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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越后救下病弱权臣 30-40

30-40

    第31章


    纪明觉出她的遮掩, 本能地生出猜疑试探。


    话没出口 ,先望见了她眼底似有若无氤氲开的泪光。


    他眉心微蹙,别过眼放弃追问。


    夜色渐浓, 外面寒气渐重。


    两人安静并肩坐了一会儿,宁露提出回房休息。


    小院只有一间卧房。


    到了傍晚, 张婶将一切都收拾妥帖就会回自己家去。


    有朱家坳那段经历在前,他们两人倒也不会为共处一室的事情扭捏。


    屋内一床一榻,又有炉火取暖,比朱家坳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起初, 宁露体谅他身娇体弱,自觉睡在侧榻上。直到入了冬, 侧榻靠窗,风一吹就刺骨的冷。


    纪明夜里常见她哆哆嗦嗦蜷成一团, 冻得咯吱咯吱磨牙,慷慨提出分出一半床给她。


    条件是——她在张婶来之前起床。


    为了安稳睡觉,宁露含泪应了,骂他不知道绅士两个字怎么写。


    他一个读四书五经长大的人,当然没听过这样的舶来词, 倒也能猜出她的意思。


    无所谓,他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窗外北风呼啸, 院落里烛火熄灭,宁露洗漱好回到房内, 纪明早就阖眼入睡了。


    她蹑手蹑脚从他身上翻过,窝进床上的角落。


    虽说纪明这个人凉薄得很, 但是好歹也是个活人。他睡在外头总能挡去三两寒气。


    宁露舒出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下午官兵交还给她的帕子,又从身下的床垫中翻出一个小钱袋, 开始了她每日的睡前仪式。


    数银子。


    钱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心。


    她闭着眼将怀里每一个铜板都轻柔抚过,嘴角咧开止不住的笑意。


    一共是六百七十九文钱。


    朱家坳出师不利,一分钱没存下,好在应县靠纪明捞到了零星油水。


    这点儿钱说不上多,聊胜于无。


    眼下纪明这家伙身份神秘,猜不出个首尾,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换地图,能存下点自己的钱来总是没错的。


    宁露把所有的钱捧到面前,小脸凑上去深嗅一口。


    “这哪里是铜臭味。这是安全感。”


    她小声嘟囔,伸手选了一包钱开始清点。


    指尖兀得生出不同于铜板清凉的触感,宁露一怔,翻身坐起。


    纪明皱眉稍稍侧身,她连忙屏息保持静止。


    确保那人就没有醒转,视线缓缓下移,转向那方柔软帕子。


    借着月光探头一看,里面赫然放着块方形黑影。


    字条?


    宁露舔了下嘴角,俯身凑到眼前,就是一块字条。


    是从她今天随身携带的那块帕子里掉出来的。


    室内昏暗看不分明,心脏没来由跳得飞快。


    宁露认命,将另一包钱重新塞回床下,抱着怀里的银钱又蹑手蹑脚溜到书房。


    烛火点起,照亮书案的方寸之地,她猫在灯下把指甲盖大的字条依次拆开。


    【明日午时,燕春楼换防,可来一叙。独自一人,务必务必!】


    风将竹窗抽打得噼啪作响,火光摇曳,她的指尖也微微发颤。


    宁露借着光又看了一遍字条。


    纸简柔软,香气扑鼻。字迹清雅灵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这字条……


    视线落在那散开的方帕上,呼吸跟着急促些许。


    那帕子被她当成钱袋贴身放置,每晚都会拿出来轻点,昨晚还没有这张字条。


    今天出门……


    那个小偷、那个官兵,还有岑魏……


    只有他们几个。


    所以如果是有人故意把字条塞给她,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宁露被这个陡然蹦出来的猜测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将字条扔到一旁。


    怎么可能?


    燕春楼、昌州城内燕春楼……


    她眼睛微微放大。


    几个零散的记忆凑到一起。


    朱七媳妇的妹妹,那个说自己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进入到了新的身体里的,被别人说是疯了的女孩,她在的青楼。


    宁露抱紧自己的肩膀,竭力梳理手中信息。


    原主贴身携带的玉佩被赵越拿走。这一路除了赵越再没旁人认出过原主的长相,燕春楼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


    眼下,她又收到了关于燕春楼的字条。


    不知是冷还是紧张,身上关节处生出酥酥麻麻的刺痒,手臂上也爬满了鸡皮疙瘩。


    指尖划过墨迹,无声将字条攥紧。


    自从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她和纪明从四云山下来,就一直过着避世的日子。


    虽说没人认识她,她也不用费尽心思去扮演另一个人,解释自己缘何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可正是如此,她常常会生出悲凉的孤寂感。


    就好像……原主和她都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一个人悄无声息变成了另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发现。


    这很诡异,也很凄凉。


    因着这样的缘故,手里的这张纸条生出些许温度,印证着她、或是另一个女孩和这个世界还有的零星联系。


    宁露咬住嘴唇,悄悄下了决心


    昌州很可怕,可为了回家,为了原主,她得再去一次。


    吹熄烛火,踏着影子翻回纪明身边。


    身上已经凉透,纪明仍是在半梦半醒中向她的方向蜷缩一下。


    宁露动作戛然而止,怔愣望着他的睡颜。


    卷翘的睫毛忽上忽下,不知入了什么样的梦,眉心拢起,并不安稳。


    三个月前还拿着刀要杀她的人这会儿竟然成了她和这个世界最为紧密的联系。


    很奇怪。


    刚刚,她甚至有一个冲动是把纪明叫醒,借他的脑子帮忙分析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转瞬即逝。


    这个人,弱不禁风的。


    提笔写字都直冒冷汗,恐也分担不了什么,还是不要给他徒增负累了。


    宁露缩进被子,觉得好冷,无声往他身边蹭了蹭。


    人与人之间的情分,能在没有什么麻烦时保持联结已经很难得了。


    更何况,他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也从来没有把他的沉重分给她什么。


    宁露辗转想着,换来一夜的不安稳。


    她先是梦见了昌州城门外那群赤膊凶悍的士兵,又梦见女子绝望无助的哭喊。


    到了黎明时分,纪明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入了梦,她才得以眯了一会儿。饶是如此,睁眼的时候外边也不过将将亮起鱼肚白。


    雪早就停了,冰晶反射着晨光,映得屋里比平时更亮堂。


    宁露放弃挣扎,起床收拾好自己,又看见外面皑皑白雪,想起纪明昨晚的愿望。


    “这么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许的愿望还挺童真。”


    “纪阿明!大懒虫!起来了吗?”


    她红着鼻头支着手冲进屋内,指了指院子:“跟我来!”


    “大清早,演什么杂耍?”


    他背过身将衣服整理妥当,睨了她一眼。


    “大哥!我保证你看到我送你的礼物,会后悔此刻的刻薄!”


    “快点啊,我手很冰,不要让我拽你!”


    宁露顶着眼下的乌青猛吸鼻涕,看起来格外可怜狼狈。


    跟上她的脚步迈出房门,望着眼前景象,瞳仁微缩,哭笑不得。


    榕树下的偌大雪人,两个圆团交叠一处,上下压实。


    雪人脸上用碳灰和朱砂勾出不伦不类的笑容。


    ……


    很有特色。


    “可爱吧?”


    宁露站在纪明身边,吸溜着鼻子,用头顶了顶他。


    奈何他太高,她太矮,撞在他的手肘上,痛得她龇牙咧嘴。


    伴着轻笑,泛着凉意的指尖落在她的发上。


    纪明指腹贴在她的头顶轻轻柔柔地按着。


    “堆它做什么?不冷吗?”


    “冷啊。我想帮你做点什么嘛。醒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没办法人工造雪,但是雪人,就能把雪留得久一点。”


    风起,屋檐雪粒飘散,坠落发间。


    她清脆的声音在院落回响,纪明微微出神。


    “你傻了?”


    小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不要太感动。”


    他扭头看向那个胖胖丑丑的雪人。


    他记得,她说过她家在很远的地方,他帮不了她。


    实际上,如果真的很远,他也不想帮……


    那么远……


    他很怕麻烦。


    “别有负担,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换你帮我。”


    宁露把手揣进袖子里用胳膊肘暖着。


    “嘶——”


    看着她自己被自己冻得龇牙咧嘴,纪明轻轻摇头。


    “蠢。”


    “我这叫大智若愚。”


    宁露转身用肩膀顶着他往屋里走。


    “你坐在书房就能看到这里了,不用非得走到外面看它。化雪会冷,你刚退烧,不要着凉。”


    “你今天还要出门?”


    “要的。”宁露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纪明的侧脸,鬼使神差道:“要是今晚回来的早,热两壶酒给你讲故事,你听不听?”


    他白里透粉的指尖靠近炭盆轻轻搓动,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


    明明就是想听,还装什么高冷。


    “不然就玩坦白局。”


    宁露凑上去:“我们交换秘密。怎么样?”


    闻言,那人偏头看她,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可行性。


    对上他的视线,宁露想起昨晚梦里的那双眼睛,呼吸慢了半拍,连忙心虚挪开视线。


    “那什么,你慢慢考虑,我赶时间,先出门了。晚上回来再说。”


    明明最开始是一双古井无波,精明算计的凤眼,越看越像滥情桃花眼了……


    不是什么好事。


    宁露乱了方寸,急匆匆转身夺门而出,走到院外才想起没有牵马,去而复返讪讪尬笑。


    那人仍旧坐得稳当,目送她直到院门口。


    “宁露。”


    纪明拥着身上的貂皮大氅,故意扬声叫她的名字。


    那人果然被绊住,手忙脚乱地勒住缰绳,回头瞪他:“干嘛?”


    “早点回来。”


    轰——


    宁露半张着嘴,许久才回过神,随便应了两声,快马加鞭逃也似的离开。


    竹门摇晃,马蹄渐远。


    纪明的笑容渐渐隐去,悠悠垂眼看向盆中闪烁炭火。


    他不知道坦白局是什么,但有些事讲一讲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今日双更。感谢朋友们投放的营养液和bwp!爱已收到,奋笔疾书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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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大雪之后山路难走, 骤而风起,零星冰粒子洒进衣领更觉寒凉。


    宁露骑马一路向东北方向疾行,将马停在上次驻足的小河边。


    正巧碰见一行农户, 互相搀扶蹒跚准备进城,她原本是想跟着他们蒙混过关。


    没走两步就撞见了两个哨卡, 一个比一个更严,壮着胆子走到跟前,才发现那官兵手里拿的画像正是她本人,名头仍然是捉拿逆党。


    “逆党没有名字吗?好歹在画像上写个名字让我知道原主叫什么吧?”


    宁露无声隐匿进草丛, 在一旁观望半天,忍不住吐槽。


    头一遭撞见这种大阵仗的通缉, 还是针对自己,说不慌是假的。


    她闪闪躲躲拐进密林, 找了个僻静处蹲着,一会儿的功夫就已惊出一身冷汗。


    深呼吸几下,眼睛还瞄着那些盘查的士兵,脑子就已经走神到别的地方。


    早知道出门前给纪明说一声了,至少真有个万一, 藏在床垫子下面的那几百文钱还可以托付给他。


    她要是真被抓被杀,好歹还能给她收尸。


    想当初找到第一份兼职的时候, 单纯的她以为柳暗花明,前程大好, 谁知道从那之后紧接而来的就是坠下高架,魂穿原主, 一茬又一茬的凄风苦雨。


    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宁露禁不住萌出退意。


    “现在回去买两壶酒,围着火盆吃肉, 应该还能过几天快活日子吧。”


    人有时候好像也不用这么积极上进地完成主线任务……


    宁露揣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想起那张字条。


    如果写信的人真是原主的朋友,那她要查的事情恐怕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而且,所有的线索都在一起,此行不说一劳永逸,也必不会徒劳无获。


    “没关系,就去看一眼,不对劲咱们就跑。你运气一向很好,不会有什么事的。”


    “你此刻不解决的问题将一直困扰你,加油宁露露!”


    闭眼握拳,宁露三言两语把自己哄好,转身钻进深林,沿着树干生长的方向腾身跳跃。


    她运气不错,没再碰见上次那队硬汉。


    从小路钻出,豁然开朗,眼前的门不是昌州城的正门,看守也不是很多。


    日上三竿,时值正午,守卫的士兵也个个懒散。


    宁露在路边顺手买了顶草帽罩着,跟在一队客商身后混进了城。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顺利进城,算是最近一段时间的最大正反馈,她立刻振作了精神,沾沾自喜起来。


    沿着路人指点,穿过街巷,上桥下桥,逐渐走进昌州城的中央。


    眼前彻底换了一番天地。高屋建瓴,酒馆集市。


    一连和几个身穿精致布料的家丁小厮擦肩而过,宁露身上原本只是普通的粗布麻衣竟然显得有些寒酸。


    “什么情况,误入汤臣一品了?”


