帮他看到天上的神仙!


    听到同僚和景熙帝的问题,柳云这才知道坊间居然流传出了这样的传闻。


    他不知道这些传闻是从哪里来的,有些无奈地试图与景熙帝解释,他确实在研究“千里眼”,到时也会邀请大家一同赏月,看看月亮的真实模样。


    不过要是大家抱着想要看仙宫、神仙的想法,可能要失望了。


    柳云怕景熙帝抱有太高的期待,最后若是失望恐要牵连旁人,连忙想打消了他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这个顾虑不无道理,因为光是听他现在这么说,景熙帝就已经有几分失落,以至于恼怒。


    人间的帝王虽然尊贵,但也都逃脱不过生老病死。


    如果仔细看景熙帝如今的容颜,就会发现他已经开始不可避免地步入衰老,而且因为纵欲过度加上国事劳心,他似乎比起一般人更加苍老……


    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他在柳云面前也很少表现出来,但他的内心深处却是焦虑不安的。


    这种时候,他就不免像是曾经的许多皇帝一样,开始想到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


    在这种时候告诉他,他或许能够见到神仙,然后又突然告诉他这是谣言,他如何能不气恼?!


    偏偏他还没办法质疑柳云所说!虽然不知道柳云是为何知道用千里眼看不到天上神仙,但他也清楚柳云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他听到柳云所说,下意识将桌上的奏折都掀翻。


    这是他第一次在柳云面前发火,也是他第一次在柳云这里感受到无措,他几乎要对着柳云破口大骂!


    可是看着柳云略显迷茫的模样,他顿了顿,最终没说什么,只叫柳云先下去。


    柳云听言略有些发愣地挪动脚步想要退下。


    说实话,这其实也是柳云第一次面对长辈的怒火、帝王的怒火。


    他有些茫然,但却不因此害怕,他走了几步,突然又转头回来,他看着景熙帝说:“陛下,虽然天上没有神仙,但我相信您一定不会失望自己所看到的。”


    说罢,他才重新离开。


    景熙帝看着他挺立的背影,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突然就泄了。


    他转身透过打开的窗子重新看着天上。


    虽然期望破灭,他确实也还是有些好奇天上的景象的。


    天上若没有神仙,又有什么呢?


    *


    望远镜的制作原理并不算复杂,加上柳云从梦中找到了完备的图纸,在中秋节之前,他顺利制作出了一台有些巨大的望远镜,并将其搬运到了钦天监的观星阁上。


    每年中秋节,宫内都会办赏月宴。


    往年赏月宴上,大家不过是吃吃喝喝、看看歌舞,再互相吹捧一番。


    可今年,景熙帝却带着朝臣们跟着柳云一起踏上了观星阁。


    在调试好望远镜后,柳云上前一步,对着景熙帝道:“请陛下近前观月。”


    景熙帝走上前,跟随柳云的指引凑到这奇怪的长筒怪物面前,将眼睛凑到镜面上。


    一开始,他扶着望远镜还没找到月亮在哪,柳云连忙帮他扶了一下镜筒,景熙帝才终于看到一副震撼他的画面——


    只见那姣白的玉盘在望远镜之中竟是一片荒凉……


    盯着看了许久后,景熙帝的心中也跟着变得有些荒凉。


    这天上何止没有仙宫和神仙?竟是寸草不生!毫无人烟!


    这就是柳云所说他看完不会失望的东西?!


    第106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五天


    景熙帝脾气不是很好。


    但凡这望远镜是旁人献上来的,此时他都会将其踹倒,斥其妖物。


    月亮在许多人心中都是美好的。


    在诸多故事中,月亮纵然清冷,却是充满仙气的仙宫。


    可如今景熙帝在望远镜中所见,却是一片了无生机的死寂。


    这样的景象,叫景熙帝心惊。


    虽然先前柳云已经告诉景熙帝,天上并没有神仙,但是景熙帝听了这话,并不会觉得柳云这是在否认鬼神之说,而只会觉得他是说神仙并不在天上。


    或者说凭千里眼、凭肉眼凡胎还看不到神仙。


    可他也没有想过,传说住着嫦娥、玉兔的月亮竟是这番模样!


    瞧着不仅不是仙境,反而像是神仙的流放之地!


    面对神秘的月亮,景熙帝心中不免胡思乱想起来。


    心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落寞——


    若天上白玉乃流放之地,地上的凡间又是什么?


    景熙帝的胡思乱想最终是被柳云打断的,柳云提醒他,看过月亮,还可以再看看天空中别的地方。


    在景熙帝有些疑惑的时候,柳云说着,轻轻扶着望远镜的镜头,往边上偏了偏。


    中秋的月光很浓,当望远镜往边上偏移的时候,一开始景熙帝还没有注意到柳云叫他看的是什么。


    直到他再次调整镜头,细细看去,他才终于发现被月光掩盖的星点。


    那些他从来未曾重视过的繁星,在镜头之中竟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接近。


    在这星河之前,景熙帝原本胡思乱想的心神,也渐渐沉静了下来。


    而后他发现月亮不是他心中的月亮,那些星星竟也不仅仅是他想象中的光点。


    和荒芜的月亮比,星星似乎更有活力,不仅在呼吸,还有着自己独特的形状。


    为了看清这些星星,他更加凑近镜头,这个过程中他不自觉地扭了扭自己的屁股。


    他身后的群臣瞧着他这般模样,都十分好奇他在镜头里看了些什么。


    但是他们又不敢出声打扰,也不敢跟着挤上前去,只能在后头着急地探头探脑,并试图询问景熙帝。


    “陛下,您在这千里眼中见到了什么?”


    “可是当真见到了神仙?”


    “陛下陛下,您累了吗?”


    景熙帝却没理这些臣子的询问,只专心看着望远镜中看到的星辰。


    只见这些星星不是单纯的光点,若是放大看,有螺旋状的、有草帽状的、还有拐棍状的,很有意思,叫景熙帝不自觉便看了入了迷。


    等他回过神来,他心中对那些星星有了许多的好奇。


    他便直接问柳云:“飞白,你可知这天上的繁星究竟是什么?”


    景熙帝若有什么不懂的都已经习惯询问柳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过下意识的随口一问,他本没指望柳云能给他什么答复。


    ——虽说柳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还能真的无所不知不成?


    怎料这个问题,柳云还真的知道!


    他指着天,对着景熙帝侃侃而谈,他告诉景熙帝“天外有天”,这些星辰其实都是类似月亮的存在,甚至比月亮大了许多,只是这些星星离我们太远了,我们才只能看到一点星光。


    景熙帝和众大臣听到这话,都被震惊了。


    这天上的星星,竟是比月亮还大,只是远离人间?


    那天上这么多星辰……这天到底是有多高、多远?


    和这天一相比,景熙帝突然发现自己作为一个帝王,原来竟如此渺小。


    如蜉蝣于天地,似沧海之一粟。


    一时之间,景熙帝的心情万分复杂,他本就因为愈发年年迈察觉到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如今他的心中更是焦躁不安。


    他又不由想到求仙问佛……


    他接着问柳云:“飞白,那你说这神仙不在天上,难道是在这些星辰之上?”


    面对这个问题,柳云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着望远镜说:“陛下,不若再看看。”


    听到柳云这么说,景熙帝犹疑了一下,还是再次凑到望远镜的镜头前面。


    没想到这一次,柳云没有叫他看天,而是将镜头往下压了许多,景熙帝的视线便跟着从天上落到了地上。


    难道神仙不在天上,在地上?


    景熙帝刚刚冒出一个这样的想法,而后他忽然愣住了——此时,映入他眼帘的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万家灯火。


    一盏盏明灯点缀在地上,好像是另一片星海。


    甚至这地上的灯火比天上星辰更加璀璨。


    通过这望远镜,景熙帝可以清楚看到地上的百姓,或是在院中赏月,或是跑到巷中玩耍。


    这一幕幕是如此鲜活,不知怎的,竟比刚刚变幻的星辰,更让景熙帝感到震撼。


    “陛下可曾见过这一幕?”柳云问景熙帝,“如今天下时局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中秋时节,家家都能够点得起油灯,此乃大靖之幸,亦乃陛下之功。”


    “星河垂落万斛珠,陛下可满意自己所见?”


