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想吃柠檬糖了
但一直到夜里十一点五十九分, 宋知白还没有回来。
最开始,军官们还敢壮着胆子打趣吭声,聊聊彼此的爱人和家庭,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们似有所察,高大魁梧的身形全都僵得像被拎住后脖颈的小鸡崽,后背恨不得镶进墙里。
仅剩的六十秒滴答滴答, 数字很快就跳动到第二天凌晨,定好的闹钟嗡嗡嗡地响起来,预约的结婚页面因为久久没有进入而发来取消通知。
见星脑上一个接着一个地弹送出提醒,又挨个被关掉, 副官抬眼看向正站在阳台上作眺望态的军官。
后者摇了摇头。
他只好重新把视线放回自家上将身上去。
连祁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漫长的等待表现出不满或者烦躁,他仍遮着上半张脸, 微抿的嘴唇看不出半点情绪。
只有掌下的木手托不断发出的嘎吱响声,证明他并不像表面这样平静。
副官犹豫着要说什么。
连祁却先一步豁然起身, 看向门的方向。
外面寂静的楼道里, 响起老式声控能源灯再度亮起来的声音。
随着脚步声临近, 他的动作和神情里不易察觉的期待渐渐淡去。
没有谁停在这个屋子前面。
那只是一个路人。
脚步声都不相似的路人。
连祁从来是个没有耐心的人,更是把准时收进军规的明令里。
副官从没见过这样的连祁,低声:“…长官。”
连祁声音有些暗哑, “别急,再等等。”
他垂下眼, 摸索着星脑给宋知白发消息:“回来了吗?我想吃柠檬糖了。”
意料之中的, 没有已读,也没有回复。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连祁拨了个通讯,忙音一遍又一遍, 开始是无人接听,不知道从第几次起变成了不在运营区。
夜色渐渐被日光驱散,该回来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哪怕是最坚韧的勘察兵,也无法漫无边际地等待下去,军官们守在连祁周边,目光交错间既是担忧也是迷茫。
但气氛太不同寻常,他们谁也没敢问是发生了什么。
最后还是那些突然响起的消息音把连祁从一座枯坐的雕塑重新变成一个人,他问:“怎么了?”
滴滴滴的响声连绵不绝,按照先后,众人挺身敬礼,“报告,是云部长发来的消息,问您何时回去。”
“报告,汤中校说他要三十万星币购买新型机甲。”
“报告,陆公子说他带了接风礼在您的办公室等您。”
“报告,石总务说抓拿到了复虫间谍,等您签署复查令。”
…
他们回答得太快,副官结结巴巴地,“您要回去的事昨日就通知下去了,所以…上将,您想在这继续等还是?”
连祁没有给出答案,淡淡道,“先把今天要处理的拿过来,还有高级任务列表。”
要处理的杂事并不算复杂,所有因为上将失踪而中止的任务也都继续下去。
副官把那一长串列表调出来看了几眼,他不太想让那些空脑子贵族用蠢事影响连祁本来就不太好的心情,所以挑出来的是等级不那么高的任务。
随手点开一个递过去,干巴巴地宽慰道:“您别担心,夫人肯定是在路上遇到点事绊住脚了。”
连祁:“我知道。”
他勉强扯了扯唇,想说总不可能是不回来了,视线就在下面没几张的档案上顿住,紧接着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
副官一惊,想过去搀扶,伸出去的手却被推开。
连祁俯下身,痛苦地干呕起来。
一种似曾相识的反胃感击中了他,就像被河坝挡住所以攒得高而汹涌的江水终于突破了不堪重负的防线,再成百上千倍地席卷而来。
连祁捂着喉咙,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终于,在他怀孕后的第四个月,第二次被恶心地吐出来。
他手边的光屏上,档案图像里的男人模样温隽斯文,名字一栏写着:宋知白。
——
宋知白醒过来时,周边一片漆黑。
是晚上了!
连祁还在家里等!
他晃晃有些昏沉的脑袋,撑着身体爬起来,但没走两步,就被个什么大件的东西挡住脚步,灰尘四溢间,还散发出稀有金属的荧光。
宋知白指尖从那些粗糙的边角摸索过,又往四周试探了走了几步,确定了自己身处在一个很狭小的房间里,或者货仓。
他眯着眼睛试图找到可以离开的门窗,经过一片黑暗时忽地一顿,从那黑糊糊的窗外看出去,居然是一片玫瑰色的宇宙。
透明的路引和星际流云们混在一起,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帝星所属的C-WIND系行星群,也可以看到飞行器下方的五色引擎。
这分明是个大型飞行器的杂物间!
可他明明在和刘云天争论…
宋知白后知后觉地碰了碰额头,太阳穴连带着后颈都泛出迟钝剧烈的疼,行吧,他好像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的了。
所以刘云天到底想做什么?
再过去一些,都是流浪的边际行星了。
宋知白仔细回忆之前的情况,越想越觉得,撕掉气定神闲的皮,刘云天更像是被逼进绝路的困兽,想要放手一搏。
因为他带去抓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帝国法尚且规定一个上将不能私调士兵超过五百人,刘云天带的一定就是私兵。
而大量私兵突然出现在街头公共领域是重罪,且很难隐藏痕迹,就算手握高位也不至于能全身而退。
更逞论原书里这个时候,刘云天还只是一个受贵族雇佣,少有自己势力的普通军官。
刘云天是绝不可能放过这么大一个错漏,所以比起拿他换些什么,刘云天应该更乐意用他设下一个局,再以所有兵力为代价换取连祁的命,更有甚者,同归于尽。
不能久留。
要快点回去把这些告诉连祁。
但宋知白身上连口袋里的星币都没有了,可见是被搜过的。
好在他发现,门上那锈迹斑斑的老式锁扣和出租屋用的是同一款。
宋知白以前和宋云白吵架时,宋云白常偷拿他的钥匙丢掉,以至于宋知白配了许多把钥匙的同时,还找了时间专门学怎么开那种锁。
扣下来几根窗沿上的包边铁丝,没几分钟,只听咔哒一响,他心道好了。
但推门出去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几声枪响。
还有一道激光融化了不远处的铁皮墙,露出电光匝杂的内里。
宋知白第一反应是他被发现了,但他慌不择路地躲到一个矮小的柜子里,才看到拐角处冒着黑烟的尸体的是刘云天的一个手下。
还有些眼熟,或许半天前还在哪个巷子前挡住他。
随后柜子前经过一队整齐的士兵,接着,又经过了两双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
不同于先前的士兵,他们走得很慢很随意,手里拿着枪才杀过人,却悠闲得仿佛漫步在花田,说话的声音也懒懒散散的。
宋知白注意到,其中一个喊另一个,“殿下。”
他说,“殿下,上将不可能在这里的,他们应该只是一队普通的星匪。”
那个殿下嗤了一声,骄纵道:“骗谁呢?普通的星匪会有军部用枪?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不是,您看这人肩上的徽章,连上将不用铜的,图腾也不长这样。”
“你确定?”
那人还没说话,接下来爆破声嚎叫声吵吵杂杂的,似乎又是一场枪战。
但很快就结束了。
听着,活下来的胜利者还是那位殿下,“把我衣服都弄脏了,烦死了,不是就全弄死算了,这玩意也炸了。”
同行的人似乎还想劝:“不让看看有没有别的了?旁的物件也许还有用呢?”
殿下拒绝,“也许你个头,不许捡垃圾。”
宋知白胆寒于这位殿下漠视生死的无情,庆幸自己选择了躲起来而不是向对方寻求帮助。
当初查连祁的下属资料时,他也看到过连祁和皇室的关系。
帝国有三位皇子,其中大皇子和连祁关系最好,因为大皇子早年流落荒星虫族领地,是连祁给救出来的,但三皇子和连祁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一直有夙怨。
连带着星网上那三皇子的粉丝都总是和连祁的粉丝互骂。
他把那些讯息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来,那两个人的说话声也渐渐远去。
宋知白不想被炸成星际垃圾,不敢再在这里呆下去,他推开柜门,去寻找备用舱发射厅。
那位殿下的手段比原本以为的还要可怕很多,一整个飞船没有活人,也没有完整的身体,满地献血和碎块。
这样的手段,如果对上连祁…
他几近眩晕地扶着墙,不敢细想,匆匆走过。
没多久,飞行器发出尖锐的嘶鸣,顶上的红灯闪烁个不停,显然,自毁计划正在倒计时。
宋知白越跑越快,终于,在他快以为要来不及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那个标着绿色图案的屋子,里面赫然是一个简易的小舱。
在最后的时间里,他艰难地钻进不知道坏没坏的运输舱里,点击发射,然后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大佬:我想吃柠檬糖了
阿白:买买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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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也没有他
宋知白又迷失在那片森林里。
化身为一只兽, 一只鸟,或者一个不知去处也不知道归途的旅人,长久而沉默地行走着。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是答应了什么却没有做到, 拿走了什么还没有归还,故而永远因此止步不前。
没有为肥沃的绿洲停留,也没有接受太阳的照耀和雨水的滋养, 一直到周边春风吹皱岩石,湖水化作平原,宋知白才终于恍惚地想起来,那是只风雪中捡到的野兽。
伤了眼睛, 但爪尖依旧锋利。
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相伴,期间彼此警戒, 躲在用谎言伪装的柔软下相互装备,试探对方的存在和弱点。
当然, 最后还是他更坏一点, 依靠着虚情假意换来的皮毛度过了离群索居的寒冬。
还换走了野兽的真心。
继而无措懦弱地站在一旁, 支支吾吾,假装自己是个一点都不贪图温暖,被全世界逼到拐角的可怜人。
但和从前无数次不同, 当一切从脑海里浮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也出现在前方。
那只野兽, 被他用虚假的欺骗换走了真心的野兽, 它生着浅色的皮毛和金色的瞳孔,强大而脆弱地站在山丘的那边,他快步上前,然后地动山摇——
眼看着自己伸出的手如沙土消散, 宋知白惊了惊,飞船要降落的通报广播就破开迷雾直达耳边。
“接到前方军舰L3705号通知,紧急变换航道,请乘客们注意颠簸。”
“接到前方军舰L3705号通知,紧急变换航道,请乘客们注意颠簸。”
…
梦里的寻找和等待太过漫长,令他被惊醒后还在下意识地起身,继续没有完成的任务,见状,护士一惊:“小心,不要起急了!”
她要过去扶,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双手挡住,“我来。”
沈宁轻轻托住宋知白的手臂,担心地看他,“学长,你没事吧?”
强烈的眩晕感中,入眼的是那张和梦境里的浅发金瞳截然不同的脸。
宋知白迅速清醒过来,下意识倚靠过去的动作顿住,“我很好。”
沈宁扶了个空,转而要揽宋知白的肩,也被不动声色地避开。
揉了揉鼻梁,宋知白问:“现在是到哪里了?”
