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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绝不放手


    傍晚倦鸟归巢, 炊烟四起,烟雾给远方的青山笼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宁璇敞开大门,让黄耳出去转转。


    她则蹲踞在门槛上择菜叶子, 不多时,就拣出新鲜能吃的部分来。


    邻家散学的孩子拎着沉重的书箧回来, 经过黄耳面前时不由得驻足,伸手来摸黄耳的头顶。


    黄耳一贯是很喜欢孩童的, 主动偏头去迎合小孩热乎乎的手掌心,甚至还伸出宽大的舌头轻柔地舔舐。


    “好痒!”少年受宠若惊地收回手,瞪大圆溜溜的眼睛, “黄耳,你怎么能舔我呀?”


    宁璇笑着替黄耳回答:“因为黄耳喜欢同你玩呀。”


    像是印证她讲的话,黄耳不轻不重地咬住他的裤脚,想将他往屋子里拉。


    少年小徵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是我得归家吃饭了,不然阿娘做的饭就要凉了。”


    他话音刚落, 巷子的转角处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 目光越过宁璇直直盯住少年:“肖小徵!你在路上又被什么绊住了,到现在才回来?”


    “不是的,阿娘。”小徵慌忙将手从黄耳身上移开,藏在背后蹭干净。


    “今日下午私塾新来了一位夫子,他与郑夫子切磋对诗, 我们都留下来观摩,这才回来迟了。”


    女人趋前接过他手中的书箧,弯腰帮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随即牵住他的小手:“怎么忽然来了位新夫子?那郑夫子还会继续教授你们吗?”


    “他们俩会分别教我们四书跟五经。”


    提及此事,小徵拔高语调, 透着一股尚未退散的兴奋劲儿:“阿娘你都不知道,那位新夫子长得又高又俊,比画像里的仙君还要俊逸哩!不仅如此,他还叫郑夫子羞红了一张老脸,甘拜下风,当众承认他的学识见地远不如新夫子,当以他为师。”


    这下连女人也深感惊叹:“嗐,这位新夫子是什么来头,竟将郑夫子比了下去!”


    众所周知,郑立是这些年来雨关村里出的第一位举人,就是县令见到他,也会给三分薄面。


    小徵道:“我也太不清楚,新夫子只说他姓钟,二十三岁,是从侗州来的。”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声音亦变得越来越模糊,飘散在醉人的暖风里。


    “宗夫子?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不是,是金重钟,是国姓的那个钟。阿娘,你最近怎么总是耳背啊。”少年拖长语调,像是狡黠的狸奴抓住了硕鼠,总算逮到机会编排长辈两句。


    女人又岂会惯着他,叫他蹬鼻子上脸,反击道:“这如何能怪到我头上,分明是你缺了门牙,齿间漏风,我才总是听错。”


    “啊啊啊啊,你胡说!”少年爆发出一连串尖叫。


    瞧着二人嬉闹谈话的背影,宁璇眼底不自觉溢出艳羡。


    至于什么教书的夫子,与她八竿子打不着。


    *


    钟晏如的出现就像是往平湖里投入一粒石子,转瞬就没了波澜。


    宁璇渐次也接受了他的离开,让一切回归寻常。


    这日宁璇按照郝婆婆说的时辰前往瘦月湖,赴林佥的相会。


    出门时她恰巧瞧见两位虎背蜂腰的壮汉合力将一条长木凳搬进对面的宅子里。


    “这是有人要住进来吗?”她顺嘴问道。


    她曾听郝婆婆说过,对屋因被高价挂在牙行,空缺了许久,迟迟没有入住的动静。


    “是呢。”那两位壮汉异口同声地答。


    宁璇道多谢,心里想着该给新街坊准备些什么薄礼才好呢。


    天高云浮,水静尘清,湖中已有荷花呈现颓败之态,同时亦有含苞欲放的新枝,盛衰并存,可谓是难得的奇观。


    处处都是游人与过客,人头攒动。


    帝王崩逝是不假,但百姓们照样还得过日子,况且哀诏上并未禁止游湖赏景。


    林佥立在五黎桥旁的柳荫之下,左顾右盼,当瞧见人群里的宁璇时,眼前一亮。


    他作势想要举起手打招呼,又怕令女娘觉得他不矜持,是以最后只是望着她朝自己走过来。


    女娘今日


    穿着一袭素白色衣裙,绾着单螺髻,发间仅斜插着一只木簪,却自有清丽脱俗颜色。


    “可是叫你久等了?”宁璇问道,其实她来得不迟,是林佥提前到了。


    林佥望着她澄澈如镜的明眸,眼神微微闪烁,扯谎道:“没有,我也刚刚到。”


    宁璇目光掠过他额上一层细汗,心知他这是迁就她。


    她看破却不点破,“那便好。”


    两人沿着桥缓步走向湖的另一端,那一片的荷花开得好。


    桥的两侧有许多席地而坐的小姑娘,看见来人便殷勤地吆喝:“才采摘的莲子菱角,快来瞧一瞧哩。”


    路过叫卖糖水的串车,宁璇道稍等,趋前对货郎说:“要两碗雪泡豆儿水。”


    “好嘞,姑娘,十文钱。”


    闻言,她取下腰间的香囊准备数铜板,但林佥比她快一步将钱递了过去,浅笑道:“我来吧。”


    宁璇本意是想以此偿还叫他久等的人情,趁着货郎还在舀糖水,顾不上收钱,她争着伸出手,“收我的钱。”


    “出门在外,哪有叫姑娘家掏钱的,”林佥无奈道,“除非你想让旁人误以为我小气。”


    “我并无此意。”她忙作出解释。


    货郎转过身来,戏谑的目光在他们二人间流转,做主道:“姑娘,就让这位郎君付吧。”


    见他取走林佥掌心躺着的十枚铜板,宁璇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因为货郎那句调侃的话,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饮罢冰凉的糖水。


    他们继续并排闲步,踩着岸边一排柳树投下的暗影。


    柳条低垂,随风撩动,湖水碧于天。


    终究并不相熟,突然被撮合到一块,两人一时沉默无话,各自目光游离,局促不安。


    宁璇佯作观花,心里想的是该如何与他言明今日的见面是个乌龙,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局面。


    林佥暗暗瞧着宁璇赏花的侧颜,始终不敢太靠近她,生怕她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攥着手心里的汗,他酝酿了良久,张口道:“宁姑娘、”


    “林大夫、”宁璇转过脸,两人的声音竟是于同一时刻响起。


    宁璇:“你先说。”


    林佥从袖袋中取出一枚香囊,“我听郝婆婆提起近日夜里你睡得不好,便调配了静心安神的香囊,你可以挂在床头,也可将里头的药材取出来放进枕中,或许能够有用。”


    没想到他会准备此物,宁璇越发为自己空手前来感到过意不去。


    她并非涉世未深的小娘子,自然敏锐地觉察到对方这枚香囊里珍藏的心意,故而有些迟疑是否要接过。


    宁璇并非自作多情,也并非怀疑林佥会是那等耍浑死缠之辈,但前车之鉴犹在昨日,她实在担心会再次闹出误会。


    在她犹疑的一息里,林佥的心高高提起,喉头好似吞下数团棉花。


    他原以为宁璇肯来赴约,或多或少待他是有几分好感的……未曾想这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几乎要落荒而逃,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垂下眼低声说:“抱歉,是我唐突了……”


    对方的脸色太过难看,宁璇正欲启唇说些什么,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道清越如环佩相撞的嗓音,“便是这儿了。今日诸位便以这湖中的荷花为题,在一炷香之后,将写成的七律绝句交给我,我会评出甲乙丙三等。”


    对于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声音的主人曾数度贴着她的耳畔不厌其烦地唤她姓名,诱她沉沦,也叫她胆颤惊惧。


    她撩起眼,在瞧清来者的面容时,眼睫颤动如蝶翼。宛如白日见鬼,她不可置信地闭眼又睁眼,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几日消失不见、她以为早已离开锦州的人着一袭灰色长袍,正被一群孩童簇拥着叫钟夫子。


    宁璇惊慌地一扫,萝卜头似的孩童里,伸长脖子往这儿看的不是小徵又是谁。


    所以,小徵那日说的私塾里新来的夫子就是钟晏如。


    他还在锦州,他压根没离开,甚至就隐藏在她左右!


    他又骗了她。


    四目相接如点着了火,男人弯起唇瓣,遥遥冲她一笑。


    笑意清浅平淡,宁璇却读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势在必得,好像是在暗处蛰伏的野兽摩拳擦掌,随时要扑上来将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许久未等到宁璇的反应,林佥诧异地抬头,循着宁璇异常古怪的视线看去,他同样瞧见了那位曾在女娘榻上躺过的郎君。


    两人间有来有往的眉眼官司,被他尽然看在眼底。


    虚空中仿佛有根无形的红线,暧昧纠缠,将他们牵连在一处,任何人都挤不进去。


    意识到面前还有另一个人,宁璇不得不按捺住心底的震惊仓惶,然而她一想到钟晏如就在附近瞧着她,她就没法彻底冷静,浑身都写满不自在。


    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否则,林佥说不准会被男人盯上。


    思及此处,她看向林佥:“林大夫,我们移步去别的地方说吧。”


    女娘眸中的哀求之色本就让林佥无法拒绝,况且此处人多眼杂,又有那个颇为碍眼的男人存在,他颔首道好。


    望着两人成双成对离开的背影,钟晏如的心头似有把熊熊妒火在燃烧,要使他五内俱焚。


    袖中的手被他攥得咔咔作响,他方才强忍住冲过去将那居心不良的男子揍一顿。


    他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觊觎他的阿璇。


    要他放手?除非他死了,否则绝无可能。


    便是他真死了,见到她与旁的男子白首偕老,他也一定会化作厉鬼从阴曹地府爬上来,将所有企图靠近宁璇的蜂蝶扫荡干净。


    更何况,那日女娘分明为他的哀诏而伤心落泪,她心中对他还是有情意的。


    只要还残余一点情意,他便要争取一番。


    “钟夫子。”被孩童的声音拉回神思,他看向对方,温和道嗯。


    *


    宁璇与林佥一并走出很远。


    转头确认后方无人追赶上来,她悄悄吐出一口浊气,接着面向林佥站定,正色唤道:“林大夫。”


    她眼里蕴着的歉意叫林佥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谷底,“我想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是因为不想拂了郝婆婆的好意。你无疑是个很好的郎君,只是、”


    “我知晓了,宁姑娘。够了,你不必再往下说了……”林佥攥着手中的香囊,声音微颤。


    今日走出医馆的那一刻他有多么欣喜,此刻他就有多么失意。


    瞧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宁璇虽心有不忍,但还是继续道:“对不住,或许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好。”


    事到如今,林佥已然灰心至极,但他仍想要“死”个明明白白:“是因为那位郎君,对吗?”


    万万没想到他竟也看出了她与钟晏如间的纠葛,宁璇心乱如麻,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与不是,在她的缄默中已昭然若揭。


    “……我有数了。”青年垂眼掩去其中的黯然,哑声说。


    其实早在见到钟晏如的第一面,他就知道自己输得一塌糊涂。珠玉在前,他凭何能入女娘的眼。


    多情总被无情伤,这却并非宁璇的过错。


    男子汉大丈夫,纵然是被心上人拒绝,他也该表现得坦然大度些,不胡搅蛮缠。


    “宁姑娘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感情一事,终归无法强求,”他佯作释然地笑笑,“往后姑娘如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来医馆寻我,林佥在所不辞。”


    看出她眉目间的迟疑,林佥语气轻松地反问道:“莫非我与姑娘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没有的事。”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宁璇哪里好意思说不。


    ……


    与林佥作别之后,怀揣着满腔心事,宁璇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巷子里走。


    郝婆婆翘首在门扉盼着,远远看见她,本想过问两句她与林佥今日相处得如何,然而瞥见她面上难掩的疲惫,及时噤了声。


    宁璇路过她时,朝着她点点头,随后径直僵硬地走进了院子。


    坐在檐下,她花费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眼前的事实,自己被钟晏如摆了一道。


    回想起这几日自己的怅然若失,她不禁忿忿地捶了下大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儿是锦州,不是京都,谅失去皇帝身份的他也不敢胡来。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钟晏如。


    傍晚时分,宁璇正在庖屋烧水,忽然听见叩门声,忙将湿哒哒的手往巾帕上一抹,跑去开门。


    门外露出一张不久前她才见过的脸!


    宁璇下意识就要将门推上,却被钟晏如眼疾手快地抵住门缝——


    作者有话说:嘀!给腼腆纯情的小林大夫发出一张好人卡!


    钟晏如(阴暗脸):我会一直盯着你……盯着你们的……


    第122章 不上不下


    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宁璇索性也不再耗费力气,但手撑在门板上,绝对不允许他多前进一步。


    “璇娘子, ”他温声道,“别来无恙?”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称谓, 宁璇不知听多少人这样唤过自己,可从他口中说出来, 莫名有种多情撩人的意味,宛如情人间的呢喃。


    或许是因为他咬字时故意着重在后两个字。


    她听得一愣,随即冷下脸质问:“你不是说会离开吗?”


    钟晏如并不介意她的淡漠, 有理有据道:“璇娘子怕不是冤枉了我,我当时明明说的是从你家中离开,而非离开锦州。”


    不想他竟这般咬文嚼字,给自己留了余地。


    被戏耍一通的恼火直直往头顶冲, 宁璇横眉道:“钟晏如,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没打算做什么, ”他举起手中提着


    的菜篮, 一脸无害,“我只是想要将这个送给我对门的邻比。”


    闻言,她低头望去,那菜篮里装着好几条被红绳系着的腊肉。


    其中一条的形状分外眼熟……很难说不是前日她见过的小徵家为少年拜师新夫子准备的束脩。


    好半晌,宁璇方才反应过来他话里潜藏的一层意思。


    她看向对面那座敞开大门、亮起灯烛的宅子, 接着看向钟晏如:“是你?”


    她问得没头没尾,他却了然是何意。


    看着女娘抑着薄怒的面容,钟晏如实在有些想笑,但为避免她恼羞成怒,他佯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正是在下。”


    “你、”想到日后得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 宁璇气得说话都磕绊,“你何苦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放着好端端的帝王不做,跑来这乡野间当起教书的夫子,她越发弄不懂此人镇日在想些什么。


    “是否浪费时间,只有我自个儿能够评判。能够日日守着你,看着你,于我而言,就是最满足、最重要的事情。”钟晏如牢牢地盯着她,目光潋滟,好似不见底的幽潭。


    从前他一直在强求宁璇进入他的世界,现在他想要亲眼瞧瞧她真正喜欢什么样的生活,重新走进她的内心,换他来接近她,了解她。


    来日方长,他会身体力行地向宁璇证明,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只会逼迫她、威胁她的恶人。


    如今他真是、真是越发巧舌如簧了……


    宁璇动了动唇,愣是说不出一句应对的话。


    “我正好也有个困惑想要向璇娘子请教,敢问璇娘子,你口中的前夫是谁呢?”男人眼里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是明知故问。


    搬起的石头就这样砸中了自己的脚,宁璇拧着一弯黛眉,硬是提起气势,道:“与你又有何干系?”


