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惜取眼前
“你跳得特别好!完全看不出来是头一次尝试。”
结束时, 女娘由衷地赞美宁璇,并向她介绍起自己:“我叫阿露,很高兴与你相识。”
宁璇被她飞扬的神采感染, 伸出手与她击掌:“阿露,你可以叫我阿璇。”
“阿璇, 真好听的名字,”阿露出一排整齐洁净的牙齿, 又道,“你是来这儿游玩的吧,若不介意的话, 我可以带你四处转转。”
“魏县虽然不大,却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呢。”
“当真不会叨扰你吗?”她正愁没有个能领路的人,闻言亮起眼睛。
阿露爽快道:“这有什么的,你只管与我约好见面的时辰与地点, 我自然会来赴约。”
宁璇于是不再推脱,与她约定明日见。
跟阿露作别后,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位生面孔的男子:“适才我远远就瞧见姑娘, 为姑娘所倾心,不知姑娘可否愿意收下我的羽毛?”
“抱歉,”她搬出最不容易惹来纠缠的借口,“我已有家室。”
那雄州青年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女娘哪里像是妇人的模样, 狐疑道:“姑娘莫不是在诓我吧?”
宁璇没想到对方看着憨直,却是个不好打发的,余光瞥到坐在一旁巨石上垂眼沉思的钟晏如,急中生智道,“我为何要骗你, 我的夫君就坐在那石头上等我去寻他。”
循着她的话看去,青年瞧见那容貌气质都出众的外乡男子,不禁腹诽道:纵然生得有几分姿色,但那清瘦没二两肉的身板,哪里能够侍奉好女娘。雄州以高大健壮为美,像他这种空有皮囊的小白脸,在当地是极其不吃香的,也就是眼前的女娘没能见过好的,才会被对方蒙蔽了双眼。
他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思忖了片刻,面色郑重地说出让宁璇震惊的话:“成了婚也可以分开,女娘不妨好好想想,我愿意等你与他和离的。”
她被这儿的民风惊得瞪圆了眼,好半晌才下了剂猛药,势必要将斩断这朵桃花:“多谢抬爱,但我同我的夫君感情甚笃。”
大抵她还是撒谎少了,说这通假话时,忍不住感到脸红。
对方的眉目耷拉下来,不过只是一瞬,他就从失落中走了出来,大大方方地与她别过。
钟晏如在远处瞧着他们说话,心中默数着三二一,如若那个碍眼的傻大个还不走开,他会上前喝退他,让他后悔今日穿得如此不成体统。
然而就在他数到一时,男子走开了,他遥遥撞进宁璇弯起如新月的笑眼。
看见是他,女娘猝然转头,收敛起笑意。
再次被他撞见旁人向她告白,宁璇的心弦下意识地绷紧,却见钟晏如面色如常,反而是刚刚私下拿他当挡箭牌的她,颇有些心虚。
今日玩得尽兴,也是时候回客栈了。赶明儿她与阿露定了辰时初碰面,得早些沐浴歇息。
次日早,照例是艳阳当空,更加幸运的是,风沙比昨日要弱上许多,她终于能够清晰地瞧见长街两旁的茶馆酒肆。
身侧的阿露蹦蹦跳跳地穿梭在人群中,像是一只矫健的豹子。
今日她额间配戴着一条皮质的抹额,垂下面帘似的珠链遮住了一只眼睛,充满了异域的野性美。
“阿璇,你能否饮酒?”阿露带她走入一间酒坊,不大的铺面里弥漫着醇厚惑人的酒香。
想起那夜喝酒后酿成祸事,宁璇斩钉截铁道:“不成,我的酒量很差。”
阿露有些遗憾道:“那好吧,不然我还想请你喝一壶呢,这家酒坊里的酒在魏县可是数一数二的好。”
她无疑被说得有些心动,然而一想到钟晏如就跟在后头,立时又恢复了清醒。
他们从长街的最西端一直逛到最东端,阿露掂着钱袋子,十分慷慨地给她买了不少物件,说要她带回家乡去。
宁璇原想推却,奈何阿露太热情,搬出她如果不收下就是看不起她的说辞,将她要说的话彻底堵死了。
也是从阿露的口中,宁璇了解到飞雁塔每逢初一是不对外人开放的。
飞雁塔是魏县内最高的所在,在开国之初建立,前身是个瞭望塔,能够在战时眺望敌情,便宜上传下达,排兵布阵。
随着王朝安定下来,雄州府衙当时的堂官向京都呈上折子,请求将临时的瞭望塔改建为佛塔,好就地为那些命丧沙场的英勇魂灵超度。
祖皇帝瞧见奏折后,在庙堂上于百官前感慨落泪,予以批准。
因此这飞雁塔是雄州军民心目中的圣地,香火素来旺盛。
近些年,海清河晏,常有各地的游人闻名而来,不乏许多为世人熟知的士人才子,为高塔留下流传甚广的诗篇。
聊着聊着,两人都感到有点儿口干舌燥,随便走进家茶馆。
阿露不怎么能喝得惯酽茶,点了碗热乳茶。
宁璇就茶水大口地咬着馕饼,费了不少力气才撕扯下一块,逗得阿露吃吃地笑。
“对了,阿璇,”女娘张望了一圈,凑近她的耳畔道,“临窗的那个人一路都跟着我们,你认识他吗?”
