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告诉谢清河, 我去城西道观了。酉时就回。”
宁露出了地牢,连马车都没上,顺手牵了门口守卫的马朝西去。
一路狂奔, 思绪奔逸。
她当然知道什么叫事缓则圆,可她等不及了。
她真的很想要一个答案。
三个月时间, 对她而言就像是超长战线的高压备考,只为一场通过率极低的考试。
警惕和紧张之中逗留太久,她想要一个结果。
挂科也好,重考也好, 只要有个结果就好。
红玉就是她的答案。
沿着虞兰舟说的方向,宁露一路疾驰, 抵达永宁观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
上午的功课结束,小道士们正在后院打饭用餐。
她随手抓了几个询问红玉的下落。
红玉的特征太过明显, 那小道士一听便指出方向。
西厢客房。
宁露行至门前时已经气喘吁吁,凭栏急喘不敢擅闯。隐约间听见客房后面的院落中有人寒暄,她喘匀了气,才沿着回廊迂回过去。
正午阳光洒落庭院。
石桌石凳被照得暖洋洋的,单薄瘦弱的女子面向她的方向端坐, 抬手托腮,乖顺地听面前的长者叮嘱。
对方每说一句话, 那圆溜溜的杏眼就要眨巴一下,笑吟吟地露出两颗虎牙。
一看就是天真烂漫的伶俐姑娘。
背对她坐着的那位长者, 乍听声音,只觉耳熟, 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等宁露做出判断,那小姑娘就看见了她,杏眼瞪大, 面颊的梨涡加深。
“女侠!”
坐在石凳上的长者闻声起身。
两相对视,宁露心头一惊。
不只是声音熟悉,她见过他。
“问宁姑娘安。”
那长者拱手见礼,宁露这才想起来,这是那天在湖心轩榭给她诊脉的那个郎中。
她快速低头判断了一眼自己的着装,确认自己此刻的装束配得上女侠两个字,不至于因为称呼泄露身份。这才强压下忐忑走近他们。
“这位姑娘,就是红玉吗?”
“回姑娘的话,这便是红玉姑娘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宁露望向石桌上的脉案和银针。
“在为红玉姑娘做针灸。”
“针灸?”
宁露没回过神来:“她的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做法事吗?”
“姑娘说笑了,红玉姑娘是因惊吓过度生得失魂之症,法事要做,针灸也得做。”
“失魂?不是离魂吗?”宁露继续挣扎:“就是两个魂魄互换身体。”
“姑娘说的那是神话故事。多是大家编纂的。”那先生朗声笑了,指向红玉:“想是因为红玉姑娘当初惊吓过度,说了离魂的话,让大家有了编排的余地。”
听对方这样说,宁露只得尴尬地跟着笑了两声。
想起那日在馆驿,这位郎中也给她诊过脉。
她多留了个心眼,半是玩笑半试探地问道:“那先生您也给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有那离魂、失魂的症状。”
“姑娘放心,您身体康健,是不必担心的。”
那郎中没有伸手,而是笃信回应。
“确定吗?”
她不死心接着又问。
“邹先生神医圣手,专攻失神疯狂之病。少有失手。他既说无病,姑娘又何必追问。”
正待邹先生为难之际,浑厚沧桑的声音从身后传出。
宁露微微侧身,就见着一个灰发灰髯的老道士站在回廊另一端,冲她含笑点头。
红玉好奇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打转,见宁露神色恍惚,上前扯了扯她的衣摆。
“女侠姐姐,你不是来跟我玩投壶的吗?”
宁露有些无措,强压着沮丧,放柔语调:“抱歉红玉,今日不行。先让郎中伯伯跟你玩,姐姐改日再来陪你。”
哄着红玉坐回石凳,再抬头就见那道长对她颔首示意后向主殿走去。
她本能抬脚跟在后面,反被牵绊,回过神就见红玉仍固执拽住她。
一个穗子被塞进宁露手中,红玉退后半步,冲她笑吟吟摆手。
“姐姐,这是红玉早就答应你的。”
宁露来不及细看,匆匆点头,跟上道长穿过悠长回廊,绕回到道观的中轴线上。
前人停下脚步,她也停住。
此处为正殿门口,身后是延绵石阶,回首眺望便能直视山门。
抬头向上,看得是三清上神。
风过檐铃,钟磬遥响,檀香混着陈年草木的冷香在尘埃中浮动。
道长对着殿中金相遥遥一拜,宁露紧跟其后,随礼鞠躬。
风定,她的视线越过缭绕烟雾,看向眼前长者。
“您是……同光道长?”
虞兰舟提起的应该是这个名字。
同光道长拂尘摇摆,侧身笑问:“在下道号同光。不止该如何称呼姑娘?”
“我?”
若如虞兰舟所说,是柳云影将红玉送到此处,那同光道长应是见过自己。
看出她心中疑惑,那道长转向上方神祇:“姑娘皮相未变,可魂不在骨,心不在土,是异世之尘。”
宁露心头一沉,暗道神仙。
转念思及后院的那位邹先生,又恐是谢清河设局,只装作不懂,竭力维持着得体笑意。
见她不答,同光道长娓娓道来。
“你上次来,说姓柳,这次来,邹先生唤你宁姑娘。”
“叫我宁露就好。”
“宁姑娘。”同光道长闻言问她:“姑娘匆匆前来,是寻归处的还是寻来处?”
他问得突然,叫人来不及反应。
她下意识道:“来处不就是归处吗?”
道长轻轻摇头,笑意含在眉眼,捻须道:“来处是身归之所,归处是心安之处。世人多记得来路,却未必识得归途。”
阶下流水迢迢,落叶垂坠溪河。
她没应声。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道理,读书时就学过了。
此刻处境艰辛,多留一日就是一日的危险。这些心学帮不了她。
宁露不打算跟这人辩经,问起自己的来意:“我听朋友说,红玉做了几场法事,已有好转了。”
“刚才邹先生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她是病了。”
同光道长带着她走到白玉石栏处:“邹先生是老道故交,春天来昌州游历,恰逢红玉姑娘暂住此处,柳姑娘托我请他帮忙为其医治。”
“我听说,她醒来的时候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人,她要回家。”
“红玉姑娘是平城人氏,漂泊多年,人之心伤,寻一个归处,有何不妥?”
“那……”
“姑娘也说了,只是听说,今日亲见,以为如何?”
如何?
宁露不知道。
长久以来的坚信的一线希望陡然破灭,此刻只觉得胸口发闷,心底的某处骤然碎裂。
她到这个世界来的每一天,都在听说。
道听途说不能尽信,可浮萍一般的人,自然得抓住所有可能。
也正是如此,当日纪明说出,无风不起浪的时候,她才觉得豁然开朗,有所依凭。
见她神色黯然,同光道长指了指石阶夹角处打转的落叶。
“你看这落叶,它沿着溪流一路向下。若它执着于源,非要逆流,便会错过活水,只能困住自己。”
“您是在劝我不要回头看了吗?”宁露不以为意,苦笑反问。
“渡海需有舟,归乡需有路。来时的那阵风未起,强求只是徒劳。”
“我不懂。”
她喃喃低语,坠入迷障。
同光道长看破她的执拗,捻须不语,静听风声簌簌。
指腹划过白玉栏杆,宁露侧身坐在石头上,望着身下淙淙流水。
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道长。
“您刚刚说道听途说不能尽信,我又凭什么相信道长的话呢?”
许是她眼中生出的倔强茫然叫人怜惜,同光道长犹豫片刻,轻叹一声,掐指算来。
香灰坠落。
他慢悠悠开口:“姑娘应是巳月末,盛阳时分出生,家中独女,故乡临海而居,西北求学。”
少女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脸色惨白。
这些事她不曾和这里的任何人说过的,连纪明都没有。
她是夏天正午出生,妈妈说她总像个火炉。
家里在东南沿海,身边的亲戚都劝父母再生一个凑一个好字的时候,父母坚持只要她一个。
她从小就乖巧机灵,学东西虽然不扎实,但很擅长应付考试,一路苦读也考上了一所很不错的学校。
见她心神动摇,同光道长只道话已说尽,不再停留,宁露立刻站起身追上。
“道长既然知道我的来处,那你一定知道我该怎么回去?或者,我还能回去吗?”
“机缘未到,不是无缘。缘起之后,山水皆是归途。”
她一个共/.产主义接班人。
他跟她讲什么虚无缥缈的缘?
可是他知道她的来处……
宁露还想再追,就见那拂尘摇摆。
同光道长的声音穿过狻猊香炉中的袅袅青烟,传至耳畔。
“姑娘山路难走,顾好脚下。”
三清神像高坐莲台,目光悲悯。
眼前一切都变得不真切。
古钟争鸣,如天外余响,惊醒梦中人。
宁露回过神来,落叶沾衣,日暮西斜。
酉时已过,她也该走了。
蹒跚起步,沿着看不见尽头的台阶,深一脚浅一脚落下。
手中的穗子怦然坠地,银铃摇动。
俯身拾起,发现上面绣有花纹,正面是柳,反面是云。
……
这便是脚下,这便是证据吗?
红玉不是异世之人。
异世之人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
几个月的奔头如梦幻泡影,醒来即空。
脚步轻慢如游魂飘荡,每走下一级石阶,心脏总要下沉一分。
转眼已至山门。
三门并立,左侧无相,右侧无作门,人称三解脱门。
她手握穗子,站在半途,只觉得最后一丝希望全然碎开。
缓缓向下,再举目眺望就看见远处停着的谢家马车。
谢清河负手等在车前,衣袂被风掀起一角,他也岿然不动,仿佛与这将暮未暮的天光融为一体。
察觉到身后目光,谢清河转身抬眼。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宁露喉间一紧。
突然间,脑中所有的混沌散开,拨云见日。
郎中的把脉,西院的守备,言语的试探……
旁人眼中手段毒辣的上位者,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弱……
还有朱家坳,他要她投石射鸟,拔毛处理内脏,到了应县之后周遭似有若无的呼吸声,被跟踪的窥视感……
他早就知道了。
他一直都在看着她,像此刻这样。
莫名觉得疲惫无趣,宁露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踏下台阶,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沿着山路缓步向下,初时脚步蹒跚杂乱,青石碎响。
走得远了,乱石转作青石板,她的步调逐渐沉稳,缓慢而扎实。
那些原本可以早些看见的真相,那些因为觉得可以通过回家而逃开的危机乱象,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当初追杀她的人是赵越,赵越是靖王身后的人。
潘兴学对靖王恭敬,且坏事做尽,那靖王也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玉佩是逆党信物,大概是贤王的。
谢清河是皇上身边的重臣,西南查案,查的多半是靖王、贤王之案。
目前的形式看,大概就是原主奉靖王之命刺杀谢清河,赵越黄雀在后,杀人灭口。
那个晚上,她坠下高架桥,原主被迫跳崖,谢清河重伤崖底昏迷……
她救了谢清河,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谢清河又救了她,他已察觉出她的身份,所以才找郎中确认她是疯傻还是失忆……
以及,红玉的线索断开,新的线索是劳什子机缘未到……
迷雾渐开,迷雾后面还是迷雾。
可是不管怎么样,宁露露……
你好像真的不能迷糊着过活了。
恍然梦醒,宁露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被她抛在身后的橙红天光渐渐失色。
暮色四合,长街空巷。
谢清河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手中一盏纸灯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也将他颀长身影拖拽在地上。
那人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回眸,那双深不见的眸子里猝然翻涌起一闪而过的担忧和孤寂。
他开口似乎要说什么,不知是没有说出口,还是她没有听清,随风飘散。
第42章
谢清河握着灯笼的手指微抖。
灯光映在他的脸上, 随着短促的呼吸闪烁跳跃。
短暂的无措之后,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
宁露紧了紧衣服,看向他身后逐渐走近的人影。
是卫春。
“主子, 府衙那边出事了。”
闪烁跳跃的纸灯终于暗了下去。
谢清河微微颔首,仍是望着几步之外的宁露。
“夜深露重, 送她回去。”
那夜之后,宁露一连几日都没见过谢清河。
后来听青槐转述,说是隔壁州县来的几个文官通过粮收账目查出巨大的窟窿,牵扯甚众, 任谁也不敢再查下去,才派了人来向谢清河请示。
自那之后, 谢清河大多的时候都在府衙议事。甚至听说,还连夜派了卫春前往应县传信, 邀岑大人前来。
“岑大人不是刚被放回去不久吗?而且,他们两个……”
宁露还记得,有传闻说谢清河和岑魏不睦。
“话是如此,朝野上下,却也找不到第二个如岑大人一般忠君爱民的纯臣了。”
“那谢清河算什么臣?权臣、奸臣还是忠臣?”
她调侃反问。
青槐青枝二人闻声, 一时不敢接话。
宁露当然知道她们的为难之处,也不再追问, 拥着袄子走到外间。
深吸一口气。
昌州的冬天比她现代老家要舒服一些。
至少不是连绵不断的潮湿阴冷。
这样的冷只需要加一件披风就能挡得住。
那天从回来之后,她有两天的时间, 不想吃不想动。
希望破灭后的迷茫,举目无亲的无助, 地牢中生死一线的后怕。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在眼前流转,光怪陆离。
抛开这些算计危险,想到最多的就是纪明。
他一身粗布麻衣, 安静看着她,问她为什么要帮玉娘,为什么要原谅玉娘。
他一边骂她蠢,一边背地里帮她说话。
口嫌体正,表里如一,虽然贱兮兮的,可很让人安心。
直到来到昌州这个是非之地。
犹如步入浓雾,带上面具。
她不仅看不清局势,也看不透谢清河。
宁露没办法把茅草屋里一言不发默默陪她吃糠咽菜,甚至还会把仅有的油水留给她的纪阿明和眼前这人人跪拜,能随意决定别人生死的谢大人重合在一起。
尽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无论是纪阿明还是谢清河对她都没有杀意……
可这个人太过复杂,太危险了,她无法判断,无法轻信,也无法安心。
心理学上说,人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无非两种,战或逃。
如果是战,她要知道敌人是谁,敌人在哪儿。
如果是逃,她要带上酥云一起离开。
无论是哪一种,都绕不过谢清河。
一如初见那天,山谷中浓雾四起,她远远看见他,拼尽全力逃跑避开。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跑,都绕不开他。
宁露颓然低头,忽听得青枝惊呼。
“姑娘快看,下雪了。”
宁露这才回过神,指甲大小的雪片纷纷扬扬,落在掌心。
冰冰凉凉的。
“奇怪,往年没听说过西南会下雪啊。”
青枝扯着青槐,和宁露一起挤在廊下,六只手一起伸出去接雪玩。
“只盼着化雪不要太冷才好。恐怕大人的身子受不住。”
青槐接了一句,青枝便也跟着沉默一阵儿。
“他受不得寒吗?”