沈宁静默片刻,再度扬起的笑意依旧柔软,“还有三颗星球,就到帝星了。”
宋知白温声,“那也快了。”
沈宁:“是呀。”
平淡的尾音湮灭在飞行器发动的嗡鸣声里,宋知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眉眼间一点残留的惊愁,像雾气笼罩着青山。
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沈宁握着案桌上的咖啡杯,不动声色地想着。
沉凝的视线渐渐落在玻璃窗上,从他的视角,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宋知白的倒影。
或许是因为久病的缘故,宋知白越发瘦了,下颌线清清冷冷的一道。
好在不显得脆弱,反而有种别样的挺拔。
就像竹子只有绷紧到濒临断裂才会显得坚韧,钻石只有被无限度的压力碾成碎粉才能看出硬度。
宋知白苍白的唇色和笔直的脊背,矛盾又和谐地杂糅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沈宁一眼也不错地望着,后者似有所察地抬眼,“怎么了?”
一口没喝的咖啡晃了晃,他低声:“早知道军部回营就应该晚点回来的。”
帝国正在收复边缘星域,按照战时律法,军舰优先于民用飞行器,所以每当两者遇到,民用飞行器就会慢上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不等。
宋知白谢过了沈宁的关心,“再晚就要下周才有票了,而且医生都说,既然醒了就是没事了。”
沈宁不赞同地拧眉,“那我可要看看学长你到底是什么急事,路都走不稳就要赶着回去。”
宋知白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就被窗外闪过的一颗星球吸引了注意。
那是片颇为熟悉的霞色,只是五年前,那里还漂浮着大片星际垃圾,如今隔着星海,都能看到近处海面上缓缓流动的波光。
是了,五年了。
宋知白昏迷了整整五年。
他那日被刘云天的手下挟持,乘坐的飞舰又被帝国皇子当作星匪要炸毁,紧急之中乘坐小仓出逃。
之后不知道是受爆炸的余波影响,还是本身机械的运行轨道有问题,宋知白被投射到一个破败荒凉的星球上。
也是运气好,被附近的志愿医务人员当作流浪者带回去救助,保下一条命。
只是到底受伤过重,本就不算有用的身体修修补补,三天前才真正醒过来。
而和沈宁的相遇则完全是一场意外了。
按照沈宁的说法,他是三年前来这边视察采风,不小心受了点伤,再在病房里偶然见到宋知白的。
沉思间几年时光归位,帝星也近在眼前。
眼看着地面上的建筑们一点点在雾气中浮现出轮廓,宋知白指尖颤抖,莫名有些紧张。
但飞行器已经降落下去,大门还是迟迟没有打开。
通报继续说,所有的客机都需要等待,乘客们坐在座位上稍安勿躁不要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说话声渐渐不耐地响起,稍后不断循环的广播却将争议全部压下:
“新一波虫潮已被击退,欢迎上将回到他忠诚的帝都。”
再跟着的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喊,“是上将!上将回来了!”
顿时,本就不平静的舱室像滴了冷水的热油锅般沸腾,人们的声音高昂起来,个个都朝着外面张望。
几个格外热情的年轻男生女生甚至挤着扑到窗户边去,手指落在上面梆梆作响,几乎没把玻璃窗子给敲碎。
“上将!上将在哪?”
“是主军舰!确实是主军舰!”
“你们看得到吗?哪个是上将?”
…
宋知白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望着这并不陌生的这一幕却忍不住牵起唇角。
他想起了当初在悬浮车上对着连祁剪影尖叫的少男少女们。
再后知后觉地跟着往外看。
入眼是声势浩大的军队,士兵们像一排排昂首挺胸的枪,围得三层外三层。
但隔着两个坪道,别说哪个了,被簇拥在最中央的有几个都不知道。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列黑色军装消失不见。
喧嚣的人群飞快地涌出去,沈宁的声音略微清晰,“我们等等再出去,他们还要一会儿才散的。”
宋知白:“嗯,好。”
见宋知白怔怔地看着军部离开的方向,沈宁开口道:“是连祁上将,这应该是他今年第七次出征回来。”
宋知白低声重复,“第七次出征?”
远处几支嫩芽在春光里摇摆,山尖积雪未消,这分明才过三月。
沈宁大致解释了一下,“虫族每每趁着上将回帝星,就骚扰边缘行星,非要吃了亏才罢休,还屡败屡战的。”
这事儿宋知白略有耳闻,归根溯源还是前年年底虫族吃了败仗想签订和平条约,皇帝都答应了,但连祁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同意,还乘胜追击杀了整整三只虫母。
新闻上寥寥几笔,却不知道虫族的报复会这么狭隘而长久。
说着,沈宁话风一转,“因为至今没有败绩,很多人崇拜他崇拜到疯魔的程度,不过我倒觉得那位上将行事狠厉不留余地,每每用的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更像个疯子,落到他手里的俘虏也没听说有活下来的。”
宋知白却摇头,下意识地维护道:“他不是滥杀的人,连…上将很好。”
宋知白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出喜恶。
沈宁一愣,卡顿了,半天才匪夷所思地问:“学长,你、你是他的粉丝?”
又一句似曾相识的问话。
鬼使神差地,宋知白:“我是。”
斯文礼貌的宋知白会喜欢嗜血凶神确实让人意外,虽说是偶像,但宋知白望着外边出神的样子还是让沈宁觉得很碍眼。
他不着痕迹地碰落窗帘,继而将行李箱从空间夹里取出来,“对了学长,你还没说要不要先和我回去呢,还是要往哪里走?”
宋知白张了张嘴,突然被问住了。
是啊,要往哪里走?
事实上,他醒过来第一时间搜索了连祁的消息。
他昏迷过去前所担心的情况,什么皇子会找连祁麻烦,什么连祁等不到他会做些不理智的事,等等,似乎全部都没有发生。
相反的是,连祁的势力越发庞大,不论是在群众中的声望,还是在军队中的权柄,都如日中天,几乎将本就势微的皇室压得抬不起头来。
那满屏近乎歌颂的词句中,全是连祁打仗怎么怎么如有神助,不到三十的履历怎么怎么战功赫赫,乃至那些早年的苦头都被传唱成磨刀的铁石。
一切都显得那么风平浪静,又那么美满和谐,连祁的人生金光闪闪,没有丝毫污点,没有孩子相关。
当然,也没有他。
宋知白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为了连祁回来的,从睁开眼后,马不停蹄分秒必争。
可他却忘了,对于现在的连祁,五年后的连祁来说,会不会他不出现才是正确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小白(犹豫):我该回来吗?
某大佬(咬牙):你说呢
——
木有跑路木有跑路,抱歉这段时间没有出现啦姐姐们不要生人家的气气(怂地只敢牵住一丢丢衣角.jpg)
汇报下这一个半月里本光做了什么:
改了七遍论文但因为准备二初审以至于被抽中外审后叠加bug必须九月才能提交(再孤零零的毕业什么的想想就能嚎到满地爬),一个人来到上海找工作租房子不是被电瓶车撞就是扭脚踝(啊~销魂),每天早出晚归吃难吃的外卖被职场鞭打被勒令改论文(仿佛那被拖进海棠的路人要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咳咳咳)
ps今天刚辞职正在继续找新工作
话说有很认真地把你们写进答谢只是答谢要好久之后才能出现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会有新的一章哒,超大声地吧唧一口看到这里的姐姐们爱你爱你爱你
——
谢谢今日份金主大大们的精神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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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上将第9-267雕塑
未曾设想过的可能令宋知白心底一空, 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更是蒙了一层雾霭,越发暗淡。
好在沈宁意不在此并不追问,而是体贴地拿起宋知白的行李, 引着他往前走。
宋知白之前拒绝过沈宁那去他家居住的邀请, 见状快步走了上去,“放下吧,我自己来。”
已经到了闸机门口, 乘客和接送的亲友们簇簇拥拥,人流推挤间,他一时不察,险些撞着个人。
仓促间只能温声:“抱歉。”
但走了没两步, 就被对方挡住。
是个女人。
长长的头发,黑色的墨镜, 她张开双臂站在宋知白跟前,红唇抿得紧紧的。
宋知白没来得及注意对方的样貌, 先被她冒犯的动作惊得往后退了退。
继而又被女人突然爆发的嚎啕吓住。
细看对方的脸, 咽下喉间没能出口的“借过”, 他一顿,“王雪?”
确实是王雪。
王雪哭着扑过来,中途被沈宁略微隔了一下, 改而紧紧握着他的衣袖。
嘴里呜呜咽咽的,好半天, 宋知白才听清她是在反反复复地说:“宋知白, 你真是的,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你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就跑掉!”
宋知白:“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王雪大声:“还说这种话,我吓得要命, 还以为你、你…”
宋知白清楚她的意思,他轻拍她微颤的后背,无言地把人虚虚地拥进怀里。
事情的发展和想象中不同,但他彼时确实是做了赴死的准备。
谁能想到还有重见的这日呢。
在宋知白的印象里,王雪从来是个独立且强大的人,她做事雷厉风行,从没红过眼眶,所以这次少有的哭泣让人不敢懈怠。
他不停地安慰着。
王雪走在路上哭,他安慰着。
王雪坐在飞行器上哭,他安慰着。
王雪从飞行器上下来…不哭了,“再出远门,提前说好吗?”
宋知白:“好。”
她掏出气垫啪啪啪地补妆,说话间带了点熟悉的气势,循循善诱,“那,很久没见了,先让我们替你安排住行,好吗?”
宋知白明白过来时有些想笑,王雪什么时候还要这样迂回了。
可王雪沙哑的嗓音里暗藏祈求,没有吭声的沈宁也不住地侧目看他。
眼底便莫名揉了沙,“好。”
二人松了口气,“那你可以转身了。”
宋知白依言看过去,“…”
他们已经在沈宁的公司楼下,不,应该说是集团楼下了。
本就高大的楼房拓展了不少规模,周边拔地而起的陌生建筑以众星拱月的架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商业城,直到此时,宋知白才对过去了的五年时光有了真正的实感。
而更让宋知白意外的是,他竟然在其中一层楼上看到了熟悉的图标,星辰点缀,锋芒毕露,赫然是北极星工作室。
可那分明…
宋知白看向王雪,王雪眼圈还是红的,没好气地凶他,“谁要你的破工作室,自己管。”
宋知白摇头,他没有坐享其成的习惯,“辛苦了。”
王雪:“不全是我,还有沈宁、刘达还有谢…”
宋知白不解:“谢?”