阿露很早就想提此事,适才她悄悄回首与这位生面孔的郎君对上了目光。
对方眸底清寒,就好像是她惹到了他似的,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宁璇没回头,也猜出她指的是谁,“不必管他。”
明明是寻常的口吻,但细听之下,语气含着几分熟稔的别扭。
虽说阿露跟女娘满打满算才认识了一日,但在她看来,宁璇性子软,好说话,就像是温顺的绵羊。她想不到这世上竟然会有能激怒她的人。
十七八岁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知晓看不惯的人除了可能是仇敌,还有可能是亏欠了情债。
阿露转了转黑葡萄似的眼睛,兴致勃勃地问:“阿璇,他是你的相好吗?”
“咳咳咳——”宁璇险些被噎着,怎么也没想到不擅汉语的阿露会说出如此暧昧的字眼。
阿露见状,急忙递过去酽茶,接着帮她顺背。
待宁璇缓过来了些,她满面歉意地开口:“怪我不好……”但她确乎没料到宁璇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宁璇偷偷瞥了钟晏如一眼,隔了一段距离,对方应当不至于听见她们这边的动静,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是、”她终于有机会否认,却迟迟说不出那个词。
“好了,我省得。”阿露狡黠地笑笑,心里对他们间的不同寻常门儿清。
宁璇灰着一张脸,明白自己是怎么也洗不清了。
“既然你们没有什么,”女娘一面说,一面留意着她的神情,“那我可以将我的玉佩送给他吗?他生得清隽矜贵,是我喜欢的模
样。”
大大咧咧的阿露在谈及倾慕的郎君时,亦会流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是她亲口说的与钟晏如并无瓜葛。
作为好友,她应当鼓励阿露去大胆追爱,可不知为何,她的胸口有些发堵。
或许是她对事情的走向感到太意外,一时没法接受而已。
宁璇已经为自己的反常找到了借口,不想阿露出声道破了沉闷微妙的氛围:“傻阿璇,我骗你的,我才不喜欢那位郎君哩。”
她未来的夫婿,需得为她活捉九只大雁上门提亲,她才勉强考虑下。
旁观者清,阿露将她的纠结看得明明白白:“我不清楚你与他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但阿璇,你对他还是有情意的,对吗?”
赶在她启唇想要辩解前,阿露道:“若你果真放下了,适才你便不会犹豫。”
“我也只是提个建议,你不妨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这不是为了成全他,而是顺从你的本心。”
阿露最后的话让宁璇陷入长久的沉思,直至她两手拎着一堆赠礼回到客栈,都没个落处。
自出宫后,她就有意回避想他,亦回避所有的感情。
她不觉着自己能够走出那噩梦似的六年,冰冷的锁链,被框在四角的天空,以及那高高的宫墙,都是她不愿意再回想的记忆。
她甚至想过自己会孤身浪迹天涯,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偶尔,她想她还是不习惯孤独,喜欢花团锦簇,喜欢喧嚣热闹。
可如今看来,她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从锦州时,对钟晏如的宽容就隐隐有了苗头。
夜间,宁璇在榻上辗转反侧,始终不知晓该不该给他一次机会,却清楚绝对不能错过月圆之日的飞雁塔。
翌日便是十六,宁璇醒来时发觉自己竟然来了癸水。
以她对自己身子的了解,这段时日她忙着跋山涉水,此次头一日怕是得作痛。
从住的客栈到飞雁塔要一个多时辰的车程,她用过晌午饭后,带上轻便的包袱启程。
一路上的颠簸果然让她的小腹钝钝地痛起来,这种疼是一阵一阵的,可以容忍,却不能忽视。
紧紧抱着的手炉没能起太大的作用,还是让她出了一头的冷汗。
然而当她真正站在飞雁塔前,这些困难都变得无关重轻。
十五重塔如同从广阔的沙漠上拔地而起,外涂白色,塔顶四角各有铜铸的金鹏鸟,在烈日之下金光熠熠,恍若随时要振翅高飞。塔身悬挂着的鎏金铜铎随朔漠的风沙铛铛作响,声音直入人的天灵盖,足以荡平心中所有的忧扰杂念。
倘如不是顾忌有钟晏如在,宁璇真想要畅快地放声大喊
——飞雁塔,她终于得以到此一游。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有种类似朝圣者抵达圣地的虔诚与激动。
由一位慈眉善目的僧人领着他们俩以及差不多时辰前来的人缓慢地拾级而上,观览每一间内安置的佛经或是佛像,同时讲解它们的来历。
直至登到塔顶,宁璇仰头去看顶上的圆型藻井,彩画、浮雕绘着莲花与衣袂飘飘欲飞上九重天的神佛,构造之繁复精巧叫她不禁啧啧称叹。
末了,她停留在塔顶,自上而下俯瞰着整个魏县。黄沙中人影好似又黑又小的蝼蚁,屋子也变得无比平矮,她的一只手掌,就能盖住大半个坊市。
此情此景,宁璇油然生出几分怅然。