宁露好奇,她记得他说过,不是天生不足。
“听说是大人十三岁那年,谢家遭变故,在诏狱落下的病根。”
青槐看向宁露,似是无法判断她的意图,寥寥数语,谨慎应答。
“诏狱?”
“这个我知道。”青枝举起手:“应该是永昌二十二年的这个时候,好像是谢首辅,也就是谢大人的祖父,因牵涉党争,触了先帝爷逆鳞,谢家满门下狱。”
她刻意压低声音:“据说,谢家满门如今只剩大人一个了。”
这话……
谢清河也同她说过。
宁露想起他身上交错纵横的疤痕,不自觉紧了紧身上的袄子,把头埋进衣服。
地牢已经很冷很苦了。
诏狱苦寒,难以想象。
她禁不住忆起那天晚上,纪明同她叹气纣王与箕子时眉眼中的冷蔑,兀得打了个寒颤。
原主牵涉多方势力,是战是逃都应摸清局势。
虞兰舟,地牢……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宁露顾不得打伞,径自埋头冲进雪中。
“姑娘你去哪儿?”
“去地牢。”
宁露手持玉牌顶着风雪再闯地牢。
地牢外把手的禁军仍是对她尊敬有加,却说什么也不肯放她进去。
有谢清河的玉牌也没用。
她只得去寻谢清河本人。
他没在馆驿,她就又去了府衙寻。
府衙的看守说,谢大人今日上午来过,午膳后就离开了。
再问去哪儿,便是无可奉告。
宁露再无他法,只得重新回去地牢,将冬衣和吃食递进去,改日再战。
天不遂人愿,接下几天里,她连吃几天闭门羹。
谢清河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气急败坏之际,宁露又想起之前隐在周遭似有若无的影卫气息。
起心动念,拖了把凳子在院中横坐,扬声冲着虚空叫嚷:“我知道谢清河派了你们暗中跟着我,我也知道你们都在哪里。你们派个人去告诉他,我要见他。”
“如果他再不出现,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都甩掉,到时候无法交差,你们再去找他领罚就是。”
死寂之后,屋顶积雪滑落三两。
宁露心满意足,信步转回东厢。
昌州城南三十里,背靠青山,面朝寒江。
丛林深处,青砖黑瓦,朱漆铜钉,威仪且尽显阴冷。
马车缓缓停稳,两侧侍卫屏息敛声唯恐惊扰内里贵人小憩。
苍白纤瘦的指节自垂帘后探出轻扬,卫斩立刻上前。
半闭朱门缓缓拉开,内里寂静如刃,院中青砖生苔。
“你在这等。”
谢清河抬手止住卫斩的步子。
未着门房通报,只一聋哑老仆默默引他穿过九曲回廊,行至茶室门前。
房门虚掩,棋子落盘声悠然传开。
主位上的男人正低对棋局独弈。
黑子围白,白子困于中央,隐约可见生路直至天元。
听见门边的动静,微微侧目,见了来人,上位者淡淡一哂,指向对侧。
“既然来了,便同本王对弈一局。”
那人肩上的半旧常服,丝毫未损眉眼间皇室宗族的威严气度。
谢清河拱手行礼,缓缓落坐。
垂眼掠过残局,已是困兽之斗,遂未应声。
见他无意,靖王并不意外,将手中白子尽数投入檀木棋笥。
侧身仰面靠在身后的软榻上,看向窗外:“京城一别,本王与你,也有一年没见了吧。”
“如今,你官至御史台,日理万机,能见一面已是难得了。”
“本也不难。”
谢清河侧身端起那杯备好的浓茶。
仍是温的。
他面上无常,撇去浮沫,语气随和:“到昌州前,被旁的事绊住,才拖延了时日。”
“本王听闻,你受伤了。”
“王爷闭门不出,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靖王没再说话,敲打桌案的动作微微加快。
谢清河不打算和他绕弯子,遂直接开口:“昌州今岁粮税较去年多征三成。百姓丰年却无余粮,平城、昌州郊外皆有饿殍。”
他顿了顿:“潘刺史说,奉了上意。”
靖王笑容僵住,摇头搓手:“此事…不像是我这个闲散王爷该听的。”
“是也不是。”谢清河冷冷跟上:“昌州境内驿站荒废,个中变动难达天听。他所说的上意,禁军一审便知。”
室内静默一瞬,煮水声响。
话已至此,靖王眼底稍黯,对谢清河的意思悉数了然。
“你谢既明的手段本王自然是知道的。”他端详着自己的左右手缓缓道:“贤王之事,没有证据,都能落到如此地步。如今你已在昌州,局势不也是尽在掌握?”
茶盏落回桌案,谢清河望向屋外北风卷地,不置可否。
“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
“王爷请讲。”
“你何必为了姜煦做到如此地步?”
慵懒靠在软榻上的人抬了眼,看向谢清河:“清河不清,既明不明。这童谣唱得响亮,都唱到了昌州来。”
“你为了他,背负一身污名,值得吗?”
他倾身上前,试图从谢清河眼中寻出一丝动摇,却只看见深不见底的寒潭。
“说到底,你和本王才是同样的人,何必执着于他呢?”
“何为同路人?君臣有别,不敢僭越。”
“君臣有别?”靖王冷笑:“君为父,国为家。可家之大,几时容得下本王过。”
“你也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于本王而言,君上犹在。而你呢,谢既明。当年不受谢老看重,后来出卖整个谢家,换来一条生路。你才是真正的目无君父啊。”
谢清河眼底泛起微澜,也只一瞬便恢复如常,不予反驳:“王爷知道便好。”
“君子慎独。既然禁足,还望王爷修身修心。”
“谢清河,当年他不杀我,是养虎为患。如今,你以为你聪明到哪里去吗?”
谢清河当然知道他的意有所指,向靖王投去今日第一个正眼相看。
“言至于此,下官倒是想起你我的相似之处。”舌尖稍顿,他缓缓开口:“都爱奢求不可高攀之物。”
不受宠的王爷妄想帝位。
不被爱与信任的人痴求温暖。
也只这一瞬恍然,谢清河随即沉声:“不过明月高悬,王爷想要得到,下官只是不想失去。失之毫厘,差以千里。王爷自重。”
他站起身,腰背笔挺。
行至门前,脚步稍顿。
“昌州粮税如今只涉及银钱,贪吏。若是王爷的手下,再不听管教,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靖王抬眼,那人已经走远,握着桌角的手掌重重一拍。
下一瞬,猛然意识到这并非简单威胁。他猝然从榻上起身,疾行两步,试图追上那人背影。
“王爷。”
赵越不知何时出现,横在门前拦住他的步子。
靖王听到声音突然反应过来,侧眸看向来人。
粮税,潘兴学……
谢清河哪里会这么好心上门提醒他,这明明就是威胁。
他是为了柳云影那个女人而来。
他是在提醒自己,昌州的这些事,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若他执意对柳云影动手……贤王就是例子。
“那女人什么来头?不是说是个孤女吗?”
“是个孤女,性格孤僻,独来独往。唯一的软肋便是燕春楼的花魁酥云。只不过,据属下打探,自从坠崖之后,她似是……”
“说。”
“似是疯魔了。”
眼见靖王愠怒更甚,赵越连忙跪地:“王爷息怒。酥云在谢清河手中,属下不易动手。但柳云影典当的仿制玉佩,已查到些许眉目了。”
肃杀寒意落于身后。
马车帘幕垂下,沉水凝神的药香淡开,谢清河缓缓合眼蹙眉,终于露出一丝疲态。
车外响动,卫斩将影卫密报从车门处递进来。
她想见他。
谢清河指尖滑过墨迹,沉沉吐气。
“回城。”
一行人回到馆驿已是深夜。
落雪已化,寒意渐重。
谢清河压抑低咳,摆手屏退众人,缓步迈进东厢。
目光被门边一个巴掌大的雪人吸引。
两个扁圆的雪球压在一起,还用青黛给那雪人画了眉眼。
长眉上扬,蹩脚的凤眼,还有似笑非笑的歪嘴。
冷笑时,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上一点,这样的细节都对上了。
青枝和青槐对视一眼,心虚开口,意图为宁露开脱。
“大人,这是宁姑娘她自个儿做着玩的。”
不问自答是大忌。
跟在她身边,再守规矩的人都会变得松散。
谢清河睨了一眼青枝。
青槐连忙出生:“大人,宁姑娘这几天一直念着您呢,日日都盼到深夜。今日……”
“今日累极了,这才早早睡下了。”
闻言,那人眸光敛起,生出三两暖意,轻轻点头进了房间。
姑娘闺房,按说不得擅入。
谢清河迟疑片刻,还是绕过屏风,来到床边。
娇小的身子整个儿窝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因着他畏寒,谢府上下各处都会将炭火烧得极旺,即使出公差也不例外。
这家伙习武的身子,嫌热出汗是必然的。
鼻尖上都挂着汗珠,四仰八叉的睡着,蛮横霸道。
从前便是这样,恨不得要把旁人都踢下去,将床占为己有。
谢清河怔怔望了一会儿,无奈轻笑,从怀里掏出帕子想替她将汗水擦了。
指尖悬在半空,犹豫迟疑,一点点攥紧。
指节泛白,复又坠回床边。
那日擦肩,她躲他还来不及。
最终还是收回悬空的指尖,在床边安静看着。
就好像,过去的很多个夜晚……
靖王姜屹有一句话没说错,他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一件荒唐没有胜算,没有把握的事。
第43章
太阳高悬。
宁露在床上翻了个身猛吸一口, 空气中药香弥散,安稳宁神。
睁眼便见眼前朦胧薄雾,光线昏暗, 以为还早随即阖眼打算继续睡。
突然觉出哪里不对,她伸出手捞了一把身侧的帷幔, 脑袋探出去一看,竟已经日上三竿。
“老天奶。”
古代没有闹钟,在馆驿不用做牛马,她睡眠质量又好, 总是一觉醒来就是正午时分。
她摸索了好久才找到用自然光叫自己起床的方法。
是哪个好心人?
宁露着急忙慌换了劲装出门。
自从知道暂时回不去了,她一直在尽己所能地分析局势, 寻自保之法。
如果是她自己,换上夜行衣, 一路潜行找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待着倒没什么不可以。
可酥云还在谢清河手里,无论为了谁,她都不能就这么溜了,练功自保才是要事。
刚好,谢清河在她身边安插了不少武功高强的影卫。
她轻功上乘, 想要躲避甩掉不算难事,体谅他们打工不易, 自己又委实怕了赵越,她便乖乖由着他们在暗处保护, 偶尔调皮,又四处逃窜当做威胁。
双方竟然还达成了非常微妙的平衡。
宁露不甩掉他们, 那他们就要偶尔帮他们做点事。
比如……帮她传话,以及教她练武。
这些影卫个个身轻如燕,出招利落直击要害。
跟练几日, 宁露竟然对原主的这身技艺运用越发娴熟,甚至轻功驾驭也更上一层。
原主身形娇小,核心强劲,才得以梁上来去寂静无声。
可也就是因着娇小纤瘦的体型,原主的力量和对抗性不高,每每与男人正面搏杀,总是落在下风。
宁露本是个胆小怕事的性格,遇事能跑就跑,原主的这身本事很合她的心意。
只不过……一想起赵越满眼轻蔑地将她碾压/在地,她就来气。
体型瘦小,没有力气,她就多吃肉。
对抗性不高,她就尝试各种武器,找最趁手,攻击性最高的练习。
经过那影卫几日调/教,她又愿意卖力气,竟真有进步。
青槐青枝捧着茶点水果在廊下站着,那影卫也拿出十成十的专注教导她的动作。
宁露手持影卫头领的随身佩剑,跟着他的指点挥舞联系。
长剑对于她的身形而言还是有些过长,好在她悟性高,并未太过牵绊。
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自然,大力破风,竟真舞出了气势。
青枝鼓掌叫好,宁露便更加兴奋,旋身后翻,上挑下劈。
长剑刺出。
四周惊呼,顿时陷入死寂。
宁露回身,就见着谢清河赫然出现在三步之内,想要卸力已经来不及。
大臂带动小臂,小臂将腕子推出,剑气破空。
谢清河蹙眉,侧身稳稳握住剑刃。
长剑在他胸前一指宽的距离停住。
上一瞬还热闹的院子,这会儿静得只剩下喘息声。
除了卫斩仍维持着被谢清河拦下的动作,院内众人都已经跪在地上,头也不敢再抬。
不用看周围人的反应,只见他掌心渗出的血迹,宁露就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
谢清河扫过微微颤抖的剑身,不急不慢松了手,上前半步。
宁露连忙将长剑背到身后,当啷一声丢在脚边,不敢抬眼。
谁知道这家伙神出鬼没的,青天白日,一点声音都没有……
谢清河靠近她,垂眼掠过宁露精彩的小表情,擦肩而过,稳步迈向屋内。
一片死寂之中,只听得卫斩率先出声低斥:“还愣着做什么,拿伤药来。”
青槐反应过来,推着抖成筛糠的青枝离开去拿东西,上前拥住宁露。
“姑娘。”
地面上仍残存着从他掌心滴落的血迹,她愣了一瞬,看见青槐的眼色,忙转身跟上。
行至半途,瞥见跪在地上的影卫,又觉出卫斩眼底的杀意,宁露忙用脚尖将长剑一勾,踢到那影卫眼前。
压低声音,咬牙催促:“你还在这儿干嘛,回你该去的地方去啊。”
谢清河已然上座,把她的动作尽收眼里。
他不着痕迹向桌边靠了靠,反手向上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宁露进门后,他索性又将手上的那只手向前送了半寸。
那剑很沉,伤口自然不浅。
不及时处理,恐怕是要留疤的。
青枝动作很快,捧着伤药小跑回来,慌张似已平复三两。
“听说你要见我。”
托盘放在桌面,便听见谢清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青枝无声打了个哆嗦,躬身向后退了几步,挪到宁露身后。
宁露没动。
她确实在找他。
甚至提前好几天筹备了对峙台词,背的滚瓜烂熟,连动作神态都已经设计好了。
可眼前这个突发/.情况打乱了她的所有计划,此刻心中只剩惶惶。
见她面无表情站在原地,谢清河眼尾轻颤,旋即自己拨开药瓶,捻着药棉擦拭。
他伤在右手,动作不便。
鲜红的血迹衬得他的肤色更白,可谓是触目惊心。
宁露没有动作,一直站在谢清河身后的卫斩便动了。
只见他向外看了一眼,跨过门槛,像是冲着那影卫去的。
影卫仍然跪在原地,院中的奴仆也仍然跪着。
电光火石,过往那些卫斩杀人不留全尸的传闻尽数涌进脑海。
她忙上前一步,攥住谢清河的腕子,面色急切,声音颤抖。
“谢大人,我想起来了,我确实是有事找你。”
谢清河动作顿住,垂眼望着她滑跪在地上的动作,无声蜷曲手指。
她向外瞥了一眼,然后又扯了扯谢清河垂下的宽大衣摆。
“剑是我坚持要借的,也是我逼着他陪我练功的。你别责罚他行吗?”