    她连连回头打量那几个家丁模样的男人,惊觉古代有钱人家的下人竟过得要比普通农民好这么多。


    再仰头看前面不远处高高挂起的燕春楼招牌,金碧辉煌。


    不说平城县,只说距这里只有三十里地之隔的应县,连昌州城的的十分之一都摸不到。


    城镇之间生活设施和经济繁荣程度如此天差地别,令人瞠目结舌。


    还没等宁露再次感叹,便觉得脊背发凉,余光瞥进人群,不期然和几个彪形大汉视线相撞。


    她骤然一惊,暗骂自己大意。安逸日子过惯了,竟然忘了昌州城还可能藏着和原主有仇的人。


    宁露将帽檐压低,夹起肩膀往燕春楼走去。


    身后一直似有若无有人跟踪,宁露使劲浑身解数,抿着唇在街巷中乱晃,一会儿挤进人群,一会儿钻进酒楼。


    前后绕了得有半个时辰,总算觉得后背不再发凉,她试探着拐进小巷。


    等了一会儿,确定身后再没有人跟着,宁露蹭着墙边贴行,向着燕春楼的方向赶去。


    太阳高悬头顶,恐怕已经是正午了。


    果然,宁露赶到的时候,换防已经结束,几队官兵威严守备。门口的摊位上还有不少身穿粗布的便衣护卫。


    她远远看了一眼,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那怪不了我了,是没有缘分了。”


    宁露再生退意。


    不是她胆小,是应县竹园的温暖炭火和还有温酒夜话,实在太诱惑人了。


    再说了,装备还没升级的时候,实在没必要和大 BOSS硬刚。


    “撤。”


    下定决心,她后退两步。


    就在此时,燕春楼二楼临街的窗户从里面推开。


    水袖朱裙飘扬而出,紧接着一个女子被推到窗边。紧接着,行人驻足,仰头惊呼。


    宁露被这呼声吸引了注意,顺着大家的视线一道望上去。


    那女子玉颈丹唇瓜子脸,肤如凝脂,肩头薄纱似落未落,尽是勾人的模样。


    可偏偏,一双杏眼愤愤,唇角半勾似笑非笑,轻蔑傲然,像是在和身后的人争执。


    宁露远远一看也觉得惊艳动人。


    这姑娘长相不俗,妆容清淡,又和她想象中的青楼女子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说是亲切。


    人群中不知是谁嚷了一声酥云娘子,她这才把二楼的美艳女人和茶肆中讨论的燕春楼花魁联系起来。


    不愧是花魁,确实很美。她一个女生看着都要心动了。


    宁露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低头观察自己。


    原主生得瘦小,女性特征其实不是很明显,据她观察,生理期也不是很规律。


    当务之急,她还是要替原主多吃些饭,补补身子,补补气血。


    腹诽之后,拔腿要走,不期然与那二楼的酥云娘子视线相撞。


    那双杏眼中的悲愤转瞬化作难以置信,她慌张向身后瞥了一眼,搭在窗棂上的动作也显出僵硬。


    宁露这才注意到,那二楼房间内还有一道灰影,藏在深处看不清分明。


    酥云娘子唇动,对她快速比了口型。


    窗户啪的一声骤然关闭,惊醒了呆滞的宁露。


    “快走。”


    她说的好像是这句话。


    酥云娘子认识她。


    比起那人说了什么,宁露更震撼的是自己的猜测。


    原本准备离开的脚步生生怔住,又不敢贸然上前。


    她在近处寻了个摊位,点了壶茶,傻愣愣坐着。


    酥云娘子面上一瞬而起的紧张和慌乱,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还有那个疯女人应该也在燕春楼里……


    宁露身上的冷汗起来又下去,反反复复。


    直到日薄西山,天色渐暗。


    既然对方都让自己走了,那她还是赶紧走才对。


    更何况,纪明还在等她,她答应早点回去来着。


    可……来都来了。


    宁露捏着帽檐的指尖紧了紧。


    扫向燕春楼前门堪称森严的防卫,想起电视剧里高门大院都有好几个院门。


    她就去后门看一眼,如果能进她就进去,如果进不去那就是今天不宜出行,她退回应县,改日再战。


    “不管了,交给老天。”


    把没吃完的瓜子揣进怀里,宁露埋头钻进小巷,跟着几个送菜送粮的小厮绕到角门处。


    天色渐黑,街上的灯盏亮起,红灯绿瓦更显繁华富贵。


    角门虽也设有防备,但是人来人往送菜送粮,与前门对比倒显得松散了。


    瞥见那几个和自己穿得差不多的农户正在卸货搬运,宁露计上心来,抱起一筐菜,混入其中。


    她本身就穿得寒酸,佝偻着腰卸货竟也没被看出端倪,顺利混了进去。


    宁露误打误撞闯进一间屋子,捡到一身丫鬟样式的装扮,宁露费了些力气把那繁杂的服饰套到身上,至此才敢在燕春楼里游走。


    酥云娘子名头正盛,要找她的位置所在并不难。


    同时,她也很快发现,这层层看守,守得就是那位酥云娘子。


    躲在二楼连廊,看着酥云娘子房里进进出出的人,要么是管事妈妈,要么是装束讲究的佩刀护卫。


    终于寻到能溜进房间的机会夜已经深了。


    事已至此,宁露没再犹豫,端着托盘一溜烟跟着送东西婢女进了酥云娘子的房间。


    钗环首饰,脂粉香气,富贵迷人眼。


    排在她前面的几个婢子将东西放下,便都头也不抬地退了出去。


    宁露顿了顿脚,闪到了柱子后面,帷幔婆娑,她这才看出屋内除了那位酥云娘子还有一位老鸨模样的女人。


    “我真是看不明白你了,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你跟我说什么情分?”


    那老鸨气急败坏地拍手,一屁股坐在那圆凳上:“那潘大人是谁啊,是咱昌州的天,除了靖王爷就是他最大。你看这形式就知道了,靖王爷不保你了。你不从潘大人,也没有别的法子。”


    “前程?去做别人家的十三房姨太太,康妈妈你跟我说这是前程?”


    那酥云娘子冷笑一声,将鬓边的耳饰拍在桌子上:“总之我是不愿意的,要杀要剐随便他们。”


    原来坊间传闻的昌州刺史第十三房姨太和这位燕春楼花魁是一个人。


    宁露禁不住瞪大了眼。


    难怪外面的官兵一个个大有派头。


    那位康妈妈听了酥云娘子的话,怒火中烧举手就要打,偏那位娘子毫不示弱,把头仰得极高:“康妈妈要打我吗?来,冲这打,待会儿潘大人问起,你就跟他说我不听话,索性也把脸打烂了,逼疯了贱卖了!”


    “你你你你!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那康妈妈伸手指倒她脸上,半天也没敢对着那娇嫩的面颊落下一巴掌。


    正当宁露以为她不会再动手的时候,那康妈妈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细条戒尺,朝着酥云娘子身上狠狠一抽。


    啪——


    清脆嘹亮,宁露应声一震,再看那酥云娘子愣是躲都没躲,面不改色地受下了。


    眼见着康妈妈扬手就要打第二下,宁露灵机一动,夹着嗓子道:“康妈妈,潘大人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酥云一个激灵,倏地转身。


    好在康妈妈不疑有他,立刻变了脸色,火急火燎摔了戒尺就要向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安排宁露:“你好好给她上妆,别让她又扫了大人雅兴。”


    房门从外面咔哒关上,坐在妆镜前的酥云娘子快步上前捏住她的肩膀。


    “不是让你快走吗?你怎么还是来了?”


    不等宁露开口,她就围着她转了一圈,一双手上下试探:“你有没有受伤?这三个月你去哪儿了?一点儿音讯都没有,急死我了。”


    方才远观的清冷美女,此刻眼尾泛红,匆忙踱步,面色关切,一下子叫宁露心头软软,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


    酥云松了口气反手把她推到里间:“没事就好,你什么时候这么莽撞了?潘大人来了这样的谎都敢乱扯。


    她隔着门向外张望了下,见外面没有异动,才转又回到宁露身边。


    “你都不知道上个月,靖王身边的那个赵将军突然找来燕春楼,说你和什么谢大人有纠缠,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吓死我了。”


    谢大人?赵越?


    宁露一头雾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虽然不知道眼前的酥云娘子和原主是什么样的关系,也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温柔关心都是给原主的。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怎么解释自己的处境。


    “那个…”


    门外嘈杂一片,房门骤然敲响,康妈妈的声音传进来。


    “酥云,梳妆好了吗?潘大人到了!”


    真的来了?


    听着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酥云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你从窗户走……”酥云推着她到窗边,探头向下就看到楼下的比平时更甚的守备,又一把将人拉回。


    “酥云?”


    “娘子?”


    房门被外间拍得啪啪作响,男人油腻造作的声音一连串挤进房门。


    宁露生出不安,看了一眼楼下的官兵,莫名生出破釜沉舟的勇气来,准备纵身一跃。


    “不行,阿影。”


    酥云娘子看出她的意思,慌乱中指了指柜子:“太危险了,你先进去躲着。”


    “别出来。”


    雕花木门吱扭一声推开,酥云把人往里一推,转身理好衣服迎上去挡住来人的脚步。


    宁露犹豫一下,终是腾身一跃,挤上屋梁。


    砰——


    门窗紧闭,震落树枝残雪,红烛泣泪。


    “跟丢?”


    卫斩和卫春齐齐俯身跪地,头埋得比平日更低。


    “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纪明背身而立,面生阴鸷。


    “属下已派守在城内的其它两队暗中探查,想来明日一早就会有消息了。”


    夜色渐浓,院中雪人孤零零站着,纪明阖眼不语,不安踱步。


    卫春卫斩更是不敢多言,俯跪更深。


    第33章


    宁露自己也不知道原主的轻功到底有多好, 只知每每需要的时候从没有掉过链子。


    不论是甩掉追兵,还是此刻跃上房梁。


    房门落锁,满室寂静。


    闯进房内的男人没有注意到房间内的异样, 径直扑向酥云,大力扼住她的腕子。


    短圆的手掌拢住她的腰身, 作势就要将人压倒墙上。便是这时。酥云凭借身形纤细,略一弯腰,从他腋下穿过,灵巧闪避。


    那潘大人扑了个空, 倒也不怪,脸上就横肉一挤, 端出笑意。


    “娘子这样可就不乖巧了。”


    宁露看在眼里毛骨悚然,倍感恶心, 又不能立刻冲下去帮忙,难受地别开眼。


    酥云倒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理好身上的衣物转身向外间走去。


    衣袂飘扬,拂在潘大人脸上,他立刻眯眼深嗅, 紧跟了两步。


    至此二人踱步绕过屏风,消失在宁露的视线内。


    屋内陷入一刹那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外间的窸窣作响,重物坠地。


    女儿家的声音竭力克制, 男人的动作越发激烈,肆无忌惮。


    只听得嘶啦一声, 布帛断裂,紧跟一声清脆掌掴。


    “他奶奶的,小贱人, 用得着本官提醒你吗?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


    再入耳的声音已然不见方才的柔情蜜意,尽是气急败坏后的粗鄙。


    砰的一声,似是重物压在桌面上,隐约传来酥云的痛呼。


    “我一个青楼女,配不上大人。大人还是另觅佳人吧”


    “由不得你。”那男人一声冷笑,又听得两声闷响。


    片刻之后,酥云被潘大人扛在肩上迈进里间。


    那微微发福的身子略一侧身便将酥云滚在床上,不等酥云起身,男人立刻敦实地压了上去。


    潘大人不算矮,且肚皮浑圆,整个挤在床上,任女儿家如何推拒都无力反抗。


    酥云奋力撕咬间。床边的盆架应声倒塌,任是屋内天翻地覆,那门外守卫也不动如山。


    宁露气极,就要翻身落地,便看着那双赤红的眸子定定望着她,隐忍摇头。


    “你以为靖王还会管你吗?小贱蹄子。你的那个朋友,早晚也是王爷的刀下鬼。你不如早些听话从了本官,本官把你纳进府,封你个姨太做着。你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是做地牢里的孤魂野鬼还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肮脏油腻的猪蹄子在酥云腰间穿梭,任她如何躲避也无法逃开。


    偏偏那双盯着宁露的眼里一滴泪都没有,尽是决绝坚毅。


    宁露无声吞咽,瞪大眼睛。


    豆大的眼泪从眼眶滑落,直直砸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她不知道原主和酥云是什么样的关系。


    头一次,她希望能听见原主的声音,告诉自己,如果是她,会怎么做。


    可惜,这世事从未如她所愿。


    房内没有第四个人,没人替她拿主意。


    咝——


    裙摆撕裂。


    咣当——


    啪!


    花瓶碎开。


    姓潘的动作戛然而止,茫然回头看着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宁露。


    他哆嗦着手直指宁露鼻尖,俨然是知道所来何人。


    那人刚想出声,被压在床上的酥云率先反应过来,将被衾掀开捂在他嘴上。


    鲜血如注,从那人的头顶滑落。


    那人没挣扎两下,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你疯啦。”


    床上的男人化作一滩软肉人事不知,酥云试探了他的鼻息,确认还活着,这才松了口气。


    她扯了扯宁露的袖子,对她今日行事的莽直甚是吃惊。


    “外面都是他的人,这下怎么办?”


    她声音很低,说着还不忘瞄向门外。


    “你不想跟他做,除了这样,还有其他的方法吗?”


    敏锐捕捉到她语气中的责备,宁露不解反问。


    在她的概念里,要么掀桌子,要么就顺从,从来没有折中的方法。


    她的话太过直白,酥云被反问到哑口无言,半倚床栏,抬手在鬓边轻轻扇动。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那我平常是什么样子?”


    宁露顺势套话。


    “平常?”酥云挑眉歪头,尽显妩媚俏皮:“平常是谨慎得离谱,今天是冲动得离谱。”


    她还想再问,就见床上的人隐约又有挣扎迹象。


    两人对视一眼,生出慌乱。


    “他怎么这么快就要醒了?”


    电视剧里不是都能晕上一时半刻吗?


    “你还有空管他,快走。”


    酥云直起身在她肩头轻轻一拍,看看门,又看看窗。


    “不管了,走窗户。”


    宁露按住她手足无措的双手,做出决断。


    她率先跳上窗棂,反手就要拉她。


    酥云见她动作,怔愣一霎,红了眼眶,笑骂:“你傻了不是,带着我你怎么走?”


    “你留在这,他醒了你怎么办?”


    “我有我的办法。你快走。”


    酥云压低声音,推了推她:“最近不要回昌州,靖王在抓你,不要管我了。”


    “酥云!”


    宁露见她当真要关窗,脱口而出。


    那人闻声骤然抬头,满目震惊。


    “你我是朋友吧,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你。”


    “出去一趟,你是真傻了吧。”


    酥云笑骂,还想再说床上那人就溢出呻/吟,她只得催促:“咱俩算什么朋友,顶多就是冤家,你快走,别回来了。”


    窗户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脚下便是巡逻的是卫兵。


    宁露不敢发出声响,略一转头就看自己几乎是悬在空中,立时两股战战,再不敢想其它。


    她踏着脚下砖瓦,在屋脊上猫着腰一步一步挪蹭。没走两步,就听见燕春楼内传来叫嚷,成队的官兵集结后蜂拥而出。


    更有眼尖的一眼就看到了檐角处阴暗爬行的宁露,只听一声厉喝,她脚下的街道上就围了数十个人。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再顾不得谨慎小心,腾身一跃,踏瓦飞屋。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回身已过几条街巷,宁露惊觉这一路急奔,她脚下轻盈如鸿羽,不曾踢落半片砖瓦。


    “竟然真的这么厉害!”


    她回头眺望来时路,转眼燕春楼已落后很远,刺史府的官兵早就被她甩在身后,再遥望前路,昌州城门就在不远处。


    这个时间城门已经落锁,等她寻到可以翻越的小路,运气好的话,她还能在天亮之前赶回应县。


    平时回去晚一点都要眼刀剜肉,今天彻夜不归,家里那位祖宗指不定怎么样的阴阳怪气呢。


    宁露喘了口气,正盘算着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这位大仙,一道黑影赫然挡住去路。


    “柳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来人横身在前,长刀反握,眼中尽是凌锐杀意。


    宁露猛然刹停,看清来人。


    刀疤男赵越?


    记忆中原主和他对阵只得坠崖求死,宁露不傻,没打算和他硬碰硬,掉头就跑。


    长街尽头甲胄作响,十数士兵列队立时将去路封死。


    “听闻你轻功了得,来去无踪。今日没有悬崖峭壁,四处不过城墙而已。看你往哪儿逃。”


    赵越步步紧逼,脸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愈发狰狞。


    宁露被迫后退,四处瞭望,发觉两侧的城墙上也站了官兵手持弓箭。


    身后的官兵持长矛上前,圈子越缩越小。


    好大的阵仗。


    原主竟然这么厉害吗?


    “我当中丞府那位有多宝贝你,也不过如此?”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必懂了。”赵越抽刀平举,俨然是要搏杀的模样。


    她又不是原主,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啊!