    横竖她是不会说出令他得意的话的。


    见她拒不承认,他也不欲逼问,调转话锋道:“璇娘子,林佥他绝不是你的良人。”


    他终于还是提到林佥了。


    宁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钟晏如既然能够准确地叫出林佥的姓名,定是已经事无巨细地调查过林佥,说不准连他祖上几代的底细都挖得明明白白。


    他又要拿林佥来威胁她么。


    她原想辩解林佥与她之间清清白白,不过是君子之交,但她转念一想,她凭什么要向他解释呢,他又不是她的谁,“这也与你没有干系。”


    “宁璇,他护不住你。”


    出乎她的意料,她接二连三的不肯配合并未激怒对方,钟晏如仍是用极淡极平和的语气道。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宁璇掀起唇,嘲讽一笑:“只要你不出现,我的日子自然会安生平静。”


    言下之意,她不需要任何人相护。


    她只需要他离开。


    钟晏如的眼中终于有了波动,浓雾渐起,“你以为他待你的心思就纯粹吗?”


    林佥才见过她几面,与她说过几句话,就妄想跟她谈婚论嫁。


    见色起意,他林佥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赠送香囊在雨关村里是年轻男女之间互表心意的举止。


    林佥竟敢将这种东西送给不知内情的宁璇,哄骗女娘。


    光是想到他的居心,钟晏如忍不住收紧齿关。


    倘非会被宁璇怀疑上,他怎么也得支使幽锋将人套了麻袋胖揍一顿。


    “你收下他的香囊了吗?”


    觉察到隐匿在男人皮囊下的暗流,宁璇识时务地抿着唇不作答。


    钟晏如冷凝的眸光从她执拗的眉目下移至她纤长的脖颈,当瞧见那只眼熟的长命锁时,他脸侧绷紧的线条骤然松弛下来,眼底的冷意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是喜欢他赠送的长命锁的。


    循着他的视线,宁璇瞧见了自己佩戴的长命锁。


    此刻遮掩无疑是欲盖弥彰,她梗着脖子,心里羞恼地想,昨日她便没戴,怎么偏偏就被他瞧见了。


    “也是,璇娘子这般好,受人喜欢也是情有可原。”


    只要那些讨厌的蜂蝶没舞到他跟前,钟晏如好脾气地想,他可以看在宁璇的面子上放过他们。


    就当是给女娘积德。


    他变脸委实太快,以至于宁璇都没能反应过来,“但我得提醒璇娘子,我才驾崩不久呢。百日之内,你不能与任何人谈婚论嫁。”


    *


    翌日,宁璇麻着一张没歇息好的倦容,对上欲言又止的郝婆婆。


    老人自然也知晓了宁璇对门住进来的就是钟晏如。


    今早郎君离家去私塾前还向她颔首示意,多谢她那日发现他雨中晕倒的恩情。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钟晏如温和有礼的玉面,郝婆婆实在也说不出重话,只能在背后与宁璇议论:“他这是要对你死缠烂打哇!”


    宁璇无奈道:“腿长在他身上,他非要留在锦州,我又能将他如何呢?”


    她将昨日钟晏如塞给她的那几条腊肉拿出来,叫郝婆婆尽管拿些去吃。


    腊肉固然是好东西,但她就一个人,一张嘴,哪里能吃得尽。


    听说了是钟晏如送来的,郝婆婆原不好意思拿,但宁璇坚持给,她最后也就收下了。


    大抵是从林佥那儿得知了昨日他们间的情形,郝婆婆未曾对她提起只言片语,不至于叫她尴尬。


    接下来的几日,宁璇每日推开门,都能看见地上摆着一只篮子。


    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菜果,有时还会插着几朵不知名的浅黄色野花,花上滚着清露。


    按说钟晏如每日要在卯时前抵达私塾,早出晚归,叫人见不到踪影,也不知他怎么还能腾挪出时间去采买摘花。


    但宁璇不欲探究,他愿意花费这份闲心思,她是管不着的。


    第一日,她未曾将菜篮拿进去。


    第二日,那菜篮并未被取走,旁边多出了一只新的菜篮。


    天气酷热,旧菜篮里的菜果蔫得厉害,甚至有部分发臭了,散发着股难闻的气味,久久都散不去。


    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平白无故浪费粮食。


    自此,宁璇照收不误。有人愿意上赶着散财,她自然也没必要推拒,如此一来,倒是省了她跑腿去市集的工夫。


    期间,宁璇向郝婆婆打听了林佥的近况,听闻对


    方安然无恙后,放心之余,她不免为钟晏如的转性感到几分稀奇。


    对方来到锦州后的种种表现确乎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如此再好不过,她可以将他当作一阵恼人的风,转头抛在脑后。


    时日一长,他或许自己就会舍弃这无用之功,识趣地离开锦州。


    直至这日早,与菜篮子一道出现在门外的是钟晏如本人。


    对方穿着最普通的素白轻衫,用藏青色的发带绾起发髻。


    俗话说人靠衣装,但这话对他来说并不适用。村里随处可见的衣裳样式,落在宽肩细腰长腿的他身上,平添一段风流。


    几日不见,男人像是清减了些。


    日光不偏不倚照在他鬓边的银丝,晃得宁璇眼睛有些疼。


    他要自找苦吃,这账总不能算到她头上。


    宁璇站在门槛内,静静地观他打算做什么。


    钟晏如从袖中取出一只鹅黄色的香囊,伸手递到她的跟前。


    宁璇粗略地瞥了一眼,针脚粗糙,至于上面的图案……勉强能看出来是一朵花,但具体是什么花,恕她眼拙,着实辨认不出来。


    “虽然看起来仍不太好看,但这已经是我绣出最好的一只了。”


    男人又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好似她如果拒绝的话,下一瞬他就会掉眼泪,“你别用林佥的香囊,换成我这个,好不好?”


    “我若不肯收下呢?”她不打算跟他说,她压根不曾收过林佥的香囊。


    钟晏如将香囊缠在菜篮子的手柄上,一副无怨无悔任她处置的口吻:“你拿回去剪了,或者是丢掉,都可以。”


    话落,没等宁璇接着说什么,他就干净利落地转身回屋,好像只是为了将东西亲手送到她手上,再无所求。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宁璇心里不上不下的。望了那被搁下的菜篮良久,她还是将其拿进庖屋。


    而那个丑得出奇的香囊被她捏在手中,凑近些,能够嗅到上面沾染的幽微的降真香。


    她是善女工的,自然知晓此事学起来并不容易。


    饶是聪颖博学如钟晏如,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掌握窍门。


    她都能想象到,男人坐在烛前,素来执笔批红的手捏着细细的绣花针,是如何认真又笨拙地绣出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线。


    今日她没注意瞧,却也能猜到对方的手指定然免不了被针扎出几个血洞。


    转头瞄到铜镜里自己唇边不自觉漾着的笑,宁璇扯平唇线,将香囊丢到边上,眼不见心不烦。


    几篮菜,一只香囊,就想换她回心转意,绝无可能。


    *


    这段时日,宁璇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将这些年游历四方的所见所闻写下来。


    幼时她读过不少地方风物志,里头的奇谈轶事、蔚然大观,叫她夜里躲在被子不惜熬鹰到天亮也要读完。


    那会儿的她,就遥想过有朝一日,她也要访山问水,写出一本不同于前人的书。


    此前她在侗州的时候就陆陆续续写了点开头,写罢读来觉得稚嫩平淡,但再过几日重新拾起一看,又品出几分可圈可点。


    因此今日她带着这份文稿前往镇上的书铺,想叫那儿的掌柜过过眼。


    当然,她首先是为了自娱,若能够得到其他人的喜欢,进而养活自己,那果真是意外之喜。


    恰好邻家小徵的爹娘也要去镇上采买物什,她顺道搭乘他家的骡车。


    约莫一个多时辰的颠簸后,她与两人暂时作别,戴上帷帽只身寻找书铺。


    门口立侍的小厮听说了她的来意,将她领至二楼等候,告诉她今日来得巧,书铺的东家正好也在。


    不多时,书铺背后的东家从屏风之后走出来,蕴着探究的锐利眸光仿佛能够穿透遮蔽她容貌的面纱。


    出乎宁璇的意料,这间书铺的东家分外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岁出头。


    “可否先让我看看姑娘的文稿?”


    宁璇颔首,将一沓纸递过去。


    对方垂首阅稿,屋内于是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她有些忐忑地绞着手指,面上不显露情绪。一如当年每日要将课业交给夫子过目时,她的心总要狂跳如擂鼓。


    男子应当有能一目十行的本事,不出片刻就从纸上抬起头,复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眼里多了些惊喜的光芒,挑眉问道:“姑娘那儿还有后续的文章吗?”


    “没有了,”宁璇据实答道,“这已是我目前写成的全部。”


    “不妨碍,不妨碍,”对方口中振振有词,唯恐自己表现得过于狂热会吓着不明所以的女娘,他稍稍收敛,道,“姑娘文辞清丽简约,从地方志怪的切入点也极妙,读来叫人觉得隽永悠长!”


    “我可以帮姑娘刊印出来,如若姑娘愿意跟书铺合作,我能给出千字三百文的价钱,此外,贩卖出去的书钱你分得七成,我只取其中三成。”


    此人嘴皮子极溜,三下五除二就朝她抛出诱人的条件:“我不怕跟姑娘说,出了这道门,你打着灯笼也寻不着似我家让利如此狠的书铺。”


    青年狡黠地眨眨眼,“姑娘千万好好考虑下。”


    对方开出的价钱远远超出了宁璇来时的预期。


    镇上三家书铺,数这家铺面最阔,生意最好,这是有目共睹的,否则她也不会径直来到这儿。


    她虽是头一回卖稿,可并非第一次做生意。


    商人重利,对方愿意给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这样的价钱,委实给足了诚意,是真心看重她的文稿。


    只冲知音难觅这点,她也会选择与他合作。


    像是被天降的炊饼砸中,宁璇心底暗喜,佯作不动声色地问:“东家确定我写的东西能够卖出去?”


    “姑娘无需担忧,”面对她的质疑,男子后头的书童忍不住启唇道,话语间难掩自豪,“我家公子几乎就没有看错眼的时候呢。”


    “碌青,”男子摆了摆手,让他噤声,随即对宁璇说,“不才对辞赋诗词曲小说皆有涉猎,算得上是读过万卷书。姑娘的笔力,或许不及那些入行长久的老生劲道老辣,但胜在标新立异,符合时下文人推崇的浅切流畅。因此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天下之大,你的著书自然会有人赏识。”


    得他此言,宁璇再无可犹豫之处,立时与他白字黑字签下契约,一式两份,由他们分别珍藏。


    也是此时她才知晓对方的姓名——贺兰澈,出自锦州首富贺兰家族。


    “姑娘心里可有想过用何名号出书?”贺兰澈问道。


    宁璇沉吟片刻,“便叫‘朏朏居士’。”


    “朏朏,既有天未大亮之意,又是上古神兽之名,是个听起来就会响当当的名号,妙!妙极!”


    宁璇没解释,她实则并未想那么多,仅仅是因为她早夭的幼弟唤宁朏而已。


    离开书铺时,女娘步履轻快,情不自禁哼起歌来。


    她好似离幼时期待自己将来会成为的样子越发靠近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远后,一道身影拐进书铺。


    小厮面带笑容迎上来,又在看清来者手中持有的令牌时端肃面孔,连忙将这位贵客带到东家跟前。


    “陛下。”


    贺兰澈就要下跪,被钟晏如虚虚扶起来,“不用多礼,我已经并非皇帝。”


    青年平日里精光乍现的一对眼睛此刻根本不敢乱瞧,小心翼翼地出声试探:“不知您突然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钟晏如坐在上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沿,淡淡的眼风扫过青年的脸。


    与容清、林佥很像,这位贺兰小公子生得皮肤白皙,眉眼秀气。


    女娘在书铺中待了许久,出来时满面春风,明显与贺兰澈相谈甚欢……


    不合时宜的嫉妒像带刺的藤蔓一寸一寸地收紧,勒进他早己千疮八孔的心脏。


    贺兰澈如芒在背,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对方,就在他觉得快要喘不上气时,听见钟晏如慢悠悠开了金口:“适才那位女娘都与你聊了什么?”


    他错愕地抬眼,憋出一个“啊”字。


    ……


    送走钟晏如以后,贺兰澈长长地松了口气,同时眼底掠过玩味:“真没想到,这位竟是舍得为佳人一掷千金的痴情种……那位宁姑娘也是深藏不露。”


    他敢打包票,两人间的爱恨情仇绝对轰轰烈烈,叫人抓心挠肝,只可惜钟晏如严令他将嘴缝紧不能在宁璇面前乱说,不然他真想悄悄撺掇女娘写出个《招惹偏执帝王后他千里追妻》的话本,定能风靡市井,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钟晏如不走这一趟,他也会竭尽全力去捧这横空出世的“朏朏居士”。


    谁让他最热衷于当伯乐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阿璇开始美美搞事业啦!每一个成功的女人身后都有一个默默支持的男人(bushi)


    第123章 温柔底色


    赶着夕阳完全沉入远处的几重山里,


    宁璇回到了雨关村。


    来回一趟耗去将近三个时辰,她的身子自然有些疲惫,人却是精神抖擞。


    “璇娘子可是遇到喜事了?”小徵的娘亲捂着嘴问。


    “是呢, ”兜里装着贺兰澈给的丰厚的定金,沉甸甸的, 宁璇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色,“事成之后, 我定请两位跟小徵上门吃饭。”


    “诶哟,那多不好意思嘞。”夫妇俩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深谙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宁璇笑道:“转眼我来锦州也快一个月了, 平日里多仰仗各位街坊邻里的相帮,请你们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见她真心相邀,两人相视一眼,这才道好。


    回到巷子后, 宁璇看了眼紧闭的对门,被激动的黄耳迎进家中。


    她心底被知音眷顾的喜悦渐次因空荡荡的家里而冷寂下来。


    倘如宁兹远他们还在世, 此刻少不了围着她一通询问, 说不准晚上还会备下一桌好酒好菜为她庆贺。


    他们总是不吝啬给她最好的嘉奖。


    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宁璇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垂下长睫掩去眼中的落寞。


    *


    接连几日宁璇都待在家中撰写稿子,文思流畅,颇有所得。


    对门依旧是不见其人, 唯有门外的的菜篮每日都会出现,代替主人撩拨她的心绪。


    这日又到了郝婆婆该去医馆抓药的日子。


    时隔多日,宁璇料想林佥应也放下了,能够坦然自若地与她相处。


    雨关村就这么点大,他们迟早也是要碰面的, 总不能永远避着对方。


    她没想到的是,会在医馆外瞧见钟晏如的身影。对方手中拎着药包,正欲跨过门槛。


    狭路相逢,她原想扭头躲避,转念想到如此岂不是显得她很心虚,于是假作没看见人,径直就要与他擦肩而过。


    “若你是来替郝婆婆取药的话,那药在我这儿。”对方偏首叫住她。


    宁璇错愕地撩起眼看他。


    算是白跑了一趟,宁璇刻意放缓步子,想要与男人拉开距离。


    他却见招拆招,每走几步不时回头来看她在何处,到后来,他干脆停住,双目直勾勾地锁定她,摆明了要等她并肩同行。


    躲是躲不过的,正好她心里也揣着疑问,几步上前:“你为何要讨好郝婆婆?”


    实则她还是说得委婉了,她真正想要问的是他接近郝婆婆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替老人家跑腿抓药,她不觉得他有这样泛滥的善心。


    “我以为你该能猜到的。”清晰地瞧见她眼底的提防,钟晏如心里说不酸涩自然是假的。


    但谁叫他罪行累累呢?