“求你了。”
卫斩闻声停下了动作,等待谢清河的指令。
后者只是一味打量宁露。
眸中晦明不定,五味杂陈。
末了,强撑了半抹揶揄笑意,看向他的掌心。
宁露当然知道他的意图,从桌面取了工具帮他止血。
她跪在地上,够不到桌面,只得拽着他的手向下。
谢清河无奈迁就她的动作,弯腰倾身。
操劳几日不得安歇,他没多少气力,只好一手撑在桌面,缓缓低头靠近,勉力配合。
几日不见,无论是做事还是练武出招,明显都更沉住气了。
小嘴因着专注抿成一条直线,蹙眉盯着那翻起的血肉,动作倒也有条不紊。
“找我做什么?”
宁露拿起那布条,一圈圈缠好,向后瞄了一眼门外。
谢清河不悦:“你再敢为他求情,我就立刻杀了他。”
刚刚系好蝴蝶结的指尖一抖,她仰头看向谢清河,收手向后和他拉开距离。
“那我不求情了,你别杀他。”
谢清河不语,那影卫便在卫斩的示意下被拖了下去。
院中的闲杂人也一一退下,院内只剩他们两个外加门口的卫斩。
跪的时间久了,宁露的腿有些酸麻。
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她也不敢贸然开口。
从道观回来的时候,她情绪上头,胆气冲云天。
冷静下来之后,她也知道此一时彼一时,撕破脸对她没好处。
形势比人强,她索性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腿上,试探着问:“快到年底了,街上热闹,我想出去逛逛。”
“你进出自由,不必向我回禀。”
这是事实,谢清河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出入门房已经没人拦她了。
“可是很多人跟着我,我不习惯。”
她说的不是青槐青枝,而是那些影卫。
“要不你把他们撤了,我保证不乱跑。”
谢清河拨弄了一下手背上那个怪异的蝴蝶结,没有应声。
她试着换了一个问题:“或者,我能找酥云玩吗?”
“可以。”
“那能让她陪我逛街嘛?”
她是知道什么叫蹬鼻子上脸的。
“你可以去地牢,她不能出来。”
“为什么?”她皱了皱眉:“酥云并没有犯什么错,她从一开始就只是被牵连。”
“你之前说她在地牢更安全,可现在潘兴学足不出户,你人又在昌州,他不敢做什么。地牢那么阴冷,她一个姑娘家……”
宁露语速加快,径自从地上爬起来:“而且,从一开始和潘兴学或者你们有恩怨有牵扯的人也都只是我而已……”
谢清河仰头看着她咄咄逼近的小脸,扬唇泛起冷笑。
宁露立刻觉出不对,在他脚边重新哀怨跪下。
“我的意思是,和潘兴学有仇的人是我,赵越也想杀我。你要是说地牢安全,那索性你把我也扔进地牢去吧。”
两个人在一处更便宜行事,省得每天提心吊胆琢磨这位爷的想法了。
“你以为我不会吗?”
看破她的心思,谢清河越发冰冷,指节弯曲勾起她的下颌,俯身同她对视。
宁露望进他的眼睛,分辨不出其中情绪。
似有恼怒,似有委屈,似有自嘲和恨意……
她理解不了,哑着嗓子,本能向后退。
偏就是这退缩的动作激怒了谢清河,他的拇指压在她下颌上,将她拉到眼前。
“我知道你轻功了得,他们防不住你。”
“但你有件事猜对了。你若甩掉他们,便是他们失职。你甩掉一个,我便杀一个。”
“你尽数甩掉,逃之夭夭,我便杀了酥云。”
这么严重?
这么变态?
宁露眼睛睁大,抬头看他。
两人此刻面对面,脸贴得极近。
她的呼吸渐渐粗重,双手撑在身侧竭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不敢再看那双阴冷的眼睛。
见她闪避,谢清河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仓促收手,背过身去。
沉沉叹息之后,这人眉间倦意渐重,伴着低咳骨架都在衣服中摇荡。
宁露趁机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靠在门边。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自知失言,谢清河无声垂手,攥紧拳头。
右手掌心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
放在往常,这些都是拿捏宁露的法子。
可此刻,她退了又退,离他已是几步之遥。
怕到发抖不假,但她多少也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谢清河如此大张旗鼓的核心目的不过就是想让她老实在他身边待着。
只不过,那些打杀的话从他口中自然而然说出来,实在叫人觉得阴寒。
这么多天来,她头一遭将眼前这个人和传闻中的谢清河联系起来。
面对她眸中的惊诧骇然,谢清河生出慌张,他撑着桌面起身,上前一步。
宁露应声后退,撞在门上。
指尖嵌进伤口,手掌传来钻心痛意,谢清河茫然看着染血的布条。
“宁露。”
她面朝他低头站着,自然也看见了那裂开的伤口。
想起此前种种,宁露像是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坚定摇头。
“谢大人。不要再利用我的善良。这很恶劣。”
第44章
谢清河陡然失语, 再次垂下手去。
黔驴技穷,也不过就是这种感觉。
他对她没有别的办法。
他身边的人,人人皆有所图谋。他深谙利用旁人的欲/望使其顺从。
宁露不同, 她从始至终都纯粹得可怕,最初只是简单地想要银钱, 后来简单地想要活命。
她想要什么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再去争取。
最让他觉得惶惶不安的是,她甚至从不图谋他什么。
那些他谢清河认为世上最为奢侈的真诚和关心,对她而言都自然而然, 手有余力。
除了给他,也还会分给旁人。
燕春楼的娼妓, 永宁观的疯女,甚至是叫不上名字的影卫……
不忍心以她的性命做筹码, 他只得让自己看起来惨一点、再惨一点。
如此不堪。
如此懦弱。
如此卑劣。
骇人的静默之中,宁露仰头向后靠在门上,懊恼闭眼,在心里暗骂自己太过冲动。
说好的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呢?
人活得那么清楚明白做什么?他变态, 你哄着他就好了啊。
不管什么原因,你是刺杀高官的刺客, 人家不杀你已经很不错了。
当下是吃饱吃暖练好功救虞兰舟出狱一起跑路啊,大姐。
做好心理建设, 宁露尝试挤出谄媚笑意,正要开口补救, 就听见谢清河低哑声响。
“你身份敏感,靖王一党不会轻易放过你。乖乖待着,此事之后, 我自会放你们离开。”
嗯?
什么?
那声音中的低落和挫败弥散开来,刺得宁露胸口发闷。
她想着上前确认,便见谢清河微微摆手,示意她不必跟来。
身份敏感。
意思是,他真的早就知道她是柳云影了。
放她们离开。
意思是,他不仅不打算杀她,也还会放了柳云影?
胸口巨石坠地,宁露长出一口气,沿着房门边滑坐地上。
目光所及之处,意外发现自己堆得雪人‘谢清河’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一个袖珍版的。
凑上前去,就见着那个小号雪人,圆圆的呆呆的,一双眼睛葡萄似的亮晶晶,面颊上挂着两坨嫣红,嘴唇微张似是在说话。
好可爱啊。
对比这个可爱版雪人,她做得那个可以说是邪魅了。
“青枝,这个是你做的吗?”
她仰头去问。
那小姑娘慌乱摆手,指了指那逐渐远去的背影。
晨起的药香味犹在鼻尖,宁露张张嘴,似有所察觉,又难以置信,无从理解。
谢清河如他承诺的那般,给了她绝对的自由。
那日被她牵连的影卫虽然因此受了刑罚,却也没几天又回到她身边,说是奉命教她练功,还给她带回了一条极为顺手的鞭子,供她练习。
她进出馆驿畅通无阻,连地牢门口的禁军都不再拦她。
虞兰舟看着桌面上成山的糕点,终是只给自己斟了杯热茶,小口啜饮。
见着她那副优雅矜持的模样,宁露吞咽糕点的速度也跟着放慢。
不愧是女爱豆,身在牢狱都时刻注意形象管理,两千两的身价就该是她的。
“你是说,谢清河愿意放你走?”
“是咱们。”
“他说得话能信吗?”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的啊。”宁露抬头问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刺杀谢清河?是单纯地拿钱办事还是与他有仇啊?”
这两天她思来想去,最担心的还是这件事。
如果只是政治立场不同,倒还没什么所谓,毕竟她没有立场,不懂政治。
靖王那家伙不仗义在先,她就算为了活命倒戈也没什么不妥。
只不过,要是谢清河和原主有什么血海深仇,就真的不好办了……
虞兰舟闻言,捏起的糕点又放了回去,欲言又止。
“你知道什么,是不是?”宁露把那块糕点塞回她手里,眼睛瞪大,坐到虞兰舟身边直勾勾盯着她。
“阿影……你从前不这样。”
虞兰舟不是谢清河,没办法飞速地接受宁露的异于这个时代的亲昵动作,本能向后仰了身子。
“你习惯一下。”宁露不以为意,迫切追问:“先说正事。”
“你和谢清河,应该是没什么恩怨。”
虞兰舟低下头细嚼慢咽地品了一口点心。
“这事儿也算是因我而起。”她叹了口气,擦净手娓娓道来:“红玉离开后,潘兴学一直在燕春楼纠缠,想要纳我入府。我无法摆脱,你一直在帮我想办法。后来,靖王身边的那个赵将军找上门来,说他……能让潘兴学不再骚扰我。”
“条件是我帮他做事?”
“是。说是两件。”
“其中一件就是刺杀谢清河嘛?”
虞兰舟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此前你从未失手过。可谢清河也不好对付。”
宁露放慢咀嚼食物的动作,缓缓眨眼。
毕竟刺杀那人的结果已经摆在这了,原主从无败绩的神话已经被打破。
她接着打探:“还有一件呢?”
“应该是去京城取一样东西送回昌州。具体是什么…”
虞兰舟微微哽住。
宁露只当她不知,自己却大概猜到了。
应该是那枚玉佩。
那玉佩在朱家坳的时被不明就里的她典当出去,后来流落到了赵越手中。
不过……上次赵越见到她的时候好像仍然在追查玉佩的下落。
宁露侧了侧身,料想玉佩之事仍有玄机。
可不管怎么样,细细想来,靖王要原主做的两件事,每一件都至关重要,稍有不慎都会死于非命。
柳云影愿意为了虞兰舟做到这个地步,恐怕……虞兰舟对她尤其重要。
而且谢清河没杀死,玉佩被她当了……
这事儿办得可以说是很不到位。
虽说反派不值得同情,但她还是觉得如果她是领导,遇见了这样的下属,也会想要将人千刀万剐。
宁露默默饮下杯中甜水,也算是想明白为什么赵越对她穷追不舍了。
“话又说回来,无论谢清河说什么,你还是不要尽信的好。”
“为什么这么说?”
宁露瞪大眼睛,来了兴趣。
“我家还没获罪的时候,也算是京城里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谢清河这个人的事,我是听过的。为了活着,手段多得很。”
“人为了活着,当然得不择手段。”
“他不一样。”虞兰舟转身对宁露正色道:“世人只知道谢家满门流放,唯独他一人幸免,少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八卦。宁露立刻盘腿坐好,洗耳恭听。
虞兰舟嗔怪瞪她,又接着讲来。
“谢首辅是清正纯臣,从不参与党政,朝中威望极高,下狱一事古怪,朝中大臣心知肚明。而谢家满门几代忠臣,铁骨铮铮,自然也不会承认这些欲加之罪。”
“后来,先皇亲到诏狱,将谢家男丁拉拽出来,问他们可知有罪?人人都道谢家忠心耿耿,上下一心维护谢首辅。只有十三岁的谢清河伏地认罪,直言谢首辅愚钝,不识时务之变。”
“当然,原话没有这么委婉,大概说的是,身在其位,德不配位这样的话。谢首辅哪里受过这样的折辱,当场就气晕过去了。”
宁露瞠目结舌。
“先皇听了这话,便将谢家满门流放,只留了谢清河继续在太子身边伴读。”
“先皇是认可他的吗?”