    宁露心底咆哮,摸索半天只从都兜里掏出一把瓜子。


    对方用力一蹬,腾空破风,转瞬已至眼前。


    顾不得太多,忙乱间她只得将手中的瓜子当做暗器,用力掷出。


    霎时间叮当作响,那把瓜子撞在长刀之上,竟真逼得赵越向后退了几步。


    宁露窥见生机,浑如滑手泥鳅,左右闪避试图绕开那些挡住去路的士兵。


    “此女身系重案,抓活的。”


    只听一声高呼,那十数官兵立刻蜂拥而上。


    她赤手空拳,进退两难,心知这下是真的完蛋了。可原地躺平束手就擒实在太丢面子,又只得奋力反抗。


    原主的一身巧劲,再加上她破釜沉舟,两相融合,竟真让她杀出一条口子。


    眼见面前闪出一条生路,宁露暗喜,冲上前去,就在这时对方当胸一脚,便逼得她轰然坠地。


    紧接着,十几把长矛紧紧抵在宁露身上,将人死死压住。


    只见赵越拂开衣摆上的灰尘,对那几个侍卫挥手,抬脚踩在宁露肩头。


    “柳姑娘,你不聪明。”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颌,将她上半身从地上揪起来,笑容尽是得逞后的阴险自满。


    宁露被他长满茧子的手划得生疼,浑如被蛇蝎蛰面,用力后仰。


    方才拼杀受了伤,一举一动牵扯伤口痛到发抖,她只能无声抿嘴盯紧眼前人。


    “玉佩在哪儿?”


    这人不可理喻。


    宁露禁不住斜眼看他,明明就是他从当铺拿走了玉佩。


    “你不说?”


    赵越轻笑,掂了掂落在地上的长刀,刀刃压上宁露的脖子。


    寒风凛冽,铁器刺骨,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瑟缩一下别开视线。


    她看不清眼下局势,索性不再说话。


    反正穿越过来之后,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要她的命了。


    眼睛一闭,一睁,说不定又是重开一局。


    见她当真不说,赵越加重了压在她的颈子上的力道。


    锋利的刀片里跳动的脉搏越来越近,宁露下意识揪紧了身下的衣服。


    恐怕这次是真完了……


    希望纪阿明那个聪明蛋子能自己发现她床垫下的银两,抽空给她收尸。


    算了,他那个破身子,收尸估计都要他半条命,他还是留着那钱给自己买药吃吧。


    话说回来,死到临头脑子里竟然还敢想这些乱七八糟,她也算得上是有胆识了吧?


    “将军且慢!”


    第34章


    粗粝低喝划破寂静长夜, 宁露瞪大眼睛望向赵越身后。


    有救了?


    她不用死了?


    赵越皱眉看向来人:“丁护卫,所来何事?”


    那位丁护卫越过几个甲胄重兵,行至赵越身旁, 扫了一眼宁露,冲赵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赵将军, 我家大人听闻将军抓了这妖女。请示王爷,亲查此案。”那丁护卫顿了顿:“王爷允了。”


    “潘大人?”


    赵越立刻了然,冷笑一声,将宁露丢在地上。


    她刚在燕春楼砸晕了那位潘大人, 现在就落在他手里,恐怕死也死不利索了。


    既然王爷已经发话, 赵越也无意与对方拉扯,同丁护卫交换了眼色, 示意他将人带走。


    临行前,赵越再次叫住对方:“转告潘大人,尽快结案,免生事端。”


    “将军放心。”


    宁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唇抿到发白。


    虽然知道那个被她砸了一罐子的潘大人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但眼前这位丁护卫长得周正挺拔,还能看出三两正气, 她仍是存了一丝希望,盼着能等来转机。


    她一路被拎进地牢, 强硬剥去身上的丫鬟行头换上囚衣。


    这件囚衣甚至算不得衣物,比她原有的粗麻破布还要不如, 无里无衬,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之中刺骨寒凉。


    前脚刚换好衣物带上镣铐,宁露一个寒战都没打完, 转手就被推进了大牢深处最阴暗的单间。


    四处皆是铁栅不见门窗,唯一的光亮便是那狱卒手中摇曳的烛火。


    上一秒还觉得眉眼间有三四分正义的丁护卫,转眼竟然变了模样,赭红色劲装官服在阴暗地牢中颜色更加深沉,腰间牛皮长鞭旁坠了大串钥匙,一步三摇在幽暗环境中发出清脆渗人的声响。


    这下真完了。


    不待她反应,后背便骤然受力,被飞来一脚踹进牢房,扑倒在地。


    手下一片黏稠,不等她细看,就听见丁护卫冷声开口:“大人说了,先晾她一晚,等天亮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


    他身后几个壮汉模样的狱卒对视一眼,领会其中意思。


    宁露觉出不妙,手脚并用,奋力起身扑在栏杆上,试图求饶。


    钥匙摇晃的声响渐渐远去,地牢内少了一盏烛火更显幽暗,她生出恐慌无助,可怜巴巴仰头看着那几位狱卒试图商量。


    “哥…要是大局已定,死罪难逃,咱能换间街景房吗?”


    那几个狱卒闻言笑作一团,互相嬉笑着奚落她的言论。


    其中最为一个年长的蹲下身子,看向她:“不用急,你在这儿也待不了几天。”


    “那……我还能出去吗?”


    这话一出,让宁露零星看见三四希望,张口就来。


    “等你成了鬼,想飘到哪儿,就飘到哪儿咯。”


    他身后的狱卒闻声笑得更欢,打闹着起身向外。


    一行人的脚步声渐远,地牢深处的光亮也消失不见。


    冷风透过墙缝渗进来,发出呜呜低吼。


    宁露又听了一阵儿,却觉得好像不是风声,倒像是男人的哭嚎。


    周遭空荡荡的,没人理会她的无助。


    她这个动辄就喊着摆烂放弃,公交车进站都不愿意小跑两上的人,这会儿抱着铁栅嘶吼到气力全无,才肯罢休。


    一颗心彻底死透,宁露仰面躺在地上,脑子里一遍遍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切。


    什么叫新账旧账一起算?


    难道除了今天的这笔账,原主还和潘大人有其它恩怨吗?


    “早知道会死在这儿,就不跟纪明卖关子了。”


    他那么多心眼子,说不定真能帮帮她。


    原本是想到燕春楼查那个疯女人的消息,结果疯女人没找到,自己的罪名倒是坐实了。


    这不是活脱脱自寻死路吗?


    宁露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和养成游戏第一周目里横冲直撞,达成铁窗泪成就的游戏小白没什么区别。


    越努力越心酸。


    “退一万步讲,早知是这么个结局,把道德底线树那么高干嘛呢?”


    想起那天晚上和纪明雪中夜话时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早知今日,她当时大可不必闪躲,管他愿不愿意,生扑上去尝他个酸甜苦辣呢?


    毕竟从小到大都是按部就班乖乖女,还没开过荤。


    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还能不能遇到纪明这种品相的男人。


    纪明……


    她缩了缩身子,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如果没记错,刚刚赵越叫她……柳姑娘?


    酥云叫她,阿影。


    柳姑娘,阿影,柳云影……


    如果原主是柳云影,也就是说……


    她,就是柳云影?


    两手一拍,猛然坐起。


    所以——


    她从头到尾,就都是纪明在找的那个人吗?


    脑子里闪过与他初见的那个晚上,绷紧的最后一根弦怦然断开。


    宁露绝望闭眼,靠到在身后墙上,越发费解。


    所以,原主过去的二十几年究竟在干什么,怎么就能四处树敌呢?


    靖王、赵越、潘大人、谢清河、纪明……


    每一个都不是一般人。


    柳云影你也不是一般人啊。


    宁露捂脸哀嚎,声音凄厉,转就听见守夜的狱卒将棍子敲得嗒嗒作响。


    “闭嘴!”


    倏然噤声,闭嘴闭眼。


    再睁眼时,她是被一桶冷水浇透。


    睁眼就看见三两烛光闪烁,凉水泡着身上的伤口,生出刺骨的痛意。


    不等宁露反应,两个狱卒就钻进栅栏,将她一左一右滴溜起来。


    铁链砸在地上,发出啪啪响声,直通刑房。


    不似地牢内的暗无天日,这刑房左右都挂满了火把。


    暖热的火光非但没有驱散地牢阴寒,反是因着异常明亮,叫人能将那刑具上残留的血迹一览无余。


    杀威棒,浸在盐水当中的长鞭,盛满油的大锅,还有她从没见过的诡异刑具……


    宁露双腿一软,面露菜色,转而看向拎着她的两个狱卒,无力挤出一个谄媚笑意。


    “这些我都不喜欢…还有别的吗…”


    “还有心思贫嘴,等会儿自己和牢头商量吧。”


    一旁的狱卒瞪了她一眼,将她双臂高高架起悬在刑架上。


    她个头小,这下几乎脚不沾地,手腕一下子就酸胀起来。


    自知逃脱不开,无力反抗,只能竭力让自己舒坦,宁露借着周遭火把燃烧生出的暖意,劝自己还是闭目养神,攒些力气。


    睡了一觉又一觉,烛光闪烁,一道人影在她眼前落定。


    不是潘大人,还是昨晚那位丁护卫。


    只见那人,手持案卷往上位一坐,两手一摊,张口就来。


    “你可知罪?”


    只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宁露笑眯眯反问,何罪之有。


    继而便是不同样式的刑具轮番上阵。


    几回下来,饶是再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了这丁护卫的意图,以及那位潘大人的授意。


    什么审案,什么定罪?


    不过是程序正义下的公报私仇。


    宁露彻底放弃挣扎,无声捱着。


    等到再次被丢回牢房,仍是不知时辰。


    借着狱卒手中的那抹烛光,她终于看清昨晚地上那摊粘稠液体是什么东西。


    血。一团暗红色近乎凝固的血液。


    宁露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如果是昨晚一进来就发现了,她肯定要吓得魂飞魄散。可现在,她身上也皮开肉绽的,大哥不笑二哥了。


    这阵子声势浩大,左右牢房的犯人也都醒了。


    她这才注意到,这地牢不分男女,单人单间,个个都血肉模糊,嘴唇干裂。


    等到狱卒走了,离她只有一个栅栏之隔的大哥开口问她:“犯了什么事?”


    她记得昨晚这个单间是没人的。


    见她惊诧,大哥没好气地解释:“老子今早才被送回来的。不然那刑房怎么轮得到你?”


    得,基层的基础设施配置就是简陋,受刑都得排号。


    宁露抿抿嘴,扶着栏杆艰难挪到墙角,尴尬一笑。


    大哥又问了一遍:“你个姑娘家,折腾出什么大事来,被关进这鬼地方?”


    宁露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罪,苦笑扯了一句:“大概也许可能是谋反吧。”


    “那就是英雄。”


    那大哥长发长髯,倚在墙边,云淡风轻挥挥手尽显侠气。


    反轮到宁露哑然,顾不得身上的皮开肉绽,凑上前去问他此言何意。


    “这里是地牢三层,专收潘兴学的犯人。坏人想进还进不来呢。”


    可坏人也不承认自己是坏人啊。


    宁露哭笑不得,翻身坐下,痛得说不出话来。


    地牢陷入昏暗和死寂。


    身上疼得厉害,宁露又委屈又害怕,只好继续找那大哥搭话分散注意力。


    这一问才知道,刺史府的死囚,犯的罪稀奇古怪,可真没有一个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不过是谁家没交上粮,谁家和军爷起了争执,甚至有人只是给那狗官倒酒的时候洒在衣服上……


    相比之下,宁露背上的罪名竟是最重,最货真价实的。


    她原本紧张就会话多,这会儿不见天日,又抓住一个人,自然是层层输出。


    一会的功夫什么都摸清楚了。


    狱卒一日换两次班,午时放饭,不在牢房里的犯人不给留饭。


    带走宁露那会儿是早班,一去两个时辰,不巧错过了饭点。她午饭便没得吃。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宁露眼冒金星盼着一口热菜,偏又来了狱卒将她提走。


    一天折磨她两次不说,还要扣去两顿饭,饶是原主再好的身体素质也没用了。


    深夜宁露再次被送回牢房的时候,瘫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遥遥冲那大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活着。


    狱卒的脚步走远,半块长了毛的馒头隔着栅栏滚了过来。


    蹲坐在墙角的大哥面不改色。宁露却几乎要哭出声。


    这个混蛋世界总是在她觉得一切向好的瞬间把她锤下地狱,又在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给她一点奢侈温情。


    那馒头泛着酸臭味,每吃一口都叫人作呕,宁露还是艰难咽下去了。


    隔壁的狱友打趣道,多吃一口多撑一天。


    说不定谁命硬,就先熬死了潘兴学。


    宁露弱弱说了一句:“还不如盼着皇帝驾崩,大赦天下。”


    原本是大不敬的话,可没一人出声制止,都只是苦笑。


    大哥骂她傻:“昌州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大赦也轮不到咱们头上。”


    “要我说,不如指望那些个大官把姓潘的狗官拉下马。”


    “姓谢的?”


    “你以为姓谢的是什么好东西?当年谢家举家下狱,他自己也在牢里受了不少酷刑。现在监察百官,手下酷吏可少过一点吗?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狗东西,一丘之貉。”


    牢狱深处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声响,宁露弯了弯腰,张望过去。


    太黑太暗,她看不清。


    只听谈吐,像个读书人。


    宁露艰难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打了嗝,有了点儿精神。


    刚想继续打听点儿什么,就听狱卒拎着钥匙走了进来,厉喝众人闭嘴,又将隔壁的大哥提走。


    黑暗中,她只得咽下到嘴边的话,歪身躺着。


    那谢清河真得很神秘。


    听说他一路南下,几乎不曾现身各路官府,但实际上送进京城的密报层出不穷。


    昌州之前,罢免的官员没有几十也有十几。


    顶流不愧是顶流,在牢里都是传说。


    宁露疼到睡不着,指腹轻轻划过手肘,莫名想起那天傍晚,纪明低头帮她处理伤口的样子。


    诚如那大哥所说,传说就是传说,与他们这些平苦百姓没什么干系。


    倒是,那个活生生的,任性古怪的纪阿明才是真的,是她这缕孤魂和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联系。


    不知道他有没有乖乖吃药,好好休息。


    据她观察,这个人其实任性得很。没有人盯着,惯会省事偷懒,苛待自己。


    炭盆内红光闪烁,空气中檀木松香被浓重的药味碾过。


    纪明刚刚饮下半碗浓黑苦涩的安神汤。


    久违的药力裹挟着入骨的疲倦,叫他勉强能从白日的殚精竭虑中抽身出来,稍稍阖眼。


    卫斩如同寒松,无声侍立在卧房门前,竭力隔去外间的风吹草动。


    急促且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春出现在漆黑夜里。


    他在门前立住脚步,向来快言快语的人这会儿缄默沉声。


    卫斩上前半步,由着卫春附耳低语。


    闻言,猛地抬眼,目光交换,再次确认。


    卫斩犹豫道:“岑大人下午来禀了粮税事务,主子刚服过药歇下。”


    “可这事儿,你我不能擅专。”卫春再次出言提醒:“潘兴学此人阴毒,多一日就多一份凶险。”