    高处不胜寒,景熙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甚少出宫,也甚少低头看过这人间。


    此时此刻,听到柳云所问,他不由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壮志。


    他年轻时想要做个明君,创建一番盛世。这两年,他好像实现了这番壮志。


    可即便常有臣子夸耀他的功绩,说他是贤明之君,他却始终没有什么实感。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治下的大靖竟是此等景象!


    瞧见这一幕,他忽然忘了心中的焦躁,心中满怀年轻时的雄心,腰与背都挺直了起来。


    他离开望远镜,眺望皇城之下,只见那灯火变得遥远,但连绵一片却更为震撼。


    他不由向前走了两步,撑在观星阁的栏杆边上,看着自己的江山。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说:“满意,非常满意。”


    柳云听到这话,方才看向景熙帝说:“陛下,臣并不知道这些星辰之上是否有神仙,谁也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神仙。子不语怪力乱神,臣作为大靖的臣子,只知道……或许您就是大靖的天、大靖的神仙。”


    听到这话,景熙帝心头一震。


    然后他便听柳云继续说:“多谢陛下这些年对臣的信赖,能够让臣有机会施展臣的抱负,可以让臣给陛下看到这一幕。”


    柳云说着,不由也跟着靠近栏杆看着远处的灯火说:“陛下,宇宙浩渺、星辰似海。沧海桑田不过转眼一夕之间。臣只愿尽我所能,为这天下多点两盏油灯。届时,陛下可愿再与臣一同登上这观星阁?如今日一般,臣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皇恩浩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每天都有人会给景熙帝谢恩,可听着柳云这一句“多谢”,景熙帝心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一刻,景熙帝这段时日刚生起来的一些荒谬想法,忽然就被掐灭了。


    他看着柳云,只觉得再一次从柳云身上找到年轻的自己……


    这几年柳云变了,比起十七岁的时候,他的五官逐渐长开,渐渐更让人移不开视线,可几乎称得上一句“绝色”,好看得就连见惯了美人的景熙帝也会因为他的容颜晃神。


    而且他处理起政事时,也越发老练圆滑,也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


    可这些年,柳云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如当年金榜题名时一样,如一根青竹,眼睛里却写着澎湃的野心,但这野心却并不是为了私欲。


    看着这样的柳云,景熙帝亦不想让他失望,于是他不禁大笑道:“好啊!好!那朕就等着见到这一幕。”


    景熙帝明白柳云带他看这望远镜的目的,也知道柳云最近的顾虑。


    于是他一甩袖承诺道:“这玻璃你就大胆去做,良种你也大胆去研究,想做什么就去做。放心,只要有朕在一日,没有人敢欺负我们飞白。”


    柳云闻言,抬头看向景熙帝,在看到景熙帝布着皱纹却满是信任的眼神后,不知怎的,眼眶一热,方才跪下行礼说:“谢陛下!”


    月光之下,景熙帝和柳云一站一跪,好不相得,将朝中其他大臣都作了陪衬。


    众臣在心里忍不住“呜呼哀哉”,觉得陛下真的是老糊涂了——


    这些年来,柳云飞白仗着自己深得圣恩,什么时候挨过旁人的欺负?


    向来只有他欺负旁人、差遣旁人的份!


    朝中不知道多少老臣,都被他嚯嚯个遍!


    陛下心疼这柳飞白,谁又来心疼心疼他们?


    大臣们最终决定自己心疼心疼自己,他们其实早就习惯了景熙帝对柳云的偏宠,在心中叹了几句后,就更关心起眼前的“千里眼”。


    他们实在好奇景熙帝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忽然升起这般豪情,好像忽然又年轻了好几岁。


    在得了景熙帝应允后,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按照品阶高低一个个陆续上前走到望远镜前。


    许久后,不少朝中文臣都不由站在摘星阁上眺望远处,心中说不出的触动。


    当见识过天地浩大后,很难有人不对这天下、对自己产生不一样的认知。


    而至于武将,他们心中的触动就好说多了。


    他们在看到这“千里眼”的第一时间便意识到,望远镜若是用于战场,将会有多么大的作用。


    于是谢闵在其他武将的示意下腆着脸上前,开始给柳云使眼色。


    这些年,谢闵与柳云平常没有什么交集,毕竟他们两个互相都看不上彼此。


    不过谢闵因为两个儿子都在柳家居住,便一直觉得谢家和柳家是天然同盟。


    既如此,柳云给他们军中安排个千里眼不过分吧?


    可惜,柳云看谢闵使了半天眼色,根本没看出他想干嘛,反而轻轻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谢闵:……


    第10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六天


    其实,关于谢家和柳家的关系,景熙帝和谢闵的看法是一致的。


    毕竟在朝堂之上,看得都是各人的屁股落在何处。


    因为换子之事,只要没有彻底断绝关系,柳家和谢家在很多方面的利益都是一致的。


    事实上,当报纸被人攻讦的时候,谢闵确实也站在了柳云这边。


    所以当谢闵禁足结束以后,景熙帝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让他如常回到了朝堂之上。


    朝堂中,大部分人也暗暗明白谢、柳两家的关系。


    在场之人,估计唯有柳云自己不太清楚他和谢闵之间的同盟关系。


    不过这并非因为柳云对谢闵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柳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同盟党羽。


    在他看来,大家都是为百姓做事的“官”。


    因此,他实在有些不明白谢闵为什么会突然给他使眼色。


    谢闵看柳云如此“不通人性”,有些无奈。


    他迫不得已只能自己来到景熙帝跟前,直言道:“陛下,臣观此望远镜,可观测天文地理。若用于战场之上,或许能起到出乎预料的效果,臣恳请陛下可以为军中赐此利器!”


    谢闵说这些话时,心中颇为忐忑。


    毕竟朝中打仗实在过于耗费钱粮。


    大靖朝中,除了想要建功立业的武将,上至景熙帝,下至各部文臣,皆不愿向军中投入过多银钱,更不愿轻易开启战端。


    这望远镜通体铁制,其中还有一些奇异的透明构造,晶莹剔透,宛如水晶。


    不必多想,定然大为昂贵!


    谢闵也不知景熙帝是否会应允他的请求。


    可没想到景熙帝听后却道:“你考虑的这件事,柳云早已想到。他当时便与朕说,此千里眼乃行军利器。还说已制出更为便捷的千里眼,可用于军中。”


    谢闵闻言,不由看向柳云,心中生出几分诧异。


    他发觉,这小子似乎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不通人性!


    *


    宫中的赏月宴结束后,谢闵难得主动寻到柳云。


    二人在宫道之上并肩而行,气氛略显尴尬。


    柳云并未主动搭话,想想柳云的望远镜,谢闵只得拉下脸主动找些话说。


    对于他们二人而言,最适合的话题似乎便是两个孩子。


    他于是问柳云:“谢霁川与谢泽如今怎样了?是否该开始备考武举、科举了?”