“怎么会呢?”虞兰舟苦笑:“只是觉得他识时务罢了。我听父亲说,事后先皇常常当着谢清河的面以此事敲打太子,警醒他权势面前至亲之人尚不能同心,应当加以防备。”
宁露皱眉沉思。
“那如果谢清河不认错,是不是也就死了?”
“你失忆之后,怎么心眼也少了?我不是让你觉得他可怜的。”虞兰舟听出她的态度,叹了口气:“谢清河这个人,出了名的以退为进,不择手段。你不要轻信他。”
“听到了吗?”
“听到了。”
宁露乖乖点头,坐立难安。
很奇怪。
她当然知道虞兰舟说的话是真话,可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几个月关于谢清河,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好话……
这和那天在东厢捏着她的脸以他人性命做要挟的人完全一致。
就好像此间种种都在引导她相信谢清河就是这样一个很坏的人。
可她见过纪明,她在听信谢清河的可怕和恶毒之际,总会情不自禁地想问……
纪明去哪里了?
她那个嘴坏心好的纪阿明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吗?
宁露思绪纷飞,再也坐不住,简单吃了点,就要起身离开。
“这些吃得都是用谢清河的钱买的,他关着你,你吃他的是应该的。我跟牢头说过了,让他不要管你。”
她想了想,有些难为情:“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失眠,明天或许要补个觉,恐怕得下午才能来找你玩了。”
虞兰舟望着她眼下显眼的乌青,哭笑不得,温柔点头。
见着她迈上石阶的脚步轻快,那温柔注视成无奈,垂眼看着桌上成堆的甜食零嘴儿,笑容渐渐隐去。
失忆真的会让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吗?
为什么明明是完全一样的脸,所有的痕迹都对得上,可偏偏再没有一点儿故友的影子。
人生难得相知心。
即便如此,她看着那张明媚生动的脸,竟然会觉得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了。
“有阳光真好啊。”
宁露走出地牢,仰头阖眼猛吸一口气,顺带抖掉了属于地牢的阴湿气。
青槐立刻为她换了更为挡风的狐裘,绕到她身前将领口系好。
午后阳光照得人发懒,宁露乖顺停脚,将脸埋进毛绒领子看着青槐的动作。
不知道十三岁的谢清河走出诏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轻舟已过万重山,还是从此千难万险一人过?
被脑子里突然蹦出的念头吓坏,宁露摇了摇头,打断自己讨好型人格的自由发挥。
宁露露,别忘了虞兰舟的劝告,别忘了这个人有的是拿捏你的手段……
将与谢清河有关的一切快速丢出脑袋,她带着青槐青枝挤进人流。
适逢集市,采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她左逛右逛,精挑细选,对一切都好奇。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穿越回现代,四舍五入就是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
未雨绸缪才是王道。
宁露左顾右盼,试图提前为日后脱身寻个糊口的生机。
这集市人流极大,她又三心二意,没走两步就和青槐青枝走散。
她们三个常出来玩,走散已经不是什么大事。自然而然形成默契,彼此自会在最显眼的铺面前集合。
看着有个算命的摊子前面围了一群人,宁露灵机一动。
道士没办法的事,说不定别的门派会有奇招?
再说,也没人说过玄学这种事,只能听一个流派。
“丫头?”
“柳丫头。”
“柳姑娘留步!”
身后有人叫她,大力拉住她的肩膀、
宁露起初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被绊住脚步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找错人。
她顿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佝偻老者。
“大爷?您找我?”
“柳丫头,这么些日子没见你,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宁露怔愣,随即拢紧衣服跟着那位老者挤出人群,寻了个僻静角落站定。
“大爷怎么了嘛?”
“你临去京城前放我那里的东西,一直没有取。你可别忘了啊。”
“东西?什么东西?”
第45章
宁露狐疑望向匣子里那形状特别的铁片, 慢吞吞抬头看向老者。
那老者坐下,给她倒了杯水,感慨道:“你之前说最多半月就来取, 我左等右等没等到你。本想着倒也没什么,咱们多年的交情, 我又一直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取就好了。”
“只不过这些日子,昌州接二连三生出事端。儿子儿媳在京城不放心, 想把我接到身边。”
老者摘下帽子挠了挠头,感又带了些怅然:“不然, 我也舍不得这间几十年的铺子。”
宁露顺着他的视线环顾四周。
与其说这里是个商铺,倒不如说是个家庭作坊。
前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石料、木材和零星的铁器, 后面放了一张几乎散架的木床。
昌州从前怎么样她不知道,但是这个冬天,真可以用波谲云诡一词来形容。也难怪百姓要往外逃。
宁露故作憨直,赔笑安慰了他两句,目光就落在木架上的玉石处。
她凑上前去, 伸出手摸了摸。
手感和她典当的那块好像一样。
她怔了一下,脑子里蹦出大胆猜测。
“老伯, 回想这些年,我也没少麻烦你吧。”
“你这丫头, 说什么麻烦?”老者忙摆手:“当年要不是出手相救,我这铺子都要被潘大人收了。我就这点手艺, 不帮你帮谁啊。”
“潘大人?”
又是他。
“是啊,说起来那会儿我年纪也不小了,竟没有你一个小姑娘做事沉稳。”
老人家惭愧笑笑:“十里八乡都知道我就靠手艺活赚钱, 眼神好,仿个东西能有个九成像。想那年潘刺史府上的上好的玉佛丢了几日,衙门的官兵找了半月回来竟变成假的了。潘刺史就说是我/干的。要抓我下狱,收我的铺子……”
“那会儿气急了,竟然真想过一头撞死算了。你这小丫头,自己都饿得皮包骨头了,还劝我好好活着。说你有办法。”
说到这儿,老人家长叹口气,陷进那段回忆,轻笑一声。
“转过天来,潘刺史后院着火,大家救火时竟寻着了真玉佛。你也真是神了。”
宁露见那老者笑得淳朴,自己也跟着展颜。
突然间好像觉得,自己离原主又近了一点。
指腹摩挲掌心下的玉石纹路,她眼神暗了暗,复又将话题拉回来。
“您老记性好,还记得我之前托您帮我做得那几个物件吗?”
“几个?你这丫头出去一趟怎么还想着逗我老头子玩了?又考验起我的记性了不是”
老人家站起身,从架子最顶端抱下一个盒子,用钥匙开了锁。
“就这一个,已经够折磨老朽的了。”
盒子打开,里边躺了三四个和宁露贴身发现的玉佩相似的物件。
瞳眸收缩,她连忙捞起一个端详。
“螭龙祥纹,是皇上才能用的。你拿走的那个是我仿得最像的一个了。不过有些地方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不同的。”
“为这,我担心了好久,生怕你因为这个玉佩出了什么事。”
老人家关心起人来喋喋不休。
宁露却觉出不对。
这样说的话,她从原主衣服里翻到的那个八成是赝品?
她疾声追问:“您还记得我跟你说把原样放哪儿了吗?”
“这东西哪儿来的你都不肯说,咋会告诉我放到哪儿去?!”
不等宁露解释,老人家又摆了摆手,豁然道:“这么多年,老朽也不知道你靠什么谋身,怎么就三不五时多出些伤口出来。不过啊,你是个好孩子,这世道不易,不管什么法子,能活着就好。”
世道不易,能活着就好。
宁露从那老伯的院子出来已经是傍晚。
到了昌州之后,她的生活就像是按下加速键,各式各样的讯息涌了上来,让人招架不住。
怀里的金属铁片冰冰凉凉让人不安,宁露缩着脑袋打了个寒颤。
这东西还得再去地牢找虞兰舟问问。
凭借印象穿过蜿蜒小巷,就见着青槐青枝两人站在树下急得直跺脚。
那两人远远望见她才松了口气,小跑上来。
想起谢清河当初的威胁,宁露心底一紧,忙快走两步赶上前。又听得身后马蹄杂乱,三两男人穿过闹市,路人躲避接连摔倒
她心生不满,瞪了那几道背影一眼。
驻足的功夫青枝已经急忙冲上来拉住她:“姑娘你没事吧,可吧我们急坏了。”
“我是寻着好玩的去看看嘛,不是留了影卫给你们报信。”怕她们追问,她忙转移话题:“他们这是哪里的人?怎么这么粗鲁?”
“像是从城南来的。多半是赵越将军的人吧。”
“赵越?”
提起他,宁露就蹙起眉头:“不是说他是靖王的人吗,靖王都被禁足了,他怎么还那么张扬?”
青槐青枝闻言立刻捂住她的嘴,一左一右将人架上马车。
“姑奶奶,这种事关涉皇家天威,可不能乱说的。”
“咱们得回家关上门说。”
看她们两个像是真怕,宁露便也憋着回到馆驿才敢问出个来龙去脉。
靖王的母亲纯妃娘娘就是昌州人士,靖王不到弱冠之年,纯妃娘娘病逝,先皇就将这昌州划给靖王做封地。
也因这个缘故,靖王在昌州声望极高,太子登基前昌州百姓就曾有支持靖王做皇帝的呼声。
后来贤王谋反,牵连靖王,皇帝仁德,虽然下旨禁足,但是也不曾苛待。
时间久了,大家自然而然便将这件事淡忘些许。
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句,天高皇帝远。
宁露听完,想要发出感叹,见青槐青枝一副求她慎言的模样,终于还是把那句皇帝真窝囊的话咽了回去。
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京城里那位新上任的皇帝古怪得很。
大权旁落到谢清河手里不说。
他的国土之下,一个王爷做到这个份上与割据称王有什么两样?
给这样的领导干活,谢清河这种精兵强将岂不是要累死了?
夜幕低垂,北园正房仍未掌灯。
那人还没有回来。
“奴婢想着,也正因着靖王和赵越太过,谢大人这次才会这么着急来昌州的。”
青槐给宁露怀里塞进一个汤婆子。
“说起这个,来之前骆太医还嘱咐,说不宜操劳。为了粮税一事,大人恐怕又几日没合眼了吧。”
青枝倒了香灰,换好新的安神香,没听见回音,转头去看青槐。
两人对了个眼色,看向站在窗边对着北园发呆的宁露,默契噤声。
从上次谢清河拂袖而去后,穿越之后天塌下来都没失眠过的她,开始失眠了。
任凭青枝青槐给她换了好几种安神香都没有用。
每每半夜辗转,她总是会想起那家伙身上淡淡的药香。
鲤鱼打挺,轰然起身,宁露睁开惺忪睡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这具身体好像已经习惯了谢清河的味道了……
北院仍是暗着灯。
宁露眨了眨眼。
听昨晚值夜的丫鬟说,谢清河昨晚就没回来。
既然这样,她去借件衣服,明天天亮再还回去,总没什么问题吧?
说干就干。
身形匿进黑夜,熟门熟路从窗户翻入。
床上果然没人,桌上的茶水都是凉的。
她潜行到衣柜旁边,借着月光翻找。
她为纪明买的那件粗布麻衣,被压在衣柜最下层,于一众锦绣罗衫中格外显眼。
宁露小心翼翼抽出来在膝头展开。
果然没错。
望着衣柜里满当当的衣衫,不禁起心动念。
既然是她买的,那她拿走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就当恩怨两清了。
将衣服叠好收进怀中准备离开,听到外间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一队侍卫有条不紊在北院列阵,两个人入内掌灯。
谢清河要回来了?
等到宁露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卫斩卫春等人已经行到院内,掌灯的家丁也进了卧房。
她只来得及闪进墙壁与衣柜的夹角躲避。
好不容易等家丁点了灯换了热水离开,就听见一前一后两个俨然不同的脚步声进入室内,房门被从外面拉上。
宁露蹑着手脚准备翻窗逃走,就听见岑魏震耳粗犷的声响,骇得人身形一震。
“昌州如今民生凋敝,平城的几个村子的村民更是食不果腹。江洪只顾敛财,哪里顾过百姓的死活。”
“还有潘兴学,前几年的大旱,这几年的桃花汛,苦得是百姓,鼓得是他的腰包。抛开他的贪墨不说,靖王到现在仍能作威作福,他是逃不了干系的。”
“如今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摆在桌案上,禁军也在昌州,大局在握,你为什么不处置他,你还在等什么?”
被岑魏一通输出吼得脑壳疼,宁露没听见谢清河的声音,突然有些好奇他的反应。
犹豫两下,把怀里的衣服放在一边,迂回绕过侍卫,选了最为隐蔽的角落猫着。
好在驿馆的布局紧凑,房间并不算太大,能让她将其中景象一览无余。
“这不是你该管的。”
“那请问谢大人,什么是下官该管的?”岑魏反问:“您是天子伴读,也曾是个为民请命的读书人,是恩师府中的得意弟子,请您赐教一二。”
闻言,宁露在心里默默给这人竖起大拇指,睨向谢清河一眼。
至此负手站在书案前的那人终于转了身子,抬眼看过岑魏。
那眸光冷锐尖利,她隔了老远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也曾在京城做过三品大员。你该知道,大权在握,就不能只做读书人。”
“您是股肱之臣,自是为了时局谋划。下官见识短浅,只看见了这一方土地上,百姓民不聊生。”
谢清河淡淡道:“既然如此,你还是顾好自己。免得连县令的官职都保不住。”
他语气中的倦怠太过明显,叫宁露禁不住皱了眉。
岑魏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谢清河的疲态,反问他:“保不住?我一个县令。供职枢密院的时候都保不住自己的恩师,如今五品芝麻官,我就能保住自己了吗?”
谢清河不欲同他纠缠,指尖划过紫檀木,绕到桌案之后默然应对。
“谢既明、谢清河!你倒是给我个说法!”
岑魏气不过,双手拍在桌案上,倾身逼视对方。
宁露被这声音吵得心慌,又想起那家伙惯是听不得大的声响的。
扭头望去,桌案后的人轻轻合眼,呼吸杂乱。
也只是一瞬,再抬眼又已经恢复如常。
“即便是我都看出了靖王所想,他敛财囤粮,拥兵自重,又封闭昌州的消息,他居心不良,难道你看不出吗?”