    第35章


    卫斩思忖片刻, 侧身让路。


    卫春轻轻推开竹门,闪进房内。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床边帷幔垂下, 影影绰绰看不清内间景象。


    他在距离床边几步之遥的地方顿住脚步,屏息判断纪明的反应。


    无人应声, 卫春只得上前半步,单膝跪在床边,攥紧床幔低唤:“主子。”


    帘影摇动,那人蹙了眉:“说。”


    “宁姑娘现下在昌州地牢。”


    “听闻是赵越抓了人, 后被潘刺史要了去。”


    纪明睁了眼,撑着床边坐起身来。


    他动作吃力, 卫春却也没敢自作主张上前搀扶,垂眼盯着地砖, 等他坐稳,才敢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事…”他偷看了一眼纪明的脸色:“听闻,宁姑娘在燕春楼和潘大人起了冲突。”


    搭在床边的指尖轻轻抽弹,纪明脸色更差。


    潘兴学那人贪财好色,在官场中已不是秘密。


    因着还有用处, 他才一味放纵由着这人在昌州胡作非为。


    燕春楼本就是非之地,宁露和潘兴学若有冲突, 会是什么缘故他不敢深想。


    他沉沉吸了两口气,压住隐隐作痛的心脏, 闭眼缓了片刻才示意卫春撩起床边帷幔。


    又过了片刻,纪明才攒够力气, 往书房去,同时吩咐卫斩:“传令禁军,天亮进城。”


    “是。”


    卫斩领命离开, 安静迅速。


    室内只剩卫春和纪明两人,悄无声息地站着。


    骤而风起,吹乱桌案信笺,卫春惊骇,匆忙就要关窗,反见着纪明站在窗边,盯着院落里那不伦不类的雪人。


    近两日都是艳阳天,雪人化了不少,这会儿歪斜着显得有几分怪诞。


    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对着出神。


    “主子。”


    卫春不忍,终是开口提醒:“骆太医嘱咐过,今年冬天万受不得寒了。”


    自从主子从四云山下来,他们做属下的就越来越猜不透他的心思。卫春不敢再言,默默将炭盆搬得离他近了些。


    “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末了。”


    “派人去平城、应县府衙,传两位县令到昌州去。”他顿了顿:“以潘兴学的名义。”


    那声音悬浮,如漂萍不定,又渗着阵阵阴寒。


    卫春领命,退下去之前不放心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人。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拖拽在地板上。


    寒风拂过发丝,岿然不动,再眨眼,又是那位他们熟悉的御史中丞谢清河了。


    他也曾侥幸从诏狱捡回一条命来,深知地牢苦寒,刑罚严苛,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刻就有一刻的危险。


    天没亮,谢府亲兵与一队禁军就敲开了昌州城门。


    日月同辉,高悬青铜鸾镜的车驾直奔昌州地牢。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从昌州府衙匆匆而出,直奔刺史府邸。


    地牢内尚没察觉外间惊变,照例在天明时分,一同凉水浇在了宁露身上。


    她哆嗦着睁开眼,手脚吃力蜷缩着试探一下,还好四肢、手指脚趾都还在。


    她也还活着。


    昨天白天,接二连三的受刑倒还不觉得,睡了一觉才反应过来皮肉酸痛,骨头缝里都像是有蚂蚁在爬。


    宁露动了动,没能靠自己站起身来。


    那牢头刚把隔壁牢房的大哥丢垃圾一般丢进墙角,又转过头来将她从牢房深处提溜出来。


    这是第三次进刑房了,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好肉能够施展。


    饥肠辘辘,脚步虚浮,如十八层地狱被拽上来的幽魂。


    宁露存了摆烂的心思,死肉般瘫在地上,又见着那大哥血肉模糊的手脚,想起了昨晚打探出来的刑狱攻略。


    入狱第二日,照例坐老虎凳,生拔指甲盖。


    后背发凉,一个激灵下生出求生意志,用尽吃奶的力气勾住所经过的每一处铁栅栏,声嘶力竭,奋力叫嚷。


    无济于事。


    这牢狱之中,每一个人都权钱之下的弃子,谁都救不了谁。


    宁露被两个狱卒用力摁倒在老虎凳上,手腕的铁链也被换成了更为寒重的镣铐。


    还想出声叫嚷,便见着牢头用力扥直手中长鞭,信步上前。


    她条件反射缩成一团。


    “我要见潘兴学!我要见靖王!他不是要审我吗?”


    “靖王?潘大人?”


    牢头不以为意,拎住宁露的肩膀:“那御史中丞,你见不见?”


    御史中丞会比靖王还厉害吗?


    宁露瑟缩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


    唰——


    长鞭破风,宁露本能地闭眼屏息,准备忍下这阵抽打。


    意料之中的刺痛没有出现,反是听见了一声熟悉呵斥:“你怎么还在这儿?”


    牢头见丁护卫身着官服,又是着急忙慌从外头来的,立时反应过来:“潘大人来了?”


    “不止潘大人。”丁护卫瞥了一眼宁露:“还有中丞大人。”


    “中丞大人?”


    “就是那位奉旨监察谢中丞,谢大人。”丁护卫指了指宁露:“藏好了不要……”


    “藏什么?”


    熟悉的声音破空,宁露猝然抬眼,转头向外望去。


    出现在门口的人好生眼熟。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了什么,是卫斩。


    谢清河来了?


    宁露立刻扭头顶住墙面,不敢和他对视。


    竭力维持的冷静底下,心里已哀嚎尖叫了无数次,顺道咬牙问候了老天爷八百遍。


    现在这个场面,恐怕已经不会更糟。


    她已经不敢奢望自己能够活着见到太阳了,只求着能遇到一个敞亮一点的反派,不要折磨她,直接给她个痛快。


    潘兴学显然不是。


    根据传闻,谢清河对付贤王都要用上那么多手段,他显然也不是。


    她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何至于此呢?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卫斩一眼看破丁护卫的犹疑,抬手指向奋力把自己缩起来的人:“把她也带下去。”


    “卫将军,这是靖王爷…”


    卫斩不留情面反问:“什么犯人是禁足的王爷能见,钦差大臣不能见的?”


    此言一出,吓得在场的狱卒一个个跪在地上连称有罪。


    宁露也立刻意识到,谢清河恐怕比靖王厉害。


    丁护卫瞬间不敢造次,招呼着两侧的狱卒把宁露从老虎凳上拎下,又换上沉重的铁链。


    卫斩见状,犹豫一会儿,话到嘴边还是没制止,由着他们给宁露上了镣铐。


    待收拾妥当,他握着佩剑将室内众人扫了一遍,转身带着他的亲随走在前头,丁护卫与牢头断后,宁露则被他们一前一后夹在中间。


    她好奇偷瞄了两眼,又遭来呵斥,索性埋头只看脚下的路。


    眼下这阵仗,像极了上级领导抽查基层,结果下级部门没有做好接待准备,从上到下紧张兮兮尽力遮掩。


    而她——现在刚好就是那个最不合规程、且来不及处理的安全隐患。


    察觉到身后众人的忐忑,只觉真应了狱友那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想到这儿,宁露禁不住在心底幸灾乐祸。


    反正她现在是四面楚歌,走投无路。


    除非那个什么御史中丞谢清河刚巧是她费了半天力气救下来的纪阿明,刚巧这位纪阿明心怀感念想要救她一命,否则她应该只是被折磨死或者直接被砍死的区别。


    不过谢清河的传闻实在是太邪乎了,临死前能见见本尊,何尝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本。


    锁链饶有节奏地击打地砖,在地牢之中层层回荡。


    在她心底一连串的吐槽里,一行人已经拐过漫长的回廊,踏下低矮石阶。


    暗无天日的地牢摇身一变,灯火通明。


    冷不丁步入反叫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突然视野模糊,宁露眯着眼,缓了好久才得以看清个中形式。


    狭长纵深的地牢站满了人。


    一队人金甲银胄,端的是气吞山河武将气势,一队人则是和卫斩卫春相似的服饰,冷峻缄默,琢磨不透。


    而那些平日里吆五喝六的狱卒和身着官服的潘兴学齐刷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气氛烘托到这里,宁露竟也有些脚软,却还是架不住好奇,偷偷斜眼瞄过去。


    隔了好远,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八尺有余的背影,自他身上垂下的墨色锦缎色泽充盈,在雀跃火舌中流光溢彩。


    再垂眼,她又瞄见了那把紫檀交椅。


    矫情。


    人常说,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今天这样的场面,就算是阎王爷来了都要怀疑办公室搬家了。


    “主子,人带来了。”


    卫斩上前一步。


    自宁露向后,丁护卫和那牢头带着几个小卒呼啦啦俯跪在地,一声拜见谢大人就跟是排练过一样,整齐划一。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了她的衣角。


    “快跪下。”


    得罪眼前这尊大佛,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间牢房。


    谢清河转过身的刹那,入眼就是她一身血痕,比旁人慢半拍地屈膝下跪。


    原是矮小不出挑的身形,偏就叫人觉得她与那俯身跪拜的动作格外违和。


    视线下移,将她身上的伤口看了个仔细,垂在袖中的指尖蜷曲,继而眯了眼瞥向跪在一旁的潘兴学。


    “这就是潘大人办的案?”


    这个声音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宁露歪了歪身子,偏头想要去看,便觉颈间一凉,那身着甲胄的禁军怒目圆睁,吓得她连忙把头埋低。


    “谢大人,这都是王爷……”话到嘴边,潘兴学舌尖打了个转:“此女身系谋逆,造反等多件大案,属下谨遵上意,秉公执法,不敢……”


    潘兴学冠冕堂皇的官腔被卫春捧上案卷的动作打断。


    那叠卷宗的最顶上,题名便是柳云影。


    潘兴学一下子冒了冷汗,歪过头去恶狠狠剜了一眼身侧的狱卒,转又谄媚笑着膝行几步上前是想要抽下那卷案宗。


    谢清河指尖状似无意落在案上,挡去他抢夺的动作。


    一声轻哼。


    潘兴学当即一哆嗦,连忙收手,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随手捻开一页,将上面的罪状扫过,谢清河眸光转冷。


    “潘大人脸上的伤,哪里来的?”


    宁露乱晃的动作陡然僵住,把头埋低,鸵鸟般缩成一团,生怕被潘兴学攀扯出来。


    好在那家伙这会儿还记得体面,又给谢清河连磕了几个响头,叩谢大人关怀。


    “下官只是一点小伤,不足挂齿,不感劳烦谢大人挂怀。”


    “小伤也是伤。”


    谢清河指节弯曲在桌案轻叩,云淡风轻:“既然有伤,就得好好修养。”


    “这些案子,交给禁军办吧。”


    指尖轻扬,卫春立刻了然,将桌上其他的案卷往身前拢了拢。


    “大人。这些案子…”


    “急什么?”谢清河轻笑,撑着案几微微俯身,垂眼扫过潘兴学微微发抖的身子:“一方刺史,自然要安排你做更重要的事。”


    “如此……”他顿了顿:“才好跟靖王有个交代。”


    此言一出,地牢之内但凡有些名号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着痕迹将头埋得更低。


    唯有混在其中的宁露暗爽。


    大官不愧是大官,场面话说着,四两拨千斤就拿捏得这些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好像猫捉老鼠,不吃只玩。


    “谢大人,折煞下官了。谢大人,属下自上任以来,做事无不按照章程,且谨遵上意……”


    潘兴学仍在竭力维持镇定,语调却控制不住一路走高,引得那人无声蹙眉。


    “上意?”


    谢清河今日已是第二次从潘兴学口中听见着这个词了,重复起来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场众人无不听闻这人把持朝政的传闻,潘兴学素来擅长揣度意图,这会儿反复品味,难免咂摸出些意图。一个激灵,不敢再说。


    “岑魏他们什么时候到?”


    谢清河已露疲色,懒得和他继续纠缠,侧目问询身后随侍。


    “岑大人已经到了,平城县令还要两个时辰。”


    “潘大人去迎一迎吧。想来你们三个应有很多话要跟本官讲。”


    潘兴学后背上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百口莫辩,还想说话就瞄见卫斩手中哒哒作响的佩剑,只得连忙称是,连滚带爬领着身后的人逃出地牢。


    火光摇曳,谢清河苍白面上,晦明不定。


    卫斩冲卫春略一点头,接了那半打卷宗领着禁军退出去。


    嘈杂声散,偌大的地牢里只剩下谢府亲兵。


    整齐划一的步子从身边经过,宁露趁机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小腿,努力让自己学着那些狱卒的模样跪得板正点儿。


    大鬼整治完了,接下来恐怕就该要轮到她这个小鬼了。


    不过临死之前,能见着潘兴学那副屁滚尿流的模样,也还挺回本的。


    思绪犹在九霄云外飘荡,一双绣金黑靴已踱至眼前。


    “还不起来?”


    衣摆摇动掀起凉风,裹着麝香味道的清苦药味在鼻尖散开。


    熟悉的语气把最后一点侥幸和迟疑击碎,宁露勾着铁链的手猝然攥紧。


    她应声把头抬起一点。


    他站着,她跪着。


    视线所及之处唯有玄色官服,锦鸡绣纹,和价值不菲的犀角束腰。


    官服上的肥美锦鸡顶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视她,宁露再不敢向上抬眼。


    那人将她一切小动作尽收眼底,啼笑皆非。


    可目之所及,又是她身上疮痍,呼吸不由得放慢。


    地牢阴寒,饶是他已经锦衣加身,仍觉得刺骨寒凉。


    她一身囚服……


    一声轻叹之后,宁露被从地面上生生提起。


    这促狭无奈的叹息她再熟悉不过,不用看脸,她也能猜出是谁。


    方才在脑子里打转的猜测再入潮水涌来,宁露禁不住发抖。


    他官服上的大公鸡对视良久,她终是不死心地抬头。


    那是一张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唯一熟悉的脸。


    熟悉到,夜半时分,月华黯淡,她也能凭借棱角分辨出来是左脸还是右脸。


    大脑宕机,跌入迷障。


    宁露竭尽全力试图装得无事发生,挤出讪笑打趣:“你是为了救我故意假扮成谢清河的吗?”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蠢蛋,谁会大费周章干这种没有性价比的事情啊?


    谢清河没有说话,目光针扎一般落在她脸上。


    阴风阵阵,火光摇曳,甚至水滴石声也没有间断。


    缠绕两夜的恐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尴尬。


    比第一次登台,开放麦冷场还尴尬。


    她骂了三个月的大反派,是她的饭搭子、床搭子?


    甚至,她还在前天夜里刚刚得知,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就是柳云影,就是他一直要找的人?


    脑子里的信息越来越多,眼睛越瞪越大,宁露胸脯起伏,想不明白。


    她受了那么多刑,为什么现在不能立刻柔弱得晕过去?


    局促间举手挠头,又被腕子上沉重的锁链掣肘,分外窘迫间只得下意识挤出那渗人的干笑缓解尴尬。


    谢清河在她刺耳的笑声中黯下神色,倾身托住那沉重锁链。


    白玉似的一双手猝然靠近,宁露却条件反射向后挪了半步。


    余光所及,身影摇动。


    两人同时怔在原地。


    “你怕我。”


    地牢大门被穿堂风用力摇动,谢清河的声音轻轻悠悠散尽风里,激起更重的寒意。


    第36章


    宁露从这声轻叹中听出失落, 条件反射开口:“怎……怎么会?”