飞雁塔可存留百年甚至是千年,而到那时,她早已是一抔黄土。
人之于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更是沧海一粟。
天幕一点一点地变暗,夕阳落入平野,朗月悠悠升起,映照得银河如练。
万籁寂静时,一行鸿雁掠过,惊动清风。
身后的僧人轻声慨然道:“鸿雁已随黄云去,不如惜取眼前人。”
宁璇听得心神一动,转头去看,不远处的佛像下,钟晏如跪在蒲团上,不知在悄然祈求什么。
她抬手摸到胸前的长命锁。
长命锁沾染了她的体温,不再是某人求神拜佛的痴妄,而是尘世间难得的圆满。
第132章 由寒至暑
待见到期待已久的飞雁塔的那阵兴奋劲儿过去后, 宁璇下台阶时感到疼痛像潮水一般泛上来。
她拖着仿佛有千钧重的双腿,颤颤巍巍地往下走,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钟晏如瞧着女娘执拗的背影,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趋前站到下一级台阶,微微弯曲腿, 将后背对着她:“我背你下去。”
不容宁璇迟疑,他已经把住她的腿, 使得她倾向他,下意识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换作是平常,宁璇定然会挣扎一番, 但此刻她脸色苍白流着虚汗,实在没有力气与他犟。若真要她自己走下去,她怕是得腿软跪倒在长阶上,到时候才丢脸呢。
“照你这速度走下去, 天都要亮了,”感受到女娘顺从地贴在他的背上, 钟晏如唇边浮起一抹清浅的笑, “不是还有我在么,非要逞什么强?”
宁璇没应答,垂眼瞧着他宽阔的肩膀。
雄州的夜晚是干冷的,隔着厚实的衣裳,她仍旧能够觉察到他滚烫的体温, 火炉一般,她不自觉地想要更加靠近这份温暖,却在意识到自己的念头后猝然清醒,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她一手提着灯笼,橘黄的光芒投在他们的身后, 拉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起初,他稳稳当当地背着她,姿态轻松如履平地。
过了一半时,他的脚步开始放缓,吐息声加重,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明月的清晖照得那汗似珍珠一般,映入宁璇乌黑的瞳仁。
苍茫的天地间异常安静,唯剩下呼呼的风声,与他调整呼吸的声息。
缘分如斯妙不可言,窘境中陪伴在她身边的还是他……
宁璇觉着时间变得好慢好长,钟晏如耳后的黑痣随动作摇晃,晃得她险些就要阖上困倦的眼皮,打起盹儿。
钟晏如则嫌这路程太短,他巴不得背着宁璇走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抵达平地时,宁璇惊觉自己盯着他看了一路。
她像是被抓住尾巴根的狸奴,登时张牙舞爪地开始挣动,想要下来,却被钟晏如牢牢地摁住月退根不得动弹:“别闹,就几步的路了。”
动作是有些强硬的,但他的语气极低极软,似在哄人。
他将她背到马车上,即刻将手炉递到她手中。
宁璇好似霜打过的白菜,蔫蔫地缩着身子,咬着的唇瓣没有一点血色。
钟晏如心内焦急,偏偏眼下女娘最是受不得颠簸,马车宁慢不能快。
到了飞雁塔附近的客栈,宁璇直接去到房间歇息。
不想随后钟晏如叩响了她的门。门后的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汁红糖水递给她,此外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桶热水。
褐色的糖水模模糊糊地映出她惊异的面容。
他绝对看出她来了癸水。
不请自来的人没有半点自觉,放下热水后,率先从柜笥里取出柔软的罽垫,放置在土炕之上:“坐这儿来。”
男人这一番阵仗令宁璇彻底愣怔,懵懵地听从他的话,坐到了软软的垫子上。
紧接着,她眼见得钟晏如将热水倾倒入盥盆用手试探了冷热,又蹲踞下来,作势来脱她的鞋。
“你、”这下宁璇看明白了,对方竟是要给她洗脚,“且慢,我自己来就好。”
她又不是他的谁,凭何敢劳驾他来伺候自己。
钟晏如抬起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在雨关村时瞧过我按跷的本事,不是吗?你肚子疼得厉害,我帮你摁揉下穴位,稍后夜里你会歇息得好些。”
他在雨关村的时候就说了,他愿意成为她最忠实最牢靠的仆人,日日伺候她、讨好她。
这些时日跟着她,他也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能够研读医书,做自己很早之前就想做的但对于储君、帝王来说是荒废正业的事情。
“宁璇,是我心甘情愿、是我上赶着给你洗脚,”烛火勾勒
出他温润如玉的面容,那双眼眸漂亮得似琉璃,“所以你不用在意,你什么都不欠我。”