    谢闵是有些自命不凡的,说起两个孩子时,仍将他们视作谢家的孩子,称其“谢”姓。


    柳云听后倒也不在意,并未刻意纠正柳泽已经改姓。


    毕竟事实上,谢闵确实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谢泽”也确实是柳泽的名字。


    念及此,谢闵提问,柳云也如实告知了他两个孩子的近况:“他们二人早已下场。柳泽明年准备下场乡试。谢霁川过了年,三月便可参加武举会试。”


    听出两个孩子居然都已经开始下场了,甚至一个该乡试、一个该会试了,谢闵不知为何,不免有些尴尬。


    大概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缺位。


    换作往常,好面子的他或许会因此恼羞成怒,可今日吃人手短,拿人手软。


    他刚得了柳云的望远镜,自然不便再表现出什么,只得点了点头,而后不再试图与柳云攀谈,只道:“下次再有这般好东西,也莫要忘了军中。”


    话出口,谢闵又觉不妥。


    他虽自以为与柳云有同盟之谊,却也知晓柳云性子刚硬。


    可自己刚刚那句话语气过于强硬,近乎命令,只怕惹他不快。


    没料,柳云听后却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语气自然:“那当然,军队乃护卫大靖安全的国本。若有能提升士卒战力的利器,我自当奉上。”


    听着柳云不带丝毫功利的话,谢闵闻言一怔,不禁偏头看向柳云。


    此时,月亮正跟着他俩一同向前走,可月光却唯独偏爱柳云,落在柳云肩头,给他披上了一层薄纱。


    看着眼前这一幕,再想着方才在望远镜中所见的月面,坑洼密布,一片荒凉。


    不知为何,谢闵忽然觉得,眼前的柳云更像他心中的月亮。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自己的两个儿子,连同景熙帝都这般喜欢柳云。


    无人不向往月亮。


    *


    柳云回到家中时,柳家人皆在院中等他。


    一见到他回来,林彩蝶、柳三石他们立刻迎上来,关切地问他:“宫中宴席吃得可好?”


    自柳云入朝后,许多重要节日都无法与家人共度。


    每逢此时,柳云总会让家人先用膳,不必等他。


    可柳家众人却不愿抛下他独自过节,总会等到柳云回家,再一同吃团圆饭。


    团圆之日,本就该一家人齐聚。


    相较往年,今年中秋因陪景熙帝与群臣赏月,柳云归家更晚。


    家里人却也始终等着他,见他回来,他们并未责怪,反倒纷纷上前嘘寒问暖,怕他在宫中出了差错。


    都说伴君如伴虎。


    虽知儿子在御前颇受宠信,可民间话本听多了,再加上对皇权的敬畏,林彩蝶等人心中难免担忧。


    每次柳云入宫,他们都怕他一时不慎触怒圣颜。


    直到确认柳云安然归来,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林彩蝶连忙吩咐下人将菜热一热。


    很快,那些已冷的饭菜又重新端上桌来,凑成了一桌团圆饭。


    重热后的饭菜,味道终究不如刚出锅时那般好,可一家人并不在意,筷子动个不停,瞧着倒是比宫中的赏月宴热闹。


    饭后,柳三石特意端出一盘月饼给大家分食。


    柳三石捧着月饼,感慨道:“如今日子真是好过了。以前咱们家过中秋,哪吃得上月饼啊?能吃上馍馍就已经很欢喜了。如今这月饼,随我们吃,口味还各式各样。”


    说着他咬了一口左手上的鲜肉月饼道:“你这个鲜肉月饼,除了掉渣,真是好吃!媳妇,你快尝尝!”


    而后他又咬了口右手上的月饼说:“这个五仁的也不错,儿子,你们来试试!”


    在柳云的梦中世界,月饼并非稀罕之物。


    中秋时,人们只将月饼当作寻常礼物流转。


    可在大靖,月饼仍是稀罕的好东西。


    这般高糖、高油、高碳水的点心,寻常人家几年也未必能吃上一回。


    柳家如今日子好了,柳三石与林彩蝶却仍记得往日清贫,因此吃得格外珍惜。


    柳云和柳泽倒是吃了一两块就没再吃了。


    至于谢霁川?


    嗯……区区月饼,他能一口气吃二十多个!承包了月饼的扫尾工作。


    一家人吃完月饼,柳云才神秘兮兮地从书房取出一个长棍状的东西。


    那是他特意带回家的小型望远镜。


    家人好奇询问,柳云解释道:“这就是坊间传言的千里眼。”


    听到这话,家里其他人都一脸惊奇地看着柳云手中的物件。


    小型望远镜倍率低,看得或许没那么远,但给柳三石他们开开眼界还是够的。


    不过柳三石和林彩蝶却都不敢第一个碰这般珍贵的东西。


    柳云于是看向谢霁川柔声道:“哥哥答应你的,中秋让你看看天上的广寒宫。来,你先看看。”


    谢霁川接过望远镜,好奇摆弄了半晌,才在柳云的指点下将镜筒凑到眼前。


    见谢霁川瞧过了,家里剩下三人也才好奇地凑过来,一个个看起了望远镜中的月亮。


    这小型望远镜虽简陋,却也能隐约望见月面的环形山。


    也能大概看清那月上似乎并无琼楼玉宇,亦无神仙踪迹。


    瞧见这一幕,柳家人心中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不过柳三石与林彩蝶却未震惊太久。他们是普通人,普通人并不会太过深究自己不了解的东西,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但柳泽心中的震撼却是久久不能平息。


    他看完月亮后,夜晚本已睡下,半夜却又忽然爬起来点亮了油灯,开始奋笔疾书。


    这一晚,与柳泽有相同举动者不在少数。


    朝中重臣能从科举中脱颖而出,多为文人中的佼佼者。


    即便他们在文坛上未必声名显赫,也多是因政务繁忙,无暇吟风弄月。


    可今夜,他们却难得才思泉涌、手痒难耐。


    见过那月亮、那星辰、那万家灯火后,无人能无动于衷。


    于是,一夜之间,无数上好的诗词文章诞生了!


    文人写文写诗,总要相互传阅,如今更会投给报纸,冀望刊印。


    经由种种途径,这些诗文最后渐渐传入民间。


    而后百姓们都因此知晓了中秋赏月宴上的事,纷纷知道,柳云能造“千里眼”并非妄言。


    只是天上并无神仙,唯有一片荒芜与无尽星辰。


    这认知冲击了许多人的观念,在民间引发了热议!


    有人争论神仙究竟何在;有人好奇千里眼到底是何物;有人热衷于柳云的神秘传说,对其衍生故事乐此不疲;更有人为柳云和景熙帝的君臣之谊动容。


    然而百姓们讨论归讨论,并未想过此事会与自己的生活产生关联。


    直到他们忽然发现,京城中的磨镜人竟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又过了十余日,京城中一家店铺突兀开业。


    爆竹声噼里啪啦,引来街上百姓围观。


    众人纷纷上前,想要看个究竟。


    “这里何时开了家店?我怎地未曾听说?”


    “这家店不是空了好久,说是官家的,如今怎地忽然开张了?”


    虽说朝廷不与民争利,可为了维持皇宫的运转,皇室和朝廷也有所谓的皇庄、官店。


    眼前这家店传说便是朝廷的、皇帝的。


    官店开业,百姓十分好奇,不由聚在门外探头探脑。


    可他们观店中布局,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店门匾额亦被红布遮掩,看不真切。


    在百姓们的议论中,一位掌柜打扮的人终于上前,亲手掀开了匾额上的红布。


    只见匾额上赫然写着——


    “天工璃坊”。


    第108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七天


    近年来,随着报纸的发行,大靖的识字率有了显著提升。


    即便人们未必刻意去认字,可看得多了、听得久了,一些字也渐渐能对上号来。


    人群中有个百姓望这匾额,眯着眼努力辨认道:“上头写着‘天工什么坊’?”


    旁边立刻有人帮他念清楚:“是‘天工璃坊’。璃,琉璃的璃。”


    “琉璃?这儿难不成是专卖琉璃的铺子?”


    “瞧这气派,恐怕不是咱们百姓能随便进的。”


    百姓们瞧着新开的“天工璃坊”,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议论着。


    店里的掌柜听见大家的动静,当即转身,拱手笑道:“欢迎诸位光临天工璃坊!本店专卖各种玻璃制成的精巧器物。”


    怕大家不了解,掌柜解释说:“不知大家可曾听过柳郎君的千里眼?小店虽没有那般神奇的千里眼,却也有相近的妙物,亦都是柳大人想出来的!


    比如店里就有一物,能让眼疾之人重新看得清楚、看得分明。店中还有镜子与各式小物件,父老乡亲们,走过路过,可别错过!