    完蛋了,忘记了自己还是个讨好型人格。


    可就是谢清河这句没头没脑的发问,让她敏锐意识到, 她今天可能不用受刑了。


    不仅不用受刑,她甚至可能不用再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了。


    一双小手默默抬高蹭到谢清河面前, 试探道:“解开了,是不是就可以不呆在这里了?”


    谢清河淡淡掠过她脸上的勉强笑意,沉默着帮她解开腕上锁链。


    宁露分不清他的手指和那铁链哪个更凉。


    一直站在身后的卫春,见谢清河俯身弯腰, 连忙上前:“主子,我来吧。”


    一夜周折, 他蹲下身能不能站起来就要另说了。


    “我自己来也行。”


    宁露自诩有眼力见,反被卫春哀怨地瞅了一眼, 连忙噤声。


    脚上的链子松开,谢清河早已拾级而上。


    宁露回头看了一眼牢狱之中的众人,五味杂陈,脚上仍是重得迈不开腿。


    “宁姑娘,请吧。”


    卫春挡住她的视线, 侧身示意。


    她咬紧牙,转身跟上谢清河的脚步


    “纪阿明…呃…谢大人, 你是来救我的吗?”


    那人脚步稍顿,继续向前, 宁露就这么跟着他一路畅行无阻走出地牢。


    没人拦他,自然也没人拦她。


    外面是艳阳天。


    可落雪已化, 寒冬已至。


    宁露慢慢适应这阵强光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打了寒颤,下意识伸出手就想拽住他的衣袖。


    随即想到他此刻的身份,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


    下一瞬, 怀里就被砸了一件锦衣大氅。


    地牢门前,狱卒牢头跪了一地,禁军垂眼不敢直视。


    而那高悬谢家标志的马车已然备好。


    谢清河站在宁露身前几步,侧身问她:“没待够?”


    她握紧怀里这件价值不菲的衣物,又望回阴不见底的地牢,踮脚向前走到他近身处不远。


    “他们……把我的钱收走了。还有我的衣服。”


    伏在地上的狱卒显然没料到宁露会翻出这笔旧账,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都不敢贸然出声。


    谢清河撑在车边的手慢慢垂下:“你身涉要案,我不会放你离开。”


    宁露继续挣扎:“那银子是我的血汗钱。”


    那人闻言蹙眉,冲卫春点了头。


    狱卒向来最擅察言观色,不等卫春示意,便七手八脚开始从怀里掏出钱来。


    地面上的钱不在少数,可大多都是银锭子,哪里还有她那铜板的影子。


    见着那群冲着她吆五喝六,横行霸道的人这会儿跪在地上,连连讨饶,她一个现代人好不适应。


    可……


    又觉得很爽。


    她水汪汪的眼睛一转,略一咬唇,为难道:“其实钱倒还是其次,主要是有个帕子。包钱的帕子……是谢大人的。”


    此言一出,那几个狱卒顿时傻了眼,互相推诿,从怀中向外头掏东西。


    转眼间,地上除了银两,又铺开了玉佩、钱袋、方巾、火石各式各样的东西。


    宁露从中捻起那方素帕叠好揣进怀里。


    她原本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二百文钱,可那几个狱卒一脸真诚又谄媚的样子,竟像是真得愿意所有的钱都给她。


    正巧牢头一路小跑送来了她的衣物和鞋子,她心头一动从每个打过她的狱卒手里都挑了最大的碎银揣着。


    她的那点儿小心思被谢清河看在眼里,由着她闹,径自上了马车。


    卫春只得再次出声催促:“姑娘请吧。”


    马车青帷皂盖,帷角的白玉铃铛随风摇晃。


    一旁有小厮在她眼前弯腰弓背,供她踩踏上车。


    宁露看看了自己血淋淋的衣服。


    “不然我骑马吧。”


    “姑娘,不要为难我们。”


    卫春的声音不高,已是与那天雨夜的轻佻亲昵截然不同。


    宁露赔笑点头,弯腰轻轻说了声不好意思,犹豫抬脚。


    她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踩在对方背上,索性将怀里的大氅铺在马车边缘,绕过小厮,单手撑上马车。


    牵扯到伤口,一张脸又纠结到一团。


    掀开帘子钻进车内,内里宽大奢华,更让人咂舌。


    谢清河靠坐其中,指尖轻点扶手,似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筹谋什么。


    总之,端的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宁露再次检视自己,小心翼翼用那件宽大的外袍把自己身上的脏污隔开,又挑了离谢清河最远的门边的位置安静坐下。


    脑子里走马灯一般飞速回放从朱家坳到应县这一路,她疯狂吐槽谢清河的画面。


    她都说过什么来着,阴险狡诈、手段毒辣、罪该万死……


    甚至她还在心里编排过谢清河和皇帝的耽美爱情故事……


    好在这点她碍于世俗礼教,怕他欣赏不来就没有说出口。


    宁露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留了个心眼,这口气还没松下,又想起在朱家坳的某天晚上,她问纪明,为什么不和她一起骂谢清河……


    当时纪明是什么反应来着?


    沉默?苦笑?似笑非笑?


    缩在大氅中的身体打了个寒颤,把头全部埋进去,猛掐大腿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适得其反,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竟然野马一样在她脑子里肆意狂奔。


    比如,从四云山下来,在她不顾性命的卖力掩护下,阻止了他和卫斩的会面。


    滂沱大雨夜,凭借她的三寸不烂之舌,瞒天过海,告诉卫春不曾见过那么一个人。


    还有……她猛然想起,赵越追到大成家那天。


    这么说来,在她冲进去放狗放鸡之前,那里面似乎相当和平。


    所以,好像不是她拼尽全力救他性命,而是她千方百计阻挠他们主仆相会?


    这种段子放在脱口秀里都显得过于狗血,她竟然真得凭一己之力做到了?


    宁露越想越心虚,不知不觉出了一头冷汗。


    一点也不好笑。


    她偷偷露出一双眼睛看向谢清河,他仍是闭着眼睛,似有若无地透出倦意。


    不知是不是官服的作用,明明是同一张脸,眉眼间的气度神态却已经同那竹舍里的纪阿明判若两人。


    遥遥相望,又觉得他好像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气定神闲,成竹在胸。


    自始至终……


    最开始,他要找柳云影,对她百般试探,暗藏杀意,后来却很少再听他提起了。


    一瞬间,灵光乍现,宁露无声咽下口水。


    在朱家坳时,他让她试药试菜,还让她射鸟、杀鸟还有给鸟脱毛……


    与其说是捉弄,不如说是……


    试探。


    一瞬间,眼前人过往的防备心都有了合适的理由。她自己的上蹿下跳,竟像是傻子的表演。


    她差一点就把自己是穿越来的这件事坦诚相告了。


    照眼下的形式看,这人恐怕不仅不会信,还会给她按一个疯了的名头,随手杀掉。


    脑雾渐开,宁露把嘴唇咬到发白,指尖打圈绕着衣服上的抽绳。


    得跑。


    马车颠簸,车身摇晃,端坐其中的人无声蹙眉低咳。


    宁露心脏应声漏跳一拍。


    原主身份特殊,要杀她的人太多。


    衙门里的潘兴学,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越,还有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靖王爷……


    这几个人对她的杀心已经是板上钉钉,只有眼前的谢清河,暂且没有动过手,甚至还救了她。


    思前想后,宁露惊觉自己再次陷入了那个怪圈。


    她没有比继续待在他身边更好的求生方法。


    就像当初刚穿越过来,没有比救下纪明,和他绑定能让她更快更安全了解这个世界的方法。


    现在境况,唯一比当初好一点就是,她能更好的掌握原主的技能,她多了酥云这个人认识的人,以及……


    不管谢清河认不认,她和纪明之间都还有那么一点点情分在。


    咕——


    谢清河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睁开,看向她的肚子。


    “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驿站了。”


    “嗯。”


    宁露缩了缩身子,竭力让自己消失在大氅之下。


    鹰隼般精明锐利的眼睛在她身上定格良久,再度消失。


    她松了口气,闭上眼。


    得跑,但是得等等。


    地牢阴湿,很难睡。


    马车里有暖炉,还有檀木松香,不仅干燥暖融的,还是香喷喷的,很好睡。


    摇摇晃晃,伴着那安神的熏香,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零星低语都没能吵醒她。


    伴着一声轻叹,身体被清凉柔软裹住。


    初时对方弄痛了她,误以为是牢中酷吏,眼睛没睁就呜咽着本能讨饶,那人力道果然立刻轻了许多。


    伤口处的皮肉撕开,泛着火辣辣酸疼,可这家伙身上很凉很软,很舒服。


    宁露下意识地向其中靠了靠,直到指尖摸到金丝绣线才觉出不对,骇然睁眼。


    一团漆黑。


    她从头到脚都包在衣服里,被人打横抱在怀中。


    “别乱动。”谢清河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是怕她不听话,他又加了一句硬邦邦的威胁:“被人发现,你还得回地牢去。”


    宁露闻言果然不敢再动,默默勾紧他的肩膀。


    “你现在是这里老大,如果你不打算杀我,就不要吓唬我了。”


    胸脯震荡,传来低沉声响,她分不清那是他的笑意还是轻哼。


    安稳在床边落定,不待她松一口气,就觉得谢清河动作凝滞,呼吸发沉。


    宁露隔着衣服想要去扶,又觉得他身上的官服金贵扎手,踌躇间那人已经慢慢直起身来。


    随着一阵窸窣作响,属于谢清河的药香味彻底淡开。


    她这才手脚并用拨开身上毛茸茸的大氅,露出一颗脑袋。


    谢清河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跪了满室的丫鬟和郎中。


    她扯着他的那件墨色锦袍怔怔,不等反应,郎中和丫鬟就轮番上阵。


    先是诊脉,接着接二连三的热水送进屋内,最后是包装精致的瓷瓶、药粉。


    孜然一样的粉末被那丫鬟称作是最好的金疮药。


    宁露盯着胳膊上渐渐融化的药粉,突然想起了第一次给纪明上药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皮肤很白,像五花肉。


    当时随口许愿,后来就真的吃上了烤肉。


    一位自称是青枝的小姑娘捧来一身鹅黄棉服,伺候她一件一件穿好。


    “姑娘,谢大人知道您饿了,吩咐小厨房在外间上了菜。”


    她在牢里一天半,拢共就吃了一个长毛的馒头。


    当然饿。


    连滚带爬冲到门边,桌面上满满当当,蔬菜、鱼汤、肉、面条、米饭,各式各样的菜应有尽有。


    宁露被引诱着迈过门槛,这才看见上位端坐着的谢清河。


    方才给她诊脉上药的郎中和婢子正跪在地上回话,见她来了在谢清河的示意中收声退下。


    他没说话,周围的奴仆却极有眼力见地有序退出。仅剩的卫斩也被卫春奋力拖到外头。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宁露谄媚一笑,向前一步,不知道是该直接开口还是学着其他人的模样先拜两下再客客气气道谢。


    “不是饿了吗?”


    谢清河开口,与往日无意。


    她顿时如蒙大赦,疯狂点头,挑了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举着筷子狼吞虎咽。


    这些菜,别说是她在牢里饿了两天,就说对于一个月前能够衣食无忧的宁露来说都是珍馐美味。


    看着一口气扒拉下去的半碗米饭,谢清河苦笑,拣了几筷青菜放在她碗里。


    “慢点吃,都是你的。”


    宁露这才注意到,他一口没动。


    “你不吃吗?”


    见他摇头,宁露慢慢放缓了进食的动作,又吃了几口,把筷子搭在回筷架上。


    “这就饱了?”


    闻言,她低头看了自己眼前,半碗米饭,一个肘子,鸡鸭鱼肉,青菜面汤,她几乎都尝了一口。


    也该饱了。


    “我好像还没有谢谢你救了我。”


    吃好穿暖了,宁露就算再迟钝都能感觉到这人对她没有杀意。


    “你不也是这么对我吗?”


    谢清河反问。


    除了对宫里那位,他不曾主动对谁好过,这一切都是学着她当初对他的模样,尽数学来。


    “我那……也算救你吗?”


    宁露没品出其中意味,抿嘴苦笑,略带了几分自嘲。


    “恐怕是谢大人看我傻逗我玩吧。”


    谢清河歪头认真想了会儿,正要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响动。


    “主子,昌州三位大人已在府衙候着了。”


    短暂静默,谢清河直起身子:“此处是馆驿别院,不会有旁人来,你安稳养伤。”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外面不太平,不要出门。”


    宁露拨弄碗沿,打算自然而然过滤掉这句话,就听见谢清河语气悠悠:“燕春楼,尤其不能去。”


    她猛地抬头,就看见那人似笑非笑将她看透的模样。


    一股无名火涌上来,她抿了抿嘴,闷闷嗯了一声。


    那人不疾不徐行至门边,房门从外面打开,随侍的众人都已井然等候。


    “诗经有云,既明且哲。既明,是我的表字。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这样叫我。”


    谢清河说完便没再停顿,迈步离开。


    倒是宁露垂眼盯着碗中散落的米粒良久,才缓缓回神。


    彼时,三两婢女上来侍候,听她说吃饱了就把菜一道道端下去。


    桌案上只剩下一碗浓黑骇人的汤药。


    “这药是给我的吗?”


    “回姑娘的话,是谢大人的。”


    婢女开口,宁露恍若未闻,浅含了半口下肚。


    是凉的,而且……


    好苦。比她之前在朱家坳试的药苦多了。


    第37章


    经了地牢里的折磨, 宁露对这里彻底应激,想回家的念头达到顶峰,。


    出狱第二天, 她就想着翻墙出去,到燕春楼找酥云, 再通过酥云去问问那个疯女人的事情。


    可事情总是不如她想得那么简单。


    原本以为受刑之后仍能行动自如是这具原主超绝的身体素质在起作用,没成想竟是时间不到。


    次日醒来,她就开始浑身酸痛酥麻到下不了地,更别说翻墙爬树, 逃出生天。


    即便昌州最好的郎中,最好的伤药, 最好的补品,成日流水一样送进别院, 她也在屋里呆了旬日才能勉强来去自如。


    谢清河这段日子也很忙。


    自从那天离开后,她就很少见他。大多时候都只是匆匆一眼,擦肩而过。


    不过传说就是传说,不见其人,八卦传言倒是一点也没少听。


    据说, 他一出手就给了昌州几个大人一个下马威。


    先是将几位大人以议事为名请到府衙,他们到了, 谢清河却没到。


    三人在堂前坐了半天,提心吊胆, 抓耳挠腮。其中,潘兴学最甚, 平城县令江洪次之。


    到了第二日辰时未过,谢清河的属下又将三位大人请到府衙,自己又久久不至。


    第三日亦是如此。


    第四日, 卫春卫斩两人将昌州近几年的粮收赋税账册,成箱成箱搬进府衙,一言不发只是站着。


    潘兴学和平城县令江洪彻底坐不住。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什么,两人在堂前推拉起来,后来岑大人也搅合进去。三个人辩得不可开交,乱成一团。


    至此,那位谢中丞谢大人姗姗来迟。将两个县令按以下犯上的罪名扔进监牢,潘刺史治下不严罚了板子。


    现在,昌州刺史居家养伤,两个县令被关在狱中,从隔壁州府抽调了两个文官协助禁军查案,一来是查地牢里的积案,二来是两县一州的账目。


    “要奴婢说,那潘大人把您伤的那么重,大人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恐怕这只是个开始。”


    午睡醒来,闲来无事,宁露拥了一件棉衣向外,挑了一条没走过的石板小径信步而行。


    青枝陪在她身边,把听来的趣事一件一件讲给她。


    宁露仰头打量着围墙,青枝说的话是一半进了脑子,一半丢在了外头。


    才几日相处,她就发现了,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家丁看眼前朝政局势都要比她清楚一些。


    前几天下不了床,现在好不容易能出门走走了,宁露才觉察出这个馆驿被谢家的府兵围得严严实实。没有谢清河的首肯,她是不可能光明正大走出去的。


    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到防守疏漏之处,等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翻出去。


    “姑娘,你听见奴婢说的了吗?”


