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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第41章[VIP]


    自那一日洛望川在大比上使出柳拂声的剑招之后, 因为两个当事人都没有出来表示什么,其他人也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往常。


    但洛望川能明显感觉到,师尊开始对他疏远了。


    早些年天元大比曾有弟子在问心路中走火入魔的情况出现, 为了减少这种情况出现的概率,天元大比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有整整一个月的休整时间。方便参赛者修养自己在前两场比试中受的伤, 以及调整自己的心态,尽量使自己的心态处于平和的状态去应对接下来问心路的考验。


    在这一个月中, 洛望川曾经试图找过江悬玉,但都被江悬玉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拒了。


    就连他平时习剑的时候,江悬玉都会刻意避开他所在的地方,去别的地方看书。


    两个人明明还住在一个院子里,却仿佛只是两个不相干的邻居,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情可言。


    师尊再也不会来看他习剑,也不会语气温和地夸赞他了。


    虽然偶然碰面之时师尊待他一如往常, 却再也不像过去一样对他露出毫无隔阂的亲昵姿态,连稍微亲密一点的肢体接触都尽皆避免了。


    洛望川感觉很惶恐。


    事情发生之后, 他宁愿师尊激烈地将一切情绪全都表达出来,也不愿意师尊就这样以平和决绝的态度彻底将他隔离在自己的情绪以外。


    但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很清楚, 如果他仅仅是师尊的徒弟,是一个并不参与那些已经逝去的爱恨情仇的小辈, 两个人渐渐疏远下去, 甚至不再见面,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两个人不接触,那么无论他跟柳拂声究竟有没有关系,他都不会受到伤害。


    有他跟柳拂声有关联这个可能性在前, 两个人的关系注定不能再回到从前单纯的师徒关系上去。


    师尊是在保护他。


    如果他真的仅仅将师尊当作自己的师尊的话,这的确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喜欢师尊。


    自己的心上人有一个死去的道侣已经很让人难过了, 自己跟情敌如此相像也已经非常倒霉了,现在他还要因为自己跟情敌可能有关联而被迫跟心上人分开,这简直是世上最令人心酸的事情。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去情敌的坟前供奉香菜。


    但他甚至连情敌的坟头在哪里都不知道。


    洛望川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半夜爬起来,偷偷去把院子里正在睡觉的两只灵鹤揪了起来,跟它们打了一架。


    他的实力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强了许多,现今已经能打过两只灵鹤了。他把两只灵鹤揍了一顿,又掏出一些零碎的灵草给它们加了餐。


    灵鹤不知道他深更半夜发什么疯,气愤地跳起来踩了他两脚,吃完加餐又回到窝里睡觉去了。


    洛望川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撑着下巴盯着江悬玉的房间看了一会儿。


    他向来相信,凡是发生的事情,就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


    但唯独这件事他无从下手。


    良久,洛望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洛望川的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隔壁一直没有动静的房间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江悬玉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徒弟跟灵鹤打架的时候动静那么大,活像要拆房子,他又不是聋子,当然能听得见。


    江悬玉叹了口气,走到院子里,又顺手给两只灵鹤的食盆里撒了一把虫子干。


    卧在窝里的两只灵鹤探出脑袋,两只黑豆眼困惑地瞧着他。


    一天晚上得到了两次投喂,今天难道是人类的节日?


    江悬玉撸了一把灵鹤的脑袋,转身回了房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只灵鹤蹲在窝里合计了一下,深感害怕,天不亮就飞去了别的峰暂避风头。


    动物对环境是极为敏感的,现在栖鹤峰的环境已经明显不适合生物生存了,还是先去其他地方躲躲为妙。


    *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天是问心路试炼开启的时间。洛望川一大早起来,在自己房间里转了几圈,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踌躇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去敲江悬玉的门。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师尊了。


    今日他要出门去参加试炼……于情于理都应当知会师尊一声。


    江悬玉开了门。


    洛望川看着他,不敢像以往一样跟他撒娇,干巴巴地开口:“师尊,今日是天元大比问心路开启的时间,我过去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好。”


    洛望川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您这次还会去看我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心性上佳,不用我看也能顺利通过问心路。”


    洛望川心里难受得要命,脱口而出道:“可是只有师尊在的时候,我的道心才算圆满。”


    江悬玉沉默地看着他。


    洛望川也觉察出这句话有些逾越了。他抿了抿唇,低下了头,轻声道:“师尊,我说笑的。您……不想来就不要来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江悬玉叹了口气,目光清透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挑明道:“望川,你应该明白,此种境况之下,你我已经不宜继续相处了。”


    洛望川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峰,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师尊……你有什么打算,可以告诉我吗?”