    下至几文钱的小玩意儿,上到价值不菲的珍品,咱这儿一应俱全!”


    众人听了一惊,而后心中一定。


    他们不懂什么是“玻璃”,也不明白它和琉璃究竟有什么区别。


    但他们都认得柳云,也听说过“千里眼”的传闻。


    于是一个个心里痒痒的,都想进店里开开眼界——


    这店再如何,若是和柳大人有关总不会害他们不是?


    可或许是因这店铺门面实在太过气派,即便有心,百姓们一时都不敢率先进去。


    人群中有个整日在市井厮混的泼皮,名叫赵三。


    此人游手好闲,却最爱逞能出风头。


    他见众人犹豫,便故意咳了一声,迈着方步踱出来,迎着众人的目光装模作样道:“既然掌柜都这么说了,那赵某便先进去瞧瞧。”


    他身上那件布衣旧得发灰,却偏要摆出派头,让人看得有点好笑。


    怎料掌柜看他打扮举止,却未露半分嫌弃,反而十分热络,侧身将他请了进去。


    见到连赵三都能受到这般礼遇,百姓们互相望望,胆子也壮了些,陆续跟着走进店里。


    一踏进门,众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齐声低呼。


    只见店铺右侧竟立着一整面“镜墙”,明晃晃、亮堂堂,把人影照得毫发毕现。


    更奇的是,连店铺窗棂也不是寻常的纸糊木格,而是嵌着一整片透亮的无色琉璃。


    难道这便是掌柜口中的“玻璃”?


    因这玻璃窗与镜墙的映照,店里显得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大气多了,实在叫人很难不惊叹。


    众人忍不住都围到镜墙前,连连称道。


    方才掌柜说店里有镜子,他们以为不过是铜镜之类,谁料竟是这般清透的镜面——这镜子比水面还透亮,比铜镜更清晰明净。


    刚见到时,有人甚至疑心是什么柳云的神鬼手段。


    好在他们很快认出这不过是倒映出了他们身影的镜子,不然怕是要转身便跑。


    铜镜若是磨得好,也能清晰照出人影,却到底不如眼前的玻璃镜,起码不像是这镜面能照到一个人的全身。


    有人凑近镜墙一照,忽然笑骂:“原来我长这样!”


    一位老者贴近镜面,看清了自己脸上的皱纹与斑点,看得发怔,仿佛头一回真正看清自己,随即不由生出几分欣喜。


    人生未尽之时,能叫他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于他而言实乃幸事!


    第一次见到这么清晰巨大的镜子。


    有人心中感慨,有人则纯粹觉得这是个好东西,若是把这样一面镜子搬回家,家里人一定都会喜欢!


    不少人都忍不住起了些想法,可这镜子瞧着就不是凡物,他们大概是买不起的……


    虽这样想,但人群中还是有人招手叫来伙计问:“小二,这镜子怎么卖?”


    伙计赶忙回答:“老丈,这种镜墙是要按尺寸定制的,价格不定。您若想直接买现成的,店里也有,从巴掌大的小镜,到和人一样高的立镜,样式齐全,价钱也不同。


    像巴掌大的小镜,一百文就够了。至于等身高的立镜,要看做工和大小,几两、几十上百两的,都有!”


    听到小二这么说,人群齐齐低呼。


    他们惊讶不是觉得这个价格昂贵,恰恰相反,他们是觉得太便宜了!


    在他们想来,如此奇特的镜子,本该比铜镜贵上许多。


    谁知最便宜的居然和铜镜价格差不多!


    一百文钱,京城的寻常人家咬咬牙也拿得出来。


    于是不少人顿时来了兴致,跟着伙计去看那些小镜子。


    伙计引着众人转到一侧,那儿立着几排柜架,架子上摆着各式镜子。


    这些镜子大小不一、样式各异,却都明净得能照清眉眼。


    其中一位汉子,想着家中的媳妇,挑了半晌,选了一面巴掌大、镜框雕着雀纹的镜子,付了一百文。


    付完钱,珍惜地将镜子揣在了怀中,也没心思看别的,高高兴兴就冲出了店铺。


    其他人却不急着走,反而继续在店里转悠,又挤到另一处人群边。


    只见那边众人正围着店里的窗户啧啧称奇。


    只见那无色透亮的“玻璃”,严丝合缝地嵌在窗框里。


    阳光透过这玻璃毫无遮拦地洒进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可与此同时风却被挡得严严实实。


    百姓们虽以前从未见过玻璃窗,但一眼就看出玻璃窗的妙处:亮堂、干净、不透风。


    这要是搬到他们家里去,岂不比皇宫还富丽堂皇?


    “这么大一块透亮的琉璃,得多少银子?”有人壮着胆子问伙计。


    伙计如实答道:“一扇窗,连玻璃带镶嵌安装,至少要四两银子。”


    听到“四两”,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活络起来。


    四两银子一扇窗听着不少,可这样的物件装上便能用好些年,算下来未必吃亏。


    人群中不少人暗暗动了心。


    有人想起自家孩子读书时,屋内却昏暗费眼,到底还是没控制住心动上前对伙计说:“这窗怎么订?我想订一扇,如何丈量?怎么安装?”


    伙计忙道:“贵客随我上二楼登记,过些时日我们店里会派人上门量尺寸,再按您家窗格定制,上门安装。”


    见有人真去订窗,旁人也起了心思,三三两两跟着上了二楼。


    这几年大家日子都好过不少,京城百姓比别地的,都更加有钱,虽买不起什么奢侈之物,但若是为了家用,竟也能掏出不少银钱。


    一众人上了二楼,排队登记订窗。


    这个时候,却有人发现二楼比一楼空旷许多,角落里空出一片地方,并未摆放货物。


    这人好奇问道:“那儿为何空着?还没收拾妥当吗?”


    伙计笑道:“客人误会了,这里是测视力的地方。若您或家人眼睛不好,可在此测视,再配眼镜。戴上眼镜,看书写字便省力多了。”


    “眼镜?那就是掌柜先前说的可叫人重复清明的妙物?”


    在大靖,会近视的人只在少数,大部分人甚至都没有用眼疲劳的问题。


    但是这种人虽少却也是存在的,比如人群中有个书生,他就有些眼疾,视力不佳,进入店中,也是因为这“眼镜”。


    听完小二介绍,在登记完订窗的事,他就迫不及待走到那片空地前。


    空地边上只放着一张桌案,桌边坐着另一个伙计,伙计右手边的墙上则挂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许多类似“山”字的符号,只是这“山”东倒西歪,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向上,有的向下。


    书生好奇询问那伙计:“小二,我眼睛不好,听闻想要购入眼镜,便要先测视力,这要怎么测?”


    伙计听言,取来一个木制的“勺子”,说道:“您用这个遮住一只眼,站到尽头处。我指哪个字,您就说它的开口朝哪边——上、下、左、右就行。”


    测试视力的方式不算复杂,书生虽是第一次听说,但也很快听明白了,依言遮住一眼,走到尽头处进行测试。


    这时不少人都陆陆续续跟着上了二楼,听说这有什么测验,都围过来看新鲜。


    被众人盯着,书生不免有些紧张,不过也还算稳当地做完了测试,并拿到了一份小二写的视力检测单。


    这检测单显示他有“近视”之症,并写着几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近视……这又是何说法?”书生见之有些疑惑,带着不解跟着另一个伙计继续往楼上走,去挑选眼镜。


    在他走后,立刻又有不少人跟着测起了自己的视力,不少人即便眼清目明也都跟着凑了个热闹。


    明明只是个寻常“测试”,不知为何,还有人攀比了起来。


    有个老人见几个年轻人测出来的结果好像不如自己,心里正暗自得意,却听伙计说:“老人家,您这是得老花了,有些远视,要是乐意也可上楼配副眼镜。”


    老人纳闷:“啊?我这看得远还有问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第一次接触新东西,有人接受得快,有人接受得慢,属实正常,不过依然有人断断续续地走上三楼配镜。


    三楼比楼下更安静,柜架也和楼下不同。


    比起一楼,三楼多是矮柜,柜上罩着玻璃罩,里面摆着一只只由两个镜片组成的眼镜。


    伙计取出一副眼镜,朝迷茫的客人们解释道:“这就是眼镜,戴在眼前,就能看得清楚。”


    说罢,他便陆续拿着近视单,给几位客人配镜。


    最先接受配镜的自然是第一个测视力的书生。


    天工璃坊没有后世那样精密的仪器,无法精确测度数,只能凭经验估算,用现成磨好的镜片反复试配。


    伙计拿出好几对镜片,给书生尝试,并对他说:“哪副眼镜戴着最舒服、看得最清楚,您就说一声。”


    书生懵懂点头,依言戴上其中一副眼镜,而后只觉脑子一翁,与此眼前骤然一亮,世界仿佛被洗去了一层薄雾!