他在郑重地与她撇清关系,为的是让她问心无愧地接受他的好意。
空气里好似有个无形的小火球,夹杂着细微的咤声,丝丝麻麻地钻进宁璇的心里。
砰砰砰,急速的心跳就要出卖了她。
她深知此刻多说多错,借垂头喝糖水遮掩自己的失态。
甜滋滋的糖水裹着熨帖的暖意,顺着喉咙直直流到肚中,覆去那一阵一阵的痛。
好甜!她抿了抿唇,甚至觉得牙齿都要被软化成蜜。
钟晏如神色自若地褪去她的罗袜,不轻不重地锢着她的脚踝压入水中,水面正好能浸过她瓷白的脚背。
脚素来是宁璇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宁璇一直知晓钟晏如的手大,却不曾想他的手居然能轻而易举地拢住她的脚。他的手指轻轻地扶过脚底心时,她没忍住蜷起脚趾。
一时间,她分不清是他的手还是水更烫。
钟晏如却恍若不觉,撩动水淋着她的脚面,神情专注得像对待一件极其要紧的事情。
他寻到太冲穴以及三阴交穴,揉按起来。
被抵着按压的位置传来沉闷的疼,但她腹部的坠胀感的确得到了些缓解。
宁璇捧着喝完后还残留有余温的碗,眼神不自觉落到男人头上。
他像是感觉不到累似的,只要她不开口喊停,就能一直替她按跷下去,如同数年前在皇宫中,他轻轻地揉着她的肚子直至她入睡。
或许阿露说得对,本心是无法违抗的,她就是还喜欢他。
然而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她,于她而言,比起轰轰烈烈的爱情,她更喜欢细水长流的陪伴。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她不会再轻易许诺什么,一切自会有答案。
水有些冷了,钟晏如停下动作,拿起搁在旁边的巾帕一丝不苟地替她将脚擦净。
一抬头的工夫,他发觉宁璇不知何时倾过身来。
狂风捶打着窗棂,室内却静谧如春,在床榻边的一隅,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一偏头就能挨上彼此的唇瓣。
钟晏如垂下眼睫,目光扫过女娘莹润如花瓣的唇时,呼吸猝然错乱。
旖旎的心思一旦冒出来,便似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冲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燥热起来。
再近些,再近些,他就可以一吻芳泽……
出神已久的宁璇也没料会出现眼前这般情形。
大抵是泡脚泡傻了,她一时间并未推开人,反而在他靠近的同时微微迎上去。
走廊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截断了暧昧的涌流。
两人登时如惊鸟,各自转开脸。
见她脸上恢复了些血色,钟晏如直起腰,端起盥盆与水桶,吩咐道:“阿璇,好梦。”
后半句话被他藏掖在心底:如果能够梦见我,那就更好了。
*
雄州的冬日太冷,宁璇着实有些扛不住,于冬月初七带着满当当的包袱离开,离开之前她收到了贺兰澈的回信,对方大笔一挥在信笺上就写了一句话:静待朏朏居士新作。
朏朏居士读罢,弯起唇对着来信哂笑。
她这位东家说干就干,这些日子,她在魏县的书铺里竟然翻到了她的书。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
眼睁睁地看着一人从书铺买走此书,那一刻宁璇心中别提有多欢喜。
以书会知音,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纵然她与知音们或许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够见上一面,但心有灵犀,天涯若比邻。
为方便随时记下所见所闻,宁璇特地给自己缝了一只能够挎在身上的小包,里头正好可以装下纸与炭笔。
不知不觉,小包里随记的纸都能串成厚厚的一沓。
她遇到太多好玩的事,有趣的人,形形色色,远非薄薄的纸页能够书写尽。
两年多的时间里,她走遍了惠州,允州,詹州等地。
从栎州晴雨志,再到侗州山水志,锦州古树志……朏朏居士声名大噪,而隐匿在这个称号背后的宁璇没觉着自己的生活有太大的变化,她对钱财看得并不重,得知所经的詹州正遭遇旱灾,府衙四处筹措米粮,她果断到钱铺里取出一千两宝钞,收购临近州县的米以赈灾济民。
钟晏如照例跟随着她,与她一同踏上各个州县。
无论她是攀山,还是蹚水,餐风露宿,他都亦步亦趋。
钟晏如从她的三丈之外,逐渐走到了她的身侧。
他替她雇马车,挑选客栈,扛包袱。
一切脏活累活琐事都被他包揽,任劳任怨,无一句埋怨的话。
宁璇没想支使他,奈何他抢着要做。
至于其他事上,他奉行着只要她让他往西、他就绝对不会往东的规矩,让她格外满意。她的眼睛跟心都不盲,他已不再似昔日一般,强势地将她圈在他的臂弯内,而真正愿意尊重她的决定。
这让她心底那株曾经被他碾坏的嫩芽,再度被春风唤醒,悄然萌芽。
尽管钟晏如没有再阻拦她与其余男子交流,但有他如影随形地跟着,鲜有桃花再飘落到她头上。