    江悬玉回过头,叮嘱道:“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切不可为此迷失了自己的本心。你今日要去问心路,就不要再为这件事分神了。”


    洛望川难过极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师尊,我明白。”


    他转身离开了。


    江悬玉在原处等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给褚争鸣发了一道传讯:“问心路开启了吗?”


    褚争鸣回应道:“刚刚开了,不过你不是说不来吗?”


    江悬玉静默了片刻,选择忽略他的问题:“我过去看看。”


    褚争鸣“啧”了一声:“担心你徒弟?”


    江悬玉:……


    他觉得褚争鸣今天的话真的很多。


    见江悬玉不肯回他话,褚争鸣不敢招他了:“好好好,你来你来,位置我给你留着。”


    师徒两人今天情绪一个比一个坏,他可一个都不敢招惹。


    *


    “问心路”名义上是路,实际上是一件极品灵器。


    这件灵器传承至上古,谁也说不准究竟多少年头了。它既不能发动攻击,也没有办法进行辅助防御,唯一的作用就是会将作用范围内的修士拖入幻境。


    在幻境中,修士们将会遇见记忆之中最能影响心境的人和事。若能克制欲望,及时堪破幻境,走出问心路之后心境将会更上一层楼。若不能及时堪破幻境,就需要外力强行将沉溺幻境的修士拖离出去,否则在幻境中待的时间越长,对心境的损伤就会越深重,严重之时甚至有可能走火入魔。


    负责人站在一帮年轻修士面前,宣读了一下这次问心路的规则,便引导这些年轻修士们进入了灵器覆盖的范围。


    洛望川最后往高台的方向望了一眼,依旧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


    师尊今天真的不会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其他修士一同步入了问心路的范围。


    ……


    一阵失重感之后,洛望川面前出现了一条被雾气覆盖的石阶。


    周围的其他修士已经不见了。


    这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问心幻境。


    洛望川想过很多次自己的幻境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此时他四下看了一下,好像除了眼前这条覆满雾气的路之外什么也没有。


    洛望川一时间对自己的幻境十分失望。


    他还以为能在此处见到师尊来着。


    真人不给他见,让他见见幻象也好。


    洛望川失望了一会儿,只能认命地往石阶上爬。


    道路周围的雾气好像越来越浓重了。


    他依旧看不见任何景象,心头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泛起夹杂着悲伤和遗憾的古怪情绪。


    洛望川停下脚步,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此时他已经完全站在了雾气之中。


    周围依旧一片空白,遗憾的情绪却越发浓重。


    他伸出手,手指掠过空茫的雾气,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洛望川有些疑惑。


    他没听说过谁的问心路是像他这样,一片空白却能勾起人心中情绪的。


    就好像……这里原本应该有一些刻骨铭心的景象,但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所以问心路也无法复现出来,只余下了一些空荡荡没有寄托的情绪。


    但他对自己从小到大的记忆十分连贯,应该不存在失忆之类的情况。


    既然想不明白,洛望川只能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到了一边,快步走出了这一片雾气的范围。


    这里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


    结果他刚一走出雾气范围就愣住了。


    他看见了师尊。


    但这个师尊好像跟他平时见到的不太一样,看上去还很年轻,只有十几岁的模样。


    洛望川大为不满。


    按理来讲,问心路会根据他的记忆幻化出最能影响他心境的人和事。


    但他明明喜欢的是成年体的师尊,为什么问心路会给他缩水呢?


    难不成这里还有中间商赚差价?


    少年江悬玉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目光落到洛望川身上,谨慎地后退了一步:“你是什么人?”


    少年时的师尊青葱水嫩,虽然温雅气度与多年后一般无二,但尚未经历过后来的那些事,看上去格外骄傲明媚。


    洛望川端详了对方片刻,移开目光,默默红了耳根。


    少年体也不是不行。


    他好像……确实也挺喜欢这一口的。


    他不得不心酸地承认,只要是江悬玉,他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42章[VIP]


    面前的人看上去实在太奇怪, 江悬玉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得出了结论:“师兄?”


    虽然面容不一样,但这人的神态气质、手上的灵剑……分明就是师兄才对。


    师兄怎么会变成了这么奇怪的模样?


    难道问心幻境会有将人改变形貌的作用?


    听见这个称呼, 洛望川瞬间睁大了眼睛,如遭雷劈。


    这里明明是他的幻境, 为什么还会有情敌出现!