沈宁把卡片在前台刷了一下,止住王雪的未尽之言,“马上来了,让他们自己和你说吧。”
不论从什么意义上来说,在一天以内把从前所有有交际的朋友见上一面,对宋知白都算是个新奇的体验。
尤其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显著又微妙的变化。
在随后下来的两个人里,宋知白最初只认出了刘达。
那个因为妻子病情抽了满地烟头的男人发丝齐整西装革履,已经颇有精英的架势,他握了握宋知白的手,一句“欢迎回来”出口,近乎哽咽。
另一个年轻很多的男人生着陌生的面孔,他的皮肤光洁,眼神坚毅,定定地望着宋知白,“没能亲自向您道谢过,真的很感谢,也很荣幸得到您的资助。”
看着那双像从逆境里打磨出的钻石般闪闪发光的眼睛,宋知白从记忆里找到少有交集的面孔,恍然,“谢肖其?”
谢肖其将手里的文件递上,“是我。”
原著里被碾入尘灰的机甲天才,如今绽放了本属于他的光辉。
他没有辜负宋知白对抗剧情的恻隐,没有浪费自己的生命去报复去仇恨,曾经被宋青平毁掉的脸颊已经修复,也有着光辉灿烂的未来。
命运也并没有忽视那些宋知白未曾放在心上的,却真真施加出去的善意。
它们是匆匆赶来的朋友,以一种温和而强势的姿态撑起宋知白迷茫的未来。
也是微微泛黄的合同书上,北极星工作室负责人一栏经年未变的姓名。
——
宋知白就这样回到了帝星,重新开始生活。
其实他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沈宁王雪他们都很担心他,害怕他不适应现状。
比如王雪执意要他住在她提前定好的酒店里,还时不时地突击检查。
再比如沈宁把近年设计领域他能拿到的所有图稿打包送给他,还试图手把手地重新教学。
再再比如刘达一天三次敲门要给他洗衣做饭铺床单,拎来的鸡鸭鱼肉险些把冰箱撑爆。
当然,谢肖其也没落下,他似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忙了,往宋知白房间的犄角旮旯里塞了许多张数额惊人的星币卡。
…
但宋知白本人其实并没遇到什么困难。
他只用一个下午就筛选好了后期会居住的地方——不是原先的区域,听说那一片在他离开不久就被划入开发区,常年被钢铁架遮蔽着。
继而又用两天就梳理好需要的资料,并确定了北极星各合伙人涉及的股份合同、北极星未来季度要承接的项目内容,对于设计而言,五年实在算不上长久。
真要说起来费劲的,可能就是各方面失效的身份信息需要重新认证。
因为战争的缘故,帝星为了保证资源的统一,不会维护超过一个月都没有登录过的账号。
这就导致宋知白用不了星脑,乘不了公共交通,连最基本的交易支付都无法进行。
好在递交上去的申请很快就得到批准,只需要本人再去验明一下正身。
最近的登记处距他所居住的酒店只有一公里,结束后,身后的机器人还在礼貌地微笑,“欢迎回到您的国度,先生。”
但宋知白无心再说一句“谢谢”。
因为在出口处的广场上,他看到了一尊屹立着的雕塑。
每个有品阶的将军打了胜仗,都会被皇帝奖赏一尊雕塑,而连祁的雕塑是全帝星最不缺的东西。
依旧没有刻画五官,是象征意味更浓的剪影形象。
不过制作者应该是见过连祁的。
否则绝不会这么相似。
逆着光,宋知白看它微抬的下颌、翻飞的衣摆,以及平举的枪支,恍惚凑近就能嗅到浓重的硝烟气息。
他走过去,沉默而细致地注视着,眼睛里是自己都不知道的珍而重之。
或许是注意力全落在连祁身上的缘故,宋知白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手腕上被激活不久的星脑,此时发出小小滴的一声。
另一边的军营操练场上,随着拳头击打到□□上发出的闷响,士兵们正发出阵阵兴奋的咆哮。
他们握着拳,激动万分地看着人群中央的对战台。
上面只有两个人,体型差距巨大的两个人。
其一肩宽腿长,五官精致,如果单凭样貌,比起这里,他可能更适合出现在大荧幕上。
但就是他,面对肌肉虬结得像是一座小山的对手,一举一动却好像成年人戏弄不懂事的孩子,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把野兽间的厮杀肉搏化作一场堪称养眼的暴力艺术。
力道十足的攻击被轻易化解,利落的隔挡下带着森冷的杀意,三两下就轻易抵住对方致命的咽喉。
脱力的士兵气喘吁吁地倒下,再起不来身,医护兵迅速把人抬走,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震得地面嗡嗡作响,一只只手高高抬起,跃跃欲试:
“上将!该轮到我了!”
“我先!”
连祁的额头还是干爽的,随手把凋落的衬衫袖口折起,露出流畅有力的手臂线条。
这算是军营里的日常休闲小活动,众人挨个挑战连祁,再挨个被踹下场,乐此不疲地冲上去想得个一招半解。
又是几轮下来,和往常没有区别。
副官手边搭着连祁的军装外套,百无聊赖地打哈欠:“第十二个,啧,才撑八分钟,今年新兵不耐练啊。”
说着,然后就见连祁一边躲开杀招,间隙还很有闲情逸致地看了眼星脑传送来的消息。
再然后,第十三个对手就以十秒破纪录的成绩从对战台上飞了出去。
众人喊叫声一哑,惊讶地张大嘴,而连祁谁也没看,从上面一跃而下,神色是少有的肃穆。
副官心道不好,追上去,“怎么了您这是?皇帝闹什么幺蛾子了?”
连祁淡淡,“枪给我。”
副官:“???”
连祁的状态特别吓人,是看起来很平静,却是一种极度失控状态下的平静。
副官不敢多话,又有点期待地想,是长官终于受不了那鸟气,要去造反了?
但他注定要失望了。
因为那只是一串平平无奇,被标注为S级监控的IP。
它很多年没有亮起来了,五分钟前的落地点是上将第9-267雕塑。
作者有话说:
大佬:好的我来了
某翘屁:我也来啦
——
也许要进互联网厂当女工啦,就,化身秃屁嫩鸽???
——
啦啦啦并没有跑路的某光一把子冲过来糊在姐姐们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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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咕咚咕咚地喝完营养液,诶嘿,被囚禁也囚禁得更有力气了哎~
第44章 全世界最大的遗憾
宋知白在雕塑下沉默地站了很久, 直到手腕上星脑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崭新的机器里页面空空一片,寥寥无几的消息最上面是王雪发来的语音。
她声音里带着笑,问:处理好了吗?需要接你回来吗?
宋知白:处理好了, 不用接的。
王雪又问:那什么时候到?刘达宰了只走地鸡, 说煲汤给你喝。
下面接连附了好几张图。
有刘达撵着鸡在院子里狂奔,一人一鸡跑出残影的,也有谢肖其和沈宁站在树后面隔岸观火忍不住偷笑的, 最后一张王雪对着镜头比耶,身后刘达已经将逃鸡缉拿归案。
这样的日子是真的很好,好到只短暂地泡在里面几天,就已经开始希望一直这样温馨、安定地过到八十岁。
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 如果一直只能这样见到连祁…
事实上,跟朋友们在一起好好地生活和怎样见到连祁并不冲突, 但脑海里只是浮现出这个设想,就那么一下, 宋知白那飘浮不定、温柔到懦弱的心脏就用力地、后怕地跳动起来。
于是枯叶被震落, 雾气被吹散, 隔着他和世界的那层玻璃变得清晰。
于是他知道,他是想要见连祁的。
或者说,他一直一直都是想要见连祁的。
哪怕他依旧不知道见面对连祁而言是不是好事, 不知道面对连祁同时还要面对早该降临的死亡,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见到连祁。
想到这里, 宋知白自嘲地扯了扯唇。
连祁的运气是多不好啊, 要被迫接受他五年前所有的怯懦、欺骗、逃避,和他五年后所有的冲动、自私、不择手段。
但宋知白无法控制自己了,他不想透过面目模糊的赝品去找熟悉的眼睛,那么漂亮的一双金色瞳眸, 不能再见实在是全世界最大的遗憾。
嗡——
王雪又询问了一遍回去的具体时间。
跟在后面的图片映射出来,鸡汤已经煮好了,能看到袅袅的雾气。
所有的图片被翻阅过后仔细地保存下来,宋知白认真地回复道:先不用等我,有些事情要处理,得晚点回去。
王雪发了一串疑问号,问,你要去哪里?
宋知白要去找连祁。
按照星网之前透露出来的军部作息,现下去还来得及。
说不定运气好,能找到个好心的士兵帮忙给连祁带一句话。
如若不然,军部需要设计师吗?
他基本功还可以,也能设计一些兵器和机甲。
再或者行政文员?不过依稀记得相关的大部分岗位是要考进去的,不知道有没有院校的限制和毕业年限的要求。
宋知白看着星脑上标注好的目的地,入神地想着。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和麻木的腿脚,正要动身,就听到身后有人大步走来的脚步声。
皮鞋尖清脆地落在地面上,一步一顿,莫名听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急切。
等宋知白发觉到不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手脚已经软软地垂下来。
是谁?
刺鼻的气体涌进鼻腔,他茫然地挣了挣,努力仰脸想看清歹徒的脸。
宋知白:“…”
入眼是兜头而下的麻袋。
——
夜晚,军部里一个平平无奇的房间被悄然设置为最高机密。
一墙之隔,荧蓝色的监视屏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连祁在屏幕前坐着,副官在连祁的旁边坐着。
前者漠然地撑着下颌,眼皮轻垂,后者也神色肃穆,严陈以待…成吧,后者其实都要疯了。
这本该是连祁处理政务的时候,而找不到最高指挥使也不敢找最高指挥使的下属们把需要批注的文件统统被传送到副官的星脑上,催命似的通讯一个接着一个。
政坛瞬息万变,送来的消息里不乏皇帝陛下的传令,但他什么都没敢跟连祁说。
主要是连祁今天很不对劲。
行事也太过诡异。
分明是跟人干仗都绝不从后方偷袭的类型,先前一本正经地扛着一堆刀枪剑炮出去,结果用麻袋和迷|药那么…朴实无华略显下作的手法,还一路上亲力亲为地扛回来。
分明是连虫母的投降仪式超过一个小时都要甩脸色的人,居然盯着个几乎没有变动过的影像硬生生地看了五个…副官瞥了眼时钟,得,现在是六个小时了。
有什么好看的?
而且既然要看,为什么不进去看,非要隔着个屏幕?