    青枝扯了扯宁露的衣袖。


    “听见了,你家大人厉害,能止犬吠和孩童夜啼。”


    “不是这个。”青枝扶着宁露迈上石阶:“奴婢的意思是说,谢大人对姑娘好,是开天辟地头一份。大人可从来没对别人这么好过。”


    宁露的目光从围墙上收回,落到青枝的脸上。


    信誓旦旦,无比笃定。


    她眼尾抽跳,挤出假笑。


    这个她信。以谢清河在外的名声,估计就算他愿意对谁好,估计也没有姑娘家消受得了吧。


    不过,她也知道这小丫头的误会从何而来。


    据她们说,这几个姑娘都是一个月前,谢清河命人从京城挑选送到身边的备着的。青槐稳重踏实,目光长远,青枝机灵百事通。


    这两个人每天都能寻到新鲜的或者她感兴趣的事讲跟她听。


    三个人投缘,即便是不出门,她也一点都没觉得无聊。


    这些丫鬟个个都在感叹谢清河对她的用心细腻,只有宁露在盘算这尊大佛潜伏在她身边的目的。


    她还是拿不准,谢清河到底是不知道自己是柳云影。


    曲径通幽,蜿蜒伸展向临水的亭台。


    宁露踏在石阶上,兀得顿住脚步。


    远处轩榭,四面垂帘,一个禁军装束的人正在回话。


    那人侧了侧身,露出谢清河的身影。


    远远看着,他坐在宽大紫檀木榻上,斜倚引枕,微微侧头。


    他大多时候都是垂眸听着,偶尔蹙眉开口,总要抖着身子咳上许久。


    隔着一层帷幔,宁露看不分明,只觉得他越发像一尊蒙尘玉像。


    在城郊院落里终于焐热的零星人味儿也都消失不见了。


    魁梧挺拔的禁军首领拱手告辞,后退两步才慢慢转身。


    瞥见宁露的同时,他脚下一顿,和卫春对视,继而引了谢清河的注意。


    不一会儿,卫春就出现在她面前。


    “宁姑娘好巧,今天正好请了位新大夫来诊脉,大人刚说送去你那儿看看。姑娘既然来了,到亭子里坐坐?”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有房间不待,跑到湖心轩榭坐着,这不是有病吗?


    宁露搓了搓手,不能理解。


    毕竟吃他的用他的,她也不好过多矫情推诿,点了点头迈步跟上。


    走出两步,觉出身后没人,回头再看,青枝已经侧身垂首站着,不再上前的模样。


    二人对视,宁露了悟,又是谢清河的规矩。


    规矩真多。


    随着她靠近,那人坐起些许,也叫她看得更分明。


    深青常服空荡,眼下淡淡乌青,见着她面上盈出三两色泽,随手指向坐垫。


    宁露张了张嘴,搜肠刮肚也想不起那些大礼是什么姿态,半天只蹦出一句:“谢大人好。”


    他眼底的星子应声落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湖心炭火烧得旺,没她想象中那么冷。


    “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亏了你的药。”


    宁露揉搓指尖,粲然一笑。


    他的目光稍顿,缓缓下移,然后垂到地上。


    那郎中还没来,卫春卫斩在外头站着,屋内一片死寂。


    她左看右看,又偷瞄向谢清河。


    案上放着一沓又一沓的文书,几乎要把人埋了。


    再看他明显比之前憔悴的模样,宁露禁不住感慨,果然这班谁上都是一样憔悴。


    “之前是我……”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嗯?”宁露没明白他的意思,往前倾身,一脸疑惑。


    谢清河怔愣,苦笑,轻轻摇头。


    虽然没听清,但是怎么他还委屈上了?


    被蒙在鼓里的,当傻子一样戏耍的人,貌似是她吧?


    可是……


    她看了一眼那张脸,妖孽。


    这几天没见他,她也想了很多。


    最开始是生气的,觉得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可转念一想,当初他自己说不想欺骗她,她也没有什么异议就接受了。


    既然当初不想承担别人的秘密,现在她也不打算苛责他的隐瞒。再说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顶多算得上是徒步旅行中偶遇的驴友搭子,不刨根问底也算是成年人的边界感了。


    脑子没转几道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宁露一边暗骂自己没原则,一边挤出尬笑哄着这位老爷:“我这不是被抓了吗。原本都跑出来了,我还想着去买点酒带回去呢,结果撞上了赵越。”


    提起那个姓赵的家伙,难免想到自己此刻是柳云影这件事,她立刻偷掀了眼皮去看谢清河的反应。


    “那个……你还好吗?”


    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很让人担心。


    “无碍。”


    如愿听见她的关心,面上漾出几分温度。


    “那你胸前的伤呢?有没有让这里的大夫再看看?”


    “已经好了。”


    “那就好。”她话锋转开,自言自语道:“当初的伤口还挺深的,不知道是谁下手那么狠。”


    搭在引枕上的指尖轻轻一跳,谢清河歪了头盯着她。


    “嘶——”宁露想了一会儿,皱眉道:“我记得你之前在找一个叫柳云影的人,是她干的吗?”


    听着这话,又看她一副故作正经,摇头晃脑的生硬模样,他顷刻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八。


    眼尾略弯,低头借着呛咳,勾起唇角。


    谢清河这阵咳嗽来得厉害,肩头颤动的光景,便止不住。


    宁露在一旁看着,起初还坐得住,听久了便坐立难安。


    若在从前,她就唠叨着贴上去了,可这会儿……


    男女有别。


    尊卑有别。


    谢清河胸脯起伏,喘息间艰难倒气,眉眼间的笑意敛成不耐和疲倦。


    终于缓过半晌,撑在引枕上的手臂上扬,指向案上茶盏:“劳驾。”


    那声音咳得嘶哑,宁露不疑有他,连忙小跑上前捧起桌上的茶碗递到他手边。


    见他不接,只是一味阖眼喘着,她向后看了看。那卫春平时极有眼色,到了这会儿竟是一动不动了。


    宁露只得捧着茶盏向上抬了抬,凑到他身前,借力撑住他摇晃的身子。


    蜷曲的眼睫上扬,谢清河垂眸看向杯中波澜茶水,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啜饮半口。


    指尖相撞,他身上的寒意蔓延过来,宁露立刻麻了半条胳膊。


    又来这招?


    刚想发作,就见他又起了咳嗽。


    不像是装的。


    等他喝完,宁露忙把茶盏推到一旁的香案上讪笑:“谢大人你别在意,也别激动。我没有打探什么的意思。我就是想着,你看你身份高贵,身体又不好,那荒郊野岭的,对方下手那么歹毒,实在是丧心病狂……”


    谢清河眼皮一跳,幽幽开口。


    “你猜的没错,是她干的。”


    宁露以为自己幻听了,猛地抬头看向谢清河。


    “柳云影。”


    两人离得本就不远,见她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谢清河顺势攥住她的腕子,指向前胸,隔着衣衫沿那条刀疤的位置上下比划。


    “从这里,到这里,这么长,半指深。”


    不用他说,那条疤宁露见过。


    当时的郎中说了,他心脏本就有旧疾,这一刀下去稍有不慎就能丢掉性命。


    瞥见他嘴唇上的淡淡紫气,宁露连挣扎也不敢用力了。


    她强撑着镇定回望进他的眼睛,谢清河透亮的眸子里赫然映着她的倒影。


    此刻,她身着桃粉夹袄,脸颊涨红,活脱脱一只熟透的虾。


    “真……真是她啊……”


    “多亏了宁姑娘。”谢清河垂眼:“不是你,我真的会死在山里。”


    “不不不,大人你吉人天相,好人有好报,这是你的福报……”


    宁露大脑彻底宕机,除了心虚只剩后怕,全然忘了,半个月前她几乎每天都在纪明面前痛斥谢清河是个无恶不赦的坏人。


    不巧,谢清河记性很好。


    “啊?谢清河原来是好人吗?”


    他佯装不解,歪头反问。


    “是!怎么不是呢?”


    宁露大力点头。


    “怎么是呢?”


    “您…宽宏大量…君子端方…还善…善……”


    “主子!郎中带来了。”


    卫斩洪亮的声音从轩外传来,救宁露于危难。


    她如蒙大赦,从他手中快速抽身,向后爬行,站起身来。


    转身向卫斩投去感恩的目光,只见卫春左顾右盼不敢入内,谢清河脸色阴沉。


    气氛诡异。


    她理了理衣服,清清嗓子,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得体一些。


    “谢大人刚刚咳得厉害,大夫您先给谢大人看看吧。”


    “不必。”谢清河悠然起身,眸光一沉,那郎中立刻了然,在宁露手边放了脉案。


    起初一切流程都还合理,无非是望闻问切。


    到后面,那郎中隔着一层帕子对她的颈子、后脑检查一番,又另询问了奇怪问题才算作罢。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宁露随便捏了个借口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逃出湖心的轩榭。


    反锁房门,跳上./床榻,宁露一头钻进被子里,绝望惨叫。


    柳云影刺杀谢清河,这种事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柳云影这位大神在互换灵魂之前,究竟都在忙些什么?到处惹乱子吗?


    她艰难喘息,阖眼哀嚎。


    原主疑似本次穿越换魂的最大赢家,而她本人无疑就是最大冤种。


    胸闷气促,冷汗直流,指尖发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谢清河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


    宁露哀叹一声,干脆从床上起来,倒了杯水,嘴唇还没碰到茶盏,就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喝水的温度。


    一个激灵,手里的水杯砸回桌面。


    “没关系的,宁露。不要多想,不要他这种人一般见识。”


    “你想,他这种只手遮天,又常年抱病的人,有点心理疾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不杀你,并且可以帮你当下靖王的追杀,没有关系的。”


    “可是这个反应很诡异啊?”


    “他不会知道我是柳云影了吧?”


    啪的一下在板凳上坐直,宁露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谢清河跟她说话的神态语气,和捉弄潘兴学的时候有什么两样?


    想到这儿,宁露身上冷汗没退又激出一身冷汗,指尖微微发抖。


    不管怎么样,这里都不能再留了。


    她现在就得去找酥云。


    第38章


    “回禀谢大人, 这位姑娘的脉象平稳,除了外伤未愈,受了些惊吓以外, 并无什么大碍。至于,失魂失忆, 想也是没有的。”


    宁露的身影消失在曲径深处,郎中拱手如实回禀。


    “您的意思,她没有失忆,也没有疯病?”


    卫斩不解。


    “是这样的。如果是健忘失忆, 那多会是心脾两虚,或者瘀血阻窍, 如果是疯病狂病,那多是滑脉。可这位姑娘, 脉象流畅,肝气舒达,不像是有什么病症。”


    卫斩看向谢清河,见那人点了头便叫侍从将人送了出去。


    满池冬水,波澜不兴。


    卫春的视线望向禁军今日送来的奏案, 上面就有地牢狱卒的供状,讲得便是潘兴学和柳云影素日恩怨。


    “柳云影既是为了那位酥云娘子才受靖王胁迫, 想来牵涉不多。”


    “贤王遗物中丢失那枚玉佩事关逆党要务,被她偷了去, 怎么能说牵涉不多。”


    卫斩立刻开口反驳。


    卫春啧了一声,笑着打趣:“斩侍卫, 你不能因为玉佩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丢得,你技不如人,就迁怒这个有嫌疑的无辜少女嘛。”


    “嫌疑?文书和笔迹是物证, 潘兴学、赵越和大人是人证,人证物证俱在。”


    “你说咱们大人是人证,也得问问主子愿不愿意。”


    卫春踩了他一脚,压低声音提醒他。


    两人这才收声齐齐望向谢清河。


    那人像是没听见他们二人的争论,低头啜饮盏中的凉茶。


    等二人彻底噤声,才缓缓抬头:“燕春楼几年前出了个疯女人,查查她在哪儿。”


    “是,主子。”卫春应声,禀了另外一件事:“宁姑娘最近一直在打探酥云娘子的消息。”


    茶盏落在桌案。


    谢清河点头不语,随手拿起桌案上一本文书。


    那两人即刻了然,行礼告退。


    行至轩外,忽听得里面传来一声淡淡叮嘱。


    “西边没人住,夜里不必守得那么严了。”


    宁露从院子里回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直到晚饭的时候才出了门。


    关于酥云和燕春楼的消息,她这段时间不是没试过打探,但是这个院子就像是设置了屏蔽词一样,想知道别的半个时辰就能查个底掉。


    一提起燕春楼,大家就像是聋了似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谢清河故意在搞鬼。


    这个人心机深沉,阴晴不定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待在这样的人身边,还是太危险了。


    转眼之间,情势大变。


    她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竹舍幽居那么清闲自如,龙潭虎穴,多一秒都觉得可怕。


    既然从旁人手里探不到燕春楼的消息,她得亲自去探探。


    等到夜深,外面人声渐歇,宁露悄然换了身行头从东厢的后窗翻了出去。


    这几天白日里出门闲逛也不算全无收获,她把这个馆驿摸得了大差不差。


    馆驿是回廊庭院样式,北屋是正房,谢清河居住。


    她住在东厢,每日夜里至少有两回巡夜。


    宁露在东边和南边的墙角下转了几圈,都没寻到空子,被迫绕向西厢院墙。


    守这么严,也不知道是在防谁。


    “亏心事做多了,权臣也怕鬼敲门。”


    她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两句。


    凡往西去,少不了要从那家伙院前过。不到迫不得已,她才不愿意冒这个险。


    好在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真让她在西院的矮墙下窥见一丝生机。


    这边的防守明显其它几处松懈不少,剩下的这几个人对她来说也绰绰有余。


    宁露喜出望外,前后左右确认过无人盯梢,跃出馆驿。


    出了门,她利落跳上临街建筑,俯瞰整个昌州。


    上次从燕春楼跑出来,几乎穿过了大半城镇,前几日又从青枝那里打探了不少信息,确认此刻的位置并不难。


    她毕竟有伤在身,脚力受限,到燕春楼已是后半夜。


    正好是烟花柳巷最是热闹的时间。


    偏就燕春楼的花魁酥云娘子房门禁闭,人声萧索。


    宁露戳开窗纸望进去,里面漆黑一片,更别提酥云的影子。


    这几天里,她想了许多,最担心的也是这个。


    如果潘兴学以她做要挟,将酥云掳去,那就太不划算。


    而且旁人也说,柳云影与潘兴学素有过节。


    宁露闪进酥云屋内,默念了一声抱歉,吹亮火折子,简单翻找起来。


    并无与柳云影明显相关的东西。


    门外言笑晏晏,宁露原本想就此翻窗出去,返回馆驿。


    临走又想起,那个疯女人……


    应试教育这么多年,若说别的她不会,利用搜索引擎搜集考试攻略,她最擅长。


    如果作为简单的方式查找不到,那换几个关键词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说干就干。


    上次吃了大亏,这回便不再莽干。


    正巧酥云这里有两套男装,她选了尺码明显偏小的那身换上。


    很合身!