原本宁璇还会跟旁人解释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奈何遇到误解的次数着实太多,何况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她渐渐就不再多费口舌。
徒留钟晏如在一旁悄悄弯起唇瓣。
他们结伴而行,对彼此熟悉又陌生,相互说的话并不多,却有着难言的默契。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他悄然记在心上。
某次夜宿山上等待日出,宁璇望着那轮毫无遮挡的红日,口中喃喃道好想吃玫瑰火饼。其实她说完后自己都抛在脑后,然而后来下了山,钟晏如亲自跑遍大半个县,一路向人打听,替她买来了号称是最好吃的玫瑰火饼。
彼时她瞧着他气喘吁吁还不忘冲着她笑的样子,冲动地踮脚吻了上去,尝到他唇齿间清甜的玫瑰味。
她的主动像是一把火,烧得钟晏如的理智顷刻就被击溃。
他们激烈地亲吻着,跌跌撞撞地去到榻上,红烛彻夜长明。
钟晏如像是要将憋了一年多的谷欠望全部倾注给她,她亦放任自己被拖拽进歡愉中。
到底有所顾忌,他让她背过去并起月退。
即便如此,宁璇还是口耑得很厉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急流哗然越过山谷,水中的游鱼疯狂地摆尾,抵不住被冲向渔夫的鱼钩。
她下意识揪住他的头发,转瞬又怕拽痛了他,手掌一松。
屋内降真香的气味暴涨,是钟晏如觉察到她这细微的动作,在她的耳根落下一吻。
渔夫取下被水溅得湿淋淋的鱼钩,打捞起晕头转向的鱼,收入囊中。
宁璇倦懒地被他拥在怀中,以为这就是结束,但很快他跪在她跟前。
他抓住她的月却,仿佛捉住一尾滑腻腻的鱼。月却心触及的滚烫让她瞪大盈着秋水的眼眸:“你怎么又、”
钟晏如没回答,身体力行地展示对她积攒已久的思念:“踩重些,阿璇……”
男人做出臣服的姿态,将主动权上交给她,宁璇却感到不可控的火苗在肆意发散,今夜怕是没法简单收场,
她羞得月却都泛起一层薄红。
这哪里是能够胡乱踩的,若是踩断了,或是出了什么好歹,闹到大夫跟前,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见她迟迟不敢使力,他便帮忙圈着她的月却踝往下压实。
……
“多谢阿璇。”郎君有礼有节地向她道谢,就像是饱食的小狗向主人乖巧地摇尾巴。
哪怕月却底已然被他清洗干净,但那种粘腻浓重的烫意好像挥之不去,令宁璇将脸埋进枕中,恼得不愿理睬他。
翌日,宁璇醒来时,发现钟晏如一手紧紧地揽着她的腰,一手插|入她的指缝与她五指相扣。他睡得很沉,仿佛许久都没能睡得如此踏实。
她用目光细细地描摹过他的眉眼,惊觉由寒至暑、年华轻逝,距离他们初见,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人生至多不过百年,而他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十分一。
就在她看得入神时,钟晏如忽然颤动眼睫,望进她的眼里。
白昼的亮光驱散了室内残留的缱绻,两人都能瞧清彼此脸上的细小绒毛。
宁璇知晓,他在等她说些什么,可她明知他的心愿,依然选择只字不提。
她还不想将自己彻底与他绑定,也堪称公平地给予他随时抽身而退的自由。若是倦了,腻了,他们可以毫无负担地分道扬镳。
“该起来了。”她避开他晦暗的目光,道。
钟晏如看着她颈侧自己弄出的玫瑰花瓣似的红痕,重重地碾了碾齿关。
有时候稀里糊涂地过活,会比锱铢必较来得轻松。
只要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是他站在她的身侧,就已足够。
总之,从那日起,他多了一件差事,便是尽职尽责、没名没份地给女娘暖床。
第133章 遭遇石洪
穆畅三年, 正是倒春寒的时候。
因着今日要登山,钟晏如昨夜难得没有折腾她。
之所以来到玟州,是因为宁璇听闻此处有“树深时见鹿”的奇观, 故而她赶着年关前在此落脚。
百闻不如一见,来了她才知晓玟州处处都是好山好水的说法半点不假。
冬日登山腿脚笨重不说, 林间的鹿都躲藏着,未必肯现身。
这一等就在此地滞留了将近两个多月, 宁璇终于盼来了合适的时机。
早晨她吃了满满两大碗葱油面蓄足精神力气,然后将准备好的干粮装进包袱里,便与钟晏如从鹧山山麓的小径开始攀登。
晴光明媚, 女娘手中拿着舆图,步履轻快,顺延着山路向上。
这舆图是她向一位常常上山挖笋的老人讨要来的,图上标记着鹧山上哪些是人迹常至的地方, 哪些深林藏有猛虎野猪,哪些则是鹿通常会出没之处。
大约是由于刚刚过去的冬日里上山的人少, 山道两旁的杂草枯枝野蛮地长起来, 需得千万注意,小心身上被刮蹭受伤。
钟晏如见状与她调换了前后,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将挡路的草木砍断,方便宁璇无阻地走过来。
两人一口气走到半山腰,宁璇身上渐次变热, 将衣袖挽了起来。