他很确定,这是寻常人类,不是虫族,也不是外星物种。
没什么攻击性,也没比寻常人多长个脑袋或者尾巴,顶多长相俊秀一点,气质清朗一点。
然而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人,更况且连祁…想起某位皇子的穷追猛打以及连祁毫不留情的冷硬态度,副官默默地想,宇宙外面干枯了千百年的石化行星上生出鲜花的概率,都比他们上将被色相迷惑的概率大。
除去出众的样貌,宋知白本人也没什么稀奇。
是不论筛多少次都很普通的背景,在孤儿院里时连姓名都没有的孩子,幼年被宋氏收养,大学毕业后在本家任职,辞职,再是创业,工作室刚起色就失踪了。
社会关系更是单薄,除了家里几个并不亲近的亲属,再定时给孤儿院汇款所以和院长有联系外,没什么亲近的朋友。
当然,档案里边也记载了宋知白与连祁一|夜风月的前因后果,以及那段开始和结束都很仓促的监视。
可太久远了。
副官深知自家上将是有仇当场报的类型,既然五年前都没做什么,如今就不可能翻旧账。
一个个想法和可能被排除,副官怎么也找不出来那人的看头,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后颈一凉,就对上连祁冷然望来的眼。
眼底迸发出不动声色的占有欲,和某种看不清意味的危险。
得,不给看。
他干巴巴地转过脸,轻咳一声,“报告,医官的检查报告里说没有迷|药残留了。”
连祁:“嗯。”
忽地,那人翻了个身,微微散乱的头发下露出光洁的,有些殷红的额角。
见连祁漫不经心移开的视线微凝,副官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应该是被蹭着了,麻袋料子挺糙的。”
连祁:“嗯。”
连祁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目光却依旧一瞬也不错开。
副官实在拿不准他的想法,也开过口了,索性壮着胆子继续问,“那您看他是,哪里有问题吗?”
过了很久,连祁才淡淡地说:“就是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副官没有听懂,没有再说话。
连祁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重新一点点描摹宋知白清隽的五官、有些清瘦的下颌、微弱但起伏明显的胸腔。
他平静地想。
宋知白原来真的长这个样子。
在这五年里,宋知白原来…过得还蛮好。
修剪细致的指甲,搭配合宜的衣衫鞋袜,还有用品上昂贵的品牌标记,无处不体现出被认真对待的细致。
他白皙的皮肤没有被炙热的太阳烘晒过的痕迹,干净柔软的指尖上没有茧子和破损,更没有连祁曾经以为的,被虫族抓走伤害,断手断脚甚至死亡之类的悲惨情景。
连祁眸色越发黑沉,与此同时,机器打破沉默,发出滴滴的响。
副官呼出口气,“长官,应该是快醒了。”
连祁起身,冷漠地扯了扯唇,“那就过去吧,见一见故人。”
作者有话说:
小白:我来找你啦
大佬:不用,我可以自给自足
——
在广告行业遭受了几天疯狂加班的毒打,还是进互联网大厂当女工了……某·正式变成打工人·光嘤嘤嘤艰难地爬回来,抱住姐姐们的jiojio……
——
啦啦啦今日份金主大大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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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温柔piu亮美丽动人的金主大大们,不能再贴贴实在是全世界最大的遗憾~
第45章 但那又怎么样呢
显然, 宋·故人·知白被绑架了。
但不知道是因为迷药的药性太强,还是他的身体太弱,宋知白居然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很久。
要不是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好多次有人用手翻看他的眼皮, 试探他的鼻息,可能还会睡得更久一点。
只是醒过来时周边没有人,眼前也是一片漆黑。
起初, 宋知白以为在晚上,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他的眼睛被蒙住了。
不止如此,手腕也被捆绑着背在身后, 一动就听到锁链发出细碎的响。
他尝试地拧了拧,忽视肩膀到手臂的骨节的酸胀, 能清晰地感觉到束缚并不是毫无缝隙。
宋知白果断在折断一只手腕和被困在这里做出取舍,但抿着唇正要动作, 下一瞬, 一声的奇异的尖哮骤然响起。
他愣了一下, 侧耳细听,两三秒后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嘶——呜——
虫子尖叫的音调骤然拔高,令人胆寒。
是的, 宋知白绝不可能认错,这是是每个帝国人都熟悉, 并且害怕的声音…是虫子口腔磨片发出的沙鸣。
宋知白没有上过战场, 但他和所有帝国人一样,从小接受关于虫族的教育,教育如何对付虫子,如何辨别虫子。
虫族中最常见的一种就是这样叫的, 它站起来比熊还要高,有着黑色坚硬的甲片和密密麻麻的腹肢,尖锐可怖的口器可以啃断砖头。
可以说是意识到是什么的那一瞬间,宋知白背后顿时浮出一层冷汗,不敢再动,呼吸都放轻。
纪录片里的虫窟和其中爬行的虫子形象出现在眼前,更重要的是,这个声音太近了,不过咫尺之间。
是谁抓了虫子放在他旁边?
会不会突然咬上来?
宋知白什么都看不见,使得他听力过分敏锐,他强压着惧意,仔细地捕捉着周边的声音,试图听清虫爪落在地面上摩擦的响。
但很快的,他一点也不害怕了,因为宋知白听到了不远处细微的,绝对存在的呼吸声。
他脱口而出:“连祁?”
没有任何缘由地提起,接着就被没有任何缘由地确定。
宋知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笃定,他侧过脸,近乎直觉地看向一个方向,“我知道是你,连祁。”
没有人说话。
连祁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但那两个字出口,宋知白能感觉到连祁的视线变得不加遮掩起来。
是在一寸寸一毫毫地看他,目光审视,辨不清意味,像野兽嗅他的猎物,又像蝴蝶小心地掠过鲜花。
耳畔还是一声接着一声的虫鸣,越发尖锐高昂,以至于听着,宋知白都恍惚觉得那只虫子下一秒就要咆哮地咬在他的喉咙上。
在无休止的静默和虫叫声的交替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听到一声冷嗤。
连祁淡淡,“宋知白。”
入耳的声音熟悉而陌生,宋知白微怔,“…是我。”
明明是熟悉的音色,却像蒸馏掉所有情绪的水,或者最公正无私的执政官。
其实对于宋知白而言,中间沉睡的时间到底是大梦一场,他真正离开连祁的时间不过半个月而已。
在半个月前,连祁是会因为柠檬蛋糕开心地尾音上扬的连祁。
是告白示爱时假装镇定和强势,还是忍不住结结巴巴害羞的连祁。
是在他工作时试图吸引他注意力,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可爱声响的连祁。
连祁不是大众想象里像个机器人或者圣人的上将,他的情绪多变而张扬,更不屑于掩藏情绪。
…除非他对什么没有情绪。
宋知白只觉得胸腔深处泛起细碎的疼,他张了张嘴,好半晌还是低低地喊,“…连祁。”
连祁没有寒暄的打算。
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冷硬的质感被空气稀释成这临时审判台上一地的雪,“星历3897年7月26日晚上,是你。”
宋知白:“…”
齿尖深深地切入唇舌,他嗓音干涩:“是。”
星历3897年7月26日,新闻播报了三百年一遇的卡姆卡座流星雨,以及因此造成的小型人员踩踏事件。
宋知白初遇连祁,他们各种意义上都打了一架。
连祁:“星历3897年11月4日晚上,也是你。”
血腥味弥漫口腔,宋知白:“…是。”
星历3897年11月4日,发生了震惊帝国的伊卡洛斯花园刺杀案,至今断断续续还有很多逃亡在外的罪人被捉回来,因为叛国罪和谋杀罪被架上绞台。
宋知白笨拙地跟着梦里的故事去捡男主机缘,结果从巷子里捡回了被谋杀的对象。
连祁:“星历3898年3月20日,你就知道了。”
宋知白:“……是。”
星历3898年3月20日,边境新光线蘑菇云试炸成功,标志着帝国光源武器领域的进一步发展。
连祁为了救宋知白再度进医院,宋知白抱着他跑了两条街,从孕产科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彻夜未眠。
他们一问一答,谁也没有说具体的事情用多余的赘绪,但彼此心知肚明。
连祁并不因为宋知白的回答而停顿,事实上他语气笃定,也并不是在索求答复。
他不疾不徐地,继续问:“你早就知道我会经过那里。”
宋知白一顿,下意识地摇头,“我不知道,那是偶然。”
连祁:“但你早就知道是我。”
宋知白哑言,“…对不起。”
连祁颔首:“所以你是因为知道我怀孕了。”
哪怕说出怀孕这个词,连祁的声线也一如先前地无波无澜,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才没有杀了我?而是试图豢养我?”
充当背景的虫鸣越发凄厉,可宋知白此时此刻更期望被撕碎。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连祁打断他,得出定论:“不,你是故意瞒着我,你也并不喜欢我。”
宋知白愣住,“我…”
宋知白没能看到连祁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
连祁难以否认,他在某一瞬间,居然希望宋知白辩驳自己,哪怕用很最拙劣的借口,最虚假的谎言。
就像他难以否认,先前看到好端端站着的宋知白时,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紧接着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和愤怒。
连祁没再给宋知白狡辩的余地,他轻描淡写地陈述,“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你是谁,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也有无数种方法早早地跑掉。”
他毫不留情地点评,“可你故意拖延时间,想让我自己发现,或者你更希望我自己发现,从而摆脱你那无用的、懦弱的罪恶感。”
“可你后来还是逃跑了,为什么?”
宋知白的解释很无力:“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刘云天。”
连祁无动于衷,“我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
阻拦宋知白的只有刘云天吗?
五年时间足够漫长,足够连祁理顺所有曾经不为知的伏笔和所有欲言又止的沉默。
…
一桩桩,一件件,迟来多年的刀片并没有因为时光而老化腐朽,它锋利地彻底地划破废墟上粉饰的曼丽假象,毫不留情地掀开真真假假的温情和美好,露出满目疮痍。
最后的最后,连祁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宋知白有很多想要说的。
他想说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他,想说他很想他,想说他不敢祈求爱情可希望尽可能地弥补,想说他沉浸在虚妄里自欺欺人的分分秒秒,得过且过的饮鸩止渴。
到底认罪地当一个引颈受戮的逃犯,“没有,对不起。”
连祁隐没在黑暗里,宋知白做好了受死的准备。
可没有子弹,没有虫兽,甚至没有叱责和逼问。
掩上门的声响都是寂静的,随着连祁离开,一切都归于平静。
宋知白黯然地闭上眼,悔恨和疼痛到了极致,心底是说不出的空。
作者有话说:
表面上
大佬:凶巴巴劳资是喷子
其实
大佬:你真的不喜欢我?真的真的不喜欢我?男人!反驳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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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白可怜巴巴地探出脑壳,我…我这是被囚禁了吗?
第46章 悄无声息的像是一具尸体
这场近乎凌迟的审问仿佛一场措手不及的、混乱的梦。
之后或许天亮了, 或许没有,反正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可谁都没有再出现。
蒙在宋知白眼睛上的布带渗不进一丝光亮, 他的脑海中思绪万千, 浑浑噩噩地搅成一团。
设想里所有连祁会给予的惩戒和罪罚,和与连祁之间可能走向的未来,都是建立在他们会见面会交流的基础上。
可连祁表现得那么漠然平静…
他到底还是把一切都弄砸了。
闷头一棒般, 宋知白忽然想,如果连祁再也不来见他了呢?