“看出了又如何?”
“看出了你……”
岑魏声音戛然而止,直勾勾盯着谢清河。
两人无声对视,后者率先挪开视线,胸脯起落,垂眼望着地砖。
再开口,岑魏的语气明显和缓许多:“皇上知道吗?”
谢清河不语。
“这么大的事,你打算一力担了?”
那人的声音继续压低,宁露只得敛息凝神,仔细去听。
“老师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至于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自从迈入房门一直跳脚的岑魏突然冷静了下来,语气中的责备却丝毫没有减少。
“谢既明,你简直是在胡闹。”
他叹了口气:“我岑魏是莽直了些,但我也知道风头盛了不是好事。有些事,你如今能一力抗下,是因为皇帝羽翼未丰。若干年后,他回过味来,你当如何?”
“你这么一个精于谋身的人,这都想不通吗?”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语气中关切,谢清河的身子艰难动了动。
他低下头将桌上散乱的纸张信笺一层一层梳理平整,幽幽开口。
“做到我这个位置,还幻想全身而退,就太过可笑了。”
那语气就像是冷寂月光照耀的水面,寒凉又危险。
岑魏彻底忘记了身份尊卑,扬手直指谢清河,那人不闪不避,由着他的衣摆甩上面颊,划过鼻尖。
“谢既明,你真是疯了。”
正待宁露为岑魏担心之际,便见着那人拂袖而去。
“岑大人。”
是卫斩的声音。
“不必送了!”
宁露听见门外气冲冲的脚步声,哑然失笑。
她以为当大官的人都得像谢清河这么沉得住气,再不然也该是潘兴学那种一百个花花肠子的人。
这个岑大人,真让人刮目相看。
没戏看了。
她撇撇嘴,掉头准备溜走。
撤退前又觉得谢清河方才的声音和语调都不同往日,不放心又从门缝里望进去。
那人似是被往事牵绊没有回神,仍笔直站着。
身形单薄如纸,仿佛风一吹就能散开。
好在没有起风。
谢清河只是安静站着,垂眼怔怔望着地面,慢吞吞的呼吸,慢吞吞的眨眼。
宁露悄悄退了几步,打算趁他没回过神来赶紧溜走。
偏就这时,她透过指甲大的破洞看见谢清河身形踉跄,无力摇晃两下。
接着,那人双手下垂无力撑在桌案,头也沉沉埋了下去。
她咬住嘴唇,保持冷静。
别给别人拿捏你的机会了,宁露露。
下一瞬,她不觉瞪大了双眼。
大片的猩红从他口唇涌出。
那人撑着在桌面的指节泛白,眉眼深蹙,摇摇欲坠。
咳声……
咳声微不可闻。
只能看见他隐隐颤抖的肩膀和……
指缝中越渗越多的鲜血。
最让宁露心惊的是,那人好像全不在意,用藏青色的宽大袖摆将血迹草率掩去。
继而整个人如秋日落叶,飘零萧瑟,缓缓跌落椅中。
室内陷入死寂。
第46章
46
椅子里的人胸口起伏微不可见, 却是一声不吭。
宁露看得胆战心惊。
他不是最擅长示弱装病,以退为进吗?
没有观众就干脆不演了吗?
她才不要管。
宁露寻了个卫春卫斩不易察觉的角落翻窗而出。
安全降落,谁也没有惊动。随即拍了拍身上的灰往东去。
侧身回望, 卫春卫斩两个门神仍在专注站岗,对屋内情境毫无察觉。
抬头看了看院前的榕树, 宁露还是弯腰捡了两颗石子,腾身跃到树枝间,借着树叶和夜幕蜷缩其中。
熟稔的在树影中隐藏好自己,先是瞄准了书房的门, 稍一发力掷了出去,不待那两人反应, 她又迅速冲着书房的窗户投了三两碎石。
卫春卫斩果然分头行动,一人推门而入, 一人率兵守卫。
紧接着,书房内传来响动,卫春闻声也立刻掉头冲进其中。
宁露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承认,他很会拿捏人。
她就是没办法坐视不管。
换句话说,谢清河就是有让她明知身在局中仍然乖乖听话的本事。
和衣钻进被子, 仰面看着床顶精致的木刻花纹。
她想起朱家坳简陋拥挤的床榻。
第一天躺在上面的时候,四面漏风, 床顶都是蛛网。
陌生的世界里只有纪明是活生生有温度的人。
他们彼此防备,又彼此陪伴。
虽说当初口口声声宣扬自己的善良,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无数个在狼嚎中惊醒的黎明, 纪明低缓微弱的呼吸给了她多少安全感。
如今境况有所不同,人的感情也在渐渐发生变化。
她用了很短的时间接受了纪明不只是纪明这个事实,却久久不能将纪明和谢清河融合在一处。
就在刚刚, 她从谢清河身上看到了和纪明相同的寂寞。
位高权重的人也会寂寞无助吗?
她想不通。
睡觉。
宁露踢下鞋子,向内侧转身。
刚刚闭上的眼睛,倏然睁开。
完蛋了。
“衣服没拿。”
她把那件粗布麻衣顺手放在窗户边的柜子上了。
双手捂住眼睛,宁露心底哀嚎。
她这种粗心的人果然是做不了杀手的。
“不管了吧。他吐了那么多血,恐怕也没空在意这些。明天早上……”
他吐了很多血……
算了。
宁露翻身下床,重新套上鞋子。
天色蒙蒙亮,卫斩守在门边,卫春不见踪影。
她熟门熟路找到谢清河卧室的窗户,没怎么费力气就推开一条缝。
运气不错,卫春没在房间里。
可那件衣服也不在窗边了。
眯眼看向屋内,那件衣服不知道被谁挪到了离床最近的桌子上。
视线扫到床边,就见着谢清河半身坐起,靠在床头。
她屏息寒战,恨不能拔腿就跑。
定睛再看就发现这人是闭着眼的,凝眉偏头,睡得并不踏实。
之前在朱家坳,他有一阵子也是这样睡着的,只有坐起些许才能呼吸顺畅。
宁露鼻尖发酸,纵身跃进屋内,将窗户关严,慢慢挪到床边。
谢清河嘴唇发绀,鬓角一层层冒着冷汗。
想也是不好受。
她在床尾站定,隔着帷幔默默看向他。
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或者说,她好久没有直视他那张脸了。
几天不见,他下颌线更加清晰几分,也就衬得人越发清冷。
眉心的川字,随着吃力的喘息不断加深,似是在梦中也不曾躲过病痛追赶。
她抿了抿嘴唇,心情复杂。
床上的人颈子向后弯折,头偏向一侧断断续续咳着。
见他这样,宁露心里不安。
悄然上前试了试温度,没发烧。
迟疑片刻,她还是学着那些郎中的模样,攀上这人腕子。
她没学过中医,听不出哪里不对。
只好拿自己的脉搏做对照组,反复尝试。
很轻……
很乱……
突然变得很快。
脉搏这么快,是可以的吗?
宁露皱了皱眉,面露不解。
“哪里不妥?”
“脉象太弱,太乱…”
宁露猛然抬眼,正对上他的眸子。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得,双眸涣涣,怔怔望着她。
“怎么醒了?”
她向外看了一眼,仅用了一秒就接受自己又被发现了的事实,把声音压低。
“我吵到你了?”
谢清河轻轻摇头,乖顺垂眼看向她的指尖,张口的瞬间就被呛咳钻了空子。
宁露立刻松开手,在一旁规规矩矩坐好。
等他把气喘匀,她又悄悄松开揪着被角的指尖,向后挪了一点,坐到床尾。
那人敏锐,没错过她的小动作,眼底稍黯,垂眼间也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大概是因为谢清河过于安分,反叫她觉得不安。
宁露清了清嗓子:“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吧,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起身,习惯性地往窗户的方向去。
“宁露。”
循声回头。
他正定定望着她。
那目光像一只轻柔的大手,拂过她的眉眼,刮过鼻尖,轻轻点在她的唇珠。
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宁露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双手在身前相扣,静待下文。
那人的胸廓艰难上移,喉结艰涩滑动两下,才讷讷开言。
“没什么事的话……坐会儿吧……”
她倒是没什么事。
只不过,为数不多的几次和谢清河单独相处,记忆都不是很愉快。
本想拒绝,又看着他月光下惨白的脸,宁露还是心软。
后退一步,坐回床尾。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随着她坐回身边,那人似也隐隐松了口气。
“你不要再睡会儿吗?刚刚……”
扫了一眼那人身上洁白的中衣,宁露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
果然是她。
谢清河微微勾唇,偏头浅笑,疲倦的瞳眸里映出三两促狭。
这抹神采刚好被宁露撞见,想起前段时间的算计,默默骂了一句心机男。
本以为他叫她留下,是又有什么套路,可半晌都没听见那人再说话。
宁露偷偷偏过脸看他。
那家伙躺卧的动作慵懒,神色也不似前几日紧绷。
呼吸清浅,胸膛慢慢起落。
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转头,迎上她的视线,映出零星的笑意和温柔。
月华倾泻,他周遭的轮廓都显得柔和起来。
宁露恍惚又从他身上看见了纪明的影子。
禁不住大了胆子,悄声发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想起上次自己在房梁上偷看被他发现的事情,她说出自己的猜测:“这次也是你算到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宁露向他的方向正了正身,目光垂下落在他覆在被衾上的右手,还是有些紧张地抿了嘴
放在往日,谢清河惯是不喜回应旁人猜忌的,可转念忆起那日她惊慌失措的小鹿眼睛,沉吟片刻,还是低低应声。
“不是。”
与其说是算到,不如说是在等。
与其说是等待,不如说是期待。
话到嘴边,他舌尖轻颤,补充道:“我本就睡得浅。习惯使然。”
“睡得浅?”
谁料宁露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原本平静寡淡的五官移了位置,狐疑看向他。
同床共枕那么长时间,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是她睡得太沉了吗?
宁露想起自己之前总是趁纪阿明睡着之后偷偷数钱的举动,突然红了脸。
猜到她脑子里的想法,谢清河不禁莞尔。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什么?”他含笑反问。
宁露呀呀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终是谢清河抬手,指了指门边的柜子。
“劳驾。”
柜子正中的抽屉里安然放着一个朴素钱袋,上面磨损的布料已经被仔细缝补过。
“你带来了?!”
宁露一眼认出那便是她藏在床下的宝贝,将钱倒在掌心,一边清点,一边走回床边。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己口袋里有钱才是正道。
“我没动过你的钱。”
那人见她一副守财奴的姿态,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我知道,我知道。”
点完之后,一分没少。
宁露心满意足换上了谄媚笑脸:“谢大人德高望重,怎么会跟草民计较这一两文钱呢!”
“这钱…咳咳…”
看着她重新坐回到他身边的动作,谢清河微微辗转身子,打趣道:“这钱……按道理也有我一份吧。”
宁露把铜板塞回钱袋子,惊诧抬头。
他难不成还惦记她这点钱?
谢清河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家徒四壁的清廉纯臣……
把钱袋塞到身后,宁露故作不懂,装傻看他。
谢清河却不买账,掩唇低咳间,还要腾出手扳着指头与她盘算:“我帮你写过书信,写过牌匾的分成先不提……竹园月余的吃住我也不曾要过你分文,还有……”
“等等等!”
再算下去,她要倒欠他钱了。
“谢大人。”
宁露加重了大人二字,试图唤醒眼前这人的良知。
谢清河眼观鼻,鼻观口,悠悠道:“念在你救过我的份上都可以抵掉。”
见她面露喜色,那人的话又转了个弯绕回来:“这几百文钱……若不是我,恐怕就要留在竹园了。”
虽然舍不得,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宁露拨开钱袋子,犹豫开口。
“那…那我分您一半?”
她的表情太过痛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让她舍去万两金银。
“当初赚了钱,给了你,就是你的。”
说了许多话,他微微气喘,却还是强打精神同她说理。
“钱是如此……送出去的东西,也应该是一样的道理吧。宁姑娘?”
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目之所及就是那件粗布麻衣。
宁露恍然大悟。
绕了那么大个圈子,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心虚一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说着,快走两步把桌面上的衣服抱起来,送回衣柜里面放好。
不就是一件衣服嘛?
不就是敲打嘛?
没关系,只要不是惦记她的钱什么都好说。
宁露趁着背对他的功夫,把钱袋子揣进怀里藏好。
再走回他身边的时候,谢清河已经合了眼,胸口沉沉上抬,喘息明显吃力了许多。
不管对他有多少埋怨,想起他晚上呕出的那摊血,宁露还是不忍心不管他。
俯身握住他的腕子放回被子里,嘴上又禁不住嘟囔。
“有话不直说,非要绕十八个弯阴阳人。脑子用在这种地方,不累才怪…”
谢清河闻声皱了皱眉,凝神看她。
“直说…就有用吗…”
“当然有用啊?”
宁露点头,脑子里蹦出潘兴学被他阴阳话术唬到一愣一愣的场景,微微梗住。
“对我有用。”
她讪讪补充。
谢清河勾了勾唇角,却因着太过疲惫,没能挤出笑意。
茫茫然望她,哑声发问:“那你…还怕我吗?”
最近,他自觉地少出现在她面前。
无非是,怕。
怕她怕他,怕她因为怕而想要逃开。
过去二十多年,他很少有过这样怯懦的情绪,遇见她之后一而再,再而三……
眼前少女的五官无声放大,动作僵硬。
谢清河咽下口中腥甜,换了个说法。
“你不喜欢……我不会再说那种话。”
他顿了顿,浅紫色的嘴唇轻轻开合:“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第47章
宁露没想到他会接受得如此之迅速, 应用得如此之直白。
对着他那双含情凤目,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声。
他此刻的神态和她认识的纪阿明太过相似。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笑吟吟安慰。话到嘴边, 又想起行到昌州之后的种种,张口闭口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谢清河是很好的演员, 这件事她再清楚不过。
就连虞兰舟也反复提醒她,以退为进是谢清河最拿手的本事。
她分不清他的言语中有真心和假意的成分和比重。
掌心里他的腕子动了动,反手勾住她的衣袖。
她偏就不经意望见了他掌心里的伤。
宁露没出息地放软了语调:“谢大人身份尊贵,我这不是怕, 是尊敬。”
闻言,衣袖上的力道陡然松了松。
谢清河勾唇垂眼。
他们离得太近, 以至于宁露立刻敏锐地捕捉到气压的变化。
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你是不是累了?”