    女娘被他的反问问懵了,不解道:“我又不是你,如何能够知晓你心中所想。”


    对方轻轻地叹了口气,眼波流转里露出恰到好处的伤心,“我接近郝婆婆,自然是因为你啊。”


    “她是你敬重的长辈,我讨她的欢心,就等同于讨你的欢心。”


    他像是被她的不解风情逼得无可奈何,低声道:“阿璇,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被这双含情的眸子看着,饶是宁璇心如冷铁,也不禁有些许的摇曳。


    耳廓不争气地开始发烫,她移开目光,搬出那套老旧的说辞:“我劝你还是趁早断了这份痴心妄想,我们之间已无可能。”


    将她耳廓的泛红尽收眼底,钟晏如了然地勾起唇,很快又扯平。


    他既能凭此拉拢郝婆婆为自己在宁璇面前美言几句,又能阻断她与林佥的来往,可谓是一举两得。


    单单是为了后者,他也会继续做此事。


    “阿璇,你不喜欢我,总不能让我也不喜欢你。”


    “你未免太霸道了些。”


    微风送来他低醇如美酒的嗓音,像是千万片柔软的羽毛拂过她的耳骨,叫她感到从骨头缝里生出的痒意。


    宁璇腹诽道,这人如今的手段真是越发层出不穷,就连郝婆婆都被他悄悄收买了。


    怪道近来她都没怎么听见郝婆婆在背后挑他的错处……


    甜言蜜语更是不要钱似的说,叫人防不胜防。


    与他独处时,她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勉强避开他埋下的坑洞。


    ……


    听见叩门声,郝婆婆急忙拄着拐杖来开门。


    “婆婆,是我。”钟晏如道。


    瞧见郎君手里提着的药包,她笑眯眯道:“若瑜,你来了,难为你还记得老婆子我的眼疾。”


    下一瞬,她看见跟在钟晏如后头的宁璇,浑浊的眼里飞快地掠过几分促狭,“阿璇也来啦。”


    “是啊,有几日没见到婆婆出门,我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宁璇微不可察地往边上挪了一步,跟男人撇清关系,同时暗自感到心惊,对方竟然将他的表字告诉了老人家,而两人相处时看着比跟她还要熟稔。


    钟晏如这才搬来短短几日,就能将郝婆婆哄得找不着北。


    男人果真是个芝麻圆子,外头看着清白无辜,只有切开后才知晓内里装着的是不折不扣的黑心肝。


    这样的人,面对那些狡诈老练的臣子们尚且能游刃有余,更别提性格淳朴的乡野村妇。


    想起当初自己也被哄骗得团团转,宁璇完全能理解郝婆婆会被他蒙骗。


    “我估摸着这阵子就要下雨,”见她神情间并无怪罪的意思,郝婆婆悬着的心也落下来,解释道,“老了身子不中用了,这腿啊腰啊,一感受到湿气就开始犯疼,夜里翻身打滚的,怎么也睡不着。”


    “那可要叫大夫来瞧瞧?”宁璇当即变了脸色。


    郝婆婆摆摆手,不以为意:“用不着这么麻烦,这是老毛病,我捱过去也就罢了。”


    “阿婆说的这是什么糊涂话,身子不舒服可千万不能讳疾忌医。”


    “这些年我吃过药,也扎过针,都不见起色,”顶着女娘忡忡的目光,郝婆婆不欲让她多心,就要将话轻描淡写地揭过,“不讲这些,好孩子,都别站着了,快进来坐坐。”


    钟晏如忽然启唇道:“我家中祖父也患有类似的痹症,因此我跟大夫学过几式按跷的手法。虽不能根治此病,却能缓解一二疼痛。阿婆若不介意的话,稍后我留下来帮你按按腿。”


    “千万别!你是读书人,这双手得写字做文章,可金贵着呢,怎么能来伺候我这半只脚就要踏进棺材的老妪。”郝婆婆眼前先是一亮,随即心有顾忌,连忙推拒道。


    纵然这位姓钟的郎君平日待她和善礼貌,但她也不傻,她身上哪里有值得人图谋的,对方拐弯抹角,事实上是冲着宁璇去的。


    贵人肯因宁璇给她几分薄面,她却不能不识好歹。


    何况在宁璇口中,此人阴晴不定、高深莫测,假使惹怒了对方,她一家的性命都得搭进去。


    “都是人,都是手,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他对上宁璇惊异如看陌生人的视线,一语点醒梦中人:“璇娘子,有劳你帮我劝劝阿婆,让她配合。”


    事有轻重缓急,宁璇暂且顾不得计较旁的,看向郝婆婆,“阿婆,你且让他试试吧,说不定有用呢。”


    在钟晏如看不到的地方,她递给女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有她的保证,郝婆婆这才松了口。


    钟晏如于是在老人面前蹲踞下来,隔着布料,细长干净的手指并起,轻轻敲打着几个固定的穴位,这架势倒真像是那么一回事。


    郝婆婆起初还紧绷着身子,过了一会儿便舒服地松弛下来,甚至惬意地半眯起眼。


    “这力道可还合适?”他温言细语地询问她的意见,不曾停歇手上的动作。


    看着郎君的眼里充满实打实的欣赏,老人道:“一切都正好。”


    宁璇也插话道:“阿婆觉着如何?”


    郝婆婆试着动动双腿,仔细感受了下,且惊且喜地说:“真是奇了,果真没有那么疼了。”


    “那就好。”钟晏如展颜浅笑,那笑容叫宁璇心神微动。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笑得这般纯粹,是由内而发的欣喜。


    自他们初见那日起,在危机四伏的皇宫里,钟晏如步步为营于暗潮中辟出生路,哪怕登基为帝王大权在握,身上背负着的压力也叫他一日都不能松懈。


    或许眼下在这小小的雨关村,卸下帝王身份的他才是真正做回了自己。


    观他尽心尽力地为老人按跷,单边膝盖碰着地上的尘泥也不在意,宁璇没法做到不动容。


    若只是为了讨好她,他实在用不着做到这个份上。


    大抵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也在向郝婆婆汲取温暖。


    那个玉菩萨似的小太子殿下并没被权力与欲望尽然吞噬,仍存有悲悯博爱的底色。


    他能得到郝婆婆的另眼相待,至少有五成靠的是真心。


    眼前岁月静好的一幕倒显得没出半分力的她像是个外人,宁璇百感交集,深感自己若再待下去,心志真的会动摇,毕竟昔日的钟晏如就是这样吸引到了她。


    她将坐着的杌凳让出来,推到钟晏如附近,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打搅昏昏欲


    睡的郝婆婆,悄悄退了出去。


    然而郝婆婆睡眠浅,睁眼时恰巧撞见他目送宁璇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眼神不舍得移开半寸。


    她忍不住提点一句:“阿璇是个心软的孩子。”


    她确乎感谢钟晏如这几日的照料,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她并不清楚他们间的恩怨,绝不能够替宁璇原谅他。


    他们彼此的心结,终究得由他们自己来处置。


    “我知道,她从来都是顶顶好的女娘,”钟晏如自嘲一笑,“怪我曾经不知珍惜,差点弄丢了她。”


    郝婆婆听得心里也颇为感慨,却不知该如何宽慰他两句。


    郎君则自发地调转话锋,“阿婆,你再接着给我讲讲乡野间的趣事吧。”


    独处久了,郝婆婆最盼能与人说说话,更何况钟晏如无疑是个极好的聆听者。


    他是真能听进她的抱怨、牢骚,时而应和两句,也不喧宾夺主。


    “幼时农闲,我们几个孩童便会相约去捕雀。这捕雀啊,也是有窍门的,需得用谷粒相诱,在边上搭个篮子,用根木条撑着,然后给木条上系根长绳。接着我们攥着绳子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后隐匿,等那雀儿禁不住诱惑步入陷阱里,眼疾手快地拉动绳子盖住它们。”


    “那想必需要不少耐心。”钟晏如或有所思道。


    郝婆婆颔首道是,无端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捕雀需要耐心,好在他甘愿付出余生所有的耐心设置天罗地网,等待宁璇的回眸。


    这一次,他不会再弄砸了——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年前的最后一更啦,在此提前祝读者宝宝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124章 岌岌可危(已修)


    一晃眼的工夫, 就来到了八月十五,金桂飘香时节。


    郝婆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这日早迎来了心心念念的儿孙。


    她勉力抱着怀里的小孙女去够庭院内压满枝头的丹桂。


    小女孩鲜藕似的手一下子抓下一把花,转头插在郝婆婆的鬓边, 笑得似浸了蜜,连连抵掌道好看。


    眼见得老人的脸上展露笑颜, 宁璇悄悄地掩上门,不再窥探他人的幸福。


    夜里当空的皓月似浑然无瑕的玉盘。


    听着外头团聚的热闹, 她在屋中怎么也坐不住,越性去到街上游玩。


    到底是受哀诏的影响,街上挂着的花灯都寡淡不少。


    人们穿着素色的衣裳, 穿梭在桥与湖之间,灯将长长的湖面映得亮堂堂的,仿佛泛着粼粼光芒。


    她观察了一圈,在排队的人最多的货郎车前停下。


    付了银子拿到热腾腾的月团时,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果真好吃!外头的酥皮似有千层, 里头的馅料是瓜仁油松瓤, 口感甜蜜又丰富。


    她叼着月团边吃边走,眼眸里重新点起亮光。


    如果这世上有何忧愁,那么便吃上一个月团,如果还不够,就吃够两个!


    在她走出几丈之后, 钟晏如对货郎道:“我要与那位梳着双螺髻的女娘一模一样的月团。”


    虽觉得他这要求很是古怪,但货郎没有将生意拒之门外的道理,于是用油纸包了五仁月团给他。


    钟晏如将拿到的月团放入嘴中,就像是曾经尝她喜爱的每一道菜,总会感到意料之内的好吃。


    他素来不贪口腹之欲, 遇见宁璇后才知晓烟火百味,是何等丰富。


    “郎君女娘们都过来看一看我家的香囊哩,买一只送给心上人,保准能觅到良缘。”


    宁璇忽然发现,今夜卖香囊的人不免有些太多了,偏偏上前买的人也多。


    “阿盈,你可要买只香囊赠给李家阿哥?”就连两位相携而行从她身边经过的女娘也在讨论香囊。


    被挽着手的另一位女娘娇怯道:“我亲手绣了只祥云纹样的香囊,也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要是不喜欢,那就是不识好歹!”


    饶是宁璇再迟钝,也回过味来,想必在雨关村,年轻男女间互赠香囊,是有情暧昧之举。


    所以说,钟晏如才会那般在意她是否收下林佥的香囊。


    他真是、真是幼稚的可以。


    瘦月湖旁照例是年轻男女谈论风花雪月的好地方。


    宁璇经过时,没怎么留意,还是听见了一些隐隐约约传来的叫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她默道非礼勿听,目不斜视地离开,朝着西边一长溜的灯海走去。


    她出来得晚了,酒楼茶肆的楼上都占满了人,挤在阑干边望月赏月。


    更有文人雅士对月吟诗,每作出一首,周遭的看客就奉上捧场的鼓掌声,其乐融融。


    幸而她也不挑剔,银月的清辉平等地洒落在人间,何处抬头都能瞧见。


    宁璇忽然想到,论起观月最好的去处,当属王朝第一塔——飞雁塔,据说它高达四十九丈,塔身悬挂鎏金铜铎,风动时,铎声铿锵清越,甚至能够传到塞外去。


    高塔高耸入云,是离苍穹最近的地方,每逢十五日,不敢想如果登临塔顶会看见多么开阔的月景。


    可惜飞雁塔远在千里之外的雄州,地处王朝的西北端。


    那是连鸿雁都难飞越的苦寒之地。


    今夜她只能神往了。


    团团的轻云无风自然移动,渐渐遮蔽了部分明月。


    还没等楼上楼下的人发出叹息,那云似是能听懂众人心意一般,转瞬就腾挪走,将整个圆月送还人间。


    混在一众叹息里,宁璇无奈地想,那人莫不是以为她是个傻的,被人跟踪了一路也没反应过来,但既然对方没打算现身,她自然不会主动回头戳穿,扰乱目前堪堪粉饰出来的平静。


    偌大的街道,满目都是成双成对的人。


    宁璇置身于这片热闹中,惊觉钟晏如算是她唯一的故人。


    繁华终有尽时,杯盘狼藉,残羹剩饭,团圆的余烬冷却下来。


    随着婵娟爬上中空,人潮逐渐从街市抽离,灯火阑珊。


    她也意兴了了地往回走,并未注意到身后有一辆宽大的马车飞驰而来,近乎横跨大半道路。


    推搡之中,不知是从哪一个方向忽然掷出鞭炮,炸开的声响登时惊着了马匹。


    马车于是失去控制,任那车夫怎么拉紧辔头都不管用,厉声尖叫道:“都让让,快让开啊啊啊啊——”


    噪杂的人声终于让宁璇意识到不对劲,她正欲回首去看具体发生了何事。


    下一瞬,周围旁观的人甚至忘记了呼叫,心脏因过度的紧张而停止,生怕看见那位娇弱的女娘就此丧命马下。


    一只长臂忽然从后揽住宁璇的腰,用力地将她拽离危险,侧身如一堵坚实的墙挡在她的外面。


    没等她弄清楚始末,瞳仁里已倒映出马匹高高仰起前蹄的姿态,以及视线里足以遮蔽半边天的身影。


    原先隐没在黑暗里的人终究是因为这场意外现身。


    她这才晚一步觉察到自己离伤亡仅有毫厘之差。


    后怕的情绪漫上来,使得宁璇后背乍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你!”她下意识去看来者,担心他有没


    有被车蹭伤。


    对方装了数日都不曾溃败的温和彻底崩裂,沉着面容,质问道:“宁璇,你适才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又冷又硬,可宁璇听出了尾音里的颤抖,仿佛他正经历着巨大的恐慌。


    钟晏如的确害怕到心颤,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他只能经受住一回。


    倘如再来一次,他是真的会彻底疯掉。


    她没为自己刚刚的心不在焉狡辩,更难得地没同他针尖对麦芒,软下声音对他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尽管如此,钟晏如还是凝着针似的锐利目光将她周身都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损之后,极差的面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


    他原还想说些什么,那横冲直撞的马匹终于是休止下来。


    自觉险些酿成大祸的车夫连忙翻身下马,来到两人跟前作揖赔罪:“这位郎君,这位姑娘,实在是多有得罪。不知两位可有受伤?”


    赶在钟晏如出声前,宁璇道:“我们并无大碍。”


    她属实害怕仍在气头上的某人讲出些吓人的话,闹得此事收不了场。


    “那就好,那真是太好了,”车夫拍拍胸膛,算是放下了心,随即从袖中取出两袋沉甸甸的银子,“不管怎么说,两位都受了惊吓。主人家叮嘱我,务必收下这份赔偿。”


    余光里,某人因对方拿财消灾的手段蹙起眉。


    宁璇便也不再推脱,爽快地接过两只钱袋,放那车夫与马车赶紧离开。


    马匹失控是他们也预料不到的,本是无心之失,又没出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边上凑热闹的人们见双方客客气气地处置好结果,跟着散开,让出一条通行的路径。


    一时间,两人所在的一隅由此变得分外安静。


    宁璇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离得着实有些太近了,并且对方的手掌还贴着她的腰。


    夏季衣裳轻薄,她有理由怀疑,他掌心炙热的温度烤得她的皮肤都要泛红。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他的手似乎比从前要粗糙,给她一种被砂石磨砺的感觉。


    “多谢,”她扑闪眼睫,罕见地在他面前感到几分羞怯,提醒道,“能否将你的手拿开?”