就像了却一个尘封多年又无关紧要的悬案,丢弃一个压在心头的石块。
不安一分一秒地积攒,像低温下从脚边开始蔓延的冰封, 亦或者一点点上升的水位。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知白昏睡过去, 被一阵尖哮声吵醒。
被惊醒的宋知白:“?”
片刻后,听着虫子声嘶力竭的叫唤, 宋知白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虽然还是克制不住对虫子的恐惧, 却莫名松了口气。
自己真的变得好奇怪, 他居然有点安心。
居然觉得…这样子宣泄愤怒和不满的连祁很是有点可爱。
让人联想到幼稚园里拿着毛毛虫吓唬人的小朋友,看着张牙舞爪凶神恶煞,其实谁的毫毛都没有碰伤。
不管怎样, 起码连祁吓唬他是还在意他,说不定现在还在通过什么途径在看着他。
在接下来的十余天里, 宋知白都在这样近乎自我安慰的情绪下入睡, 安然得仿佛不是置身牢笼,而是什么曼妙自由的花园。
也渐渐能通过虫子叫声的间隙记录时间,甚至能结合从通气管道里沁进来的泥土气息和湿润雾气判断,虫鸣声每天在凌晨五点左右响起。
但他忘记了自己糟糕的身体状况。
沉疴未愈, 新伤才好,小心翼翼缝补了五年才苏醒的身体看着虚弱,其实比看着还要虚弱,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
没能得到妥善持续的维护,在自然状况下恶化下去是不可避免的事。
新的战争请军令的批示已经分发下来。
是几年间连祁向皇帝申请的第七十七次远征,目的地是距离玫瑰星系三亿万光年的965号流浪行星,如果成行,必然是帝国史上距离最遥远的一次远征。
但上个月初还急于成行的计划如今已被弃之敝履。
毫不犹豫地签署掉推迟协议,连祁抬眼,片刻后,“瘦了。”
正指挥着机器人往房间里搬文件的副官:“什么?您说什么?”
连祁指尖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下颌微抬,示意副官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是不是瘦了。”
说着,还把屏幕放到最大,指着宋知白占据了半面墙的侧脸,“前天这里还有点肉。”
宋知白猜想的没有错,连祁确实在看他,哦不,用连祁提交连祁批示连祁执行的文件上专业词汇,是监管。
即使位为敌方之首的虫母也没有得到的上将大人一对一二十四小时监管。
副官茫然且认真地过来,听清楚自家上将的话后张大了嘴,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二十天不到的时间里,整个军统处书房都被搬到这里来不说,终于,继连祁:“他不嚷嚷着找我了?”
副官:“不,长官,他是要找您的,只是他惧怕您的威严,不敢说出来。
连祁:“他不害怕?”
副官:“不,长官,他是害怕的,他只是害怕的不明显。”
连祁:“他挑食?”
副官:“不,长官,他那不是挑食…好吧,他挑食也是有原因的,哪怕在古地球,生灼鱼腥草的存在也不符合对俘虏的人道主义。”
…
之类一系列对话后,又来这么个“瘦了”。
副官对着那截瘦削的线条,没看出和之前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区别,更逞论连祁只给他看两眼,就关掉。
到底只能憋出一句,“不,长官,他没有瘦,只是他胖的速度太慢了。”
连祁:“。”
连祁并不认为自己的侦查能力有问题,而且,哪怕起初确实是错觉,但一天又一天的,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一点不对了。
很明显的,连祁用食的分量越来越少,行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昏睡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终于又一天,在宋知白连续睡了十四个小时,并且在虫子可怖的叫声中也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后,他硬邦邦地踹开那扇门。
跟在后面的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真正地用肉眼去看,连祁才注意到宋知白的脸色比监控中更加黯淡灰败,血色褪尽,几乎浅成烧白的瓷。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悄无声息的像是一具尸体。
连祁的眸子几乎缩成一道细线,他大步过去,硬邦邦地推了推宋知白,“别他娘的装死。”
宋知白没有任何反应。
连祁茫然地伸手,又顿住,没去触碰对方的鼻息。
周边的医生们对视一眼,很快动作起来,一管营养剂注入,宋知白的神色好了一些。
紧接着是一个又一个线路被贴在宋知白的小腹和手臂,巨大的仪器们开始闪着红色或绿色的光,滴滴作响。
但一番操作下来,检测出来的结果并不算危险。
病人的身体确实很差劲,比吊在丝线上的玻璃瓶还要岌岌可危,可意志力十分顽强。
有些病症是要依靠求生欲去战胜的,好比岩石砸向清水,波澜自然是有的,可只要水还在,恢复从前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误诊,病人的精神状况竟然还是在不停地好转。
医生摸着胡子,“病人前不久应该受过重伤。”
连祁皱眉,“没有受伤,他一直在这里。”
宋知白的星脑被扫开,病历里显示出密密麻麻的就医记录,时间都很久远,并没有过去几年里的诊断。
医生被连祁的气势压得额头不住冒汗,犹疑地开口:“可病人不论是身体上的健康,还是精神…都很不稳定。”
连祁抿了抿唇,医生列出一堆药物,声音越说越小小,“病人暂时没有大碍,可他需要充足的营养,运动,以及良好愉悦的心情,如果可以,环境还是温馨愉悦一些的好。”
再扫了一眼虽称不上简陋,但绝对与愉悦、温馨搭不上边的房间,欲言又止,“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病人沉睡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最后说不定、说不定会…”
事实上,对于军营里的医生们而言,这种你折磨我折磨你,再后悔了一个哭着我不该折磨你求求了你别死另一个边原谅边吐血还要说你再找个更好的吧之类的故事实在是没遇过一千也遇过八百。
这个好歹没见血,上回两个互捅腰子只止血就用了两天半,先醒了的那个还要拿枪比他头上喊着你不救回他我就让你陪葬。
当兵的就是情绪激烈些,只不过那人的陪葬只是说说,这位上将大人…搞不好嘴上不说,直接玩儿真的。
医生咽了一口唾沫,心想要不要再添上一把火以防后患,但还没把更恐怖的可能说出口,上将就干净利落地把那些仪器伸展出来的细管拔掉,将躺在床上的病人抱起来走了。
连祁的的举动绝对算不上温柔,但宋知白还是没有醒。
只是走动中途,可能是被衣服的徽章纽扣硌到,宋知白轻轻地侧过脸,试图避开。
见状,连祁停下来,一只手掐住宋知白的脸颊,把他重新侧回来。
宋知白也没有挣扎,非常顺从地靠回到胸口。
连祁松开手,指腹忍不住碾了碾,又重新掐上去,手感很好,柔软,微凉。
掐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垂眼,仔细地看着靠在怀里的男人。
不得不说,宋知白生着一张实在不像骗子的、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厌烦的脸。
纯良又温润,很像大荧幕里的天使,或者总是被伤害被抛弃的脆弱男二。
很多很多年前,在连祁还是个混迹在垃圾星上的流浪幼崽时,他捡到过一个快要报废的卫星荧幕。
里面就总是上演那种剧情,天使折断自己的羽翼,保护废墟里最后的人族,自己却化作黎明前的灰烬,男二为女主呕心沥血做尽一切,最后在主角们的婚礼上佯装幸福,微笑着离开。
其实还是有一点像的。
都有些愚蠢的不知死活的圣父气质,罔顾他人意愿的自我牺牲,到底是枷锁。
连祁回过神,他没怎么使劲,但宋知白的脸颊已经红了。
雪地里落下一瓣红梅。
他用力地在那里擦了擦,更红了。
只是碰一下就伤到,这么没用,也不怪他什么刑都还没有上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连祁默默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想,手下动作却不停,颇有些想要毁尸灭迹的调调。
可宋知白似乎疼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低低呢喃:“…疼。”
连祁的手比脑子快,下意识地松开。
走了两步,他抿着唇又伸手,但没再上脸,而是报复般地揉乱了宋知白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吐血)小白勉强微笑:…我没事,我……
当面,大佬:你怎么肥事(超凶)!!
回去后,大佬:呜呜呜你不要死(后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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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皓 11瓶营养液
无声无息 10瓶营养液
青葱记忆染指悲凉 6瓶营养液
安榭 1瓶营养液
九介1瓶营养液
星暗 1瓶营养液
丢出一只打工光和一只追妻白,去叭皮卡丘,去挨嘴巴子叭!
去挨不好好码字的嘴巴子叭!去挨喜欢不说非要互相伤害的嘴巴子叭!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47章 可爱的小淑女
从始至终, 连祁都垂着眼步履匆匆,以至完全忽视了跟在后面数次欲言又止的副官。
之后,他神色如常地, 抱着宋知白横穿了军部。
整个军部。
要怎么形容军部的设计呢, 为了方便管理,各部门划分得很笼统清晰,安置得也很简单粗暴, 说白了就是一块一块的,再划出一条串通其中的大道。
假如最南方的尽头冒出只不长眼的虫子,最北方的瞭望枪能在三秒内从窗外伸出去爆头。
所以没什么遮掩的连祁,也就理所应当地引起了手下军官和士兵们的注意。
众人是敬畏连祁的。
敬畏他的赫赫功绩, 也敬畏他越发诡谲的心思。
尤其近些年里,连祁外放的情绪逐渐收敛, 变得沉默的同时,手段也越发狠厉。
但一连几日连祁都来无影去无踪的, 操练场上少了许多被踹得飞来飞去的身影, 他们莫名又有些皮紧了急需松松的不适感。
终于得见熟悉的挺拔身影, 一个士兵兴冲冲地赶过来,飞快地敬礼,“上将, 您今天有空和我们去训练场…沃日!”
后面紧跟而来的对着前者脑壳就是一下,“对着长官说脏话你真是…沃日!”
“发生了什么啊你们…我屮艸芔茻?”
沃日声此起彼伏, 又迅速消音于连祁掀起眼帘的冷。
旁边的铁栅栏上刻画着花与藤蔓扭结而成的徽章, 和军装上的纽扣相互辉映间满是森严和冷厉的凉意,但最其中本该最冰冷,瞧着神色也确实最冰冷的连祁,怀里居然抱着个人。
虽说手是僵的脸是木的, 抱着姿势是很奇怪的,但确确实实是抱着个人。
谁家的女孩子这么勇猛?是抓着长官杀人的把柄了吗?
还是宫里那位主儿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们忍不住伸长脖子。
连祁抬眼,问:“好看吗?”
谁结结巴巴地开口:“不、不好看…您…”
连祁手背上昳丽的骨节绷现,嗤笑,“不好看还看?”