    他以前挑灯苦读,把眼睛熬坏了,看什么都朦朦胧胧。


    以至于一丈之外人畜不分,路上同窗与他打招呼,他也认不出是谁,久而久之,别人就说他孤傲,人缘也越来越差。


    他本以为自己确实“孤傲”,不太在意这些,可此刻忽然看得如此清晰,他竟忍不住忽地两眼一酸。


    在梦里,因为眼镜的存在,近视不算什么大病;可若是没有眼镜,看得糊糊涂涂,人便也好像跟着糊涂了起来。


    如今眼前一清,眼前的世界便也好像不一样了……


    书生进入店铺,本是抱着尝试的心情,可在戴上眼镜的这一刻,他当即便决定了,这眼镜他必要拿下!


    在反复挑选后,书生终于选出最适合自己的镜片,只等店铺将眼镜配置好后,他再来取,虽然暂时没有拿到眼镜,但他离开店铺的时候,走路都是轻快的。


    可惜眼镜价格昂贵,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般,眨也不眨地买下这眼镜。


    眼镜的工艺比窗户和镜子更复杂,如今没有打磨仪器,所有镜片都需要那些被柳云请走的磨镜人细细打磨,价钱自然高些。


    普通一副眼镜,便是十两银子起步,实在不是常人能负担的起的!


    好在虽买不起眼镜,也有次一等的选择——那便是放大镜。


    放大镜倍数固定,可以批量烧制打磨,价钱比眼镜便宜不少,一个只要三到五两。


    有了放大镜,虽不能时时看清远处,却也能让人读书时省力许多。


    于是不少人退而求其次买了放大镜,手里拿着放大镜,有人不由好奇:“只是琉璃,怎会有这般奇妙的作用……难不成这些放大镜、眼镜,都和那千里眼一样,被小柳大人施过仙法?”


    伙计想了想,并没有争辩,他觉得这种说法不无道理。


    只是想想他曾经了解过的,不管是报纸上看来的,还是听掌柜说的,他补充道:“或许是,只是这仙法人人都可用,好像叫那什么、什么……哦,对了!科学!”


    第109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八天


    除了镜子、眼镜、玻璃窗之类的物件,天工璃坊内还有许多玻璃制品。


    比如最基础的玻璃器皿,玻璃碗、玻璃杯。


    亦有各式玻璃制的珠宝首饰,有以边角料制成、仅值数文钱的玻璃手串,也有流光溢彩、宛如艺术品的玻璃步摇。


    这些晶莹剔透的玻璃,在这个秋冬,悄然席卷了整个京城。


    上至皇亲贵胄,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对天工璃坊的东西趋之若鹜。


    如今的京城百姓,皆以家中置有玻璃制品为荣。


    就算是买不起价格昂贵的大件,不少人家也会买上一两串玻璃手串,或是几颗玻璃珠子,送给家中的小儿小女。


    这个冬日,京城的孩子们之间,最流行的游戏便是弹玻璃珠子。


    几个孩子待在屋子里,趴在炕上,一玩便是一下午。


    而在待人接物之时,家中若是用上了精致的玻璃器皿,便会引得旁人连连称赞,倍有面子。


    因着玻璃的出现,许多百姓家中似乎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或许并不明显,却藏在了孩子们的笑声里,藏在了更加亮堂的房屋中,藏在了重新变得清晰的视野里。


    不过在京城之中,因玻璃改变最大的,还是那些进入天工璃坊工作的百姓。


    先前的造纸法与印刷法,因只为《国报》服务,所招募的人手不算多。


    可玻璃制品是直接面向千家万户的,不过短短数日,天工璃坊的门槛,便险些被京城百姓踏破。


    京城之内的玻璃制品供不应求,不少商户更是寻到璃坊,想要将这些玻璃制品运往外地售卖。


    为此,天工璃坊在短时间内便又扩张了一次,招募了大批人手入坊工作。


    京城作为大靖国都,每年都会有无数流民与乞丐涌入,想要在这里寻找一线生机、一点庇佑。


    这里既有着天底下最富贵的人,也有着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可如今在京城,只要肯想办法,便能进入璃坊混口饭吃,不至于冻饿而死。


    就算进不了璃坊,因璃坊的存在,京城也多了许多谋生的岗位。


    不少商户与天工璃坊合作,负责将玻璃运往外地售卖,这便需要大量的脚夫。


    还有京中无数人家,想要将家中窗户换成玻璃,可天工璃坊负责安装玻璃的人手有限。


    于是,一些手工匠人也想从中分一杯羹,纷纷招募学徒,承接玻璃安装的活计。


    京城里有个叫柴福的木匠,平日里的生意不算太好,这段时间却因着装玻璃的活计,每日都能赚上个好几百文钱。


    一日,他帮着一户人家给书房装了一扇玻璃窗后,拿着工钱高高兴兴地离开,却见一条巷子里,两个小乞丐正依偎在一起讨饭。


    以往看到这些小乞丐,柴福总是会避而不及地绕开。


    毕竟他身上的钱,也是一锤子、一钉子,卯足了劲赚来的,哪里有余钱去发什么善心?


    可这一次,本想绕过他们的柴福,走到一半却是脚步微顿。


    他的脚步在初冬的薄雪上来回碾过好几遍,才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转头走向那两个已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


    他开口问道:“你们打哪来的?我那里正招学徒,看你们两个有手有脚,不如随我回去。虽然起初可能没有什么工钱,但是管够饭食。”


    *


    之前《国报》发行的时候,柳云安排了不少小乞丐成为报童,可这并没有让街上的乞丐就此消失。


    经过这些年的努力,今年的京城,才终于没有乞丐因衣不蔽体而直接冻死在街上。


    这让柳云的心情格外舒畅。


    喜事成双,最近还有一件事,叫柳云的心情好上加好——


    那便是温室大棚里头的第一茬蔬菜,终于成熟了!


    在京城百姓的生活因玻璃悄然改变的同时,城郊皇庄的试验田里,也出现了一座座特殊的房子。


    这些房子正是柳云想要搭建的温室大棚,通体以玻璃搭建而成,地里埋着陶土管道,即便是在冬日里,也能为作物提供适宜的生长条件。


    柳云心中有些担忧,怕这些大棚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因此在大棚建成之后,便安排皇庄的佃户,先在里面种上一些生长周期较短的蔬菜,以观后效。


    结果种植效果喜人,除了其中一座大棚在搭建时,密封工作没有做好,导致一批蔬菜被冻死以外,其他棚里的蔬菜都长得极好。


    当第一簇绿叶在寒雪中焕发出勃勃生机时,即便是亲自参与了温室大棚种植的佃户,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其实在此之前,皇庄的佃户们借助温泉,也能在冬日里种出一些温泉菜,但种出的菜,顶多能送进宫内,供景熙帝尝个鲜。


    哪像这大棚蔬菜,居然能在寒天雪地里批量种出青菜!


    这些青菜,怕是连京城里的高官贵族,都能分上一些了!