    闻言,钟晏如如梦初醒般收回手,无措地像是做错了事。


    情急之下,他关心则乱,并非有意占她的便宜。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她解释,以免叫她嫌恶,“我不是、”


    虽然女娘那截细薄而韧的月要月支也切切实实地叫他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一只手就能拢住大半,某些时刻,当云里团着浓重的露珠,水光莹润,衬得陷下去的雪更加叫人移不开眼睛。


    那些记忆魂牵梦萦,是他深陷魔障时割舍不去的毒药。


    ……


    恍若撬开了紧闭的匣子,钟晏如不敢再放任自己深想下去。至少在如今的宁璇面前,他如果掩饰不住欲念,绝对会将她吓跑。


    他摩挲着指腹那点似有若无的微麻,勉强维持个人形。


    “我知道了,你别说了,我没有怪你。”


    偏偏宁璇不自觉舔了舔唇缝。


    或许她只是平常地呼吸,就能将他的理智冲撞得岌岌可危。明明她像是一池温柔的春水,澄澈见底,却能轻而易举地溺死他。


    夜风吹得灯火忽明忽昧,钟晏如用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的唇。


    时隔太久,他已经要忘记了女娘的唇是什么滋味。


    她的唇只会比她的月要更软。


    好想吻她,好想将她吃掉……


    能够立即亲到她的话,哪怕下一刻就死去,他也愿意。


    饿了许久的恶犬口中疯狂地分泌涎水,可脖子上套着的冰冷的铁链不允许他前进半步。


    钟晏如收紧牙关,利齿碾过脆弱的舌尖,唇齿间于是弥漫开铁锈似的血腥味。


    刺痛让他恢复了清醒,跟随宁璇往回走。


    半圆的桥洞与映在水中的一半拼凑起来,与天上的明月如出一辙地圆满。


    许是身旁多出了一个人护送,纵然对方一言不发,那种存在感也无法忽略。


    毫无来由地,宁璇觉得自己来时心底空缺的一块被填上了。


    “郎君,看看这些簪子吧,你家娘子一定会喜欢的。我就要收摊归家了,价钱都好商量。”桥上仅剩余一架孤零零的货郎车。


    男人的叫卖声让钟晏如停下步子。


    宁璇差点咬着舌头,想对货郎说他们并不是一对夫妻,可架不住钟晏如果真已经挑拣起各式各样的簪子,默认了二人的关系。


    此刻她百口莫辩,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罪魁祸首恍若不觉她幽怨窘迫的目光,径自拿起一支木槿花簪,对货郎道:“替我包起来吧。”


    碰上连价钱都不问的豪爽主顾,货郎面上堆着的笑愈发粲然,夸道:“郎君眼光真好,这花簪素雅,正配娘子。今日是中秋佳节,小的于此祝两位甜蜜和美,百年好合。”


    钟晏如坦然自若地道多谢,徒留宁璇尴尬地扯起唇。


    待走远了些,似是预见到她要说什么,男人道出她没法拒绝的条件:“你若真心感谢我今日出手相救,就收下这支簪子。”


    他就是算准了她不愿意欠他人情。


    宁璇被堵死后路,只得顺着他递出的台阶下去,攥着簪子,心弦乱得不成调。


    他可以三言两语抹清今夜的恩情,她却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


    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成了互不理睬的陌生人,各自归家,将背影留给对方。


    回到寂静的院子里,钟晏如褪下衣裳,眼睛都不眨地舀起冷水往身上冲。


    冷水碰到后背的伤口,激起丝丝麻麻的痛意。


    方才他看似游刃有余,实则被马车划蹭到了,为了不叫宁璇担忧,他抿着唇硬是没吭声。


    后来他也不敢跟女娘靠得太近,怕被她嗅到身上的血腥味。


    月华如水,淌过他起伏的月匈月堂。


    被打湿的墨发是上好的锦缎,蒙住来势汹汹的暗潮。


    搭在桶边的手指蜷起,又骤然往虚空一抓,显出主人的气急败坏。


    钟晏如的表情隐在沉寂的暗影里,最终臣服于这阵直白的冲动。


    半晌,他再度想到宁璇微启的唇,急促地翕动鼻翼,琉璃眸子里的暗色涣散开,久久都不能聚焦。


    “阿璇……”湢室内响起的语调半是痛苦半是欢喜,似被烈火焚烧。


    不够,还是不够,心底的渴求怎么也盛不满。


    他却被耗尽耐心,不打算再施以处置,毕竟都是饮鸩止渴、杯水车薪。


    唯有宁璇能救赎他,奖赏他真正的满足。


    第125章 口是心非


    中秋节得钟晏如相救, 她却没能正式地偿还恩情,宁璇的良心颇为不安。


    两日后的晌午,她瞧见郝婆婆拎着食盒似乎要出门, 不禁多问了一句。


    郝婆婆于是讲明缘由,“私塾午时会散学, 我去给若瑜送枸杞炖鸡汤。”


    “前夜若瑜被马车撞到了背,伤势不轻, 得补点气血才好。他孤身在锦州,举目无亲,平日里又对老婆子我多加照拂, 我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宁璇几乎是立刻就想到钟晏如的受伤恐怕与她有关。


    他果然还是受伤了!


    愧疚如潮水从心底漫上来,她的嘴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我正好要去一趟村口,不若我替阿婆将鸡汤送到他手中。”


    这个借口实在是拙劣, 当然瞒不过郝婆婆的火眼金睛,但老者是个人精, 将食盒交给她, “那就麻烦阿璇了。”


    真正拎着食盒走到村口时,宁璇又临时打起了退堂鼓。


    报恩的法子有千万种,她大可等钟晏如归家再做图谋,偏偏顺从一时的冲动直接来到私塾寻人。


    既来之则安之,断没有转头就走、半途而废的道理。


    思及此处, 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小小的雨关村里,私塾其实也就是在村头古树旁边的一间两进的院落。


    这株三百年的榕树枝叶近乎参天,垂下的毛茸茸的须条复又扎入土地,宛如层层帘幕,因此整株榕树笼罩了大半条道路, 远远看去,就像是雨关村最古老、最忠诚的守护神,一代又一代地荫蔽着所有的村民。


    甫一靠近私塾外,她就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以及一道清凌凌的领读的男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不同于钟晏如干脆利索地收束语调,孩子们拖长尾音,像是在摇头晃脑。


    不多时,读书声渐渐弱下来,趋于停止。


    快到散学用饭的时辰,私塾外围着不少前来接自家孩子的父母。


    宁璇曾听小徵的爹娘提起过,私塾内倒是有提供饭食,但价钱不菲,是以许多孩子都选择归家用饭,就是要多走些路。


    紧闭的大门被书童推开,里头踊跃地冒出小萝卜头们,个个好似


    脱缰的野马,面上写着得到解放的欣喜,乳燕投林一般奔至父母身旁。


    “璇姨?”虎头虎脑的小徵眼尖,惊异于她怎么会来这儿。


    宁璇正愁没处问钟晏如的去处,举起手中的食盒,道:“我是受郝婆婆之托,来给钟夫子送饭食的,你可知晓他此刻在哪儿?”


    小徵朝大门里一指:“钟夫子还留在学堂里呢,璇姨你直走就能看见。”


    “多谢小徵,”她笑着从袖袋里掏出一颗松子糖,“快吃吧,我绝对不告诉你娘亲。”


    男孩见到爱吃的松子糖,眼睛亮亮的,迫不及待地剥了糖纸塞进嘴里。他腮帮子含着糖,微微鼓起来,活脱脱像是囤粮的小鼠。


    宁璇弯着笑眼,借机打探起来:“按说该是散学的时候,你们钟夫子怎么不归家呢?”


    正所谓吃人嘴软,小徵忙不迭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抖出来:“夫子都是吃私塾庖屋里准备的饭菜的,他经常还要用这一个时辰额外教习落后的孩子。”


    他在末尾强调:“不过,我一次都没有被夫子留堂呢。”


    瞧出他身后隐约就要翘起来的尾巴,宁璇不吝夸奖道:“定然是你将课业完成得好,课上也乖巧,叫夫子如何都挑不出错处来。”


    小徵被夸得飘飘然,唇角就要咧到耳根。


    “钟夫子在课业上待你们如此严苛,”她趁热打铁追问,“那你们还喜欢钟夫子吗?”


    “自然!”小徵毫不犹豫地颔首,点头如捣蒜。


    “夫子严厉管教我们,也是为我们好。”


    他的口吻像个小大人,细细数起钟晏如的好处来:“夫子会自掏腰包请所有被留堂的孩子吃饭……小苗他家只剩下腿残下不了田的祖父,夫子知晓以后,时不时散学了便去他家帮忙。还有!小栋买不起毫笔,夫子就将自己的毫笔送给他……”


    意识到短时间内是说不完的,男孩顿住话音,道:“总之,钟夫子是我们心目中最好的夫子!”


    目送小徵蹦蹦跳跳地离开,宁璇还在为听到的事而愣神。


    桩桩件件里浮现出的模糊剪影,都是她未曾听闻过的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钟晏如。


    敢情他日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竟然是在四处帮扶幼弱老残。


    她的心底最深处仿佛被无形的清风撩过,生出违背理智与清醒的柔软与动容。


    宁璇提步走进私塾,穿过长廊。


    私塾不大,洒扫得却很干净,院子中央立着一尊孔夫子的石像,边上栽着几株青竹。


    檐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半掩的冰裂纹窗棂格里正是她要寻找的身影。


    桌案是供孩童们使用的,对于钟晏如来说低矮得过分。


    他因此需要深深地弯着腰,握住孩童的手,轻声细语地教对方如何将简单的横竖撇捺写得有筋骨。


    日光悄无声息地爬上桌角,为全神贯注的两人镀上灿金色的轮廓。


    这一幕无端叫宁璇的心变得无比平静。


    她想到很早之前,钟晏如也曾握着她的手带她写下他们的姓名。


    浮生若梦,恍然不觉间,就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这次好多了。”钟晏如用笔圈出几个不错的字,轻拍少年的肩膀,让他先去用饭。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起书卷,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或有所感地看向窗外,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四目相对。


    霎那间,他的眼底聚起星星点点的光,急步来到宁璇跟前:“你怎么来了?”


    明明在小徵跟前她可以面不红心不跳地拿郝婆婆当挡箭牌,可真到了正主这儿,她还没张口就有种无所遁形被看透的感觉,勉强镇定地说出蹩脚的理由:“郝婆婆腿脚不方便,我替她来给你送炖的鸡汤。”


    钟晏如没说信还是不信,眸中流转着潋滟水波,仿佛她的出现就足以让他惊喜万分,“嗯,好。”


    假使是来送东西的,其实到这一步,她就可以离开了。


    但双脚似被钉在地上,宁璇怎么也迈不动腿,只好搜肠刮肚地挤出一句:“我听郝婆婆说你受伤了,是中秋那夜、”


    “没有那么严重,”钟晏如打断她,扯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老人家就是爱说得夸张点。”


    宁璇于是干巴巴地附和了声嗯,不知该怎么接话。


    尽管对方恪守原则,站在一步之外,可他身上幽幽沉沉的降真香无孔不入地透入她周围的空气里,而与冷香截然不同的,是他炙热的体温,灼意顺着无形的丝线蔓延至宁璇的心上,烧得她浑身都觉得燥。


    见她不言语,他便趁胜追击:“你是在关心我吗,阿璇?”


    这句话陡然踩中宁璇的理智,叫差点陷进去的她清醒过来,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此事毕竟是因我而起,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她残忍地将界限划分得泾渭分明,恩是恩,情是情。


    钟晏如没有计较她的口是心非,她今日能够来私塾,他便已明了她的心意。


    “你可用过饭了?”


    他将话题调转得太快,宁璇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于是某人当即决定趁虚而入,取过她一直拎着的食盒,擅自替她拍板:“今日私塾准备了糖醋排骨,味道不错。郝婆婆一连给我炖了两日的鸡汤,我着实有些遭不住,有劳璇娘子帮我分担一碗。”


    被他领到桌前坐下,又盛好了汤饭,她才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


    奈何桌上的菜属实合她的胃口,最要紧的是,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咕的声响。


    宁璇敢确定,钟晏如绝对是听见了,因为她瞥见他的唇角往上牵了牵。


    脸面已经丢完了,她也没必要再矫情地推拒,收下他递过来的筷子,同时记起来意,留心观察他的手。


    果不其然,前夜她觉得他的手变粗糙了,并非错觉。


    钟晏如的掌心布着数不清的细小裂口与新生出来的茧子,就连骨节都泛起红肿。


    这样的手,宁璇在干农活粗活的人身上见过。


    昔日他在宫中养尊处优,一双手除了虎口处练习射艺磨出的茧子,几乎没有其余瑕疵,宛如上好的白玉,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


    宁璇很难不感到惋惜,但又得承认,如今这双手更能博得她的心疼。


    帝王亲自来到田野为潦倒受苦的黎庶帮忙,远比高坐庙堂、指点朝政要让人倾佩。


    “你很喜欢孩子吗?”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来,她有意无意地问。


    “谈不上喜欢,”钟晏如道,“只是有教孩子的经验。”


    他没有宁璇想的那么无私,最初成为私塾夫子就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在雨关村长住,而且以他对宁璇的了解,被她青眼有加的几位蜂蝶都是这种文弱书生。


    她的心很软,对愿意照拂弱小的温良的人总会多些容忍,或许是源于她那位宽慈的父亲宁兹远。


    但这些时日与孩童接触之后,他逐渐也习惯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当他们澄澈分明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他身上时,他的心竟感到难得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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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璇错愕的目光,他这才向她解释:“当今的新帝是我从宗室旁支里挑出来教养的。”


    知晓她不喜京都,他一语带过,继而说起眼前的事:“孩童们的心思总是最单纯的,喜欢谁,厌恶谁,全部摆在明面上。跟他们交流,我不用费太多的心力。”


    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同样困囿着他,蹉跎了他。


    他如今没法多思,额角会如针扎般疼,只有靠近她时,能得到缓解。


    “他们之中有几位是可塑之材,只是碍于被困在雨关村这个井底里。”


    钟晏如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极有分量:“当今帝王广开言路,寒门出身的士子亦能凭借自身的才华参加科举,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我能做的就是倾囊相授,让他们走得越远越好。”


    离开雨关村,离开锦州,去到更广阔的天地。


    即便哪日他会离开锦州,他也会将这些孩子托付给贺兰澈,让他们进入镇上的书院。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为这群孩子们设想未来。


    “咚——咚——”报时的钟声敲响,再有两刻,午后的授课就要开始。


    钟声与她的心跳声合二为一,震得她的耳廓些许发麻。


    宁璇意识到自己恐怕要耽误他,不再挑起话头,安静快速地用完饭。


    纵使她再三推脱,钟晏如执意要多走那几步,将她送至门口。


    站定在门槛外,宁璇想了想,忽然转身看向他,道:“钟晏如,你变了很多。”


    抛开他们间过往的恩怨不谈,她也期望他能够尽早走出皇宫的阴霾。


    或许今日,他们彼此可以重新认识下。


    没等钟晏如启唇,她又添了句:“多谢你今日的款待。”


    女娘语调轻快,似山雀飞起又落下,在他的心湖留下一片羽毛。


    “……钟夫子。”——


    作者有话说:小钟开始学习怎么爱人了!