觉察到她的动作,他停下步子,将皮囊壶递给她,道:“歇歇再走。”
宁璇坐在路旁的石头上,咕噜咕噜牛饮了几大口水。
林间树木还有些光秃秃的, 却已经有了叽叽喳喳的鸟雀声,但见其声不见其踪影。
附近正好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水流激越,看着像是从山顶流下来的。
竹林筛下日光,在地上投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山溪旁间杂开着几朵鲜黄的迎春花,倒映在溪水对影自赏。
即便今日没能见到鹿群,山间沁人心脾的气息也足以让宁璇感到这一趟不算白来。
钟晏如蹲踞在溪边,撩动水往面上泼。换做是从前,宁璇哪里能够想到,这位自小锦衣玉食的郎君会在山野间随便用溪水洁面,裤腿与衣摆上都沾着细碎的草屑。
但这样的钟晏如与她之间变得近了许多,能够陪着她随遇而安,游历四野。
稍作休整,他们继续往上走,据说途经第三片竹林后便能瞧见饮鹿池。
饮鹿池,顾名思义,常有鹿群相伴来此饮水。
越往高处山峰越陡峭,大小迥异的台阶与周遭被露水洇湿的泥泞土壤,使得宁璇差点就要踩空,幸亏钟晏如及时扶住了她。
被她踩断的树枝发出嘎嘣一声,惊得人心狠狠一跳。
“有没有崴着脚?”他一脸担忧地问。
宁璇试着转动脚踝,答说:“没有。”
钟晏如犹自不放心,就地削了一截竹子,将边缘打磨得足够光滑确认不会扎到手后,让宁璇当做拄杖撑着走路。
幽静的山林中,谁都没说话,唯有竹杖敲落在石阶上的脆响。
不单单是宁璇,钟晏如也有想要看见鹿的原因。
这是当地广为流传的说法,若是一人能够看见鹿,那便是此人的幸运,可若是结伴的两人一同看见,那么有情人必定能够成为神仙眷属,白头偕老。
想到女娘至今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口不提,钟晏如觉着自己有必要另辟蹊径,尝试所有可能管用的法子。
爬得气喘吁吁,两人终于抵达第三片竹林。
分外清幽的竹林间,缭绕着未散的晨雾,掩映着一池静水,就像是志怪奇谈里才会出现的风景。
宁璇忍不住想要走近些看看,但被钟晏如拉住手腕。她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听见他道:“池边青苔多,我牵着你走。”
他的手向下摸,扣进她的指缝,让彼此的掌纹紧密地贴合。
这半年来,他们做尽极其亲昵的事,到了牵手时,反而有种莫名的小心翼翼。
她顺从而局促地被他拉着,就要越过这片矮草时,钟晏如突然顿住脚步,偏过头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风吹草动,对岸交错的枝条间露出一对弯曲的大鹿角。
宁璇且惊且喜地睁大眼睛,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那颇通灵性的动物。
鹿踱步走出林间,角勾住了一些树叶,碧叶便成了它天然的装饰。它那乌黑的眼先是朝他们俩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饮起池水。
鹿这种生灵,仿佛天生就是高雅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赏心悦目。
朦胧的雾气为这一幕平添了几分蓬莱仙境的感觉。
鹿饮完水,抬起头悠悠地又张望了一圈,前前后后大抵连一炷香都没有,便如来时似的静悄悄地转身归入深林。
宁璇看得意犹未尽,赶忙从小包中掏出纸笔,叫适才那一刹的惊艳记下。
她又在原地多待了一会儿,却没能再得见旁的鹿。
她倒也并未太遗憾,毕竟能见到一头鹿,已经是旁人艳羡不来的气运了。
与钟晏如分着吃了些干粮,她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下山吧。”
下山看似要比上山轻松,实则双腿又酸又软打着颤,体似筛糠。
还没等他们走出这片竹林,俄而林中卷起一阵冷风,风吹动万叶哗然作响。
风钻进宁璇的衣领,后背未干的汗被这么一吹,激起她一身的寒栗。
钟晏如或有所感地仰头去看天幕,原本明朗的天光顷刻之间就变得昏暗,密布的乌云从山的另一端覆盖过来,眼瞅着就要变了天。
照这副架势,少说得降临一场瓢泼大雨。
“赶紧走!”他一把抓住女娘的袖子,拽着她飞快地穿过山林。清风扬起他发间绾着的玄色发带,险些蒙住了后头宁璇的眼睛。
但他们还是迟了一步,竹林的尽头就在几步之遥,不作美的天公已经落下豆大的雨水,啪哒啪哒地砸在泥地上,洇出一个又一个黑影。
几乎是眨眼间,整片地都换了深色。
雨珠又急又大,眼前被淋得模糊,连路都难看清。
钟晏如环顾左右,竟是没有一处能够避雨的地方。
还是得往下走,他当机立断地想,否则等天色彻底黑下来,他们就要被困在这危机四伏的山上,到时候便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
郎君的眼神在大雨中显出异常的沉静:“还能走得动吗?”