屋里没点灯,想要看清谢清河的脸色就要凑到他面前。
宁露借着月光歪头端详, 觉得他脸色当真不好看。
“天色不早了,要不你休息吧?”
见他重又固执地看着自己,她只好变换策略,哄小孩一样柔声道:“谢大人你看,你的身家在这里摆着, 别说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了,就那潘兴学见了你也怕的。”
“你再给我点时间, 让我适应一下。”
从古至今压迫二字从来没变过笔画。
只不过古代是对权势低头,现代人人都能当老板。
宁露没上过什么班, 却深谙伏低做小,顺毛捋毛的技巧。
她一边哄他, 一边觉得自己可怜。
倒是谢清河,听到适应二字,微微凝眉, 像是看见了一线希望。
“那是…多久…”
原本就是敷衍的话,哪里想到他会追问。
品出他语气中隐隐的期待,甚至觉得这人有几分要糖吃的孩子在耍赖的感觉,她不禁啧了一声。
故作认真想了片刻,试探发问:“一个月?”
谢清河失望低眸,胸廓下沉。
“那半个月?”
谢清河仍不答话,宁露有些为难,左右盘算,只能继续自降筹码。
觉出她的为难和不情愿,谢清河在她抛出更短的时限前,无声而缓慢地点了头。
她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怎么会不知道……
诚如靖王所言,清河不清,既明不明。
他的名声早就烂透了。
要她接受无异于强人所难。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一日又一日的自欺欺人,拖延着那些能被称作纪阿明的时光。
得了他首肯的宁露还没来得及窃喜,就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失落和自嘲。
他今天真得很不对劲!
没听说过吐血会伤脑子的……
宁露咬牙切齿,恨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和共情力。
“谢清河。你脸色现在很差。丸药在哪里,我喂你吃药好不好?”
他茫然看着她,视线随着她口唇开合涣涣挪动。
意识恍惚,说不出话。
宁露暗叫不妙,又不想惊动门外的人,只好埋头翻找他所有可能放药的地方。
运气不错,真让她在常穿的狐裘中翻出一个白玉瓷瓶。
从中倒出最后一颗,送到他唇边。
那颈子不着力向后仰着,一双眼怔愣望着她。
本就单薄泛着紫气的嘴唇微微张开细缝,似是已在勉力配合,吞咽却仍显得困难。
“我早就说过。你这个破/身子,是经不起事的。好好养着都吹风就到,每天这么忙怎么可能受得了。”
倒了温热茶水送到他唇边,见他还算乖顺,宁露禁不住又开始唠叨:“有句老话说,食少事多,不是长久之相。不是我说你……”
“你这家伙。”
久违的唠叨像是久旱甘霖,尽数洒在干裂的土地。
谢清河竭力睁着眼看她,唇边无声勾出清浅笑意。
笑自己病急乱投医,笑他为了博一次侧目和心软而笨拙忙乱慌不择路。
眼皮越来越沉,胸口的闷痛越发尖锐。
身子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绵软。
宁露从他枕下扯出帕子,轻轻擦去他鬓角冷汗。
时间流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清浅起来,她才默默松了口气。
这个呼吸频率是她熟悉的。
想来是睡着了。
将他无意识蜷曲的手指摊开,翻转向上,露出他掌心偌大的刀口。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故而也没有包扎,只是那颜色同他白皙的肌肤形成对比,触目惊心。
宁露有些后怕,视线上移,看向那张睡梦中仍无意识蹙眉的脸蛋。
大概是因为他此刻太过虚弱无害,又或许是她实在太熟悉这张睡颜,脑子里那根因他的身份而绷紧的弦微微松动。
不管怎么样,他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是很开心的。
甚至轻松了很多。
她只是吓坏了,草木皆兵。
只是被骗多了,所以精神紧绷。
可她偶尔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还是能品味出酸甜苦辣。
就像她理得清,无论是谢清河还是纪阿明,归根到底都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
她的指腹依次点过谢清河的指尖。
指腹相触,酥酥麻麻,一根细线牵动心脏。
宁露皱了皱鼻尖,小声嘟囔:“我那天也不是故意说那么重的话的。”
“你也救过我一命,也并没有特别恶劣。”
手掌下的修长指节虚虚合拢,无声颤抖。
宁露打了个哈欠,趴在床边,将那冰凉的手拉倒怀里。
“看在你这么孤独的份儿上,我再陪你一会儿。”
宁露揉了揉那苍白修长的指节,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继而又扭头安慰自己,这世界上人不是课本,永远无法像备考一样吃透。且顾眼前,才是正解。
一夜好眠,通体舒畅。
好久没有睡这么香了。
宁露下意识神了个懒腰,打滚翻身,就听得扑通一声,整个人坠在地上。
脸朝下贴住地面,视线渐渐上移……
不是她的卧房。
她动了动,注意力被后背上的暖意吸引去。
翻身坐起,这才发现自己仍然在谢清河的房间里。
床上早已空空如也。
拥着大氅挪坐到床上,回忆昨晚发生的事。
原本想多陪他一会儿再走的,结果就觉得眼皮黏在一起,怎么也睁不开。
把头埋进身上的狐裘,深吸一口。
就是这个淡淡的药香。
好闻。
这家伙,说他绅士,他看自己睡在床边还放任不管,说他不绅士,他还知道给她加件衣服。
阴晴不定,琢磨不透。
宁露把手伸进被窝。
凉的。想来离开了有一段时间了。
……
不关她的事。
宁露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歪头蹭了蹭。
好香,好舒服。
她买的粗布衣服不能带走,那这件借她一会儿总算可以吧?
连着几天没睡好,她困得要死。
小小的身体懒散蜷在床边,脑袋抵到床栏处,阖眼欲睡。
“主子,查清楚了。”
卫斩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宁露掀起眼皮。
“靖王承诺了柳云影两千两白银。据探子来报,应是已经付了一半,还有一半事成之后才会结款。”
柳云影……
“两千两?”
卫春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所以柳云影图得是钱?”
才不是。
虞兰舟说了,柳云影为的是朋友。
宁露轻哼,只道狗眼看人低。
等等……
他们说的是,柳云影?
她猛然睁眼,笔直坐起警惕望向门外。
卫斩沉声道:“燕春楼酥云的身价两千两。而且,柳云影进京后,燕春楼便被赵越的人亲信接管。这应当不是巧合。”
“两千两白银,靖王爷禁足昌州别苑,却还出手如此阔绰。可见对咱们大人真是上心。”
卫春开口调侃。
“靖王若是愿意掏两千两白银,咱们恐怕就不会在四云山见到赵越了。”
每每想起四云山的变故,卫斩仍觉心惊,看向谢清河苍白面色。
宁露在门后听着,只觉得卫斩那家伙谈起公事来好像要比平时站岗的时候聪明许多,从门缝向外看出去。
“若不是大人吉人天相,恐真让那女人得手了。”
那件事太过惊险,纵是卫春最喜欢打趣调侃,也沉了面色。
“皇上听闻您受了伤,派人传了几次令催您回京养伤。还说…彻查此事…”
彻查?查谁?
“查什么?”
久未言语的谢清河终于开口,语调已不似昨晚的缱绻,透着公事公办的冷冽,甚至还有些……不屑。
卫春卫斩对视一眼,谁都没法应声。
贤王起兵谋逆,明眼人都知道靖王脱不了干系,皇帝都没做什么重罚。
此刻,谢清河重伤,人证物证直指柳云影其人,既有人能为此负责,皇帝恐怕也不会直接牵涉靖王。
“东厢房那位宁姑娘……”
生怕卫斩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卫春忙抢下话头:“宁姑娘与柳云影的关系目前只有属下和赵越清楚。后续如何处置,静听主子吩咐。”
目光落在掌心那张薄薄信笺。
轻飘飘一张纸,上述两千两的账目。
谢清河握了握肩头的轻裘,看向紧闭的房门。
郎中说她不是疯魔,也不像失忆。
永宁观的道士含糊其辞,故弄玄虚。
他们的话他都不信。
“经手之人尽数处置了。”他扫向卫春:“皇上那边…”
后半句话并未出口,卫春便已明了。
“属下明白。”
撑着桌案起身,动作明显迟缓。
卫春和卫斩本能低头避开视线。
他那样骄傲的人,不喜旁人搀扶已不是秘密,他们两人只能躬身,将头埋得低一些再低一些,跟在身后半步小心谨慎。
谢清河的步子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期间这三人似又提了些地牢里的案子,宁露一句都没听见。
满脑子都是疑问,她和柳云影的关系,他到底知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了多少?
皇帝也要查她是什么意思?
还有如果靖王之前预付了一千两银子,那银子在哪儿?和她昨天从老伯手中拿到的钥匙有没有什么关系?
她背过身,拥着肩头的狐裘,艰难向前挪动两步。
房门在身后打开,宁露下意识转身,看见谢清河一身素衣青袍站在门边,身后二人神色各异。
“她怎么在这儿?”
卫斩惊诧之余瞥向卫春,见他镇定自若,瞬时瞪大了眼睛。
“都听到了?”
谢清河不以为意,无奈看向她,缓步走进房中。
“关门。”
声音嘶哑,透着似有若无的困乏。
宁露见他正看着自己,这才后知后觉他这几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转身关门就直直撞上了卫斩。
感受到他眼中涌动的杀意,她打了个寒颤,又看回谢清河。
昨晚刚说不要她怕他,今天不会突然变卦要杀她吧。
那人在桌边坐下,眼眉轻扬,卫斩卫春立刻了然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了哈。”
挤出假笑,故作歉意,将房门在他们二位门神眼前当的一声闭紧,施施然拧过身体看向谢清河。
“你都知道了? ”
“知道什么?”
第48章
宁露被他的明知故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样关于身份的对峙, 无论是梦里还是幻想中,她都已经脑补过很多次了。
可谢清河真的坐在对面,开口反问。她竟然再次哑口无言, 大脑一片空白。
他凝向她的眼眸轻柔,叫人有一瞬的失神。
宁露不聪明, 却也知道人绝对不能不打自招。
更何况,她面对的人还是谢清河,在他面前说多错多。
宁露索性一言不发,食指交缠, 偷偷睨过去。
满室空寂。
伴着一声轻叹,谢清河眉眼中的清冷倦意逐渐化开。
他探身将桌面上的笔墨拖拽到面前。
想来也是累极, 简单的动作在他身上也倍感吃力。
宁露偏头观察,这才发现他肩头的轻裘比她怀里的大氅单薄不少。
那人垂眼捏着墨条缓缓倒水研磨。
指尖轻颤, 墨汁晕开道道波纹。
“要不,我来?”
她的毛笔字是谢清河教的,两人在研磨的方法上倒也可以说是达成了默契。
见她上前半步,他便不推诿,将砚台推到她手边。
“有劳。”
谢清河提笔落墨, 宁露禁不住偏头看他。
纵是体力不支,他握笔行笔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缓。
掌心的刀口顺着动作弯折渗出血丝, 宁露下意识地皱了眉,目光向上打量谢清河。
他低眉垂眼, 神态清冷,恍若不觉。
片刻之间, 她面前赫然呈现两张人脸。
谢清河利落收笔,将狼毫搁置一旁,顺手从桌案上拎起帕子擦去掌心的血渍。
没搞明白谢清河的意思, 宁露只好问他:“这是什么?”
一张方脸宽大威严,一张脸温和内敛。
“要考试吗?”
谢清河缓缓摇头:“猜猜哪个是靖王?”
猜?
这么好的兴致?
宁露狐疑,看看他,又看看画。
选了看上去更为威严的那位。
“贤王呢?”
宁露指向温和内敛的那位。
“皇上呢?”
这里不就两个人吗?
她略显凌乱地看向谢清河,犹豫一下又胡乱指了一个。
似是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谢清河眉间没来由轻松些许。
他拎起那张面容短圆,看似宽厚的画像。
“姜屹,先帝的大皇子,今日的靖王。自小藏锋守拙,实则极有野心。”
“这个是当今圣上,记好了。”
话音未落,就见这人别过头去,肩头轻颤,咳嗽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是生怕惊动旁人。
她看了看他,又看向桌面上的两张画像。
“为什么?”