    瞧着这些菜,有佃户不由心想,若是他们也能在冬日里吃上这么新鲜的菜,那该有多好。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自行散去了。


    这玻璃大棚造价不菲,想要维持温室内的温度,也需要持续不断地用秸秆之类的燃料调温。


    这般精心伺候出来的菜,恐怕比他们的性命还要金贵,哪里是他们能肖想的?


    佃户们不敢再多做他想,将头茬菜收起来,拉进了皇城。


    柳云亲自前来检查接收这批菜,意外发现这批菜的品相,竟比预料之中还要好上几分。


    大抵是冬日里没有虫害的缘故,在没有强力杀虫药的大靖,这些大棚蔬菜的表面,居然都没有虫蛀的痕迹,看上去比寻常时节种出来的,还要水灵漂亮。


    柳云带人拉着这些蔬菜,喜滋滋地要入宫邀功。


    一路之上,他以及身后的蔬菜,引得无数人侧目。


    柳云的一举一动,本就颇受人关注,朝中不少人都知道,他正在建造所谓的温室大棚。


    是以一看到这车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作物,众人便猜到,定是那玻璃大棚有了结果。


    众人心中,都不由因此感到震撼。


    春耕秋收,乃是天地法则,想在冬日耕作,说得夸张些,无异于逆天而为。


    即便众人都知道柳云身怀奇能,可亲眼见他真的能借玻璃行此逆天之举,大家心中还是不免惊愕,甚至有人“大跌眼镜”。


    在天工璃坊开业之后,朝中有不少官员都听闻了眼镜一事。


    尤其在柳云主动给户部尚书程创送了一副眼镜后,所有近视或是老花的官员,都忍不住去天工璃坊配了一副眼镜。


    从此以后,京城之内便掀起了一股“眼镜热”,眼镜似乎成了一种文雅的象征,一种地位的代名词。


    很多人即便本身并不近视,也喜欢追随潮流,去配一副无镜片的,或是没有度数的眼镜。


    眼镜对于饱受眼疾困扰的世家文人而言,绝对是一件足以极大改善他们生活的物件,不少文人对其钟爱有加。


    是以,文人圈子里还衍生出了不少和眼镜有关的作品与词句,“大跌眼镜”便是其中之一。


    在众人纷纷扶着眼镜的动作里,柳云拉着那车蔬菜,招摇地进了宫。


    景熙帝看见这车蔬菜,也是十分惊喜。


    比起旁人,他自然更加清楚柳云的能耐,可在这冬日雪天里,亲眼见到如此违背常理的满车蔬菜,他也难掩心中的兴奋。


    景熙帝当即叫人将部分蔬菜端下去,送到御书房,又将这车蔬菜分了分,要让朝中内外,都知道自己的欢喜和柳云的功劳。


    他先是分了两担送入后宫,一担给了太后,一担给了皇后。


    而后又论功行赏,像是分赐珍馐一般,给朝中大臣都赏了几颗菜。


    是的,颗。


    即便用大棚可以大规模种植反季节蔬菜,但这些蔬菜也并不会太多,景熙帝便十分精打细算得论“颗”行赏。


    只不过在赏赐完旁人后,他单独给柳云赏了两担。


    众人皆只分得几颗,唯有柳云独得两担,这份盛宠,不可谓不重。


    可即便如此,却还是比不上柳云这段时间劳心劳力,为大靖带来的诸多好处。


    别小瞧这玻璃,一边为武将们提供了如千里眼那般的重器,一边又为文臣们提供了眼镜这般的好物,既帮助百姓改善了民生,又充盈了国库。


    柳云献上此物,实乃大功一件!加官进爵毫不为过!


    景熙帝在御案前踱了两步,先是赏了柳云十两黄金,随后一拍御案,下旨提拔柳云为从四品的侍读学士,并任其为正四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


    柳云升官的消息,很快便在朝中传开了。


    他前脚刚离开皇宫,后脚满朝文武便都知晓了他小小年纪,便连跳两级,官至四品!


    即便大靖之人都十分早熟,但二十三岁的四品大臣还是太过年少,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可细细想来,柳云的升迁也是理所应当的,叫人挑不出错处。


    凭他的功绩,若是有人想跟皇帝进言,压一压他的升迁速度。


    怕不是会落个教唆景熙帝打压功臣的名头!


    在柳云刚刚入朝为官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毫无背景,就算被皇帝重用,也不过是一杆好用的兵器。


    这么多年过去,众人看着大靖在柳云的辅佐之下,变得越来越好;看着柳云平步青云,越来越得圣宠,直至今日……


    大家这才惊觉,本该是不被他们放在心上、用后即弃的弃子,竟渐渐成了国之重器,如今甚至已经能剑指内阁!


    翰林院学士开始在朝中任职重要实职,正是入阁的讯号!


    对此,有人辗转反侧,有人觉得理所应当,有人心生佩服,却没有人对柳云心生怨愤。


    这些年来,大家对于柳云的看法也在逐渐改变。


    很多人一开始是轻视柳云的,后来,这份轻视变成了敌视,最后又成为了正视、重视。


    这些年,许多人站在大靖的朝堂之上,站在权力的最高点,看着大靖的改变。


    即便他们不承认,也无法掩盖他们心中对柳云产生的别样期待——他们想看看柳云能够带领着大靖,走向怎样的未来。


    在这样的期待下,即便他们立场不同,也很难对柳云产生什么过于负面的看法。


    对于这些同僚的复杂想法,柳云一概不知。


    他离开皇宫之后,就带着那两担御赐的蔬菜,回到了翰林院。


    路上遇到陈毓文,他还十分热情地与对方打招呼,开口问道:“启章,我今日得了御赐的青甲,你要是不嫌弃,可要到我家中一同用膳?


    第110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九天


    “启章”是陈毓文的字。


    柳云这般唤他时,嗓音温润,尾音微微拖长,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耳廓。即便听过很多遍,陈毓文也忍不住耳朵一痒。


    他提前听闻柳云出了宫,本是刻意相迎,只为了和柳云多说两句话。


    没想到如今还有意外之喜——


    共事多年,这还是柳云第一次单独邀请他去家中做客。


    陈毓文几乎要不假思索,想一口答应下来。


    可话到嘴边,自小培养的礼教,还是让他稍微矜持了一下。


    他说:“未提前送上拜贴,怎好肆意叨扰?”


    柳云却笑着打断他道:“怎是叨扰?我往日多蒙你照顾,你与我之间,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在柳云的眼中,陈毓文可是一个实打实的大好人。


    二人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殿试之上。


    那时柳云久坐案前,起身后只觉手酸腿麻,差点跌倒。


    是陈毓文从身后扶了他一把,免得他在殿前失仪。


    后来二人一同进入翰林院。


    柳云身兼乾元殿办事的职责,翰林院这边难免有许多顾及不到的地方,便全赖陈毓文帮衬。


    比如翰林院若有什么安排或者通知,都是陈毓文记下来,再特意提醒他。


    后来筹备《国报》的时候,陈毓文身为世家子弟,却也积极投稿。


    这些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柳云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冬日的鲜蔬,虽然算不上多么昂贵,但也确实珍贵罕见。


    想到陈毓文应该没有得到御赐,柳云便想叫他一起品尝一下。


    “启章兄,你家中入了冬日,怕也只能吃些窖藏的菜蔬吧?难道不想尝尝这全大靖第一批的大棚鲜蔬?”柳云凑到陈毓文的身边,轻声说道。


    大概是所得的蔬菜也不多,不想叫其他同僚知道自己“厚此薄彼”,柳云刻意压低声音,气息几乎拂在陈毓文颈侧。


    陈毓文一垂眼,便见他耳廓玲珑,肌肤瓷白细腻,近乎透明,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一下。


    这细微动静被柳云瞧见,他立即得意地弯起眉眼,哼笑道:“瞧,我就知你也馋了。你就不要跟我客气,这事就这么定了。”


    柳云霸道地拍拍陈毓文的肩膀,替陈毓文做了决定,又叫人把御赐的蔬菜先带回家去。


    待到下值后,他才亲自带着陈毓文回了柳家。


    二人到柳家时,国子监的谢霁川和柳泽,已经从国子监下学回来。


    一听到车轮声,谢霁川就兴奋地冲出门来要迎柳云:“哥哥,你回来了!”