宁璇也知晓此地不宜久留,一咬牙,重重地颔首。
终究是泥路湿滑,加上树枝旁逸斜出,即便他们想要速速下山,还是被拖住了脚步。
呼哧,呼哧,呼哧……
嘈杂的雨声盖不住二人沉重的呼吸,混乱之中,紧紧牵着的手是唯一的指引。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面颊,宁璇心里自然是紧张的,但或许是另一个人的存在,使得她害怕之余感到些许心安。
奈何祸不单行,钟晏如侧耳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回头望去,不远处更高些的地方,土黄色的急流顺着山坡泻下来,裹挟着大大小小的碎石,以排
山倒海的气势朝他们奔涌而来。
该死的,竟然碰到了石洪!
又有谁能够预先料到山上会骤然翻天覆地。
宁璇同样看到了这惊险的场景,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瞬,钟晏如已经拽住她,将她护在身前,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
风雨如晦,已经开始有树被硬生生折断,枝叶像天罗地网一般掉下来,落地的重响震得脚底下的山脉都开始动摇。横来的天灾逼得他们往哪里跑都不是。
雨水泥水齐齐浇在脚上,鞋子里灌着冰冷的水,就像是直接飞蹚在水中。
尖利的碎石仿佛从头而降,凶狠地从他们身侧滚过,擦过腿肚子,甚至是脸蛋,立时就现出血痕。
千钧一发之际,经过一个下坡时,身前的女娘忽然矮了下去,滑倒在地。
“怎么样?”钟晏如即刻跪下来,同时焦急地张望四方。
手跟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宁璇猜想大约是破了皮,万幸脚没事,尚能走动。
足以威胁性命的灾祸当前,她不敢耽搁,更不能成为他的拖累,借着钟晏如的搀扶站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跟对方说自己无碍,钟晏如已经翻身将她重新扑倒在地。
“小心——”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湿答答的发带与发丝贴在她的脸边,不住地往下淌水,迷蒙了她的视线。
宁璇抬手抹去那一把水,才勉强看清对方苍白又恐慌的面容,还有他身后庞大如怪物的石头,隔着一个他沉重地压在她的头顶。
适才土坡上出现的一块巨石令钟晏如的瞳仁一缩,他的动作远比脑子要快,选择用后背抵挡,卸下了那股强势的冲力。毕竟是具肉体凡胎,他自己能够清晰地听见衣裳连带着皮肉都被划破、以及骨头错乱的声响。
他没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钟晏如!”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宁璇蹙眉喊道。
莫大的惊惧弥漫开来,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唤他的嗓音颤抖得不成调。
四目相对,他替她将凌乱的鬓发捋到耳后,勉强挤出一个宽慰人的笑:“别怕,有我在。”
他提着一口气用胳膊肘顶开巨石,踉跄地扯着宁璇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急雨冲淡了他身上的血腥气,让宁璇无法判断他究竟伤得重不重,只清楚攥着她的手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石洪仍旧在咆哮,接着四处乱跑堪称是死路一条。
或许是上天也不忍见他们丧命,宁璇余光瞥见一处山洞,道:“我们先进山洞躲一阵。”
两人慌乱跑进山洞后,亲眼目睹一波更加汹涌的洪流袭来,后怕的同时方才知晓他们福大命大。
见暂时脱离险境,宁璇长长舒了一口气。
也是此刻,她滞后地意识到他们还牵着手。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钟晏如轻轻道了句“对不住”,收回了手。经历一番兵荒马乱,他们的手沾满脏泥,唯有相贴的掌心还比较干净。
然而钟晏如没能松懈下来,转身将这个不算大的山洞角角落落都打量了遍,唯恐深处蛰伏着什么猛兽。
山洞里似乎有人住过的痕迹,最里头堆放着茅草与木柴。
转了圈并未发现可疑之处,他回到宁璇身旁。
女娘席地而坐,将刚刚尽心护着的包袱展开来,露出里头半湿的干粮跟火折子。
照现今的情形,他们极有可能得在这山洞里过夜,幸亏她出门之前以防万一,多备了些吃的。
她默声祈愿,希望火折子还能用,不然入夜后山洞被漆黑笼罩,那就难办了。