她有些分不清谢清河的意图。
“擅长逃跑,也要知道该躲着谁才好。”
看似轻松的语调落在宁露耳边嗡嗡作响,她惊骇抽气,猛地站直身子。
视线凝向桌面上的两张画像,又看向谢清河。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狡辩。
“能为两千两杀人的刺客,才不会每晚在被窝里数六百文碎银。”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宁露瞬间涨红了脸,在他身侧的圆凳上坐下,直勾勾盯着他。
“谢清河。”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又绕回来了。
宁露默然无语,却莫名比刚刚更笃定了他不会伤害自己这件事,低头沉思。
她是柳云影。
这句话对宁露而言太过艰涩,所以才无法脱口而出。
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含糊的人。没有什么特别坚定的原则和立场,只要能过得去,迷糊一点没有什么关系。
可直到最近,频繁地被认出是柳云影,她才意识到,她竟然有那么强烈的自我确认。
她无法轻易放弃宁露这个符号下的自己,也无法轻易承认自己就是柳云影。
她不愿意承认是自己重伤了谢清河,也不愿意背负起所谓逆党的称呼,更不想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被人杀死。
眼前的女孩局促低头,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左右摩挲,将锦绣揉出褶皱。
谢清河心头闷痛,抬手想要揉搓她的发顶。
手指顿在半空,凝滞半晌,还是悄然收回。
他也不知道。
坦白说,他到现在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同一张脸,同样的身体,就真的就如此不同。
他明明是不信那些离魂换魂的歪理邪说的。
甚至对他而言,确认宁露是宁露这件事远比明确宁露和柳云影是同一个人更早。
他太久没有直视自己了。
只是最为诚实笃定的念头,已经用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心力。
谢清河垂眼,竭力让自己保持柔和:“没关系,你想做谁都可以。”
“两千两……靖王府掏不出,中丞府有。”他一字一顿,声音悠远虚浮:“只不过…我的命现在还不能给你。”
这语气……
宁露猛地抬头,小鹿般的眼眸里不知何时盈满泪光,尽是不可置信。
“怎么了?不信我。”
似是调侃,又带了些无奈。
大力摇头。
水光飞溅在他的手背,有些灼热。
谢清河微微蹙眉。
宁露忙捡起他放在手边的帕子,将他手背上的水珠擦干,自己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鼻涕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攥着他的衣袖。
好凉的一双手。
好凉的语气语调。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和昨晚和岑魏说话时一样。
他说:“做到我这个位置,还幻想全身而退,就太过可笑了。”
他说:“我的命现在还不能给你。”
明明他说的都是自己的性命和未来,却像冷眼旁观的第三者。
“我不要你的命。”她没来由觉得害怕,像个被冤枉了孩子一样辩解:“我没有骗你,我从来没想过杀你。”
“嗯。”
案上的帕子已经脏了。他一时寻不出新的帕子。
谢清河垂了袖口,轻轻帮她擦去眼角泪痕。
鬓边发丝拢到耳后,对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五官失笑。
“这么严肃的事情,你还笑。”宁露干脆松开手双手捂着脸,背过身去擦泪:“我最害怕死人了。”
这点他也知道。
“突然说得这么煽情,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又要算计我什么?”
“你不是说喜欢直白一点。”
“我说喜欢什么就是什么嘛?你要是那么听话……”
宁露扭头反驳,一瞬又觉得无可辩驳。
她想要的,谢清河能给的,都给了。
“擦干泪,就回东厢吧。青槐她们给你备了早膳。”
谢清河少有地下了逐客令,引得宁露好奇转头。
“那你呢?”
“担心我?”
“谢清河……你有时候真的很自恋。”
抽噎转眼化作对他贫嘴的咬牙切齿,谢清河得逞浅笑,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昨晚你在我耳边打鼾,吵得我没睡好。现在我要睡会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
宁露却一眼觉出不对。
他连起身都不稳当!
她本能跨步上前,撑住他的腰身。
不仅手是凉的,身上也是凉的。
宁露一下子清醒过来,抚着他往床上去。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冷怎么不说呢?”
“真奇怪,平时小病小痛总是装病装柔弱,真有点什么竟然还死撑着。”
将他肩上的轻裘解下,扶着人躺靠回床上。
她这才看清,这人眼下乌青一片,脸色白里透紫,触目惊心。
这会儿任凭她怎么啰嗦,他都不还嘴反驳,垂眼艰难喘息。
宁露立刻意识到不妥,不敢再说话,弯腰给他脱了官靴,垫高身后的被衾,叫他半躺着喘息容易些。
“别担心…睡会儿就好…”
“我知道。”
从身后桌子上抱来狐裘盖到谢清河身上,语气敷衍。
“回去吧。”
“我知道。”
“宁露……”
“嗯?”
“别乱跑了。”
“我知道!”
听见她吱吱磨牙的声音,谢清河勾了勾嘴角,向她的位置微微偏头。
睫毛轻颤,似是想睁眼,终是乏力回落。
阳光从窗外投进来,映得室内明亮一片。
素日最喜欢晒太阳的宁露平白却觉得日光不识趣,扰了病人休息,将两侧的床幔放下,自己挪到桌子旁坐着。
桌案上还放着靖王和皇上的画像。
靖王是个反派,她早就知道了。
皇上……
宁露想起那晚岑魏的话,拎着那张威严画像,仔细端详。
好像位高权重如谢清河,也有解决不完的问题,也有力不从心的无奈。
日上三竿,宁露回东厢房吃过饭又回来,谢清河仍在睡着。
四下无事,她又不放心里面那位,索性站在门边同卫春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余光瞥过去,正对上卫斩的审视和冷哼。
“你对我敌意好大。”宁露无奈开口:“咱们有什么仇怨吗?”
说着她转身看向卫春想要得一个中肯的答案,那人却是无辜装傻的模样。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们争领导的。”
她假笑拱手,看向院中明媚的阳光,视线不住瞄向屋内。
“我家大人最厌烦吵闹,劝你不要吵醒他。”
“我是不会吵醒他。但你们也不要太粗线条吧。那家伙闷不吭声的,你们能粗心到他发了病都不知道。”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怎么又是拜我所赐?”
卫斩站直身子:“大人素有心疾,你那一刀伤在胸口不说,还一力拖延大人回京的时间。”
“这和我没关系吧,他不回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宁露站在门槛上,踮起脚掐腰,不甘示弱。
身后的卫春无声笑弯了腰,摆着手进来打圆场。
谈笑间,禁军装扮的人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卫斩不再理会宁露的挑衅,拱手行礼,迎了上去。
“斩侍卫,小卫大人。”那禁军依次打了招呼,又看向宁露,客气点头:“中丞大人现在方便吗?”
“出什么事了?”卫春没正面回答。
“是有点事。有间铺子起火,烧死了个人。”那禁军略作停顿,接着道:“那铺子倒没什么寻常。只不过,死得那个人有点特殊,是当地有名的玉石工匠。”
“玉石工匠?”
门口踱步寻乐子的宁露站直身体,凑到跟前:“可是地牢南边巷子里那个?”
“正是那家。”
“你认识?”
卫春见状也觉出异样。
宁露迅速想起那日和她擦肩而过的赵越手下,变了神色看向房内。
第49章
49
日上三竿, 谢清河也不过刚休息了个把时辰。
“玉石工匠有何特殊?”
卫斩明显更为沉稳一些,继续追问。
“我们在火堆里发现了这个。”
那禁军熟悉卫斩冷面无情的做事风格,只得掏出东西。
一方旧布, 掀开之后里面有几块明显碎开的玉石。
卫斩定睛过去,一眼望出其中关窍, 沉了脸色看向宁露。
“和靖王有关吗?”
这句话明明是问的禁军,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脸上。
“有巡逻的侍卫说那日确实看见了赵将军的人当街纵马,闯进巷子。”
贤王那边素来是卫斩盯着,卫春花了些时间分辨出上面的螭龙花纹。
“那人呢?”
宁露想再问细节, 那禁军摸不清她的身份不敢多说,下意识看向卫春卫斩。
还是卫春开了口:“但说无妨。”
“在现场停着等中丞大人吩咐。”
也是听了这话宁露才意识到, 昌州此刻的境况。
潘兴学仍被压在府中,其它的官员要么在查案要么涉案, 偌大的州县此刻竟要靠着谢清河来撑。
宁露左右观察了卫春卫斩的反应,看出此事干系重大。
谢清河在病中。
她的第一反应仍是自己先去现场看看,脚步尚未挪动,脑子里随之响起的就是谢清河入睡前叮嘱地那句别乱跑。
放在几日前,那家伙的话她不一定会听。
偏偏是今日。
抿紧嘴唇, 转身看了看房内。
卫春卫斩对视一眼,似是在做评估。
宁露趁二人不备向后退了两步, 绕道另外一边。
熟门熟路推开窗户,脑袋探进去观察。
谢清河已经醒了, 双手撑在身侧,低头坐着。
看不清他的神色, 宁露有些紧张,见他轻轻晃头就要起身,忙清了清嗓子, 吸引他的注意。
挺身跃进房内,又仔细把窗户关紧。
她从一旁拎起大氅将他裹住,压低声音:“怎么起来了?”
谢清河乖顺拢紧肩头狐裘,茫然抬头看她,又看向她身后的窗户。
宁露丝毫没觉出哪里不妥,眨巴着眼睛问他:“你还好吗?不再睡会儿吗?”
“不是有事找我?”
清醒过来几分,精神也比晌午好了不少,他道破她的来意。
宁露也不遮掩,张口就来:“禁军说死了个人,好像和靖王有关。”
“禁军来的?”
“嗯,尸体还在现场。他们说在等你。”
宁露拿起他放在床头的衣服就要摊开,被谢清河扬手止住。
“拿官服吧。”
将手里的素衣放下,去衣柜里翻找他说的官服。
恰逢这会儿敲门声规矩响起。
“主子。禁军有事来禀。”
是卫斩的声音。
“等着。”
“是。”
宁露捧着那套玄色官服走到床边,谢清河已经神色自若起身,晨起时的虚弱都被尽数收敛。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瞄了一眼外面。
“要叫卫春卫斩来伺候吗?”
她换个衣服青槐青枝都要在旁边守着,他少说也得三四个人陪着吧。
“你来吧。”他顿了顿:“不是还有话说?”
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被谢清河识破心中所想,她还是不可避免的一激灵。
人命关天,宁露很快定了心神,将衣服抖开,研究了一下穿法,走到他跟前。
“死的那个人,我好像认识。”
宁露撑开衣服就站在原地不再动作:“我昨天还见过他。”
谢清河无奈从她手里接过,自己整理好衣摆和袖口。
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昨天她从地牢出来之后进了集市。
影卫来报,那段时间没寻到她踪影。
只当是他少爷病犯了,宁露扶着他往下一步,自己踩上/床边的台阶,勉强到他肩头,踮脚将领口的扣子一个一个系好。
“你说,会不会是我害死了他。”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前传来。
谢清河低下头,望着她专心整理衣服的眉眼,心口暖意散开。
“姜屹做事狠绝,不一定全是因为你。”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怕死人了?”
宁露没说话,转过身拎起他那件狐裘裹到他肩上。
发凉的指尖不同往日,谢清河微微凝神,扯住她腕间衣袖。
“若如你所说,此事牵涉甚广,靖王的人应当还在暗处。你在此等我。”
“你是担心靖王发现我,会有危险吗?”
她声音清脆,一脸认真求证的模样。
谢清河轻轻点头。
“那这不是问题,我有办法。”
将他领口的蝴蝶结系好,宁露向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自己的作品。
“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谢清河还想再叮嘱什么,就见她已经小跑到了窗边,推窗而出。
熟稔自如胜过走门。
失笑摇头,复又听见门外窸窣声响,谢清河沉下脸色走出去。
“带路。”
禁军在前,谢府马车穿过闹市稳稳停在巷中。
鸾镜高悬的谢字经过,道路两侧行人避让,孩童止啼。
就连围凑在现场旁久未疏散开的人群,也一下子消失不见。
空气里弥散出一股焦灰味。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马车前站稳。
甲胄碰撞叮当作响,为首的那个首领问安的声音铿锵有力。
马车车门拉开,谢清河缓步下车。
仍是不语,视线扫过倒塌的房屋,余光望向队尾的娇小身形。
他眉眼中的冷冽稍稍收敛,指尖轻扬示意众人起身。
“禀中丞大人,火是昨晚烧起来的,邻居最先发现。据说,当时屋里很安静,大家都以为屋里没人了。”
铺面大多是木材搭建,现在尽数倒塌,只剩下残存焦黑的粗木棍子。
绕行两步,就看见前方道路中央赫然停放了蒙着白布的担架。
“尸体仵作已经验过。”
领路的禁军放慢步子:“皮肉都烧化了,只剩焦肉和枯骨,样子并不好看,恐冲撞了大人。”
卫斩得了谢清河的授意稳步上前,背身蹲下查看。
一道矮小的影子也随之挪动,蹭到谢清河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闻声偏头,卫春视线扫向身侧。
看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面露吃惊,轻扬下巴,指向谢清河。
宁露佯装不在意,垂眼垂手站着。
趁他们不备,她已经打探了一圈,此处就是她昨天来过的地方。
目光落在卫斩身前的位置,不由自主向前挪动半步,立刻被卫春横刀挡在身前,无声摇头。
卫斩已经检查完,默然起身。
那禁军和仵作得了令,便抬了尸体退下。
错身的光景,风拂起一角,血肉模糊的手臂从担架上摇晃坠落,尸体的糊臭味也随之在鼻尖散开。
宁露再不敢贸然上前,目光怔怔盯着那白布的方向,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纵是做了准备,心中的恐慌仍在此刻被百倍放大。
她脚下一软,捂嘴干呕。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只大手拎着她的腰带将人扯着向上带了半步。
熟悉的气息自上而下传来,宁露立刻就意识到来人是谁。
她反手扯住那团衣袖,胸脯急促起落,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后移去。
在眼睛将那死尸看分之前,整个人都被罩在狐裘之下。
觉出她仍在颤抖,他搭在她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让你不要来。”
宁露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肘处,深深吸气,默不作声。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好像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牵扯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了。
最开始,她不杀生,没接触过死物……
到现在,杀鸟拔毛,亲眼看见死人,甚至是和自己有关的人。
那老伯昨天还在跟她说,他马上就可以去京城和孩子们一起生活。
今天便是如此光景。
不待她定下神,就听见嘈杂脚步靠近。
卫斩领了了三两侍卫前来回话。
谢清河侧了侧身,把她整个拢紧大氅。
“主子,属下和仵作对过了。凶器是昌州府营里的兵器。但是……”
卫斩犹豫一下,欲言又止,看着地面上突兀多出的一双鞋。
“说。”
“贼人并非一招致命,现场有挣扎痕迹。恐怕来人不是什么高手。”
“属下推测于昌州城外那队私练的官兵是同一批。”
宁露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却也从谢清河陡然放缓的呼吸中觉出异样。
“潘兴学在哪儿?”