    他迎上来之后,才注意到从马车上下来的,除了柳云,还有另一个人。


    待看清此人是谁之后,他脸上笑容倏然冷凝,而后冷淡地拱手道:“见过陈大人。”


    陈毓文算得上是柳云关系较好的同僚。


    有时上下值时,二人会并肩而行。


    偶尔家里有喜事,比如柳家办乔迁宴的时候,柳云也会特意给陈毓文送去一份请帖。


    因此谢霁川是认得陈毓文的。


    可不知为何,谢霁川对陈毓文总是莫名不喜。


    当然,他向来不喜柳云身边的其他人,可对陈毓文,这份不喜更甚旁人。


    是以,他见到陈毓文的时候,总是不冷不热的。


    好在,他对柳云以外的其他人都是这副模样。


    陈毓文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未曾因为他的态度而心生不悦。


    当柳云和谢霁川坦言,是他主动邀请陈毓文来家中用餐的时候,陈毓文笑得更加真情意切了。


    谢霁川:“……”


    比起谢霁川的冷淡,柳三石和林彩蝶看到柳云带着陈毓文回家吃饭,显得格外热情。


    他们可不觉得陈毓文上门唐突,以往乡下串门哪有什么讲究?向来都是端着碗筷就来了。


    而且他们夫妻二人也都认识陈毓文,知道陈毓文是柳云好友,平日经常帮衬柳云,自然对陈毓文态度更加亲热。


    到了饭桌上,夫妻二人也是十分热情地招呼着陈毓文先动筷,直把那两盘御赐的蔬菜都放在了陈毓文面前。


    陈毓文盛情难却,只得拿起筷子。


    只是他手下的筷子一夹,却是先夹了一箸最嫩的青菜,送到了柳云的碗中:“多亏飞白,我才能吃上这冬日里御赐的菜蔬,这第一筷自然要飞白先尝。”


    柳云实在招人稀罕,以至于他从小到大,就是被别人投喂着长大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夹过菜。


    因此看到陈毓文给自己夹的菜,柳云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是朝陈毓文扬起一个笑容道:“谢谢启章。”


    看着陈毓文和柳云这般亲密的互动,还能互相称字,谢霁川看着陈毓文,心中越发不爽。


    他本来在啃着一个鸡爪子,结果咔嚓两口,竟把鸡骨头都给咬碎了,模样瞧着十分凶恶。


    与他一样不爽的,还有一旁的柳泽。


    柳泽只觉得,陈毓文这个人跟谢霁川一样讨厌。


    虽然陈毓文什么也没做,甚至表现得十分有礼,对柳云也很好,但是他就是打心底里觉得对方讨厌。


    比起陈毓文,柳泽觉得谢霁川瞧着还更稍微顺眼一些。


    毕竟,谢霁川好歹是从小跟柳云一起长大的,和柳云表现得亲密无间,倒也理所应当。


    可这个陈毓文与柳云认识的时间,与他和柳云相认的时间差不多,又凭什么越过他这个亲弟弟去?


    当然,两个孩子心中不爽归不爽,倒也没有在餐桌上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


    只不过,他们两个在陈毓文和柳云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突然给柳云夹上一筷子菜,想要把柳云的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


    陈毓文和柳云的聊天,总是被这般打断。


    柳云或许还没有发觉出什么不对劲来,毕竟两个弟弟自小一直都是如此黏他。


    陈毓文却察觉到了有些不对。


    他的目光稍微有些冷冽,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而后,他干脆就把话题转到了谢霁川和柳泽的身上,问他们:“对了,听说国子监的岁考快要到了?飞白乃是状元之才,不知两位贤弟学业如何?”


    学业实在是可以拿捏学子的利器,一听陈毓文的话,谢霁川和柳泽就都老实了。


    他们两个的成绩其实都不算差,但却不能与柳云相比较,他们怕将自己的成绩说出口,堕了柳云的名声。


    柳云是六元及第,举朝皆知的少年天才。


    而谢霁川却自小不是读书的料,又着重于练武习兵,在国子监的成绩属于不上不下。


    柳泽的成绩比他稍好一些,但是也很难保证自己可以拿下岁考头名,只能确保自己能够进入前五。


    面对陈毓文明显有些故意的提问,谢霁川和柳泽有些憋闷,却还不好生气。


    他作为柳云的朋友,关心他们的学业,任谁听上去都没什么毛病。


    就连柳云,也没听出陈毓文这么问是为了报复两个弟弟屡屡打断他们二人的闲谈。


    不过,他却很自然地接口,说起了岁考后的打算。


    他没提要两个弟弟考个好成绩,只叫他们尽力而为,还说他们最近温习辛苦了,直说等到岁考结束后,就带他们去郊外的温泉庄子里放松一番。


    柳云的话,把陈毓文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由偏头询问柳云,是否对两个弟弟过于溺爱。


    陈毓文是世家出身,自小便受到严苛教育,每到岁考之时,家中父兄都只会叮嘱他努力课业,不要贪玩怠惰。


    何时像柳云这般,关切他是否辛苦,还要带他出门游玩?


    陈毓文并不怪罪父兄,因为他也觉得“玉不琢不成器”,对待孩子,便该严厉一些。


    怎知,柳云听了他的话却说:“所谓‘溺爱’,是明知他们行差踏错,还不加以阻拦。可他们两个,都有自己明确的方向,脚踏实地地学习,并未走入歧途,何谈‘溺爱’?”


    柳云笑笑:“人生浅短,作为兄长,我只愿他们平安高兴就好。我年少之时努力读书、考取功名,正是为了如此。”


    听到柳云这么说,陈毓文愣住了。


    本来被学业拿捏的谢霁川和柳泽,也不由悄悄直起来腰,眼里有着难掩的喜悦和得意。


    陈毓文看着柳云和他们二人的表现,收起了和两个小孩计较的心情,不由带着几分真情实感地说:“飞白,你当真是一个好兄长,叫我都想做你兄弟。”


    原本得意的柳泽听言没忍住,直接替柳云拒绝道:“不可以!”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大棚培育出来的蔬菜,不仅品相上佳,口感也更加清脆爽口。


    如果忽略餐桌上一些有意无意的交锋,只论饭菜,柳家这一餐可谓吃得宾主尽欢。


    吃过饭以后,柳云特意拉着陈毓文,到他的书房中欣赏自己的藏品。


    柳云是个十分有审美的人,人还小小的时候,就因为擅长欣赏,与张三多结缘。


    在当了官以后,忙碌之余,他若是看到什么喜欢的文具、字画,也不忘收藏一二。


    只可惜如今,他和张三多相隔千里,少了个人与他共同赏欣。


    如今陈毓文难得上门,柳云便想同他分享、品鉴一二自己的藏品。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过忙累,在柳云给陈毓文分享完一幅字画,等陈毓文细细观看的时候,他竟依靠在榻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陈毓文许久未听见柳云的声音,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倚在榻上浅浅睡去的柳云。


    他侧颜静谧,长长的睫毛如羽毛一般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平日总是带着笑意的唇瓣此时微微张着,泛着润泽的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与此同时,他的衣襟因姿势微松,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锁骨,肤色如玉,莹莹生光。


    陈毓文鬼使神差般走近,俯身细看。


    指尖不受控地抬起,虚虚拂过柳云鬓边散落的发丝,将那缕乌黑别至耳后。


    他想要去触碰柳云的肌肤,可是指腹悬在柳云颊畔毫厘之处,却不敢真正落下。


    陈毓文的目光贪婪地逡巡,从柳云的眉眼巡到鼻梁,最终死死锁住了那微启的唇瓣。


    他的喉间干渴如火,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缓缓低下头……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叩叩。”