其实也看不清楚。
那人藏在连祁的衣襟里,被厚重的披风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大概看得到瘦瘦高高的身形,长手长脚被抱着伸展不开,有些拘束。
主要这守护的姿态实在新奇,实在和连祁不搭。
就好像钢铁做的机器人会哭会笑,别别扭扭的,可确确实实添上一抹生动的暖。
沉默中,远处没来得及掩上的门扉里传来肌肉碰撞的喝声和枪炮声,大部分被静音棉隔开,但余波还是震得行道树上的金属树叶沙沙作响。
也震得连祁怀里那人动了动,那不知姓甚名谁的厉害人物连句话都没来得及出口,众人就见自家长官抬手把他耳朵捂住。
动作间宋知白皱起的裤子微微掀起,露出一截脚踝。
苍白,清瘦。
下一刻,便被掌心虚虚覆上。
继而,连祁皱眉,“转身,立定。”
声音被刻意压低,轻了很多,但丝毫不影响其中的凉意。
众人神色一肃,依言站成齐整的一排排后脑勺,再就听到自家上将恶魔般的低语,“起步跑,加练二十五公里。”
…
副官无比庆幸自己慢了一步,被挡在人群外没赶上这热闹。
眼看着连祁又要走,他快步跟上,张了张嘴,又闭上。
连祁一个眼刀甩过来:“有话就说。”
副官:“…”
他当然是有话想要说的。
比如您到底要把人抱到哪里去?
再比如要不要封锁消息,不然那群蝗虫般无孔不入的政敌一定会抓住这软肋…对了,这算不算软肋?
可副官没有这个胆子,他挠了挠头,乱飘的视线落在星脑上密麻麻的文件,随手点开几张,灵机一动:“对了,那、那只虫子。”
连祁脚步不停,视线一扫,“哪只?”
凑过来的屏幕上是只虫子,包扎了满头的绷带,憔悴得看不出虫形。
他用一种“这种事都需要我过手”的眼神白了副官一眼,“用不上了,养着吊口气就行,别死了。”
副官哑口无言。
寻思着您也知道差点给它揍死啊。
对于皮糙肉厚,几小时就能养好伤的虫族而言,简单的恐吓和刑罚绝对算得上优待,毕竟其他虫子都是被直接销毁掉的。
奈何连祁行迹实在诡异,恐吓就算了,时不时还觉得对方嗓门小了不满意般,吓唬到一半还时不时要求重新喊重新叫,少量多次,反复播放。
属实变态。
副官一想到的连祁先前对着录音机揍虫子的样子就忍不住摇头,太惨了太惨了,那虫子被吓的眼泪水都飙出来了。
不过谁能想到呢,揍个虫子就是为了录它的声音吓人
这被吓的人,没隔几天又被这样仔细小心地抱在怀里呢?
而且,副官原先以为连祁是要把人带到宿舍楼关着的,起初也确实是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但都眼看着那小楼房的瓦顶了,自家长官又转身,瞧着竟是要朝外面去。
军部有自己的赚钱方式,时不时靠着枪支抵文官头麻袋套财政官的方式,每年零零总总也能分走帝国近百分之三十的国库资金,不过连祁的生活并不奢靡,常居的住所也不像外界所猜测地那样豪华。
…甚至可以说是其貌不扬到简陋。
看着连祁远去的身影,再回头看了眼宿舍楼外墙上斑驳的锈迹,副官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
宋知白再醒过来时,窗外阳光正好。
想象中黑暗潮湿的环境换作窗明几净的房间,他愣了几秒钟,最先是意识到自己身体上发生的改变。
——四肢仿佛被重新注入活力,不再困乏地往下沉,伤口被好好地治疗过,久未见光的眼睛上带着被清洗过后的清凉。
再是有些茫然,连祁放他出来了?
不对,连祁应该只是把他换个地方关起来了?
几乎是一眼,宋知白就确定了这个房子的所有权。
虽然像是个新到手的样板房,但细节处明显还是连祁的风格,毕竟一般人不会把几十把枪支大赖赖地挂在天花板。
日光撒落在地板上,踩着沁出柔软的暖。
宋知白走到窗前,一顿,似有所察地垂眼,就看到一缕蛛丝般闪闪发光的丝线。
先前锁住手脚的镣铐已经被卸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脚踝上一枚精巧的锁扣,比起镣铐,它漂亮得更像一个工艺装饰品。
不过…
宋知白蹲下身,仔细地辨认上面刻着的一整排符号:电击、爆炸、剧毒、腐蚀、弧光、辐射…别的就算了,怎么还有易燃?金属链子怎么导火?
他拎着链子试探地晃了晃,它也像水波一样晃动,紧接着就迸发出危险的红光。
宋知白下意识地闭眼,等了半晌,也没有感到疼痛。
接着看过去,还是张牙舞爪的红光,闪烁的符号,警示意味很足,但用途似乎只是恐吓。
并不复杂的设备,很好拆解。
宋·设计师·兼工程师·知白想。
但他只是伸手拨弄了一下,就移开视线。
房间很宽敞也很空旷,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外面久违的绿色倒是生机勃勃地喜人,里边时不时传来细碎的鸟鸣声。
树下是一圈又一圈的仿造警卫,周边军部标志性的银白色材料墙上刻满了花树缠绕的徽章。
一切都证明这不是个寻常人的区域,可不知道为什么,宋知白总觉得某个角度上,远处那几棵树,几片屋檐很熟悉。
有些像他之前住的那个出租房。
当然,这个无厘头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理所应当地抛在脑后。
宋知白收回视线,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末了,对着墙角的监控轻声:“连祁?”
声音空落落地掉在地上。
宋知白安静地推开门,脚步声开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房子并不大,挨个看过去,不过二十分钟,就能把二楼的几个房间全看了个遍,里面除了些基本陈设的家具以及镶嵌在墙壁里的机器人们外,别无他物。
只是很奇怪的,有些物件看起来实在小得过头。
宋知白顺着楼梯往下走,一边想着,一边随意地在一个房门前站住,正要伸手去推,就听见身后有人喝止道:“你不能进那个房间!”
他回头看了看,没见着人,那声音又恼怒地说:“没礼貌的坏人!我在这!”
宋知白:“…抱歉。”
他循声低头,才注意到旁边的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扒拉开,小小的女孩子从里面探头出来。
她警惕地握着一把玩具枪,声音很大很亮,凶巴巴的,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但稚气的嗓音里似乎还冒着甜滋滋的奶气,“不许动,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对于这样可爱的一位小淑女的问话,不回答是十分无礼的。
但宋知白短暂地丧失了语言系统。
因为他看见这个女孩,生着一双撒满了阳光般的,晶莹的金色眼珠。
作者有话说:
连祁:去吧,带娃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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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容易被收买的小崽子
无需任何作证和说明, 只一眼,宋知白就知道这是他的孩子。
此前,宋知白从没想象过自己和连祁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那段包裹着虚假糖纸的时光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舍弃的家庭, 起步的事业、接踵而来的真相、岌岌可危的谎言,以及踌躇犹豫的愧疚。
他怎么能,又怎么敢?
但宋知白保证, 就算当初再怎么想,也不会比眼前的这个孩子更漂亮更贴切了。
她的眼瞳清澈,比藏在河面波光粼粼下的黄金更耀眼,眼角眉梢的绚丽肖似他的父亲, 却不像连祁一样用凌冽的杀意将容貌的艳色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夜晚的森林一般的乌黑的发, 挡住起一切对神秘的轻浮探究。
所有关于美好的形容具象为这居小小的身躯,令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生欢喜, 满心感叹
——这是个怎样的小天使啊。
宋知白眸色微动, 温声, “你叫什么名字?”
砰!砰!砰!
小天使射爆了墙角的花瓶。
并且在三秒之内利落地填弹药拉保险上膛,把枪再度对准宋知白的额心。
宋知白:“…”
…更不需要佐证了,姿态活脱脱一个小连祁。
女孩:“后退!再后退!”
宋知白听话地退到墙的另一边, 女孩才满意地点头,继而一抬下颌, 下令道:“去, 搜查敌方军火。”
也是这时候,宋知白才注意到,女孩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男孩,同样的金色瞳孔黑色头发, 只是比女孩矮一截。
他怯生生对上宋知白的眼睛,又猛然低下头去,看起来很害怕。
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遵循着姐姐的指令跑过来,对着宋知白的衣服裤子口袋胡乱的一通摸索,结结巴巴:“报、报告,没有武器。”
宋知白也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女孩又绕着宋知白走了几圈,仔细看过宋知白的眉眼,才略略移开枪,她恍然:“所以你又是新来的机器人?”
什么叫又?为什么是新来?
宋知白不解,摇头,“我叫宋知白,是你…是个普通的人类。”
话出口时,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但她们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没有憎恨也没有惊讶,仅是初次听闻的茫然。
宋知白垂下眼,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失望。
接着,就听到女孩小声说:“啧,肯定是又安装了AIS7。”
AIS是帝国许多年前就开始研发的仿生系统,那时战士因为战争死伤惨重,整个帝国都陷入难以拔除的悲伤阴霾,其本意是替代死去的人们陪伴家人,后来多次迭代后,已旨在让机械造物模拟出和生物相同的血肉和情感。
注意到熟悉的术语,宋知白一顿,就错过了解释的最佳时机,不过,好像也并不需要解释。
五年前没有出现过的人现在也没有出现的必要。
也不知前路如何,现在能短暂地当个机器人也不错。
注意到眼前人那双越发黯淡的眸子,连一一突然觉得手里的枪有点烫手。
很奇怪的,他明明没哭没闹,但看着比弟弟哭起来闹起来的样子要可怜多了。
而且连二倒腾起来连一一只想揍丫的,这人…莫名的冲动促使连一一走上前来,在明知这人不是副官叔叔送来的,也没有被拆开而完全排除危险嫌疑的前提下,擅自捏了捏他的指尖。
触感像是手指上生出了花,宋知白怔住。
意识到自己近乎安慰的动作,连一一咳嗽一声,有点耳热,“真的热乎乎的欸,和别的都不一样,对了,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宋知白眼底盛了点光,轻声:“叫宋知白,知道的知,清白的白。”
连一一跟着念了一遍,嘀咕:“好复杂的名字。”
她摸鼻子:“明明之前的都叫翠花和旺财。”
宋知白笑起来,纵容意味十足,“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
那弯起的眼太过柔软,诱惑太甚,连祁尚且不能抵抗,更别说几岁的孩子了。
再反应过来,连一一已经把手整个塞进宋知白的掌心,叉着腰地下了定论:“那我们叫你白白,你以后就是白白了。”
连二牵着姐姐的衣角,也跟着怯生生的喊:“白白。”
宋知白:“我在。”
小孩子坦率天真,信任和讨厌迅速调转,这就已经算是把他划拉进自己的地盘。
宋知白被柔软的小手带着往前走,没一会儿耳边就落下一串的“白白白白”。
她的话说得还不完全顺畅,褪去刻意伪装的冷,快起来就有些奶声奶气含糊不清,乍一听,有些像是在叫爸爸。
——
连祁又又又不见了。
当了整整五天机器人的宋知白,终于有些气馁地意识到这点。
他不知道连祁为什么把他从那灰暗的房间里放出来,和两个孩子住在一起,虽然不论连祁是什么想法,他都不会主动离开或者怎样。
不过,人呢?