    佯成恩客,在燕春楼里转了一圈,前院后院尽数查探。


    不见酥云,也不见那个疯女人。


    正要离开,宁露瞥见燕春楼对过的一家酒坊,好几桌人正在喝酒已入微醺之境。


    稍一思索,立刻调转方向,拿出在朱家坳和邻里插科打诨的手段,挤进他们中间。


    推杯换盏,混迹其中,竟真让她打听出来了点东西。


    “要我说,这什么中丞,也没有多厉害。这不就打了几顿板子吗?那潘大人受些皮肉苦,吃不饱穿不暖的不还是咱们吗?”


    “不是说已经在查粮税的事情吗?”


    “官官相护,谁知道是真是假。”


    “听说潘大人之前心仪燕春楼的酥云娘子,潘大人不能来了,那咱们是不是能请酥云娘子唱曲儿了?”


    宁露倒了杯酒递给话最多的男人,做出一脸八卦相。


    那男人果然不负她望,啧啧摆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兄弟是外地来的吧?”那人仰头饮尽一杯酒:“半月前,潘大人来燕春楼遇了刺客,受了伤,人都说那刺客是酥云娘子的姘头。”


    “潘大人气急啦,下令燕春楼谢客,把酥云娘子带回了刺史府,一直没有放出来。”


    “抓去了刺史府?”


    “对啊,要说这酥云也奇怪。青楼女子,要什么名节,早些年还说要赎身呢,这不也没成吗?”


    “她是花魁,赎身的银子可不便宜吧?”


    “且说呢,听说至少这个数。”


    其中一个酒醉的男人伸出两个手指打众人眼前掠过。


    宁露吃惊:“二百两?”


    “两千!”


    “没了红玉,整个燕春楼全指着酥云娘子营收呢,这两千两倒也不为过。”


    众人啧舌。


    宁露这才了悟,原来那日酥云关窗前跟她说,她走不了,是这个意思。


    她还想再问些别的,便见听着身后燕春楼传来康妈妈高亢激动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着几个熟悉的身影勾肩搭背走了进去。


    不等宁露辨认,酒桌上就有人先认了出来:“那不就是谢大人身边的小卫大人?”


    小卫是哪个卫?


    宁露侧眸定睛,竟是卫春。


    那人嘴贫,尽是花花肠子,会来这种地方一点儿也不奇怪。


    那人察觉到身后目光,侧身回望,宁露立时闪避出去才不至于被发现。


    从酒楼出来,宁露打听了刺史府的位置所在,绕路前往。


    远远探望,这府邸比馆驿要大上许多,且守备森严。


    她此刻动作不如往日灵敏,再加上地牢受刑,记忆犹新。这才没敢贸然闯入,只仔细观望着。


    前门后门都有人把守,里里外外不间断的巡夜,还有那她看不见但能隐约觉出的影卫潜伏左右。


    宁露没多少实战经验,却也能判断出个大概。


    这刺史府,不是靠她硬闯就能进的,得寻个别的便宜法子。


    回到馆驿,已经是三更时分。


    宁露轻盈落地,即便有脚下软土减震,身上的伤还是隐隐作痛。


    今天跑了一天,刚才又喝了两口酒,只愿明天伤口不要再严重,耽误了她的计划。


    猫在草丛里等这批府兵巡夜换岗结束,她才现了身,准备回东厢去。


    沿着墙根行至半途,就望见北边正房里灯火通明。


    想到白日里那家伙琢磨不透的模样,宁露禁不住一激灵,拔腿就跑。


    溜出没几步,又生生顿住。


    之前住在茅草屋的时候,那家伙都睡得很早,也没有熄灯习惯。


    想来这会儿应当如实。


    如果他睡了,她或许可以去看看他那里有没有查到什么关于原主的线索?


    或者,如果拿到谢清河的什么信物,光明正大进刺史府说不定能容易些?


    卫春此刻在燕春楼,卫斩那个杀神……


    想也不是个细致的。


    说干就干。


    暗影一闪,隐入黑夜。


    宁露蹑手蹑脚跃上屋顶,趁门口守备不察挤进窗缝。


    床上没人?


    她怔了怔,听见似有若无地咳声从书房方向传来。


    这个时间放在现代至少也要半夜一点了。


    他还在加班?


    宁露脑子还没算清账,人已经在谢清河头顶的房梁上了。


    从上到下俯瞰过去,只见谢清河身着下午的那件暗纹缎面长衫,肩头松松系着银狐镶边的披风大氅。


    修长手指上带了枚墨玉扳指,更衬得这人苍白如雪,骨节分明。


    桌案上的殷红不是墨,像是朱砂。


    他站在桌案旁,垂眼翻阅奏章,安静专注,油墨画一样。


    落笔行文,字字如刃,果决肃杀。


    宁露看得入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梁上。


    烛光斜漏,随着他的动作,肩头的大氅滑开一点,露出内里的白绫中衣。


    微敞的领口下,赫然显着他胸前那仍敷着药的布条。


    他的伤还没好。


    想起下午这家伙云淡风轻一句好了,她就真的信了。


    宁露下意识皱眉,胸口也莫名其妙闷痛起来。


    偏就这时,那人笔直的身影微微一晃,笔墨在纸张溅开。


    谢清河肩头一颤,缓缓按向心口。


    指节泛白,呼吸极轻,像是在忍痛。


    宁露应声屏息,向屋外望去。


    周遭死寂一片,他的呼吸声凌乱清浅,外头值守的人根本觉察不到的他异样。


    烛火摇曳,谢清河勉力撑着桌案,盯着纸上的摇曳光影,看不清神色。


    活该。


    活该。


    活该。


    宁露咬紧嘴唇,提醒自己,这会儿自己拿的角色卡是梁上君子,眼前的人也不是那个竹园里人畜无害的纪阿明。


    吃一堑长一智,人可不能再因为莽撞跌跟头。


    见这人几乎站不稳当,她有些心急,再次向外张望,禁不住暗骂他院子里的男人疏漏。


    这样一个病人,大半夜不睡,竟也没人看着。


    该扣工资。


    “宁露,扶我一把,好不好?”


    断续低弱的声音从梁下传来,她眼中的担忧化作惊骇,低头看向那人。


    他仍是抵着桌案勉强站着,指节发白,身形和气息俱是不稳。


    他在叫她?


    第39章


    谢清河没有抬头, 宁露不敢低头。


    她身上穿得还是在酒楼的那身男装,如此现身肯定是会露馅的。


    只要她不出声,就当他在说梦话好了。


    宁露抿嘴咬牙, 屏息装死。


    烛泪滴落。


    食指粗的狼毫毛笔跌落,一路滚下书案。


    谢清河自始至终撑着桌案边缘, 缓慢而吃力的吞吐气息,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一切如常。


    如果不是她太熟悉他忍痛的动作和表情,也会觉得大概无碍。


    可惜……


    她和他同床共枕三个月。


    宁露叹了口气,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熟稔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知道我在?”


    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脸色,知道现在不是问这话的时机, 伸手摸了一把桌上那碗冷透的汤药。


    “这药都凉了。你之前随身带的那个瓷瓶呢?”


    “我先扶你坐下。”


    闻言,谢清河撑在桌子边缘动作越发用力。


    他偏了偏头, 固执看向她。


    “干嘛?不坐吗?”


    “扶我回房吧。”


    “能行吗?”她对眼前这人的体力持怀疑态度,一改下午的小心谨慎,毫不客气地打量他。


    “你对自己的力气不自信?”


    “笑话,你忘了当初谁翻山越岭送货养你了,我一膀子力气, 扛两个你都没问题。”


    谢清河闻言,垂眼虚虚搭在她手臂的布料上。


    指腹摩挲, 触手生温,不自觉叫人勾紧了指尖。


    “怎么?”


    宁露以为他体力不支, 放慢步调仰头看他。


    他也只是摇头。


    见他一改这几日的威严,端的乖巧懂事, 宁露只当他难受极了,动作更加轻巧。


    扶人在床边坐稳,她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这么一个身负家国要务的大人, 要是在她眼前出点什么事,她恐怕就不是下狱那么简单了。


    “要不我把那碗药拿过来,等我走了,你让门口值夜的人把药给你热了。”


    宁露还记得自己此刻装束奇怪,只想着赶紧在谢清河脑子缓过劲儿来之前赶紧溜走。


    “去哪儿?”


    “夜深了,我就不打扰谢大人休息了。”


    她转身挤出假笑,将冠冕堂皇的理由双手奉上。


    谢清河似乎对她的谄媚狗腿并不受用。


    眼见着X光一样的眼睛开始在她身上扫射,宁露背在身后的手揉搓两下。


    “我说,我担心谢大人的身体,想来看看你。又怕男女有别才换了套男装,你会信吗?”


    她本能地信口胡诌,小心翼翼露出半张脸偷看谢清河的反应。


    那必然是不信的。


    宁露叹气,又向后退了两步,时刻准备溜之大吉。


    “听说你最近在找人。”


    谢清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边。


    声音虽然轻,却已和方才孱弱无力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整个馆驿都是他的人,她问什么说什么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宁露不惊讶。


    只是这个人身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看不清,索性不应声,也不再动。


    “潘兴学看上去荒唐,但也算是封疆大吏。没有看上去那么糊涂。”


    这件事,她已经听青枝青槐她们分析过了。


    这也是她今晚没敢直闯刺史府的原因之一。


    “我们这种人…咳咳…”谢清河睨了她一眼,缓缓道:“亏心事做得多,除了防人就是防鬼,自然要谨慎。”


    好耳熟。


    宁露不安地挪了挪脚,想起西院今晚明显松懈的守备。


    她被算计了?


    所以他才会知道自己刚刚会在房梁上?


    也不对。


    她明明是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屋里亮光才一时兴起决定过来看看。


    这人总不会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她偷瞄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那位:“时辰不早了,谢大人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学着丫鬟们的模样草草屈膝行了个礼,宁露转身往窗户走去。


    谢清河阖眼不语,由着她走。


    窗户悄然支开,寒风涌进室内,炭盆里的红光更旺了些。


    吱呀——


    窗户关上,床尾帷幔摇动。


    “那个刺史府那么危险的话……你能帮帮我吗?”


    宁露去而复返,已是换了副姿态。


    谢清河说得和她看到一样,刺史府防守森严。


    刺史府周围暗流涌动,想来影卫也不在少数。


    如果莽撞再进了地牢,恐怕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有这么个大的关系可以走动,问问又不花钱。


    那人闻声,嘴角上扬起微不可见的弧度,偏头看她。


    “我有个朋友被潘刺史抓去了。我想见她。”


    这么久的相处,宁露虽然不了解谢清河,却可以说是了解纪阿明。


    但凡是纪阿明做出这种姿态,往往都是有戏。


    “她也没犯什么事,是潘兴学想要侵犯她,她坚决不从而已。”她举手发誓:“而且她对我很重要。”


    因为很重要,所以耽误了和他约好喝酒吃茶讲故事。


    谢清河扫了她一眼,不予应声。


    宁露往前蹭了一步,好声好气道:“那天,我本来就是想见到她问点事就走的。谁知道潘刺史突然闯进来想对酥云不轨,我一时气不过,就把他砸了。”


    “你知道的,我跑得快,本来都跑出来了,然后就被赵越抓住。那个赵越本来想杀我,潘兴学说和我有恩怨,就把我带进地牢了。”


    见谢清河变了脸色,她暗道有戏,立刻搬出两个人之间的情分:“我那天本来是想买两壶酒带回去给大人的,谁知道被抓进地牢用了刑。”


    话音未落,她就将袖子撸起一半亮出层层叠叠的伤口举到谢清河眼前。


    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新生的粉嫩皮肉看着犹然触目惊心。


    感情牌加苦肉计,但凡他有点良心,总会动摇吧。


    宁露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纯情,以及对那段逝去时光的深切怀念。


    那人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故作深情,落在她的伤口,神色收敛。


    她见状心惊,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讪讪扯了扯袖子,将手背到身后。


    “如果很为难,那就算了。”


    她自己想办法。


    “见一个人而已,有什么难的。”


    谢清河轻笑松口,宁露立刻两眼放光,扑上前去。


    紧接着,那人眉心一蹙,抚胸低咳,摆出一副体力不支,爱莫能助的姿态。


    又来这一套。


    她瞬间了然:“我去给大人热药。”


    那身影一溜烟闪进书房。


    这段时间,送进东厢房的补品终于是没有白吃。


    宁露那个扁平的脸蛋圆润许多,连臂膀上的肌肉都明显了。


    谢清河松懈身体倚靠床边,悠然侧目。


    看着她端着白玉瓷碗挪到门口,一脸犯难的模样,眼神渐渐柔和。


    就好像他们还在简陋的屋子里,没有杂事纷扰。


    宁露哪里知道他肚子里的九曲回肠,只觉得进退两难。


    她是走窗户进来的,这么拉开门,不就是昭告天下她夜潜御史中丞谢大人的卧房嘛?


    有点暧昧……


    转头对上谢清河无辜的双眼,宁露喉间滚动,拉开房门,将药碗递了出去。


    “大人的药凉了,烦请热过再端上来。”


    卫斩闻声转身,直勾勾盯住宁露,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是你?”


    她又是怎么样趁他不备溜进去的!


    方才听见屋里有动静,主子没叫人,他还以为是京中密报,没成想又是她。


    卫斩无声握紧佩剑,就听见谢清河的声音。


    “宁露。”


    “大人的意思,劳驾。”


    宁露谄媚应声,把瓷碗推进卫斩怀里,小跑回到谢清河身边。


    她可真有做狗腿子的潜质。


    谢清河不知何时起身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啜饮。


    “你来昌州是为了见她?”