    第126章 化朽为奇


    果真如郝婆婆所言, 又过了一日,锦州下起了雨。


    雨水连绵,直接将暑热扑灭, 送来凉爽的秋意。


    是日清晨,宁璇是被面颊上的湿雨淋醒的。


    她暗道不妙, 连忙翻身去查看屋顶,上面的瓦片被雨水冲刷得移了位, 露出一块巴掌大的洞。


    暗蒙蒙的天光与雨就从那个洞中漏进来,滴落到她的榻上,连同衾被都被水洇湿。


    屋漏偏逢连夜雨, 再没有比这更加倒霉的事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只得立即去修补屋顶,不然若雨势更大,这间屋子就得被淹了。


    钟晏如正要出门采买, 透过半开的门缝,瞧见宁璇正冒雨搬动梯子。


    那梯子又高又重, 女娘显然搬得尤其费劲。


    腾不出手撑伞, 斜打的雨丝顷刻就将她大半个肩头都打湿,透出深浅不一的墨色。没用的黄耳围着她转悠,只会汪汪叫。


    他蹙起眉头,趋前叩响门扉,问:“需要帮忙吗?”


    宁璇正愁没人能来搭把手, 自然也就不计较引狼入室的可能,言简意赅地跟他讲明缘由:“屋顶西边的瓦片滑开了,顶上于是露出一块,雨会落进屋子里。你且帮我扶稳梯子,我上去修补下。”


    闻言, 他仰头去看她家的屋顶,锦州雨多,青瓦上覆着层层新绿的青苔,更别提整片屋檐是向下斜的,踩上去不知得有多滑。


    “你来扶梯子跟递瓦片,”他并不是与她商量的语气,“我身量高,上下更方便些。”


    他高高的眉骨紧压着眼,走势冷峻,衬得眸子里的情绪很深,好像她要是敢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他一定会有所作为。


    宁璇被他看得心底发怵,果断顺着他的意思。


    可过去两年多里,她素来都是自力更生,除非实在处置不了,否则绝不会轻易麻烦旁人。


    她早就没将自己当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与此相反,她为能够独立照顾好自个儿感到骄傲。


    虽说她觉着对方有些小题大做,但能被人珍重相待,实话说,心里仍旧涌起几分真切的欢喜。


    由她在底下确保梯子的稳固,钟晏如长腿几步就攀登到最高处,试探着踩上密布着鱼鳞片似的屋檐。


    “小心。”宁璇抬起脸,不放心地交代道。


    她原还质疑他会不会修补,却见他熟稔地先除去裂缝里生长着的苔藓杂物,随后将新瓦片替换上去,几番查看,谨慎地确认是否衔接得紧密。


    她猜想,他大抵是给谁帮过忙。


    “你去屋里瞧瞧,可还会漏雨?”这会子雨下得大了些,钟晏如抬袖抹去眼前遮住视线的雨水。


    宁璇忙不迭进屋,伸手等了会儿,见掌心干干爽爽,又跑出来,扬高声调喊:“可以了,你快下来吧。”


    安全落地后,他对她道:“等天放晴,我再过来用灰浆重新糊一遍,免得过段时日又被雨水冲掉。”


    潇潇秋雨将他的眉眼洗涤一新,阖该是湿冷的,然而他看向她时,独一份的温柔快要从那对琉璃似的瞳仁里满溢出来。


    瞧出她的欲言又止,钟晏如体贴地替她找寻好借口:“你不用多想,倘如换做别的邻里,我也一样会出手相助。”


    才怪,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有他这句话,宁璇即刻打消了多余的顾忌,见他满脸都是雨水,光洁的额头上还沾了尘泥,她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将就擦擦吧。”


    钟晏如揪着香帕,却没舍得真往面上用,装模作样地擦擦空气就往袖子里塞。


    这帕子算是他们重逢以后,宁璇赠予他的头一件东西,值得被他放在枕边,伴他夜里入眠。


    没等女娘出声逐客,他主动说了告辞,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宁璇想请他留下来吃顿饭的话噎在喉头,就此作罢。


    自从那日在私塾交谈后,他们间的关系心照不宣地变得缓和了许多。


    如果钟晏如能够保持现状,把握好分寸,或许有朝一日他们会心平气和地相处。


    有朝一日?宁璇忽然意识到自己待他过于宽容了些。


    这种不受控的情绪叫她生出几分未知的惊惧。


    脑子里的弦被扯得很紧,下一瞬就有可能猝然崩断,她抬手摁住胸膺,清晰地感受到惶惶然的心跳。


    *


    接下来的几日,雨水连绵,宁璇便闭门不出,镇日坐在桌案前。


    屋内并无书桌,她便将饭桌擦拭干净后二用。


    若纸上不慎沾染了油香,那也是隐于市井中最鲜活的烟火气。


    赶在八月底,她将有关栎州的游记全部撰写完毕,最终再三斟酌字句,重新誊写了一遍。


    当沉浸在挥毫书写时,屋外的喧嚣,以及所有忧扰她的事情都变得无关轻重。


    笔下的文字自然会带着她神游万仞,出入无人之境。


    夜里烛台下,瞧着桌边堆起来的纸,宁璇抻了抻腰,浑身的筋骨都发出咔咔的轻响,心里升起难以言状的畅快。


    翌日正巧是晴日,她带着全部的稿子去到镇上交给贺兰澈过目。


    贺兰澈此次用全新的目光又将她从上至下看了一遍,好奇心在雄雄燃烧。


    也不知女娘曾经都做了什么,竟能让那位死心塌地、为爱疯魔。


    宁璇被他那毫不遮掩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问:“可是我写的东西有何问题?”


    总不能大半个月前他答应得好好的,临时要改弦易辙吧?


    “没有,”被身后的书童轻咳两声提醒,贺兰澈终于回过神,谈论起正事,“稍后我就命下面的人开始印刷,约莫、”


    他思忖了片刻,续上话音:“约莫三日之后,你便能过来看样书,又或者你来回不方便的话,我派人送到你的住处。”


    瞧着他狭长上挑的狐狸眼,宁璇总觉得对方比他们初见时还要殷勤些。


    若非要形容这种眼神,就好像他在看一尊金塑的财神爷像,还得是实心且散发着光芒的那种。


    她想了想,对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贺兰少爷来说,自己身上又有哪点值得他拐弯抹角地图谋的呢?


    这样想着,宁璇将心落回肚子里。


    他乐意予她便利,体贴备至,大抵是因为人好吧。


    “当真不需要我再作删改?”她最后问了句,为事情进行的异常顺利感到几分不真切。


    见她提出质疑,贺兰澈暗自惊异于她的敏锐,面上抿唇一笑,睁着眼说瞎话:“我们书铺有位专门负责勘校的老先生,他到时候会帮姑娘稍作润色。”


    哪有什么老先生,只有一位办好事不留名的姓钟的“田螺姑娘”。


    郎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让女娘撇去最后那点疑虑。


    “过段时日,我可能要动身离开锦州。”瘦月湖的荷花就要败落了,她的灵感也即将枯竭,得继续踏上游览四方的行程。


    锦州虽好,可放眼各州,皆有叫人流连之处。


    这是她原先就定好的计划,不会因任何人


    的出现而打乱。


    说起来,贺兰澈算是第一个知晓她安排的人,她都还没来得及跟郝婆婆说呢。


    青年摸着下巴,道:“这都无妨,前年各州县的驿站便复开始活跃起来,南及瓜州,北达漠州,通畅无阻,不仅供官府传递信件,只要百姓能付得起重金,也能支使送信,你我可凭往来书信议事。”


    宁璇颔首道好,也算是了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心事。


    来一趟镇上可不容易,她离开书铺后转头去到附近的茶肆里,点了壶碧螺春与一盘透花糍,吃得满唇齿盈着茶香,方才心满意足地返回村子。


    好巧不巧,她开门锁的时候遇上从私塾归来的钟晏如。


    几日未曾见面,对方还惦记着她那尚未彻底修葺的屋顶,一开口就提起此事。


    因着要隐瞒她不日就要离开的行踪,宁璇望进他的眼时,很是心虚,故而松口将人迎进屋子。


    瞧着他爬上爬下的身影,她没敢细究心潮的起伏。


    ……


    贺兰澈并未信口开河,三日后一位面生的年轻男子叩响她家大门,将崭新的样书交到她手上。


    宁璇几乎是立马停下手头的事,坐在檐下捧读。


    刚拿到手的线装书透着股清新的油墨香,她低头轻轻地嗅闻了下,才开始查看旁的细节。


    书衣是常见的绀青色,书签里题着五个大字,是她最终敲定的书名——栎州晴雨志。


    其次翻开来,书牌右侧署着朏朏居士著,左侧下方署着澈古书铺刊板,再之后,是小题卷一……她再熟悉不过的字句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乌丝栏内,焉能叫宁璇不激动。


    大概也只有她能够看出字里行间稍许的变动,想来是贺兰澈所说的那位老先生的手笔。


    她越品读,越能感知对方的造诣,删繁就简自是不必说,最厉害的是某些地方只改动一个字,就能化朽为奇,使得描述灵动,跃然纸上。


    推敲之间的功力可见一斑。


    捧着这本不算厚的样书,宁璇不知不觉看到周围的天色都暗下来,她却一点不觉得饿,整个人飘飘然忘乎所以。


    直至翻尽,她才百般不舍得地从书页中抬起头,心中万千感慨化为一句:倘如有机会得到引见,她真想亲自与这位老先生谈谈,定能大受裨益。


    与这样的前辈相比,她遣词造句的功底还差得远呢。


    但宁璇并不觉得懊丧,她也才初初起步,潜心钻研,来日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昏暗的夜色中,女娘的眼眸亮得惊人。


    *


    秋风染花黄,夕阳逐雁飞。


    揣着焦急忐忑的情绪,她在雨关村内度过的光阴很慢也很快,郝婆婆送来的一罐糖桂花渐渐见了底。


    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晨起出门得添件厚衣裳。


    九月中旬,澈古书铺的二楼,宁璇坐在贺兰澈的对面,微绷着面色等他开口。


    对方则卖起了关子,不紧不慢地吩咐书童看茶。


    两相对阵,是宁璇率先泄了气,问:“东家快别跟我兜圈子了,我禁不住吓。”


    贺兰澈余光扫过屏风后晃动的衣角,想到那人能冻死人的目光,哪里还敢继续与女娘开玩笑。


    收敛起玩世不恭的作态,他招手让书童将木匣子呈给宁璇,示意她打开瞧瞧。


    宁璇疑惑地打开木匣,入目是一沓厚厚的宝钞,不用清点也能知晓价值不菲。


    “贺喜宁姑娘,《栎州晴雨志》可足足卖出去两千余本,‘朏朏居士’的名号在锦州城的文人间已经传开来,颇受称道。我打算继续印刷三千本,让贺兰家在其他州县的书铺也开始售卖推广。”


    “这、这才过了二十日呢。”简直要被这笔数额砸晕,她惊愕地吞咽喉头,有些语无伦次。


    她原以为自己名不见经传,能卖出去十本都算不错了。


    “在下早就说过,宁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我贺兰澈还没有看走眼的时候,澈古书铺刊印出去的书,没有不是良品的,”青年矜傲地挑起眉梢,趁机催促道,“眼下你唯独需要做的便是写出新的稿子。”


    支撑澈古书铺的是贺兰家族的百年底蕴,任改朝换代,任风霜雨雪,只要贺兰家族还屹立着,书铺就拥有最吸引人的活招牌。


    宁璇迟来地意识到,她歪打正着地傍上了真伯乐。


    离开前,她懵懵的脑袋才又恢复了正常思考的能力,想起另一件事,“不知东家可否方便替我向那位负责勘校的老先生通传一声,我想与他见上一面。”


    适才还侃侃而谈的郎君陡然哑口,似是非常为难:“这、这位老先生性子孤僻,深居简出,只怕不一定愿意相见。”


    千算万算,贺兰澈没算到宁璇竟然会记挂着他随口编出来的人。


    这对冤家间的羁绊真是深厚,怎么也绕不开彼此。


    他倒是能将人即刻从屏风后请出来,可宁璇未必会乐意见到那个结果,至于钟晏如,更是不会轻易放过坏事的他。


    贺兰澈缩了缩脖颈,仿佛已经感受到脑袋分家的凉意。


    女娘虽心有遗憾,却也尊重对方的习惯:“……即是如此,那我就不强求了。”


    宁璇前脚走出雅间,后脚钟晏如就移步现身,他自是听见了对方想要求见自己的话。


    见他面上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贺兰澈好心道:“在下斗胆向陛下进言,您这又是挑灯勘校,又是慨慷解囊,耗费如此多心力,何不直接向宁姑娘表明心意?”似这般藏着掖着,何时才能更进一步?


    当然,他只敢在心里说后半句。


    患得患失,进退两难,个中的困扰又岂是外人能够参透的?


    钟晏如声线极淡:“等你有了心上人,就会懂了。”


    贺兰澈收起手中的折扇,无端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郎君嘲讽了。


    他嘴角微抽,腹诽道,果然惹谁都不能惹爱而不得的鳏夫。


    第127章 卿卿吾爱


    离开澈古书铺之后, 宁璇就近将木匣里大部分的宝钞存放进钱铺里。


    掌柜替她清点了钱财,拢共值八百又六十三两银子,也就是说, 只要她不胡乱挥霍,能管她十年衣食住行的开支。


    回到村子后, 宁璇开始筹谋起请邻里吃饭的事情。此次来到锦州小住,她很有幸遇着了一群善良热心的邻里, 因此赶在离开锦州之前,她得一一谢过他们的帮助,包括这几日她有意无意避着的钟晏如。


    办宴席就是很好的一次机会。


    她大概拟定了邀请过来的人员, 决定备下两大桌的酒菜。


    一桌八个人,正巧能够坐满。


    说干就干,她立即数出二十两宝钞去请雨关村远近有名的一位庖子,与他商定三日后晌午过来起灶做饭。


    霜秋蟹螯正肥, 又是时令菜,宁璇大手一挥, 命庖子采买十六只肥蟹来。


    农村里邀人上门吃饭没有那么讲究, 不需要什么请帖,上门亲自询问就是最好的诚意。


    她一路叩门,最后站定在对门的屋子前,抬起的


    手几度犹豫着放下。


    适才她就听见了钟晏如归来的动静,她能确认对方在家。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再三提醒自己不要露馅,终于叩响门环。


    须臾,门后露出钟晏如惊异的脸。


    他约莫是才洗过脸,眉峰边缘沾染着晶莹的水珠,顺着利落的脸侧线条滑下来, 滴入鬓边。


    “三日后下午申时,我想请你至我家中用晚饭,不知你可有旁的安排?”在其他人面前流畅道出的话,唯独在男人这儿变得极难开口。


    几乎是踩着她的话音,他答说:“我会来的。”


    他的嗓音似是比平常要低哑些,半含着慵倦的气声,或许是刚刚睡醒。


    见消息传递成功,宁璇正准备抽身退去,又听见他问:“是单单请了我一人吗?”


    她摇摇头,说:“我还请了郝婆婆,小徵跟他爹娘,还有杨婶、”


    钟晏如不是很想听下去了,打断道:“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突然想要宴请大家?”


    他阖该感到知足的,至少女娘还愿意邀请他,怎么不算是惦记着他呢。


    不欲对他多提自己近日究竟在忙什么,她含糊地揭过:“也没有,就是想要借此谢谢大家的帮忙而已。”


    好在对方并未打破沙锅问到底,让宁璇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得以散去。


    关上门,钟晏如重新回到榻上,垂眼看着那布满脏污被糟蹋的帕子,深感自己的不可救药。


    但愿宁璇没有看出端倪。


    *


    三日之期转眼就临近,庖子提前拎着一网肥蟹与买好的菜过来。


    宁璇已搬好八仙桌,收拾好庖屋,就等对方大展身手。


    只见他拿刀刷刷地切出残影,那菜就成了碎片,切出的豆腐一下水,更是如千丝花瓣绽开,叫人叹为观止。


    不过是平常的食材,却能被他折腾出新鲜的花样。


    那鱼被淋上热油时滋滋的声响,以及逐渐弥漫开来的菜香,光是闻着就让人涎水直流。


    原本宁璇还有点心疼自己花出去的二十两银子,真正见识到他的本事后,深以为太值了!