    他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委委屈屈地戳了戳江悬玉的脸, 不讲理道:“这里是我的幻境,你不许提他。”


    江悬玉困惑地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顺着:“那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


    洛望川卡了一下壳。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系列羞耻的称呼,然后腼腆而正直地低下了头:“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江悬玉斟酌了片刻:“柳拂声?”


    洛望川:……


    他自闭了,绕过江悬玉找了个地方蹲下,不肯跟江悬玉说话了。


    怎么连一个幻象都要欺负他。


    他不搭理江悬玉了, 江悬玉倒是忍不住去搭理他了。


    毕竟他需要堪破幻境才能走出问心路,但眼下他连这个幻境究竟是怎么出现的都弄不明白。


    江悬玉在他旁边蹲下, 戳了戳洛望川:“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洛望川感觉十分伤心,但还是诚实回答道:“问心路啊, 这里是我的幻境。”


    江悬玉皱了皱眉,反驳道:“这里分明是我的幻境。”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江悬玉认真分析道:“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你是用来诱惑我沉迷幻境的幻象, 另一种是我们两个人的问心幻境发生了重叠。师兄,你怎么看?”


    洛望川摇了摇头:“我很确定我并不是幻象,而且,这次你并没有参加问心路。”


    不但没有参加, 甚至连来现场看看他都不肯。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悲愤纠正道:“还有一件事,我不是柳拂声!”


    他酸不拉几地想,问心路也太没用了些,这种幻境鬼才会沉迷。


    真要让他沉迷好歹给他制造一个师尊喜欢他的幻境。


    江悬玉也沉默了一下。


    按道理来讲,就算他的幻境跟师兄有关,问心路也不该做一个不承认自己是师兄的师兄来诱惑他。


    这件事实在是十分奇怪。


    江悬玉也想不通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只能叹了口气:“如此,既然我们都不能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幻象,那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分开往前走吧。”


    他站起来,垂眸看着洛望川,问他:“那我先继续往前走了?”


    洛望川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要走了吗?”


    江悬玉对上他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软,温声解释道:“等我们离开问心路还是可以再见面的。”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如果他再不出去的话,恐怕就要问心失败,被外面的裁判统一清退出去了。


    江悬玉默默偏过脸,躲过了洛望川控诉的视线。


    他跟师兄约好了要一起去水月境,可不能折在这一关。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洛望川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待遇,立刻炸了毛。


    师尊明明就是在骗人,等离开问心路之后根本就不会再见他了!


    说不准还要再收上十个八个新徒弟,直接把他丢到一边让他自生自灭。


    到时候师尊跟新徒弟其乐融融,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成为一朵潮湿的蘑菇。


    洛望川越想越凄凉,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悲惨的境地,甚至开始思考蘑菇的养殖方法。


    他恶向胆边生,立刻站起来抓住了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一脸懵地看着他。


    洛望川踌躇了片刻,终于做下了决定。


    他表情严肃地看着江悬玉:“师尊,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江悬玉心头一跳。他十分诧异,开口解释道:“我没有徒……”


    他现今连二十岁都不到,哪里来的这么大一个徒弟?


    “嘘,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洛望川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视着他的眼睛,直接道,“师尊,我心悦你。”


    江悬玉震惊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洛望川伸手捂住了江悬玉的眼。


    他踌躇了片刻,然后不讲理地凑上去,隔着手指轻轻吻了一下江悬玉的眼睛。


    他感觉手掌下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其实这里是他的问心幻境,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看到。


    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他的胆量就这么多,而且哪怕在幻境中,他也舍不得唐突了师尊。


    这样……就足够了。


    洛望川放开了江悬玉的眼睛。


    江悬玉震惊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然后,洛望川后退一步,看着面前的幻象,又完完整整地重复了一遍:“江悬玉,我喜欢你,不是徒弟对师尊的喜欢,是想让你做我道侣的喜欢。”


    他看着江悬玉,眼泪慢慢掉了下来:“我知道不可能……所以,就到这里吧。”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能在空寂无人,不会有任何人看到的幻境中说出来就已经足够了。


    这个秘密会随着幻境的消失而消失,离开幻境,秘密依旧只会是秘密。


    洛望川甚至不敢看幻象的反应,狼狈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抓起自己的剑快步离开了幻境。