“一直在刺史府。没有旁人出入。”
“看紧他。”谢清河顿了顿:“其余人证物证带到府衙候着。”
“是。”
外面的声音小了些,周遭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清河松开拥着她的动作,推开半步。
“如果安稳做宁露,和柳云影相关的一切,不要牵涉过深。”
声音冷静,语调轻柔,透着淡淡地无奈。
“可我已经牵扯进来了。”
明明指尖还在颤抖,但宁露的思路逐渐清晰。
从她醒来看见谢清河的瞬间,她似乎就逃不出这件事情了。
退一万步讲,她本身就是这个混沌关系中的一环了。
“刚刚卫斩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靖王吗?可他们不是为了玉佩吗?”
不等谢清河接话,她又接着说:“还有,你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了吗?”
“你会给他们一个公道吗?”
公道?
谢清河意味深长看向宁露。
自身尚不能顾全的人,仍要妄图为他人谋身,在他眼中与憨傻无异。
她是一个,岑魏也是一个。
这世界上也只有他们两个,敢追在他后面要公道。
没错过她眼里闪烁的近乎倔强的正义感,谢清河低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她穿得是谢家府兵的装扮,身形纤瘦但身板挺直,且有些功夫傍身,走起路来颇有风范。
谢清河眯了眯眼:“你身上的伤大好了?”
“早就好了。你不要打岔。”
“这身衣服穿得很合身,以后就穿着吧,每日来我这儿应卯。”
“什么意思?”
谢清河没再停留,径直往车上去。
他虽然步频慢,可一步顶她两步,宁露快步跟住。
“谢清河。”
“嗯?”
“我不要去你那里当差。”
“我发现把你放在身边,亲自盯着你更让人放心些。”
宁露气到跳脚,还想推脱:“卯时太早了,我起不来。”
“那你要的公道,我……”
“我来。”
宁露眼见着他无声活动着腕子,露出掌心的伤口,心中一虚:“来就来。”
“上车。”
跟在马车后面,她早就走累了。
宁露也没推辞,一溜烟就跟了上去,挑了谢清河身边的位置坐下。
见她大胆起来的灵动模样,那人无声勾起唇角,又垂下眼佯装不觉,由着她肆无忌惮,唠唠叨叨。
“你还没有告诉我,刚刚卫斩是什么意思呢?到底是不是靖王干的?”
“而且,你上次骗我说你不知道,谢清河和靖王谁更厉害一点,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你觉得呢?”
“我又不认识靖王,不了解他。我怎么知道。”
知道这家伙多半也不会回她这个问题,宁露趁他不注意捏起一块瓜果含在嘴里,仔细想了想。
“你说他守拙藏锋,你又喜欢扮猪吃虎。估计是针尖对麦芒。”
“不过……”她拉长语调,晃了晃脑袋:“我私心还是希望你更厉害一点。”——
作者有话说:近期工作略忙,尽力保持日更,如果18:00没有掉落可能就要23:00了。有事会挂请假条。
第50章
谢清河对于她花里胡哨的期待非常受用。
又或者说, 他从来没有如此乐于迎合旁人的期待过。
望着她兴致勃勃地期许成功,他竟第一次在朝局争斗之外产生了无用的胜负欲。
宁露跟在谢清河身边,一路从走进府衙正门, 站在明镜高悬之下。
原以为,第一件要听的是关于那老伯被害的相关证词, 结果他刚一坐下就看着几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人依次进来,个个手持卷宗,侃侃而谈。
他们到达府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啰嗦, 讲得内容又臭又长,硬是拖到了傍晚天黑这才作罢。
宁露站在他身后听着, 从最初还能打起精神到昏昏欲睡。
谢清河单手撑在桌案,指腹轻轻揉捻眉心, 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游走,梳理脑中思绪。
打头阵的那位官员话音落定,他搭在桌案的指尖顿住,往一侧的茶盏伸过去。
杯中的茶已经空了。
那人本能蹙眉,向一侧睨去。
入目就是宁露靠在身后梁柱边低头打瞌睡, 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点个不停。
堂下的几位大人见状,无不为这位没眼色的府兵暗捏了把汗, 默默将头埋得更低。
勾着杯盏的指腹微微用力,谢清河倒是不恼, 无声偏了头,将杯盏推远, 示意堂下县官继续。
起初都是零星碎觉,没过一会儿就要惊醒一次。
这阵子只觉得周遭寂静,安心睡了很久、很香。
很久很香……
突然觉出不对, 猛然清醒。
大殿之内那几个喋喋不休的老书生已经不见,卫春卫斩也不在堂内。
谢清河坐在椅中,手持案宗翻阅。
夜幕已至,烛光在他面颊闪烁,更显得人单薄消瘦。
只不过,橙黄的暖光交映,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双手在身前交握,安静看着他的侧脸,默默扫向桌面成堆的书案。
比他书房里书桌上的案宗还要多……
注意到被放远的杯子,宁露暗叫不好,上前摸上一把。
茶水凉透了不说,竟还早就见底了。
她忙弓着身子,手捧茶盏踮脚向后撤。
察觉到身侧的动静,谢清河略一扬眉,无声勾唇。
“醒了?”
“大人。”宁露赔笑:“大人渴了吧,我去给您倒杯热的来。”
视线交汇,双目上扬,平添几分调侃。
“属下头一天当值还不熟。下次绝不会了。”
被她那副耍宝的模样逗笑,谢清河摇摇头,把手中的案宗丢到桌面:“别去了。”
他向左侧身,仰身看她:“禁军朱校尉快到了,有你关心的事。”
“我关心?”
不用谢清河开口解释,沉重的脚步便由远及近,在堂下停住。
来人是卫斩和一位彪形大汉。
宁露乍一看只觉眼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等到那人开口她才反应过来。
那日湖心轩榭禀事的也是这位大人。
他应当就是禁军的朱校尉了。
“大人,相关人员已经录过口供。”
那朱校尉也不多寒暄,同卫斩略一对视便直奔主题。
“死者姓苗,名为苗汉,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玉石工匠,周围的几个州县常有人来找他打磨玉器。据说,仿制玉品技艺高超,常能仿出九分像来。只不过这些年上年纪了,只自己在铺子里雕些吉祥彩头的东西零卖,不怎么接小活。”
“邻居们说,案发当日也就是昨天下午,来过两批人。起先是个姑娘,没坐一会儿就走了。前脚刚走,后面就来了两个官兵模样的人,只说了几句话就起了争执。不久就起了火。”
“人查到了吗?”
“两人是往不同方向跑的。其中一个,出城向南去了。”朱校尉沉默一瞬,直到谢清河抬头,才开了口:“大概是靖王别苑的方向。”
谢清河点头不语。
空气一时沉寂。
宁露扭头看向那人,咬紧嘴唇。
照朱校尉所言,她就是那个姑娘。
所以,如果她晚走一会儿,或许苗老伯就不会死。
这念头一旦钻进脑海,自责的心思如毒蛇缠绕挥之不去。
垂眼低头间不觉乱了呼吸,无意识揪紧衣角。
谢清河偏头凝眉,蜷曲指节轻扣桌案。
茶盏摇晃,叮铃作响。
宁露从纠结情绪中回过神,茫然低唤。
“谢大人。”
卫斩和堂下的朱校尉立时听出不同,齐刷刷看向宁露。
谢清河将茶盏推到她手边,沉声提醒:“续些水来。”
“是。”
凌乱步伐转过墙角,谢清河弯曲食指,轻压鬓角。
“地牢里的案子查的如何了?”
“冤案错案尽数断清,多是与潘兴学有恩怨的琐碎旧案,大部分清案后签字画押便放他们回去了。”朱校尉话锋稍转,略有犹疑。
“方弘还在牢里?”
谢清河立刻了然,扬声反问。
“是。”
朱校尉掏出一张信笺,经由卫斩递到谢清河手边。
白纸红字,种种皆是他的罪行。
翻来覆去,不外乎那几样。
目无君父,背叛祖训,为子不孝,为臣不诤,为人不义……
听都听烦了的陈词滥调。
“大人,是不是把他……”
朱校尉试探开口。
卫斩应声皱眉,望向谢清河。
他虽木讷,却也跟在谢清河身边多年,多少听说过这个方弘。
谢清河祖父,谢首辅的得意门生。
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与谢家有关联的旧人了。
谢清河闻声,果然呼吸一滞冷下脸色。
朱校尉自知失言,拱手弯腰,静待吩咐。
“他不是喜欢针砭时弊吗?”谢清河面上哂笑更重,抬眼道:“把江洪和潘兴学两人的烂账丢给他。明日,我要他看见他的疏表。”
平城县令江洪与潘兴学牵连甚多,贪墨不算,暗中押送劳力进入昌州已是常事,更不必提治下的腌臜事。
别说是一日,就算是十日,也不见得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应对。
朱校尉虽是不解,却也不敢再质疑忤逆,只将头埋得更低,连连称是。
宁露端了茶水磨磨蹭蹭往回走,正好望见朱校尉离开的背影。
九尺高的壮汉满脸冷汗,局促慌乱。
以为谢清河又出什么事了,她忙小跑两步,快步赶回堂下。
“大人如此安排,是打算复用方弘吗?”
朱校尉走后,宁露迟迟未回,见着谢清河手中摇晃的纸张,卫斩禁不住出声问询。
坐在上位的那人迟迟不语,卫斩知道自己此刻的发问与方才自作主张的朱校尉并无不同。
可他还是气不过。
“属下是觉得,此人口无遮拦,太过张扬。倘若日后,他与岑魏两人联手……”
“属下担心他们对大人不妥。”
“他们能对我如何?”谢清河又将手中的信笺读了一遍,抬眼看向卫斩:“他们说的,不都是事实吗?”
“大人。”
“既是他老人家最得意的门生,自诩清流。”谢清河疲倦轻叹:“自然要为生民立命。”
宁露收敛气息,自下而上仰视谢清河。
他端坐明堂,冷言冷语。
堂下的人头压得极低,端的是服从听从的姿态。
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神态间的迷茫和自嘲。
杯中茶水泛起暖意,宁露扶稳茶盏,吸吸鼻子,举步入内。
“大人用茶。”
卫斩听声渐渐直起腰来,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就在他准备转身向外的前一刻,听见宁露在身后发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待累了?”
宁露哀怨望向那不减反增的桌案,无辜瘪嘴。
“你昨晚吐了很多血。”
她语气沉重讲述这个哀痛的事实。
谢清河慵懒靠在椅中,仰头看向她一本正经的表情。
吐血的人是他,他都没觉出什么特别,她反倒将此事看成了大事,一日里念叨上百遍。
“你在关心我?”
抿了口热茶,嗓子中的沙哑略有缓解,他悠悠发问。
浅紫色的嘴唇经了茶水浸润,反衬出饱满晶莹来。
宁露盯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又听得这么暧昧的话,脑袋嗡的一声炸开。
讷讷半日,她无奈应道:“谢大人,您知道吗?反问句的攻击性太强,还是少用为好。”
谢清河心领神会,变换句式:“你在关心我。”
谁教他这么说话的啊?
宁露哀怨瞪他,夺过他手中的茶盏,往其中又续了一杯,再度塞回到他手中。
“我是觉得,吐了那么多血,要好好补一补的。你每天就吃那么点,要是还睡不好的话,真的很惨。”
其实他吐血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自从太子及冠,他开始着手对付靖王。多年案牍劳形,这些病痛早就成了一日三餐般的常事。
站在门外的卫斩眉心豁然松动。
身后谢清河如何回应,已听不真切,只觉得那一来一往的打趣之中,自家大人的语调平添了几分闲适。
搭在腰间佩剑上的手掌微微放松,无形间加快离开的脚步。
谢清河不知何时凝向她的眉眼:“不关你的事。不要自责。”
“我没有。”
被他突然的调转话锋打了个措手不及,宁露矢口否认。
可紧接着就领悟他的意思,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扣紧,低下头去。
一壶水接了这么久,其实就是因为心绪烦乱,无处发泄。
虽然只瞥见了一条血肉模糊的胳膊,她还是不住地发慌,总禁不住去想如果她昨天没有跟老伯去,或者她晚走一点,再或者,如果那玉佩不是因她而起……
谢清河看出她的心神不定,无意与她多加辩驳,垂眼轻语。
“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既说自己是宁露,就不要把柳云影事情往身上揽。”
无论是苗汉,还是酥云……
后半句话没有出口,那字字却已如石投湖。
宁露瞪大眼睛,直勾勾盯住谢清河。
他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从昨晚到现在,总是云淡风轻地说一些乱人心神的话。
这般心灵导师的细腻模样,是纪阿明也少有的。
但见那人双手合拢虚虚握着茶盏,泛白的手指被温热茶水暖出浅粉色。
“谢清河。”
她在那紫檀椅旁蹲下,仰头凑到那人眼皮底下,一本正经道:“你转性了吗?打算做个好人了?”
“好人?”
谢清河哭笑不得,他已经很久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了。
当初骂他的话言犹在耳,如今同一张脸又严肃发问,实是叫他忍俊不禁。
谢清河歪头,故作不解:“宁露,我很好奇,在你眼里好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标准?当好人还要标准吗?”
宁露摆摆手:“当人已经很累了,好人可不能再设置及格线了。我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告诉你,谢清河是好人吗?”
他再次确认。
想到之前听到的关于谢清河的传闻,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不答反问:“谢大人你很在意哦?”
“所以其他人说的话,你也是在意的对不对?”
心狠手辣、手段狠厉、不是东西……
宁露得意忘形,不顾害怕,习惯性地揪住他衣摆。
女儿家的体温贴上冰冷肌肤,谢清河身形一震,瞳眸收缩。
忽而风起,案上纸简啪啪作响,旋即转移目光望向那张细数他罪行的状纸。
她只猜对了一半。
他难得哑口无言,宁露立刻反击,不做反问,只是陈述。
“谢清河,你在意。”——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大概都会是这个时间点(23:30)更新。奋笔疾书ing…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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