连祁就像最不负责任的饲主圈养着并不上心的宠物。
除了周边只多不少的巡逻兵,机器人定时定点地药物食品投喂,都看不出存在的痕迹。
这么久了,好歹实打实地见上一面,再…好吧,宋知白也不知道能再什么,他真的见到连祁,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只得垂下眼,得过且过地摸摸依偎在怀里的小脑袋。
连一一和连二正靠着他拼拼图模型。
小型的炮弹已经一点点凸显雏形,满地细小的碎片闪着莹莹的铁光。
这是姐弟二人除了拆机器(怕吓到宋知白,这个爱好已经被连一一终止)、拼手枪、射树叶之外最热衷的娱乐环节。
几日相处下来,宋知白算是知道了她们的喜好,哦,也知道了他们为什么把他认作是机器人。
这里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不允许活人踏足,吃喝住行全部由机械运作负责。
弟弟解释:“坏人太多了,之前有人想要杀掉我们,爸爸为了保护我们,差点死掉。”
宋知白呼吸一窒,“差点死掉?”
他帮忙托着的小铁锥险些坠下,被连一一顺手摆正。
她纠正道:“是坏人死掉啦,爸爸那么厉害,一根毫毛都没有伤到,不对,就算受伤也只伤到一根毫毛。”
所以还是受伤了吗?
早前喝下去的药剂混合着营养液的苦涩顺着舌根漫上来,宋知白想问一句受了怎样的伤,严不严重,喉咙却被黏住似的。
心里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
以连祁的行事风格,小小的孩子又能给透露多少?
外界没有听到一点风声,连祁哪里伤了,又伤到哪一步,多半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清楚。
可掌心还是不住地往外渗汗,连一一有些不解于宋知白的惊慌,问:“白白,你是不是要充电了呀?”
宋知白摇头,勉强地扯了扯唇。
连二没有注意到宋知白的异常,嘴里还在嘟囔道:“还有坏叔叔,不穿衣服躺在爸爸床上,还骗我们说让我们带爸爸过去做游戏。”
牵着姐姐的衣角,也没耽误他按部就班地找一块块铁皮。
宋知白灰暗的神情一顿,有些茫然,“做游戏?”
还是不穿衣服躺在床上的游戏?
他生出某些不太健康的念头。
接下来就被验证了。
连一一:“是啊,我们都不光着屁股做游戏了,羞羞脸。”
宋知白:“…”
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当着孩子的面胡闹。
他揉揉小姑娘的脸,“对,羞羞脸,我们不要跟他学,也要给他忘掉。”
又有些探究地,并着点无所适从的尴尬,“那,你们把爸爸带过去了吗?”
闻言,连一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宋知白一眼,嫌弃道:“我们又不傻,他长得那么吓人,肯定是妖怪变的,想要害爸爸。”
宋知白:“……”
某种角度来说,这样理解也可以。
连一一:“我摁响了警报器,就很多很多叔叔进来抓妖怪啦。”
说完,小姑娘昂着头一副很骄傲的样子,满脸“坐等你夸夸我”的自得。
宋知白:“………”
宋知白神色复杂地抬手摸摸她的脑壳。
连二见状,羞涩地凑过来,“我、我也有帮忙,我把门锁住了。”
宋知白哑然,同样地揉了揉男孩柔软的发顶。
他都不敢想象,当时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不过,“做得漂亮。”
说完了宋知白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找补道:“我的意思是,那种人,还是离连祁远点的好。”
行吧,多说多错,越听越有争风吃醋拾掇孩子帮忙的嫌疑,好在连一一和连二都不明所以,只知道自己被夸夸了,嚷嚷着要奖励要好吃的。
宋知白:“要吃什么?”
连二比较收敛,“什么都可以,不要营养液。”
连二则狂点菜谱:“要吃红烧鸡翅五花肉柠檬糕大面包!”
在得知她们小时候喝奶味营养液后来喝胡萝卜营养液后,宋知白这方面毫不吝啬,“好,都给做。”
连一一欢呼:“你真是个好机器人!”
好机器人很快就做出一桌子菜,再挨个给她们喂饱洗澡,哄睡着了。
宋知白是擅长带孩子的,骄纵傲慢如宋云白,小时候也是被打理管教得服服帖帖,更别说本就乖巧信赖他的两个孩子了。
眼看着连一一眼睫越垂越低,他也把夜灯调暗,说故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邪恶的女巫受到惩罚,要永远穿着那双不合脚的鞋子在黑夜里跳舞,而公主则和王子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连祁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月色搭上树梢,搭在胳膊上的军装外套一摆一摆。
循着房子里仅有的灯光,他透过门扉,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场景。
看到小小一盏台灯亮着,勾勒出男人温柔得惊人的眼眸,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依偎着的模样。
向来怕人胆小的连二,一边牵着姐姐的手,指尖还勾着宋知白睡衣的系带,连一一更是毫无忌惮,半个身子都压在宋知白胳膊上。
宋知白则照单全收,掖掖连二脖颈处的空隙,轻轻拍着连一一胸口的被子。
这画面很静谧,也实在美好,好像他们合该睡在一个被窝,从最开始,就是这样滚作一堆的父亲和孩子。
和煦的灯光映不上连祁的肩膀。
他脚步停驻在门前,似嗤非嗤地哼了一声,这两个容易被收买的小崽子。
作者有话说:
大佬: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阿白:是吗?
大佬:你试试就知道了(坐等被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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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孩子们这名字…
大佬:有意见?
阿白:有
大佬:…有就改
第49章 啧,寡淡无味
宋知白睁开眼时天还没全亮。
他半边肩膀被压得发麻, 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陪着连一一和连二睡了一宿。
梦里泰山压顶的慌张全部变成满身幼崽的充实,宋知白松了口气, 把身上睡相乱七八糟的连一一轻轻地拢在怀里, 不再动。
小孩子睡得沉,照例八点钟醒,连二醒了要听昨晚没听完的故事, 宋知白说完城堡里等待公主拯救的傻瓜恶龙,还附赠了巫师拯救小绵羊,末了,又陪着连一一当了会儿老虎抓绵羊里的绵羊、老鹰抓小鸡里的小鸡、□□啃蚊子里的蚊子, 以及兔子啃草里的草。
最后,连一一“啊呜”地啃在宋知白的脸颊上。
她还是那句, “宋知白,你真好。”
连二也喊:“你真好你真好。”
触了触被亲出的口水印, 宋知白笑着把终于安生下来的两个小家伙抱到怀里, 给他们挨个梳头发和刷牙。
直到连二咕噜咕噜吐出泡沫水, 距离闹钟响起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
这对于平常而言速度已经不能算是不快,毕竟宋知白没接手之前,他们起床纯靠几个机器人围剿, 不给拆得满地零件都逮不住。
最后一步是穿外套,连二的小手胖乎乎的, 半天扣不进去扣子, 眼看着连一一收拾好要下地,他赶紧一手拽着姐姐的袖子,一边抬着脖子让宋知白给他系扣子。
等最后一粒扣子扣上,才跌跌撞撞地跟着姐姐一起踏着拖鞋欢快地跑出去, 然后就没声了。
宋知白收拾尾巴,还要从冷冻室拿东西,要慢一步,过来就看到她们一改平日的欢脱,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崽子一样,乖且怂地站在餐厅门口。
他向前,问:“怎么不进去?”
再然后,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崽子就多了一个。
刻着鲜花图案的门扇大开,从宋知白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张线条过分利落的脸,连祁坐在桌前,穿着棉质柔软的家居服,但也不掩那过分冷峭的锋芒。
瘦了。
也更挺拔了。
有些奇怪的,再次见到连祁,宋知白首先想的居然是,连祁这样子再不可能在人群里伪装成盲人少年了。
仍是灿烂的金色头发,绚丽的五官眉眼,可那毕露的锋芒再是灰土也遮盖不住了,像是把彻底出鞘的剑,哪怕被刻意地收敛在深渊海底,也绝不可能是寻常人能有的。
宋知白开口:“连…”
错落的尾音消散在连祁抬眼看过来时古井无波的眸色里。
寒冰后知后觉地从尾椎骨开始凝结,他紧了紧手指,一时之间不知道再说什么。
连一一对宋知白瞬间的沉默和凝重下来的神情深以为然,看看她爹给人吓得,再一会儿都要电板短路了。
也是,这和出门散步偶遇到大老虎有什么区别?老虎还只是吃人呢。
她弱弱举爪,小声介绍:“爸爸,这是宋知白。”
宋知白动了动唇,没吭声。
他现在再能看见了,能很清楚地看见五年后的连祁,就像是看着一副被涂改过的画作,上面有所熟悉的每一笔痕迹,也有陌生的每一道线条。
也能看见连祁的不以为意,以及注视陌生人般毫无温度的目光。
心底残存的期望被一点点湮灭。
连祁只是淡淡,“吃饭吧。”
得了指令,桌面上很快就铺满了食物。
这顿早餐很丰盛,满是蔬菜和肉类,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连一一和连二见了都不自觉地凑上去。
小孩子忘性大,全然不记得前一天晚上还牵着宋知白袖子撒娇要吃豆羹。
于是怎样取出的豆子就被怎样塞回去,遮掩得彻底。
连祁吃饭慢条斯理无声无息,连带着两个孩子也不敢闹腾,一时间,餐厅里除了几个人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安静得可怕。
宋知白只用了小半碗米粥。
也就两三口的量,连祁一瞥,心想还是猫似的胃口。
只是宋知白吃相斯文,每一口都细细地抿,倒显得那普通的白粥多好喝似的。
看着那双浅色的唇抵在碗口,连祁不自觉地也跟着喝了一口。
啧,寡淡无味。
嫌弃地放下,连祁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转而看向正在大快朵颐的姐弟二人,她们颊上沾满了油渍,对即将发生的什么浑然不知。
连祁敲了敲桌子,“是时候了。”
话音刚落,宋知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一个穿着军装,五大三粗的男人豁然出现,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一个地扣住了连一一和连二。
下一秒,坐在桌子前的姐弟就双脚悬空,被拎了起来。
连一一手里还拿着个鸡腿,她挣扎了一下,无果,眼圈登时便红了。
她朝连祁喊了几声爸爸,再朝着宋知白挥舞着胖嘟嘟的小手,哽咽:“…白白!不要!我、呜呜呜我不要离开白白!”
连二也憋了憋嘴,豆大的泪珠哗哗而下,“放开,爸爸坏,爸爸放开姐姐,放开二宝!”