    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人是酥云,宁露点点头,随即发现他没在看自己,忙应声。


    “是。”


    “我听说,她和柳云影也是朋友。”


    宁露强装镇定,故作不知:“是吗,我没怎么听她说起。”


    听见他凉丝丝的冷笑,她硬着头皮丢出她最想不通的问题:“那个柳云影把你伤得这么重,你真的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搭在杯盏边的指尖一颤,谢清河好整以暇:“如你所见,她来去无踪,我病骨支离,追不上她。”


    那就是不知道长相了。


    窥见生机,宁露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在,我记性好一点。”


    脸上笑意顷刻僵住,她扯着衣摆咬牙发问:“什么意思,难道您还能看到她的背影,就能认出来?”


    “说不定呢。”


    那人挑眉摊手,透出不同于往日的狡黠。


    “谢大人抓到她一定是要狠狠处置她的吧?”


    谢清河凤眼微眯,紧接着看向桌案上的茶盏。


    宁露心领神会,强忍着掐人中的冲动给他续上热茶。


    “假如,我是说假如……您抓到了她,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半个身子压在桌面上,凑到他面前。


    “本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他偏头看向宁露微微泛红的面颊,幽幽开口:“自然是……要留在身边,好好算账。”


    后者闻言,挤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两股战战,本能后退。


    阴险小人。


    “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她拔腿要跑,就听见身后声音骤然提高。


    “宁露。”


    “如果想杀你的人和想救你的人,同时站在面前。你能不能分清,谁是谁呢?”


    他缓步走到她身后,气息拂过耳畔发丝。


    “谢大人说笑了,那我肯定能啊。”


    她脖颈发麻,不敢回头,但也不耽误她回答的掷地有声。


    谢清河应声轻笑,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下一瞬,一枚玉牌在她眼前轻轻摇晃。


    那玉巴掌大小,像是腰牌,祥云花纹中刻了好大一个谢字。


    打眼一看就是通透精致的佳品。


    这种成色拿去典当,当铺老板一定连扯谎的余地都没有。


    看出她的心思,谢清河凉凉开口:“此物无价,别打它的主意。”


    “拿着它去地牢。有你想见的人。”


    宁露忙不迭点头,又后知后觉反问:“地牢?”


    可是酒楼里的人说,她是被潘兴学带走的。


    “我是要去见酥云。”


    “嗯。”


    谢清河垂眼:“对她来说,刺史府不如地牢安全。”


    “你?”


    宁露猛地回头,眼中尽是惊喜。


    不料那人倾身附在她耳畔,猝然回头,同他撞了个满怀。


    唇畔扫过他的侧脸,落在他的耳垂上。


    脑雾轰的一下散开,她连连后退。


    谢清河倒像是得逞,舒展了眉眼,轻轻摇晃手中的腰牌,等她再次上钩。


    宁露果然上前两步,一把夺过玉牌揣进怀里。


    “谢谢谢大人,天色不早了,您用了药早点休息。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手忙脚乱,夺门而出。其他一切都全然不顾。


    卫斩侧身避开她莽撞逃窜的身影,见谢清河心情不错,恭敬把药碗奉上。


    “主子。”


    顺着谢清河眸光望去,那女人早就没了影踪。


    自家主子平素做事最讲究的效率。这回布了那么大的局,使了连环计只为送一块腰牌出去。


    他看不明白。


    见谢清河将汤药饮下,卫斩才开了口:“就这么让她去见酥云,会不会太冒险了?”


    “无碍。”


    “宁露是宁露,柳云影是柳云影。”


    第40章


    宁露翻进窗户, 一溜烟滚到床上。


    烛火熄灭,屋外值守的青槐也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着。


    宁露攥着玉佩,深深吸了气, 捂住狂跳不止的心脏。


    太可怕了。


    谢清河真的太可怕了。


    她完全捉摸不透他的意图。


    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和小时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指着一道她不会的题问她, 这道题错哪儿了一样的感觉。


    只知道不对劲,但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至少现在……她的嘴巴不太对劲。


    双手捂住发烫的脸。


    这样的擦枪走火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以至于宁露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不是最讲究男女有别吗?


    宁露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低低呻.吟, 再默默提醒自己,讲究男女有别的是纪阿明, 不是谢清河。


    男人有权就变坏才是不变的真理。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块腰牌,想起当初为了救纪明当出去的玉佩。


    怎么不算她该得的呢?


    宁露把它推到枕下, 哀怨叹气。


    虽然有权有势做什么都容易些,还是好想念那个说什么都乖乖听话的纪阿明。


    再睁眼,外面亮堂堂一片。


    起身撞上青枝青槐笑得花枝乱颤,她茫然低头见自己手中仍握着那块腰牌,身上还穿着那身男装。


    昨夜做了什么, 有心人一眼便知,要想编排也很容易获得灵感。


    “听我解释。”


    宁露弱弱举手。


    青槐笑道:“姑娘不必解释。小卫大人一早就来传了话, 若是姑娘今日想去地牢,无需翻墙了, 拿着腰牌走正门便是。”


    谢清河……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抽筋扒皮。


    理智告诉宁露, 眼下见酥云才是正事……


    勿与小人争长短。


    用过早饭,换了衣服,从正门出馆驿, 上了挂着谢家标记的马车,一路往地牢去,畅行无阻。


    宁露踩着木凳下了车,递出腰牌。


    那门口守卫的禁军和狱卒一个个点头哈腰,好不殷勤。


    像极了昨晚她对着谢清河狗腿倒茶问安的模样。


    宁露嘴唇抽搐,为自己得来的这份窃喜稍稍羞耻片刻便安慰自己要心安理得受下。


    体面人怎么能称自己是狗腿子呢?她不过是懂得借力借势的聪明人罢了。


    “姑娘慢行,当心脚下。”


    迎出来的牢头已是新面孔,提了灯,曲臂搀扶着宁露。


    酥云是单独关押的,周围并没有其它的犯人。


    见了她来,那人眼中生出零星神采,瞥见她身后受着的尊贵架势,眼神又黯淡下去。


    青槐出手打点了送他们进来的狱卒,极有颜色地挑了个远处的位置站着。


    牢房的锁链已经解开,闲杂人等退下,留够了二人说话的空间。


    此前经历,没什么人认识柳云影,她想做出什么姿态都可以。


    眼前人,是柳云影故交。


    费尽力气站到了她面前,宁露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怎么来了?”


    酥云一袭囚衣,简单朴素,比起浓妆艳抹时多了些出水芙蓉的清丽。


    她淡淡一哂,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旧友重逢的惊喜。


    宁露敏锐觉出不对,定了定神,反问:“你还好吗?”


    “比起在燕春楼待客,在潘兴学那里受辱,这里怎么不算好?”


    “酥云……”


    那人闻声柳叶细眉上挑,叹了口气侧身拥着双膝怔怔望向她。


    一双杏眼落在宁露脸上,痴望不语。


    “怎么了吗?”


    宁露被盯得发毛。


    她对柳云影的了解仅限于是刺客,着实不善扮演。


    今日出门已经尽力低调,穿了素色利索的衣物。


    “你不是阿影。”


    酥云也不跟她绕弯子,单刀直入,将宁露问了个哑口无言。


    “你是谁?为什么扮做她的模样?”


    宁露从来没想过要在这个处处是危险的地方玩角色扮演。


    可她也没蠢到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说她是什么穿越者。


    她把一侧的长凳拖到牢房当中,安稳坐下:“为什么这么说?”


    “阿影从不唤我酥云。”


    “她说这酥字起得俗,都是些恶臭男人喜欢的字眼。”


    “只凭一个称呼,怎么就能断定我不是柳云影?”


    宁露继续反问。


    话一出口,突然觉得这种聊天方式似曾相识。


    近墨者黑。


    谢清河那家伙从不正面回答问题的招式,竟然这么快就渗透到她的语言习惯了。


    思绪拉回,默默看向酥云,又忍不住感叹这个世界的抽象和矛盾。


    纪明和赵越第一眼见她的时候,都一口咬定她是柳云影。


    无论她怎么辩解都无人理会,先后要将她置之死地。


    现在遇见原主的朋友,还没来得及庆幸,对方就一口咬定她不是柳云影。


    最离谱的是,为了求生,她要在酥云面前证明自己就是柳云影,在谢清河面前咬死自己只是宁露。


    她活了二十多年,只会做自己。


    和这个身份纠缠的每一天都让她觉得别扭和难受。


    觉察到酥云笃定的视线,宁露索性搬出她筹备已久的借口。


    “说不定我只是失忆了呢。”


    “我刺杀谢清河之后,被赵越追杀。他们把我逼到悬崖,不得已跳崖求生,捡回一条命,却丢了大半的记忆。”


    “你总不会要说,坠崖后失忆的你误打误撞救了谢清河,两人成了同路人。”


    酥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你怎么知道?”


    宁露脱口而出。


    “谢清河最是阴险多疑,他凭什么平白无故留你在身边?而且,赵越那日来,说的是你违约在先。”


    那她也很好奇啊?


    她到现在都没想通,谢清河隐藏身份和她吃糠咽菜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微服私访,体验平民生活吧?


    那个赵越……


    宁露无力反驳,两手一摊:“那你说我不是柳云影,你总要有证据证明我不是。”


    谁质疑,谁举证。


    谁自证,谁傻瓜。


    被她突如其来的混不吝糊住,酥云收敛了笃信的姿态,生出犹疑。


    她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眼前人不是柳云影。


    有的只是感觉,感觉又不能被拿出来当做证据。


    酥云淡淡开口,如数家珍。


    “阿影轻功一流,少有世人能出其右。”


    “我那日从你窗前逃走,你看见了。”


    “阿影百步穿杨,从无疏漏。”


    宁露捡起石子,反手一掷。


    地牢深处的烛火晃了晃,熄灭一盏。


    酥云吞吐:“你解开衣服,露出右肩给我看看。”


    宁露再次失语,也只能顺从。


    半指宽,粉白凸起,明显是重伤后没有及时护理导致的疤痕增生。


    酥云似是不可置信,凑上前仔仔细细看了。


    她的指腹也是凉的,刺得宁露一激灵。


    那人见状才作罢,跌坐回干草堆上,怔怔盯着她发呆。


    “这下你信了?”


    魂穿就这一点好,验明正身没烦恼。


    宁露一边系好衣服,一边反问。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酥云半信半疑。


    宁露原本还有些气恼,她衣服都脱了还要怎么证明呢?


    猛一抬头,就见酥云泫然欲滴,恍惚落魄,俨然是古人见面不相识的遗憾模样。


    她眼底也没来由发热,鼻尖发酸。


    不知道她的好闺闺看到她性情大变,会不会像酥云这样第一时间觉出异样,然后瞠目结舌……


    地牢里熟悉的霉味钻进鼻孔,帮宁露回忆起前段时间在这里的昏暗记忆,以及想要回家的迫切感。


    她立刻清醒过来,将话题带到了那个疯女人身上。


    “我听说,燕春楼有个姑娘,她受了惊吓,然后也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你问这做什么?”


    酥云有些发懵,这似是与眼下处境最不相干的问题。


    宁露耸肩,拖着凳子又往她身边坐了坐:“我来昌州的路上听说她也是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如果我们俩是一个病症,说不定我就可以把你记忆中的柳云影还给你。”


    “你说这话,倒像是真疯了。”酥云苦笑,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薄茧,卸下大半心防,话也多了起来:“红玉是被逼疯的。说起来这事,你也是个见证。”


    “她来燕春楼之前,是潘兴学府中的女使。因为长得乖顺可人,被潘兴学看中,做第九房姨太太。他家正妻不允,把红玉卖来了燕春楼。”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红玉来了燕春楼,生意就很好。我便空了很多,你刚好那段时间也没什么生意,就常来找我,咱们在屋里打牌玩,红玉在隔壁接客,一味地哭,被恩客打了。”


    想起她打潘兴学的事,酥云淡淡道:“做我们这行的,也算是常事,你那时就知道改变不了,除非赎身离开。”


    宁露闻言,心虚抿嘴。


    “那当时发生了什么?”


    “你偷偷熄烛火,扮鬼吓跑了恩客。”酥云提起这事儿,落寞神色中亮起笑意:“不想红玉也吓晕了过去。那孩子大半年里在潘兴学那里受惊吓,又在燕春楼受折辱,夜里一个想不开,投了湖。”


    “捞上来之后,人没死,大病一场,就开始说疯话。康妈妈就不愿意留她了。你我当时还商量,如果攒不够赎身的钱,索性我也装疯好了。”


    见宁露面色沉重,酥云轻叹了口气,把这事轻轻揭过。


    “她现在怎么样?”


    “同光道长前几日传信来说,做了几场法事之后,已经好多了,现在能记得起一些人了。”


    做法事……


    宁露窥见一线生机,接着问“那她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她记得应县的时候有人传说,这个疯女人已经回到燕春楼了。


    “想还在道观吧。你来找我的前几天,赵越来过,逼我引你上钩。这消息也是为了引你来放出去的。”酥云垂眼:“我没想到你会失忆,忘记你我的暗号。”


    宁露面色越发困惑。


    酥云也不急,缓缓解释:“你总说自己刀尖舔血,所以独来独往,不愿拖累旁人。”


    说到这儿,宁露才想起来那纸条上写的是,让她务必只身前往。


    “你是柳……我唯一的朋友?”


    “红玉或许也算吧。只是她现在也说不得什么话了。”


    酥云语调低沉,遗憾悲凉。


    宁露听到这儿,才有恍然大悟之感。


    她在谢清河那边曾听说过,柳云影来去无踪,擅长暗杀,少有人见她真面目。


    而眼前的酥云又说是她唯一的朋友。


    平素本就没有多余的社交,何来务必只身前往这样的叮嘱。


    难怪她初到燕春楼,酥云见她的时候那么吃惊。


    难怪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不曾被任何人认出。


    也难怪,每每极致的热闹之后,她总能觉出心底那抹散不去的孤独。


    她以为是自己太孤单,太迷茫,太想回家了。


    更好笑的是,她记忆全无,原本真的有机会不趟这摊浑水的。


    宁露咬住干涩的嘴唇,哑着嗓子开口:“你说的道观在哪儿?”


    “西城门三里外的永宁山上。”酥云见她要走,忙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去道观,找红玉。”


    “我不明白。”酥云横到她面前,语调里添了急切:“我不管你是不是阿影,或者你失忆之后还记得多少事,以及你和谢清河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


    “你刺杀谢清河不成,靖王不会放过你。眼下,既然谢清河愿意保你,你在他身边是最安全的。”


    酥云眼中的关切太甚,叫宁露心里一暖。


    她说的是实话。


    宁露呼吸微微加快。


    可她还是想早一点接近回家的可能。


    “这些我都知道,我会差人跟谢清河说一声让他知道我的去向。现在不过午时,我会在天黑之前回城。”


    离开之前,宁露想起什么,问她:“你说我以前不叫你酥云,那我该怎么叫你?”


    “兰舟,虞兰舟。”


    “好,兰舟。我尽量早点把你的朋友还给你。”


    少女身影雀跃,撩起衣摆,大步流星拾级而上。


    是与柳云影截然不同的意气风发,生机勃勃。


    一墙之隔,暗室之内,黑暗之中看不清五官,更看不清那人的神色。


    沉默良久,那人开口,声音阴郁虚浮恍若地狱鬼火漂浮不定。


    “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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