    待到差不多的时辰,被邀请的邻里踩着暮色陆陆续续地登门。


    尽管宁璇再三强调叫他们无需携礼,可每一个人手上都拎着东西:鸡蛋,菜果,自家泡的山椒、做的酥饼……


    面对笑盈盈贺喜的众人,宁璇鼻尖发酸,只得收下他们最诚挚的心意,招呼他们落坐。


    最后一个到来的是钟晏如,他的手中入乡随俗地拎着一条长长的熏肉。


    宁璇不由得想起庖屋房梁上悬挂着的还未吃完的那排熏肉,颇有些啼笑皆非。


    “请进。”看着女娘面上毫不掩饰的喜悦,钟晏如亦被感染,弯起唇瓣。


    他随后发现自己与宁璇分别坐在不同桌,眼里噙着的笑意寥落。


    小徵的眼神从他迈入院落的一刻起就追随着他,余光瞄见郎君坐在他身侧,立马正襟危坐起来,小声地唤:“夫子。”


    小徵的爹娘也跟着如坐针毡,生怕从这位气质清贵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夫子嘴中听见对自家皮猴的批评。


    瞧出他们一家的局促,钟晏如温和有礼地朝两位大人颔首,又看向小徵:“乖。”


    小徵点点头,疑心今日的夫子被调换了内里。


    见人都到齐了,宁璇率先举起酒杯,姿态落落大方:“多谢诸位今日能够赏光来到寒舍,这些日子承蒙诸位的照拂,宁璇在此一并谢过大家伙。”


    话落,她用袖子半掩着面,将酒水饮尽。


    这是她昨日特地去买的桂花酒,不怎么烈,饮起来清甜可口。


    “璇娘子客气了!”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众人应道。


    女娘作为主人,拍板道:“大家快别站着了,这一桌好酒好菜就该趁热吃呢。”


    热闹的宴席于是正式开始,每一桌的最年长者首先动筷,其他人再跟着夹起菜。


    起初众人还有所顾忌,几杯温酒下肚,彼此又都相熟,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聊起家长里短,不大的院子里一派和乐景象。


    黄耳周旋于两桌之间,深得所有孩童的瞩目。


    它凑近小徵的脚边疯狂地摇动尾巴,任心肠再硬的人,对上它那双水汪汪的眼也会动容,更何况小徵本就喜欢它。


    趁席上的大人不注意,他自以为动作非常隐秘地将一块肉丢到地上。


    黄耳用舌头一卷,肉立时就没了影,继而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徵的心在动摇……小徵扛不住了,他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又暗暗故伎重演。


    结果,一抬头对上夫子洞悉一切的平静目光,他的手不争气地一抖。


    幸而钟晏如眼疾手快,伸手接住掉落的筷子。


    少年麻着一张小脸接过那根筷子,一时间再不敢乱来。


    唔,夫子果然还是那个铁面无私的夫子!


    黄耳亦机灵地窥得大事不妙,悻悻地跑开。


    过了一会儿,小徵心虚地去观察钟晏如的神色,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邻桌歪在郝婆婆怀里被叫心肝的宁璇。


    他惊讶地瞪大眼,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夫子露出如此温柔的眼神。


    而这种眼神,他在他的爹身上见到过。每当男人看向他的娘亲时,脸上横斜的刀疤好似都淡却了了,柔和得不像话。


    接下来的半场宴席,少年为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而心不在焉,以至于平日爱吃的鱼都变得不香了。


    月上中天,宴席间的气氛也随着众人酒足饭饱而冷落。


    家家户户明朝都还有事要忙活,先后起身与宁璇作别,少不得再讲两句客套话。


    送走一茬茬的人后,哪怕宁璇精神头再好,前前后后张罗了一整日,也觉出几分疲倦,抬手撑着酸痛的腰。


    可她还不能歇下,两桌的杯盘狼藉需得善后。


    这一瞥,她才惊觉,还有一人竟然没离开。


    郎君单手捏着眉骨,晃动脑袋,似是昏沉得厉害。


    他没被遮挡的下巴顺延至耳根,甚至滚动的喉结皆是通红一片,活像是打翻了胭脂罐。


    她走过去,一下子就嗅到他周身馥郁的甜酒香,张牙舞爪似的钻入人的鼻间。


    这得是喝了多少,方能被熏成一株桂花树?


    “钟晏如,”宁璇低声道,“人散了,你该回去了。”


    闻言,对方迟钝地抬起眼睫,瞳仁浸在暗影中,许久才凝聚起来认出她是谁。


    “阿,璇。”他吐出灼热的气息,那阵气拂过宁璇的面门,似是一枝香气袭人的桂花垂落下来,撩拨得她发痒。


    宁璇耐心地等了会儿,没等到他的下言。


    男人只是用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仿佛能维持这个姿势,直至山陵穷尽、川流枯竭。


    他喝醉了,大抵压根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也是,她该想到的,从前他在皇宫就不怎么沾酒。


    女娘无奈地对着虚空叹了口气,趋近去扶他起身。


    身为主人,总不能放任醉酒的客人不管。


    钟晏如醉得实在不像话,站起来时都在踉跄,半边身子压在她的肩头,略微沉重的呼吸近乎是贴着她的耳廓。


    万幸对方倒没有耍酒疯的习惯,整个人很安静,还算配合地前进。


    这是宁璇头一次进出对门的宅子,这是间两进的院落,比她的宅子要大些,也更新些。


    除了进门两旁摆放的文竹,没有其他的布置,看着没什么居住的痕迹。


    就好像他只是将此处当作落脚的地方,而非有归属感的家。


    正所谓送佛送到西,望着眼前东西中三间屋子,宁璇偏首问他:“平日你在哪一间歇息?”


    对方昏昏欲睡,半晌才应道:“东厢房。”


    夜里视物委实不清晰,更要命的是,黑暗


    放大了他们衣裳摩擦发出的声响,以及钟晏如滚烫的体温。


    空气里似是炸起了一个名为暧昧的小火团,烧得宁璇面颊发热,急得出了汗。


    宁璇一边扶着他,一边在漆黑之中摸索,终于成功推开东厢房的门,并且寻到火折子点亮烛台。


    暖黄的光芒登时将屋内的所有角落照得一清二楚。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宁璇目瞪口呆。


    除了床榻,长桌上、地上,都擂着一本本绀蓝色的书册,正是她著成的《栎州晴雨志》。


    只是粗略一扫,她就能确认这儿的藏书绝对不下百本。


    寂静的一隅,灯花倏尔“噼啪”炸开,令宁璇从震惊里回过神,她看向垂着脑袋没了声的钟晏如,硬着头皮暂且将人安置好。


    “钟晏如。”榻上的人安分地阖着眼,似乎已然陷入了盹寐。


    宁璇手心里掐着一把汗,心底毫无来由地生出一个荒诞且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走近桌案,看见砚台里干涸的墨与搁置的笔,还有一本单独放着的书。


    理智告诉她,她该头也不回地尽快离开,无意间发现他买了她的书,发现他仍在暗中掌控着她的一举一动,已经足以叫她胆寒惊惧。


    可脚下好似生了根,她还是遵从不能抑制的冲动,颤着手去翻开那本夹着纸页的书。


    纸页上的字迹分明是出自于她,而那些后来涂抹的墨迹,夹在行间新添上去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则是钟晏如落笔写就的。


    墨色有浓有浅,执笔之人斟酌思量间的纠结,尽然展现。


    宁璇生平头一次恨自己的好记性。


    这些改动与她曾翻阅过的样本如出一辙,一字不差。


    贺兰澈口中那位负责勘校的“老先生”究竟是谁,她哪能还不明白,其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段时日钟晏如眼下缀着的淡青也就有了解释。


    他是何时知晓她在写书的,又是怎么跟贺兰澈搭上的?


    他为何要隐在暗处替她润色文章?


    各种疑问与情绪混杂在一起,宁璇心中简直不可开交。


    她略带愤恨地阖上那本恼人的书,懊悔自己缘何非要一探究竟,此刻深陷为难。


    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清风偏偏翻动纸页,使停留在扉页处。


    紧挨着她“朏朏居士”的名号,一行字墨迹簇新


    ——“愿与卿卿吾爱重游,晴雨总相宜。”


    卿卿二字里饱含的情愫,尖锐得要戳破素白的纸张,扎入她的血肉。


    那浓重欲滴的墨色映在她雾蒙蒙的眸子里,像是一团割舍不去的阴影。


    宁璇死死地咬着下唇,顾不得熄灭灯烛,拔腿落荒而逃,好似身后的这座宅子是会吞噬人的巨兽。


    因此她没能看见钟晏如睁开了眼,眸底清明冷静,压根与喝醉沾不上边。


    烛火骤然一暗,衬得他没什么神情的脸宛若假面——


    作者有话说:钟晏如就这样悄悄倒了一碗桂花酒在身上、


    第128章 虚惊一场


    十月初, 宁璇悄悄收拾好细软,又暗暗将黄耳委托给郝婆婆照料,嘱咐对方千万莫将自己的事情透露给旁人, 尤其是钟晏如。


    那日送钟晏如归家后,她不知晓对方是否知晓屋子被她翻动过, 他的秘密已经暴露。


    她为此提心吊胆了好几日,或许钟晏如也自知理亏, 并未找上门来。


    这半个月来,他们几乎不曾碰过面。


    偏巧今日她刚从郝婆婆家出来,迎面就看见了他。


    桂树旁斜的枝叶随风在他身后晃荡, 丹桂被前几日的秋雨打掉得差不多了,疏疏落落。


    宁璇没打算跟他说话,盯着自己的鞋面径直往家走。


    “阿璇。”细听之下,他的声音有些生涩。


    这下, 她不好再装聋作哑,缓慢地转过身, 扯起一道笑:“钟夫子有事找我?”


    钟晏如静静地打量她淡淡的眉眼, 心里钝钝作痛。


    他早从贺兰澈口中得知她要离开,等着她来向自己作别,可她镇日躲避着他,防他如妨洪水猛兽。


    “璇娘子就没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的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着实古怪。


    宁璇忖度着, 不清楚他指的是那件事。


    如若是醉酒那夜的事,倒还好办,她大可搪塞过去,可若是他觉察了她明日就要离开锦州的计划……


    她暗中抠着手,抬眸时眼眸黑白分明, “钟夫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她在赌,赌对方还不曾知悉她的安排。


    女娘看不见自己笑得有多牵强,可钟晏如看得一清二楚,那笑意如针,刺得他双目生疼。


    接下来的事情实在出乎宁璇的意料,男人突然默不作声地走开了。


    走开了?!


    她惊诧地看着他的身影,如同虎口逃生,连忙拐进家。


    想到对方都能探查到她与澈古书铺的往来,她心底始终觉得不踏实。


    万幸她当初留了个心眼,没跟贺兰澈提自己具体要去往何处。


    夜长梦多,她垂眸搅动着羹汤,打定主意趁夜就走。


    以钟晏如的本事,重新找到她不过是早晚的事,但他总得顾忌如今庶民的身份,不能轻易兴师动众。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拖住他,消耗他的耐心,时日一长,他或许就会放弃。


    从锦州出发,向北走,经应州水运直上,明面上奔着东边的涵州去,实则她会于途中船只靠岸时悄悄落地盘州,再骑马去往西北的雄州。


    做戏得做全套,今早她特地去市集买了雄黄粉,而涵州多蛇鼠。


    但愿这些障眼法能够多瞒他一阵子。


    ……


    经历整整二十一日的颠簸,宁璇抬手掀起幂篱的一角,仰面去看眼前高耸矗立的雄州城墙,幽幽地吐出一口浊气。


    据闻这是王朝最高、最古老的城墙,历经建国之初的战火硝烟,百年来不断加固翻新,最终以固若金汤的姿态出现在人前。


    光是看着这城墙,就仿佛身临过往那段群雄争霸的峥嵘岁月。


    雄州作为要塞,城门外巡逻的士兵远比她经过的其余州城要多,排查进出队伍时也更加谨慎仔细。


    宁璇翻身下马,扯着马趋前将路引交给守城的士兵过目。


    尽管知晓一般而言不会出什么差池,她的心还是不免揪起来,幸运的是她顺利地被放行了。


    天色尚早,宁璇不疾不徐地进了城,透过纬纱打量起当地的人们。


    雄州一年四季风沙肆虐,干燥的风似刀片般,卷起沙砾往人脸上拍打。


    疼痛不说,还会遮挡视线。


    故而街上百姓大多裹着头纱,将半张脸都包得严严实实。


    辘辘饥肠催得她就近寻了家面馆,她掏出宝钞,叫小二做主帮她安排吃食。


    小二道没问题,笑着套近乎:“听姑娘的口音,是从北边来的吧。”


    “好耳力!”宁璇一路都刻意用了家乡的腔调,借此掩盖真实的来历。


    “那我就给您点我们店招牌的肉酱面,再来一盘羊肉,您觉着如何?”


    她早就听闻过雄州的羊肉不一般,饶是她不怎么爱吃荤腥,但来都来了,自然得尝试一番。


    饱食一顿后,身体的疲惫愈发显现出来,一刻都不能耽搁。她于是探听了一圈价钱,择定一家清净的客栈入住,放下包袱,也让辛劳的马匹能歇息。


    她来雄州最想要踏访的就是飞雁塔,只是要想看那壮阔的平原月出,需再等到下月的十六。


    因此这几日,她暂且打算随意在县上逛逛,借机观察此地的风土人情。


    *


    五日后,雄州的天气直转而下。


    这儿遍地是沙漠、戈壁,是以历来有晌午穿纱、夜穿袄的奇特风俗。


    即便宁璇早有准备,不料还是小瞧了这诡异的昼夜变化。


    是夜,她从客栈的三楼


    走下来。


    午后屋子里的窗棂被外头的狂风吹得震颤,传来呜呜如巨兽哀鸣的声响,扰得她如何也睡不着了。


    尽管穿着厚实的夹袄,还戴着兔毛围脖,被那凛冽的穿堂风一吹,她不禁半眯起眼。


    “掌柜的,”宁璇吩咐道,“劳烦一会儿帮我温壶果酒送到屋子里,三楼东边的第五间。”


    “好嘞。”掌柜爽快地应下。


    她不知晓的是,与此同时客栈外,一路快马加鞭追赶而来的郎君翻身下马。


    风扬起垂落的发带,掠过他脸侧绷紧的线条,他布满猩红血丝的眼一下子就瞧见了背对着自己的那道身影。


    女娘裹着杨妃色的大氅,让一众出现在她身旁的人都变得透明。


    他的眼里只有她。


    所有的心浮气躁、胆战心惊,在亲眼目睹她安然无恙的一刻,消失殆尽。


    恰逢宁璇转过身来,她尚未来得及看清来者的面容,就被一道裹挟着寒风的高大阴影覆盖。


    她惊得伸手就要反抗,但在嗅闻到那阵熟悉的降真香时放弃了挣扎。


    是他!


    他远比她设想要来得快!