可无论她们怎么哭闹怎么拳打脚踢,士兵的双手铁钳一样没有丝毫的松动。
那么柔软稚嫩的小孩子,哪里受得住?
宋知白伸手想挡,还没起身,肩膀就被一股力量摁下。
是从刚刚开始就沉默地站在连祁身后的男人,他下手并不重,但意味很明显:在连祁没有发布指令的情况下,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再扭头,就被连祁冷冰冰的一眼给定住。
…她们是连祁的孩子。
宋知白反应过来,脸色灰败。
是啊,那是连祁的孩子,他有什么资格,又以什么身份去插手呢?
连一一和连二哭得越发凄厉,说是杀猪般的嚎叫也不为过,仿佛面对着什么生离死别。
说不定,也确实是。
宋知白几乎要怀疑这才是连祁的惩罚了,故意报复他的离开,让他切身地体会到痛苦。
可如此直白的生抢,到底是出乎人意料的残忍。
宋知白黯然地闭上眼,连一一却奋力往前窜,抱住了他将将垂下的手臂。
温热的眼泪沾染在皮肤上堪比最灼人的岩浆,他不好放开手,也不想放开手。
宋知白低声:“连祁。”
他深深地吸气,“连祁,别这样。”
连祁眯着眼睛,像瞄准了猎物的兽,“哪样?”
事实上,宋知白的反应算是意外之喜。
他起初并没有吓唬谁折磨谁的初衷,只是两个小崽子太闹腾,提前制住能省很多力气。
现在看来,将错就错地也挺有意思,毕竟,亏欠的一方、试图施加痛苦的一方,也是唯一可以求助的对象。
这可比对着虫子时有趣的多。
连祁撑着下颌,在小崽子们哭泣的背景音里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宋知白颤抖的眼睫,发白的脸色,以及含着水光般的琥珀色眼眸…
最后,视线触及对方眼底近乎告饶的哀求。
…
…
这么轻易就服软了?
连祁自认神色漠然,冷飕飕阴沉沉像是随时要掏枪杀人,再看宋知白,眉间忍痛般蹙着,仿佛一块将要碎掉的水晶。
连祁:冷漠无情。
宋知白:悲伤祈求。
连祁:不为所动。
宋知白:唇角微沉。
连祁:…这他娘的不是要哭了吧?
算了,无趣。
连祁扯扯唇,呵了一声:“再不出发,报名就要迟到了。”
宋知白还在犹疑连祁表情为何如此多变,闻言顿时有些微妙,“报名?什么报名?”
连祁没有解释,反而是旁边副官打扮的男人递过来一本书,稚气十足的卡通封面和什么什么星际幼儿园的字样都看不清了,就四个大字熠熠生辉:开学通知。
宋知白:“?”
这时候,宋知白总算想起来电子日历上的今天被标了个铁钩银画的圈。
之前看到还纳闷过,再想想,学校开学可不就是这个时候吗?
所以连祁回来,也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但是连一一那眼底那真切的惶恐和恐惧…
“报告长官,连一一同志十本假期作业,其中语文只写了前面十页和后面十页。”
“数学每隔三页写一页,虫族外语、机械拼装只写了选择题和连线题。”
“连二同志…”
旁边的士兵拎着书包,拿出一本本干净崭新的书本,嘹亮且清晰的嗓音化作拂面而过的风,吹红了他的脸。
宋知白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错怪而感到愧疚。
正要道歉,就听连祁淡淡开口:“十五分钟后,我希望你们能给学校一个让他们不联系我的解释。”
连一一哭得更凄惨了。
接着,她就更凄惨地发觉,原本紧紧拽着自己的手松了。
连一一茫然,震惊,且悲痛:“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连二:“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宋知白:“…”
他意识到自己放手可能放得有点太快太迫不及待了,又勉强抓住,试图以一种受力不住的样子再松开。
连一一睁大了眼,不可置信:“!”
宋知白不忍心地偏过脸,干巴巴地解释:“一一,是我不好,我帮不了你。”
末了,连一一和连二被以绝对的碾压姿态扛上了前往星际幼儿园的飞船,周身都是认命的悲伤。
房子里少了孩子们的喊叫后,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安静得近乎冷肃。
作者有话说:
小白委屈后
大佬表面:无趣
其实:有点心疼诶呜呜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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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饲养宠物却不得不在外奔波的主人
宋知白又等了一会儿, 副官带着士兵们如登场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独留连祁坐在原位。
他没有陪同离开。
也是,看两小只鬼哭狼嚎活蹦乱跳的样子, 也知道他们不需要护送。
那场小小的风波并未造成任何影响, 连祁连根头发丝都没乱,他不疾不徐地放下刀叉。
宋知白忍不住放轻呼吸。
连祁又不疾不徐地抬起刀叉。
宋知白:“…”
主人家都没有说什么,他自然也只能跟着沉默。
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情形看起来莫名像在演什么下三滥的狗血剧本,谁先开口说话谁就输了。
宋知白喉间干涩,伸手去拿桌边的水壶,就猝不及防触到对方同样伸过来的指尖。
两个人再不约而同地松手, 水壶失力地撞回桌面,淌出的水冒出腾腾热气。
连祁:“烫到了吗?”
宋知白摇头:“没有。”
改而拿起不远处的水杯一饮而尽。
见状, 连祁也不由跟着抿了一口,但同时, 他的视线更多落在宋知白手里的杯子上。
那杯水自他来时就在, 肯定放凉了的。
宋知白借着动作略略扫一眼, 就看到连祁眉头微微蹙起来的样子,显得有几分严肃和苦恼。
苦恼么。
…因为他?
下一秒,确实因为宋知白有点苦恼的连祁再只听到轻轻脆响, 坐着的人就站起来。
宋知白:“那我先进去了,还有稿子没有画完。”
连祁:“好。”
那人却没动, 侧着映在眼里, 是一道清瘦的白影。
连祁抬起杯子放在唇边,顿了顿,补充:“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处理。”
一人回眸一人颔首,分明是对视的姿态, 实际上谁也没有看谁,默契得很。
通气孔的风扇声比宋知白拖鞋落在地上的声音要响,日光正过头顶,在他们中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直到宋知白走出光影,连祁才看向那串毛绒拖鞋里亮晶晶的链子,后知后觉,他不在意吗?
也是走出门几步远,宋知白突然想起来。
连祁的杯子里一直都没有倒水。
那他开始喝的是…?
念头稍稍一动就抛之脑后,没细想。
家里被追着吱哇乱叫的机器人难得有个悠闲的午间,宋知白亦然。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地毯上有些杂乱的玩具,就坐在窗边的躺椅上,风吹得纸张微微掀过,挨个摩挲过后,拿过最上面的那幅手稿开始修改。
不管怎样,已经动笔了的设计稿必须画完。
被短暂抛在脑后的连祁在餐厅里也没多坐,他越吃越索然无味。
随手划拉开星脑,列表里红点一长串,皇帝和军部财政部的那些老东西们已经知道了他突然收敛的行程,各方势力探头探脑地抓口风。
连祁一个都没有搭理,转身进了书房。
文书们追着他一路跟来,作为文书们的承载者,副官也追着他一路跟到书房里,“您稍等。”
他麻利地将笔墨纸张摆放好,分门别类地调控外设。
花花绿绿几十个权限迅速开启,但副官很快就意识到不对,他反应并不慢,可只滞后了一瞬,那该死的条件反射和麻利的肌肉记忆已经替他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想阻止都阻止不及。
副官手忙脚乱地试图去挡,没挡住,巨大的光屏还是拔地而起,海市蜃楼般覆盖住半个书房。
又无助且绝望地输入一堆指令,没成。
什么是巴普洛夫的狗,这就是了。
…狗要死了,“抱歉长官。”
可连祁并没有生气,“没事。”
他抬手,制止副官还在试图补救的动作,上前接手了机器的掌控权。
没有成效的指令不过是一堆乱码而已,横七竖八地浮在画面上,像是油画蹭上突兀的一道污渍。
连祁目露不满,把乱码挨个删除清理干净,显露出下面轻飘的窗纱,浅淡的阳光,还有一手执笔一手扶纸的画中人。
那人气质温润,眉目如画,赫然是另一处书房里的宋知白。
宋知白对一切浑然不知,清凌凌的眼眸注视着手下图案,笔尖沙沙落下,一丝不差。
他姿态自然,下颌时而抬起放下,这模样过分静谧而美好,衬着窗外大片模糊的底色,比起囚徒,更像个在外采风走到哪儿就是哪儿的艺术画家。
…囚徒。
副官想起来,自家长官似乎就是这样解释他的身份的。
依旧是连祁前段时间遗留下来的坏习惯,监控直接安到家里去,而且不论人在哪里,旁边或大或小都要端着这样一份光屏,尽职尽责地仿佛那是什么动辄就要毁灭帝星的强大敌首。
又或者是饲养着心爱宠物却不得不在外奔波的主人。
副官和熟悉的亲信们都清楚这是独一份不算监禁的监禁,也都清楚,连祁从前做任何事情从不向任何人赘述缘由。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监控里和监控外的两人都在奋笔疾书,笔著不停。
前者,手下的线条流畅自然,挥洒自如,显然是全身心投入其中。
几步之遥的后者,桌面上呈现的字迹却扭曲,墨迹深浅不一,而且总是草草批了几笔就停下来。
这种东西发下去,多半会被以为喝醉了酒。
连祁心知肚明自己的焦灼不定,几乎也要怀疑先前的饭食里加了酒。
他随手抹掉两行前言不搭后语的词句,走神瞥向宋知白。
宋知白还是漂亮得跟一幅画儿似的,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帝星的科技发达,加上这些年军部刻意地推动,成像技术一日千里,画面里的人物足够以假乱真,仿佛那不是投影,而是活生生的一位靠在那。
可见过了真人,那光屏看着怎么都觉得不得劲。
又定定地看了两眼,连祁自言自语:“这画质不行。”
副官:“?”
长官的自言自语可不能真的当作自言自语。
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主打的就是一个察言观色机智过人。
副官默默地把画质调高,几乎缩成一个三维人投影在房间里,连祁还是不满意,“模糊。”
我怎么不知道您是什么时候近视了的。
副官腹诽,调了角度聚焦。
“变形。”
换了个色调。
“昏暗。”
拉开了窗帘。
“刺眼。”
终于,副官犹疑半晌,开口问:“那我们去书房?那里的光线也要好很多。”
好个锤子。
整个宅子光线最佳的房间就是连祁所在的这个书房了,但连祁皱着眉想了一下,勉为其难:“行吧。”
作者有话说:
大佬:谁能感觉到我对他的不同(自信)
副官:……除了您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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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活蹦乱跳还是会填坑哒哒哒哒,实在抱歉,后面会出个免费合集金主大大们点名想吃啥给写啥持续更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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