    如冰水浇顶,陈毓文猛然惊醒,倏地直起身来,只觉得一颗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见柳云并没有清醒的迹象,他才强自镇定地快步走到门边,打开本就虚掩着的房门,正对上谢霁川锐利的视线。


    谢霁川的年纪比陈毓文小了足有九岁,可身高却比陈毓文高上许多。他此刻堵在门前,如山岳压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被他这么盯着,陈毓文觉得压迫感十足,并因此生出无限心虚。


    于是他抛下一句:“飞白许是倦极,已在屋中睡去,我不便继续打扰,就此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近乎仓皇离去。


    谢霁川没有拦着他,只是缓步踏入屋内。


    见屋内柳云果然已经睡着,谢霁川颇有些心疼。


    这样的事情,这几年常有发生。


    柳云虽然心思灵敏、头脑活跃、精力旺盛,但是他的身体并算不上特别好。


    自从入朝后,他时常因为太过劳累,会忽然在书房中睡着。


    因此谢霁川照顾这样的柳云,已经十分得心应手。


    他如往常般熟练地为柳云调整姿势,垫好软枕,盖妥薄毯。


    可这一次,在给柳云盖上毯子的时候,他却想起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是的,刚刚他来到门前的时候,已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屋内的情形——


    陈毓文那样专注的目光,死死胶着在哥哥身上?


    他在看什么?


    陈毓文离开时的反应实在过于反常,谢霁川不由怀揣着探究的心情,站在陈毓文刚刚的位置低下头,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


    然后,他发现那视线,竟落在了柳云的唇上!


    柳云的唇形十分完美,看上去薄厚适中,色泽如初绽桃花,因温热而泛着水光,仿佛无声的邀请。


    在人体的所有器官中,唇齿是个很特殊的部位。


    人们总会倾向用唇舌的交锋来表达相濡以沫的爱意。


    电光火石之间,谢霁川终于明白了陈毓文方才在看些什么,也瞬间明白了陈毓文的心思。


    一股暴烈的怒火与某种更混沌的冲动轰然冲上头顶!


    谢霁川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几乎要立刻冲出去,追上刚刚离开的陈毓文。


    可就在这个时候,柳云忽然动了一下,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是被什么惊醒的,抬眼时,眼神还带着些许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匆匆坐起身来,目光茫然地扫过书房四周,却发现陈毓文已经不见了,屋内只有一个谢霁川。


    柳云扶着头,语气还带着点未睡醒的含糊,软声问道:“霁川,启章兄呢?”


    听到柳云的问话,谢霁川下意识地压下所有翻腾心绪,不想让柳云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只说:“陈大人见你太累,便先告辞了。”


    柳云听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揉着额头说:“是我失礼了,改日定要向启章赔罪才好。”


    方才才发现陈毓文肮脏的心思,如今听到柳云还要主动接触陈毓文,谢霁川急声道:“不要!”


    柳云被他这一声喊得有些莫名,转头看向他,疑惑地问道:“霁川?”


    谢霁川看着柳云清澈的双眼,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要怎么说?说那人看你眼神龌龊?


    谢霁川别开头,最终只僵硬道:“我不喜欢他,不想哥哥与他多往来。”


    谢霁川虽然对柳云有着远超一般兄弟的占有欲,但是他却向来尊重柳云,这还是他第一次试图干预柳云的交友。


    柳云更加奇怪了,想追问谢霁川为何这般不喜欢陈毓文。


    谢霁川支支吾吾,最终只道:“我只是直觉他不是个好人。”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道理,简直可以说是“无理取闹”。


    可柳云看着谢霁川倔强坚持的脸,看了许久后,却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好,霁川不喜欢,那哥哥就离他远一点,好不好?”


    柳云看似对谁都很好,百姓们也都喜欢称赞他的“鞠躬尽瘁”、“大公无私”。


    但柳云自己清楚,他才不是什么“无私”的人。


    正相反,他十分“自私”。


    他只是在“自私”的时候,又有足够的同理心,并且异常地心软——


    他因为爱着自己的家人,爱着像他家人一般的其他人。


    是以,在他心中,排第一位的,永远还是他的亲人。


    虽然不知道谢霁川为什么不喜欢陈毓文,但如果陈毓文让谢霁川不喜到这番境地,他自然不会为了陈毓文让谢霁川不快。


    当然,陈毓文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他帮了柳云许多,柳云也不会就此过于刻意疏远陈毓文,只是往后不会再将陈毓文带到谢霁川面前。


    心里产生这样的想法后,柳云觉得自己当真是变了,居然都已经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都是景熙帝把他带坏了!


    想起小时候柳长青教他的为人之道,柳云心里略有些发虚。


    柳云却不知道,和他相比,他最爱的弟弟谢霁川才是真正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谢霁川在他面前,装得特别乖巧,像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好弟弟。


    可他全然不晓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谢霁川是如何想他这个哥哥的……


    这日夜里,谢霁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反复回忆着柳云的模样,他的眉眼他的皮肤,他的唇瓣,他的手指,他的锁骨,他身体的每一处。


    心烦意乱间,谢霁川在床上躺至半夜才勉强睡着。


    睡梦中,他好像又回到了下午,回到了那扇虚掩的门前,看到了陈毓文靠近柳云的那一幕。


    他怒火冲心,猛然推开门,想要冲上前去拉开陈毓文。


    可他刚一上前,就眼前一晃,取代了陈毓文的位置。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与柳云尽在咫尺,与柳云交换着鼻息。


    他痴痴地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发现此时的柳云是那样的毫无防备,好像任人采撷。


    在这样邀请的姿态下,谢霁川原本的愤怒转为了另一种燃烧的火焰,这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的鼻息越来越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之间,又或者是几炷香后,他那本就纤细的理智终于被烧毁。


    意乱情迷间,他再也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触到那早已等待许久的柔软唇瓣。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要怎么做,但很快,他便无师自通地辗转吮吸了起来。


    气息交融之间,他的手也不由伸进了柳云的衣领,触及那雪白的肌肤……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和窗户却好像被一阵飓风一并吹开!露出了门窗外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的最前面是林彩蝶、柳三石,还有柳泽。


    他们就站在门外,像是诡异的雕塑一样,直直地盯着柳霁川。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柳家村的族人,以及其他所有谢霁川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人。


    他们没说什么、没做什么,只是红着眼,直勾勾地看着谢霁川。


    待看清这些人的面孔后,谢霁川重新低头,却发现柳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也正直直地看着他。


    只是比起那些雕塑样的人,柳云更加得鲜活,他的眼底既有愤怒,又有失望,甚至还有……厌恶!


    看着这样的眼神,谢霁川感到一阵恐慌和刺痛。


    他看着柳云,十分焦急,他想说他刚刚不是故意的。


    冷汗不由自主从他的额头冒出,最后大滴大滴地落在了柳云的身上。


    可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其实清楚地知道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要侵略柳云,占有他的哥哥。


    此时在他的心中,除了恐慌,其实……还有快意。


    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所以最终,在柳云绝望的目光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决绝地抱住了柳云,不顾柳云挣扎地重新俯在了他的身上……


    第二天,当谢霁川醒来的时候,先是茫然,而后梦中的片段一幕幕捶打着他的脑袋。


    这使得他不由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完了,他真的是一个觊觎兄长的变态。


    *


    京城的冬天总是十分的寒冷。


    以往,每到冬天,谢霁川总会找各种理由,死皮赖脸地要和柳云睡在一起。


    可这个冬天,谢霁川却好像忽然长大了一般,不再粘着柳云。


    身边少了一个小火炉,这反而叫柳云有些不习惯和失落。


    可柳云也没有说些什么,毕竟,就算是“弟弟”,也总是要长大的。


    即便这个弟弟曾经送过他满树不谢的红花,可那花终究也会被时光腐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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