啪——微弱但代表着希望的火苗点亮她的眼眸。
“快看!火折子还能用!”她立刻转向钟晏如,尽管女娘浑身被雨淋得狼狈不堪,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如璀璨春阳,一扫山洞内阴郁低沉的氛围。
她身上总是有能够坦然面对万难的韧性。
钟晏如跟着勾唇一笑,将捡拾来的茅草与木柴聚拢生火:“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去,先将衣裳烤烤吧。”
宁璇与他英雄所见略同,湿透的衣裳黏在身上难受得紧,多穿一刻都是折磨。
他与她之间早就已经坦诚相对,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褪到仅剩一件小衣,搭在膝头烤火。
月几月夫暴露在外的那一刻,她不禁一哆嗦。
她甫一回头,发现钟晏如只矜持地脱下大氅,连衣襟都系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有意防着她。
这段时日在榻上,哪怕缠绵至深,他也不肯主动吻她的唇,仿佛在恪守某道冰清玉洁的底线。
宁璇心知,他其实是在暗戳戳地抗议,埋怨她始终不肯给他定下名分。
头一次发现这古怪时,她又好气又好笑,恨恨地在他下颌处咬了一口,齿印几日都没能消下去。
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刚刚共患难,论起来算是生死之交,他怎么还在计较有的没的。
“你、”启唇时灵光乍现,她就快要捕获到那丝不对劲背后的真相,撩起眼却撞进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瞳仁,立时没了声。
眼前女娘的后背细腻如羊脂玉,前夜他留下的痕迹淡得像是樱粉色的花瓣,靠近月要侧的位置则多出一了块颇大的紫青色的淤青,应当是适才磕碰出来的。
原不该是想歪的时候,但他半真半假地利用此事,成功地转移走了宁璇的注意力。
女娘羞恼地别过脸,道:“你难道不懂非礼勿视吗?”
钟晏如低笑,笑音闷在胸腔里,震得背后的伤撕裂般疼痛,他面上毫不露馅。
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时辰一点一点地流逝,让人分不清昼夜,山洞外大雨如注,石洪没有要停息的意思。
不敢笃定石洪会持续多久,宁璇掰下大饼的一小角,缓慢多次咀嚼。被雨水泡过的饼又硬又冷,实在跟好吃搭不上边。
这点吃食平日还不够她打牙祭,在此等关头却成了不舍得碰的稀罕物。
她撕下一大块递给钟晏如,他却推辞道:“我不怎么饿,你吃掉吧。”
他又不是辟谷后脱离俗世的神仙,哪里会不饿呢?
宁璇看穿男人的意图,劝道:“你若饿昏过去,我可救不了你。”
钟晏如接过饼,终是被说服了。他不怕自己昏过去,但不能不担心到时候徒留宁璇一人,女娘又该怎么应对。
他知晓,她看着镇定,心底亦是害怕的。
再晚些的时候,宁璇半阖着眼,脑袋如小鸡啄米似的轻晃,她身子劳累得不行,偏生心中不踏实,几次浅眠又被惊醒。
雨水与砂石嘈嘈切切地砸在山洞顶,声音叫人如何都无法忽略,加之夜里山洞变得极冷,她披着烘烤好的衣裳,环抱着腿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还是冻得发抖。
真是倒霉透了。
她正想着,一件温暖厚实的大氅忽然盖下来,将她从头到脚都裹住。
钟晏如伸手紧紧地揽住她,让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曼言道:“放心睡吧,我守着你。”
得到这句许诺,宁璇毫无来由地定了心神。
昏昏的睡意使得她很快响起清浅绵长的吐息。
“快跑……快跑啊,小心……”女娘蹙着眉,睡得并不安稳,唇中谵语连连。
“阿璇,有我在呢,”他忍痛倾过身,轻轻地啄吻她的面颊,“我们一定会安全下山的。”
睡梦中的女娘似是真的听了进去,渐渐舒展秀眉。
沉沉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时,宁璇在朦胧间看见身侧的郎君维持着同个姿势不曾变动,另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动着火堆。
暖融的火光照出他的身影,投在山壁上,像是一尊高大的独属于她的保护神,镇住了外头鬼哭狼嚎似的狂风骤雨。
她静静地将半边脸埋进他的肩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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