    钟晏如长臂揽住她的腰肢,用力到让宁璇快要喘不过来气。他低头将脸贴着女娘的颈侧,深深地呼吸,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早在锦州与她重逢那日,他就想这样做了。


    宁璇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在颤抖,隐隐感觉到此刻他的情绪不太对劲,踌躇之间放下了手,暂时不去激怒他:“宁璇,我抓住你了。”


    我又抓住你了,这次我绝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患得患失的惊怖从三年前,便如毒蛇将他的心脏啃噬得血淋淋。


    哪怕重新看见了活生生的会走会笑的宁璇,这份深埋于心底的害怕仍然如影随形,叫他数次从梦魇中醒来,立在她家的篱墙之下偷听里头的动静,像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钟晏如想,他或许再也不能变回常人。


    女娘离开锦州那日,他在宅子里枯坐了一日一夜。等啊等,等到的是空荡荡的院落与她的不告而别。


    他这些时日的表现,仍旧没能换来她一分一毫的心软,她还是坚持要去到没有他存在的地方。


    为了躲避他的追踪,她甚至精心筹谋,暗中改道。


    而他信以为真,策马前往涵州的途中,却听闻一桩噩耗。


    宁璇乘坐的那艘船在经过潮州时赶上了数十年难遇的巨大风暴,大作的狂风骤雨将海浪卷起数丈之高,连桅杆都被吹断了。船最终进了水,以不可阻挡之势沉入海底,百余人中只有三个人抱着碎裂的木板,漂洋海上侥幸存活。


    他首先感到不可置信,这世上缘何会有这般机缘巧合,偏就降临在她身上。


    可他还是立即上马扬鞭,夜以继日抵达事发之地。他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不敢分出一丁点儿心思去想,假使宁璇当真罹难,他该怎么办。


    他闻讯赶到时,风浪已偃旗息鼓,徒留退潮时被拍打在岸上的杂物,海面广阔无垠,深不见底,想要寻到消失几日的人,难如登天。


    官府正在组织打捞,几具被泡肿到面目全非的尸体一被捞出来,就有人哭号着上前辨认。


    嘈嘈的哭声催得他额角猛跳,眼前发黑,倘非幽锋及时搀扶住他,他大抵就要直直栽倒。


    离开皇宫前,他原是没打算动用权势,要与宫里断个干净的,但眼下的形况,他必须竭尽所有手段搜寻整条潮海的上下游乃至周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那三位活下来的人,也得细细盘问一番,或许他们会了解宁璇的下落。


    在一切还没下定论之前,他不能够先倒下。


    他亲自画了数百份宁璇的像,派人拿着画像四处探听。


    一连几日不曾阖眼,钟晏如始终吊着一口气,希望事情能有转机。意识最混沌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如若她能够脱险,他愿意就此放手。


    宁璇说得对,他的确变了很多。换做是从前,他决计不会有这样大度的念头。


    直至第八日,他熬得双眼通红,面容铁青,将那前来禀报的官吏吓了一跳。


    官吏告诉他,潮海入海处的渡口,有位专事卖马的胡商声称见过宁璇。


    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他才知晓是虚惊一场。


    女娘是有大福之人,早就抛下船只,避开了后来的祸患。


    这些曲折惊险,钟晏如不欲告诉宁璇,由他一人承受就好,但他不会再允许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


    大庭广众之下,对方可以不要面子,她却有所顾忌,更何况周遭的人已经开始指着他们窃窃私语,眼底闪烁着十足的兴味。


    宁璇无奈地放软声音与他商量:“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情我们稍后再说,好吗?”


    钟晏如不舍得地松开她。


    她才得以看见他满面的风尘仆仆,与那次出现在锦州时的状态截然迥异。


    所以,她见缝插针地想,那会儿他是收拾过才来见她的。


    而这一次,他急不可耐地要抓住她,大抵是被她摆了一道,恼羞成怒。


    宁璇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落座,心潮却澎湃,只好先发制人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这话属实是明知故问。


    男人掀起唇,并没有作答,而是另起话头:“宁璇,你大可再抛下我试试。”


    明明是威胁的话,可他露出的神情又是在哀求。


    没等她说什么,他又像半含着叹息,擅自作出妥协:“……至少要告诉我你去哪里,否则,我会担心。”


    然而宁璇并不需要他的担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执意要跟着她,追到雄州来,她是拿他没办法的。同理,她也没必要在意他的自说自话。


    绷着一张脸,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唯恐多待下去又要被他扰乱神思。


    与她擦身而过的是一对东倒西歪走进来的男女。


    男人显然醉醺醺的,嚣张地环着女子的杨柳腰,丝毫不忌讳周围人的目光,勾着怀中人的下巴吻过去,吻得缠连绵密。


    那女子轻而易举地软成一滩春水,同样热烈地回应。


    一吻毕,男人的唇意犹未尽地追过去,但被女子伸出染着艳红甲色的手指轻轻点住胸膛,音色娇嗲:“死鬼,这么急做甚,我又不会跑了。”


    她另一只手勾起男人腰间的钱袋,砸到桌上,对掌柜说:“我们住一晚,稍后给我送最好的酒来,越烈越好……”


    掌柜掂了掂银两的重量,笑眯眯地道好。


    两人腻在一块,风风火火地踏上楼梯。


    “客官,你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钟晏如已收拾好心情,淡声道:“住店,我要住得离那位女娘近些。”


    他预料到宁璇不会配合,但他也不会离开她。


    掌柜的自然瞧见了适才他与宁璇间的纠葛,两人间分明是熟识的,便照办。


    将马牵去马厩安置好后,钟晏如回来时客栈大堂里的人变得多了起来。店小二端着酒茶跑来跑去,忙得抽不开身。


    宁璇回到屋子,终究是被他的


    出现弄得心烦意乱,不自觉地绞着手指。


    不多时,小二叩响她的房门,她这才记起自己点了一壶酒。


    她斟满一杯酒,一股脑地饮尽,陡然被呛得咳嗽起来,许久不能停止。


    雄州的果酒,竟这般辛辣。烈酒入喉,几下就直冲她的头顶,叫她眼鼻口都被酒气蒙蔽,暂时想不了旁的事。


    宁璇深知她的酒量不算好,按说不该继续沾碰,可没能摆脱钟晏如的郁闷,以及心底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巨石一般沉沉地堵在她的胸口。


    她太需要发泄出来。


    那便喝醉吧,醉得睡上一觉,所有忧扰且等明日的她去应对。


    痛饮三杯之后,她惊觉这酒后劲绵长,返上来的感觉远比起初还猛烈,热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烘得她的意识开始不清醒。


    她微微扯松衣领,又用手给自己的面颊扇风,却都无济于事。


    不仅是热,难耐的痛痒渐次也发起侵袭,好像万蚁窸窸窣窣地咬噬她的每一寸皮肤。


    被厚衣裳裹着的躯壳似乎被酒气撞开了一个豁口,她迫切地想要填补上某个空缺,却不得其法。


    她的四肢与其说是沉重,倒不如说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后的软散。


    宁璇耸动鼻尖,还嗅到自己周身萦绕着一股馥郁的香气,她终于意识到这酒怕是有问题……她大意中了招。


    偏偏是在此刻,不远处响起了叩门声。


    门外会是谁呢?


    她撑着胳膊想要从榻上站起来,可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向前砸去。


    啪——酒壶被她的袖角挥带着摔落,酒液泼洒在罽毯上,浸湿出一团阴影。


    见屋里的人始终没有反应,又隐约听见东西被打翻的声响,钟晏如蹙起眉宇:“阿璇,是我,你开下门!”


    迟迟得不到应答,他搭在门上的手攥紧成拳,正准备硬闯时,门被拉开。


    下一瞬,满身奇异暖香的女娘矮了一截,跌落进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第129章 香冷金猊


    “阿璇, 你怎么了?”几乎是一个照面,钟晏如就发现了她的异样。


    宁璇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贝齿咬着檀唇, 鼻子急促地翕动:“酒、”


    她艰难地抑制着自己声音的颤抖:“我饮下的酒有问题。”


    对于来者是钟晏如,她既为让对方瞧见自己狼狈的时刻感到窘迫, 同时心底又有隐秘的窃喜。


    还好是他。


    还好是早就与她牵扯甚多的他。


    钟晏如于是看向地上掉落的酒壶,哪里还能不明了事情的始末。


    他将宁璇扶到床榻上后, 转头就要下楼找掌柜的问个清楚。


    这酒出现在客栈里,对方自然会知晓解法。


    看着女娘分外痛苦地蹙起眉,他捏紧指骨, 胸口的戾气雄雄地往上蹿升,然而一只滚烫的手牵住了他的腕骨,热度贴着狂跳的脉搏清晰地传递给他。


    “别走、”女娘低声叫住他。钟晏如回过头,对上宁璇雾气弥漫的眼眸。


    如他所见, 她的意识已被强劲的药|性击溃,而男人身上幽冷的降真香, 仿佛是唯一能使得她镇定下来的解药。


    隔着朦胧的眼帘, 她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亦看不清他的神情。


    迷迷糊糊之中,她仍是向他求助感到羞耻的,因此心生悔意,想要松开他的手, 但那只予她片刻冰凉的手似蛇一般,反又主动覆上来,抓握住她的指尖,力气一点一点地收紧,就像毒蛇缠紧误入领地的弱小兔子, 既然抓住,断然不会再放开。


    其实不用去问掌柜,也有一种法子摆在他们的面前,但得看宁璇的意思。


    钟晏如滚动喉头,道:“我不走,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她对他的信任本就是岌岌可危,他不能做趁虚而入的事,可如果是女娘需要,他自然是在所不辞。


    宁璇也不知该怎么办。


    她已经暗示得如此明白,对方却像是一尊无情的铜镜,纹丝不动,照出她慌不择路的狼藉。


    既然不肯相帮,他为何又要抓着她的手。


    他的手好凉,好舒服……没顾得上委屈,翻腾作乱的酒气让宁璇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见她抿着唇不肯说话,眉目之间写满纠结,钟晏如捏着她柔软的指腹,循循善诱道:“阿璇,只要你说出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她的眼睫似蝶翼轻轻颤动,几乎要听他的话了。


    她的内里好像有个着火的琉璃瓶子,瓶子是空的,很快就要被炙热的火烧化,急需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


    宁璇试着拉他,轻而易举地将两人间的距离拉近。


    这让她有点惊讶,因为她自己是使不上力的,而刚刚的钟晏如明明看着极难说动。


    不过她已顾不得细思,顶着男人幽深而危险的注视,她仰头亲上他的下巴,动作很轻,是细细的逗弄,带着讨好的意味。


    钟晏如垂眼看着她。


    他看似岿然不动,实则也不好受。比那暖香更加魅惑人的是女娘本身,她像小兽似的饮水,卷起舌尖汲取凉意。


    哪怕她不肯说出令他满意的话,她依旧能够拿捏他,让他失了分寸,心甘情愿成为她的裙下臣。


    屋内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攀升。


    她的唇擦过他微凉的衣扣,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作出挑衅的举止。


    醉酒的女娘比任何一次都要放得开,迷迷糊糊的,根本不懂得自己招惹了多么可怕的恶犬。


    他终是败下阵来,锢住她的下巴,吻上那微启的朱唇,遂了她的意,尽管许久没有吻她,可唇瓣一旦挨上,就好像是水到渠成,曾经的记忆尽数归位。


    不想叫她有任何不好的体会,他有意克制着,想引她循序渐进,却不想会遭到宁璇低低的抱怨。


    得到的吻是热的,这与她所求南辕北辙。


    还有他的力气,是没吃饱饭么,挠痒痒似的,分明是往火上浇油,照此下去,她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将瓶子里的烈火灭了。


    宁璇恼得推开他,与他调换位置,面对面跨坐在他的月退上,想要掌握主导。


    “阿璇,别急……”他握住她要来解自己衣裳的手,颇有些哭笑不得,随即眼眸一沉。这药如此烈,竟能逼得宁璇变成这副情状,如若女娘遗留下什么症状,他一定会派人好好追究这间客栈。


    女娘蹙着眉,自上而下地望着他,面上是毫不遮掩的不耐烦。


    她对屡屡打断好事的他不满到了极点,像只护食的龇牙咧嘴的小猫。


    “好阿璇,莫生气。”他重新吻上她,细声细语地哄,唇齿则不再客气。


    宁璇环住他的后颈,被他吻得微微向后仰,宛如被顺毛的狸奴,半眯着眼,摊开柔软可欺的肚皮。待到她反应过来后背抵上坚硬冰冷的墙壁时,身子微微一缩,被觉察到的钟晏如抱得更紧。


    她的月桼盖被他分开,莹润的小月退晃荡在虚空,始终落不到地面。


    她在雨关村的梦境成了真。


    然而那只手比梦里粗糙许多,厚厚的茧子似柴木,一触及火星,燎起了势不可挡的大火。


    事发突然,他没地方去寻找鱼鳔,只能专心尽力地伺候她。


    用水灭火,跟用沙土灭火,归根到底,没什么不同。


    至于引到他头上的火,他能够自己消受。


    钟晏如好似误入桃花源的外人,谨慎地投石问路:“是这儿,对不对?”


    幸而有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指引,他得以穿过幽暗峡谷,豁然开朗,瞥见被清溪环绕的世外人家。


    “钟晏如!”她扬高声调叫他,避而不答。


    钟晏如自然感受到这个清净之地对外人的排斥,但无论是灼灼的桃花,抑或是澄澈的溪流,都是他转身离开后再难瞧见的美景,故而他有足够的耐心,向其倾诉衷肠,劝服她接受。


    果然,在他百般的解释之下,对方的敌意变淡许多,最终同意他进行四处观赏。


    他率先将目光投向那清澈见底的春溪,忍不住掬起手一捧,尝到不出所料的甘甜。


    溪水因他的撩动泛起涟漪,冲得掉落在水面上的桃花打着旋儿,颤颤巍巍地摇摆。此外,晃动的水流惊动了潜在水底的游鱼,那一尾银鱼骤然跃出来,溅起白浪,浑身在日光下泛着熠熠的光芒。


    宁璇怔怔地睁大雾蒙蒙的眼睛,下意识想要弹起,却被按住了。


    好半晌,她涣散的眸子才聚起光看向面前的郎君,对方除了衣襟乱了些,神情冷静自持如隔云端,好似个没事人。


    “好些了吗?”他关切地问。


    巨大的赧然让她说不出话,她不知不觉流了泪,泪珠挂在嫣红的腮边,好不可怜。


    钟晏如自然而然地会错了意,无可奈何地轻吻她的鼻尖:“卿卿。”


    他的声


    音很轻,却很认真,仿佛将她视为易碎的珍宝。


    仅仅是因为这一句话,宁璇又是一顫。


    香气缭绕在帷帐之间,经久难以散去……


    翌日,香冷金猊,宁璇扶着仍在隐隐作痛的头坐起来。


    身下的衾被都是新换的,她周身那股怪异的香气也变得稀薄。另一个人不知是何时离开的,又去了何处。


    她无比希望酒醉能够消除掉她的记忆,但事与愿违,所有的细枝末节,都像是刻印在她的脑际,以至于一发而动全身,让她面色变了再变。


    她简直不愿意相信自己都做了什么。


    到后来,她自己也不能判断是受药性的影响,还是顺从本能享受他的讨好。


    不管是出于何等缘由,昨日横生的变故让她原想要跟他将关系撇得清清楚楚的计划,变成了一盘散沙。


    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不知该怎么面对钟晏如。


    正想着,传来一阵脚步声。宁璇警觉地竖起耳朵,听出那脚步声不偏不倚地停在她这间屋子的外头。


    “劳请您在此等候片刻。”是钟晏如的声音!


    紧接着,她又躺回去缩进被子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方径直走向床榻,不知是怎么看出她在假寐的,道:“我请了大夫过来替你瞧瞧。”


    虽说他一早就去问了掌柜,这药不会有旁的坏处,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就怕万一。


    事关身体,宁璇还是能拎得清的,配合地坐起来,犹自不敢多看他。


    钟晏如放下帷帐,随后将那大夫领进来。女娘从中伸出一只手,让对方号脉。


    “姑娘她并无大碍,只是有些阴气不足。”须发皆白的大夫收回手,道。


    “那就好。”他将大夫送至楼下,方才调转折返,顺道将一碗鸡丝黍粥端上来。


    宁璇的确饿得慌,昨夜她便是空着肚子饮酒的,然后又耗费不少力气,一闻到饭香,顾不得斯文,狼吞虎咽起来。


    粥熬得烂软入味,温度也是正正好,叫她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缝。


    这一下,她觉出唇瓣月中月中的有些刺痛,大抵是昨日闹得太过,而罪魁祸首本人的唇也不遑多让,嘴角是她不清醒时咬出的伤。


    钟晏如泰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她用过饭。


    期间她没忍住抬眸瞟了他一眼,他就一直定定地看着她,视线不肯移开半寸,这使得宁璇不禁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这样就能让他很满足。


    思及大早上他便为她忙前忙后,她说一点都不动容当然是假的,然而动容归动容,见他启唇,她的心忙不迭跟着提起来,果不其然他道:“昨日的事、”


    “昨日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是掌柜他弄混了酒,送错了人。”


    两人近乎是同时开口,随即发现说出的话风马牛不相及。


    糟了,宁璇心道,嘴太快了。


    钟晏如则沉下面色,她果然只是将他当作一味解药,用过就毫不留情地抛弃——


    作者有话说:阿璇:别问,问就是尴尬死了!!!


    第130章 他无名分


    宁璇心虚地转开眼睛, 听见某人怒极反笑:“你忘记了昨日的事?不要紧,我却记得很清楚,待我跟你慢慢道来。”


    郎君面沉似水, 堪称详尽道:“昨夜你贪杯饮了被下药的酒,被酒热催动药|性。恰巧我路过此房间, 发现了你的不对劲。那时你失了神志,非但不肯放我走, 还来吻我,央求我相帮。”


    “我半推半就,被你拉至榻上, 你嫌我动作太磨蹭,转而坐到我腿上,伸手就要来褪我的衣裳。我叫你莫急,你却气恼地瞪我, 一刻也等不及、”


    “你不许再说了,”宁璇听得耳根泛开火辣辣的疼, 语无伦次地打断, “我、我好像记起来了。”


    她就不该自不量力地跟他比脸皮的厚薄,遭殃的终究还是她自己。


    想到昨夜她趴在他怀里时,也是这般粉面含春,钟晏如胸前的那股郁闷立时得到了纾解,放缓语调:“你记得就好。”


    是她强要他, 选择了他,她怎么可以不认账。


    从他极淡的语气里听出了威胁,宁璇原想搬出你也不吃亏的说法,转念想到昨夜对方极力忍耐,恪守底线, 压根并未劳烦她出力。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他额角的青筋粗壮地鼓起,好似就要冲破冷白的皮肤,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唐突她。


    这一次,她是怎么也不占理的一方。


    宁璇思来想去,丧气地开口:“昨夜之事就是个意外。”


    这个意外就如纸上的墨点,她不觉得该因为这么一个错处舍弃了整张素白的纸。


    言下之意,她不会因此对他负责。


    “宁璇,我不欲逼你对我承诺什么,”钟晏如转了转手腕,仿佛不堪忍受那儿的酸痛,“但昨夜,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你不能轻易打发了我,让我一无所获。”


    雨关村的事是很好的教训,让他醒悟了对待女娘,不可全然退让。


    死缠烂打也是要耗费心机的。


    好一会儿,宁璇才回过味来,他在一语双关。


    那两只修长的手,昨夜曾尽心尽力地伺候她,结束时,指骨上悬挂着水珠,宛如琼枝坠雪,晃得那时的她眼睛疼。脑袋里浮现的一幕令她的呼吸一滞,随即整个人似烧熟了的虾,说什么都不能再正视他的手。


    “你想要我如何?”不知不觉中,她已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只要你允许我跟着你,”他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宁璇有些不相信,这实在不像是他的路数。他既然抓住了她的把柄,阖该狮子大开口,而不是要她答应这可有可无的条件。


    难道她不允许他跟着,他就会退避三舍吗?


    他何曾如此听话过?


    钟晏如郑重地颔首,对她保证:“我不会打搅你的,也不会左右你的任何决定,更不会管束你。”天涯海角,还是刀山火海,只要能与她同往,他无有不愿。


    “可以,但你得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见不是什么多过分的要求,宁璇松口应下,省得他说出越发放肆的话,她更难应付。


    她倒也想要看看,他究竟能够做到哪个地步。


    “倘若你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我都不会拒绝,”他坦然地道出让她差些呛住的话,“似昨夜的差事,我也非常愿意效劳……”


    他怎么能够将自荐枕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毫不害臊。


    甚至她还听出了点期待?


    女娘扯平唇线:“……”


    接下来几日,宁璇照常出门转悠,顺道将早就写好给贺兰澈的信寄出去。总归钟晏如已经寻到她,她也无需再藏掖,得让她的东家知晓她目前在雄州安顿,方便此后的联系。


    无论她走到何处,身后总会有一道目光悄悄跟随。


    也不知钟晏如是如何做到的,每次都不落地跟住她,从未错失。


    他的确做到了默默跟着她,将与她的距离拉到至少一丈外,奈何她对他太熟悉,根本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另外就是,每当她与旁人搭话时,他都会出现在近旁。


    尤其她若遇到的是男子,这人就会摆出一张生人勿近的臭脸,别说是被他冷冷睨着的人,就是宁璇都有些招架不住。


    这日眼见得又被他吓走一个人,宁璇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唤他:“钟晏如,你过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对方原本双手环胸倚着墙角,听见她叫自己后,双目一亮。


    宁璇莫名想到了远在雨关村的黄耳,感觉此刻的他就好像是等待放饭的小狗,身后隐隐有条蓬松的尾巴在摇来晃去,但她没有因此心软:“是你自己说的,不会干扰我,可你并没能做到。哪怕我不是在向他问路,而跟他有更加紧密的联结,也不是你能置喙的。”


    “对不住。”他恍如知错能改,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哪怕他心底并不赞成她的说法,那些可恶的男男女女凭何能够靠近她,得到她的优待,但他会顺从她,让她瞧见,他会为了她变得驯服,“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要么你离我远些,要么你就对他们和气些,他们压根没有招惹你。”她给了他两个选择。


    宁璇不得不承认,见到他吃瘪,她心底某处确乎感到几分快意。


    从前她在皇宫之中无力抗衡,任他掌控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一报还一报,他会低头向她乞求原谅。


    想到昨日那个不知好歹的男子作势就要与她勾肩搭背,钟晏如果断撇除前者,他决计不能让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给那些不明不白的人可趁之机。


    不就是戴上和善无害的


    假面吗?过去的三年里,他早就习惯了。


    “好。”


    瞧见他这么迅速地做出选择,宁璇忽然觉着有些没意思,不打任何招呼,转身离开。


    她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他,钟晏如非复吴下阿蒙,她若再掉以轻心,保不齐要被他绕进去。


    钟晏如紧紧地跟上她,就像是一道最忠诚不过的影子。


    翌日,宁璇搭上一个商队的马车前往毗邻的魏县,那里不仅坐落着飞雁塔,亦是雄州最为边缘的地带。


    不知钟晏如是如何私下与商队商讨的,能似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她的身旁。


    马车本就不大的车厢内堆放着不少东西,逼得她的膝盖只能抵着他的腿。他的双腿微微打开,将她夹在其中,是个过于暧昧的姿势。


    马车时而因地上的碎石而晃荡,震得她向前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为稳住自身的平衡,迫不得已将手撑在他的腿上。掌心下的肌肉紧实,蕴藏着不可小觑的爆发力,让宁璇如被火烫着了似的,面不改色地坐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实则心跳如鼓,久久都不能平复。


    接下来她死死地抠着座下的垫子,绝不允许刚才的事情再度发生。


    一行车马慢下速度,进入魏县的地域。


    宁璇挑起帏子,瞧见那苍茫的戈壁卷起阵阵尘沙,模糊了与对岸的分界线,连天日都被黄云遮蔽,曛晦不清。


    整片天地相互接连,难怪边塞素来有鸿雁都难飞度的说法。


    不敢想象边塞的将士们抵御外敌时,要面临怎样恶劣的环境,而此地的百姓,一年三百六十日,该领受多少风沙。


    这些真切直达心底的感受,非亲自踏上这片土地不能领略。


    她的游记里需要的正是这种感受。


    宁璇不想将眼睛限于那一方小小的窗子,便探出头去张望,却率先被迎面刮来的风沙迷住了眼睛,于是撤回了脑袋,偏头呸出嘴里吃进去的沙子。


    下一瞬,有只手将她被罡风吹歪的幕篱扶正,并且重新替她系好带子。


    她抬起眼看过去,钟晏如戴着玄色的幕篱,与他穿着的利落修身的胡装很是相称,


    比起白色,他更适合厚重的玄色,衬得整个人就像是一把藏锋的宝剑,而黑纱透出的那双眼眸清亮锐利,别有风致。


    再往下,收紧的腰封勒出一截劲腰,腰间系着半旧不新的香囊。


    带着茧子的指腹不知是有意无意擦过她的下巴,勾出酥麻的触感。


    借着抖沙子的动作,她避开他的触碰,佯作没有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听闻近日是雄州当地的篝火节。”宁璇转头对车夫道。


    车夫答说不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从前日起,篝火节就开始了。今夜在戈壁滩上,想必当地的百姓们也会聚集庆祝。若女娘感兴趣的话,大可去瞧瞧。雄州的百姓对待外乡人一向热情大方,自会有人领着你玩。”


    “那太好哩,”她笑盈盈道,“我一定要去逛逛。”


    放下帏子,她旋即反应过来身旁少了一道幽深的注视。


    昨日她才提醒了他,今日他就一点不吭声,任由她与旁人交流,对方阖着眼端坐在车厢内,像是眼不见心不烦,至于是否有悄悄耳听八方,宁璇无从得知。


    到了县上,她率先寻到客栈。许是更西更北,魏县的风更加凛冽,吹得衣袍鼓起,连走路都有些困难。


    客栈的大门处悬挂着厚实的毡子,将风声隔绝在外头,辟出一块暖和之处。房间内照例是土炕,底下烧着炭火,人坐上去后,在外头沾染的寒气登时就没了影。


    在客栈里待到夜幕降临,她才舍得下来觅食,热腾腾的骨汤是慢火熬出来的,配上驱寒去腥的姜汁,一口下去别提有多么舒坦。


    也是极巧,她刚放下汤碗,便听见外面传来密集的鼓乐声,连忙压实帽子出去凑热闹。


    戈壁滩上,巨大的篝火已经生起来了。


    熊熊火焰随风跃得比人还要高,蓝黄色的火星子随沙砾一道飘散开来。


    虎背熊腰的男子们额前戴着绀色的抹额,裸露着精壮的身体,以自己被边塞烈日风沙磨砺出的古铜色皮肤为荣,腰间则别着大雁的羽毛。


    宁璇从商队的人那里听说了,这通常是他们亲自挽弓射下的战利品,代表迅猛威武,只有遇到心上人时才会将羽毛送出去。


    他们负责击鼓,以咚咚咚的声响打头,不多时,就吸引了大半条长街的人,惹来旁观者们冲天的尖叫,


    紧接着,队伍里加入了悠扬的羌笛声,身着当地华服的女娘们旋转出来,如绸缎似的辫子如鸟翼飞舞。


    哪怕宁璇从未听闻过这首曲子,却也能猜到这大抵是战歌,因其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雄浑悲壮。古乐在这片艰难的天地奏响,乐曲里不仅仅唱得是生离死别的悲情,还有一往无前的激昂。


    一曲奏罢,人群逐渐相互推搡着,跟随他们往戈壁滩的中央围去。


    站在宁璇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不动,以至于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


    “对不住。”她回首一看,发现身后的人竟然是钟晏如!


    对方显然不喜这般喧闹拥堵的场面,不自觉蹙着长眉,但还是默默地用身躯将四面八方挤过来的人挡住,让她免于被压扁。


    涌动的人潮中,不曾停歇的冷风冻得宁璇的双耳就要没了直觉,而他温热的呼吸似春风,掠过她细软的发丝,吹得某些心思暗中发了芽。


    她抬手摸了摸耳根,不由得感到庆幸,四周嘈杂,他应当顾不得发现她的端倪。


    到了篝火旁边,汉子们放下鼓,将原本戴在脑袋后的青面獠牙的面具拨到前面,一个接一个地翻起跟斗,像是风火轮一般,仿佛有花不完的力气。


    再往外一圈,女娘相互挽起胳膊,小跑几步后齐刷刷地踢腿,翘起展开的裙摆像明艳绽放的鲜花。


    会跳的人自发地跟上她们的动作节奏,高唱起魏县时兴的歌谣。一圈又一圈的人轮换着上前,歌颂象征着神圣的篝火。


    原来这就是篝火节的庆祝法子,载歌载舞,尽兴而归。


    宁璇看得目不暇接,没注意到自己越发靠近篝火的中心,反应过来她得跟着跳舞时,她摆手推拒道:“我不太会……”


    “别担心,很简单的,”右手边一位浓眉大眼的女娘朝她和善地笑笑,用略微生疏的汉语道,“我教你。”


    女娘有着雄州人典型的深邃眉眼、高挺的鹰钩鼻与微微卷曲的秀发。


    宁璇于是被她牵住手,赶鸭子上架地跳起舞步。


    “抬脚,踢出去,再收回来,向前走几步,再踢腿。”女娘嘴里低低地喊着口号。


    起先宁璇姿态笨拙,险些踩到她的脚后跟,后来渐渐找到窍门,与左右两边的人配合默契。


    在一众雄州女子之中,宁璇显得尤为突出,像是误入的鸟雀,扑腾着翅膀跳跃。


    她的面颊被火光映得通红,红润的唇边漾着一抹会心


    的笑,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欣喜。


    重新见到这般鲜活的她,钟晏如恍惚间甚至觉得这是一场逼真的美梦,直至他听见边上的一个雄州男子感叹道:“那位外乡的女娘生得真水灵,叫人移不开眼。”


    而他的同伴闻言撺掇说:“那一会儿你去给她送羽毛,且看她愿不愿意收下。”


    雄州当地民风开放,从不耻于表达喜爱。


    两人皆是刚从前排退却下来的,上半身淌着汗珠,还有些气喘吁吁。


    不光是他们,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明里暗里都在觊觎着她。


    想到宁璇适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年轻健壮的肉|体看,钟晏如袖中的手攥紧,心底翻滚起诸多阴暗的情绪。


    他想要越过人群,冲上前牵住她的手,让所有人都知晓,她已属于他。


    然而宁璇的告诫犹在耳边,如同无形的锁链拴住他的双腿,他不敢也不能去打搅她,更不配光明正大地拥有她。


    归根到底,他无名分,无有资格嗔怪她。


    他只能红着眼看她对旁人笑。


    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作者有话说:幻视下万人迷阿璇,跟无能的丈夫小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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