    他没有发现,在他离开幻境之后,幻境中的“幻象”依旧没有消散。


    江悬玉愕然看着洛望川跑走的方向,在原地站了良久之后,才找了个方向离开。


    *


    问心路中的幻境是修士们的隐私,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并不会对外公布。


    因此今日前来观礼的修士们格外无聊,纷纷找了相熟的人开始小声聊天。


    解嘉扬犹犹豫豫地往江悬玉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江悬玉没有主动搭理他的意思,绷着一张脸跑到角落里闭目养神去了。


    褚争鸣就没有他这个顾虑了。他百无聊赖,凑到江悬玉旁边跟他一起忆往昔:“说起来,我记得我们参加问心路那会儿,我见到我辛苦搭建的鸟巢被一只杜鹃占去了,气得我在幻境里跟那只杜鹃大打出手。”


    江悬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鸟巢?”


    他的鸟巢不是还没搭好吗?


    褚争鸣回忆起他在幻境中的鸟巢:“我一根一根树枝一根一根羽毛攒出来的鸟巢,又大又精致又漂亮,每一根树枝弯曲的弧度都那么合我心意……我还没来得及在里面滚一圈,就被其他鸟给占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十分恐怖。


    江悬玉并不明白鸟类对鸟巢的执着,只能安慰他:“问题不大,至少在现实中没有鸟类敢抢朱雀的鸟巢。”


    褚争鸣嘀嘀咕咕又骂了那只不存在的杜鹃几句。


    骂完了,他看了旁边的好友一眼,蠢蠢欲动试图打探好友少年时的糗事:“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江悬玉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也没看到。”


    褚争鸣疑心江悬玉是在糊弄他:“不会吧?”


    江悬玉虽然一直看起来是他们这群人当中最清心寡欲的一个,但怎么也不至于一点欲望都没有。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这个有什么好骗你的?”


    看起来鸟类上了年纪也跟人类一样,喜欢回忆一些有的没的。


    他记忆中的问心路确实是一片空白。


    他当时也有些奇怪,不过后来一直没有别的并发症出现,就把这件事放到一边了。


    褚争鸣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可是当时你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快结束了。柳拂声在旁边担心得不得了。”


    如果他没在最后一刻及时出来的话,柳拂声怕是跟他一起弃权的打算都准备好了。


    再次听到师兄的名字,江悬玉的目光黯淡了一瞬。


    褚争鸣托着腮,认真分析道:“传说有人曾在问心路中偶然窥见未来之事,出来后如大梦一场脑内空空如也,直到多年以后事情尽皆应验才回忆起问心路的幻境。你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吧?”


    人不会有未发生时间点的完整记忆,就算是卜算也只能得到大概的启示,这是天道对秩序的保护,想要打破这种保护十分困难。


    江悬玉哭笑不得:“你哪里听来的这么多神神叨叨的传说?”


    褚争鸣也觉得过于天马行空,很快换了话题。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问心路中已经陆陆续续有修士醒来了。


    问心路之前点了特制的香作计时用,如果香燃尽之前没能出来就算问心失败,会有负责修士将剩余人共同从幻境中唤醒。


    江悬玉看了一眼快要燃到尽头的香,蹙了蹙眉:“望川怎么还没出来?”


    按照洛望川的心性,问心秘境应该困不住他才对。


    “许是被幻境中的什么事耽搁了……”褚争鸣安慰了他一句,远远看见阵法里洛望川的身形动了动,“好了,马上就要出来了。”


    江悬玉松了口气,立刻站了起来:“我回去了。”


    褚争鸣斜睨了他一眼:“不见你徒弟一面?”


    江悬玉垂下眸子:“我今日……又不是过来看他的。”


    褚争鸣“呵”了一声。


    江悬玉恍若未闻,最后低声叮嘱好友:“别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褚争鸣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好好。”


    江悬玉刚离开没多久,褚争鸣正想去看看自己带出来的小妖修们,忽然听见了重物坠地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江悬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褚争鸣吓了一跳,立刻打算过去看看。谁知有人动作比他还快,抢在他之前就把人抱了起来。


    洛望川焦急地看着怀中的人:“师尊!”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43章[VIP]


    听到这边的动静, 负责天元大比医疗事宜的桑灵很快赶了过来。


    她仔细检查了一番江悬玉的情况:“无事,只是心神波动得厉害,睡一觉就好了……他受什么刺激了?”


    洛望川心疼地看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 听见这句话稍稍松了口气。


    桑灵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段时间不见,怎么感觉……师徒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了些?


    她想起这段时间的传言, 轻轻叹了口气。


    有这件事横亘在前,但愿这两个人不要走上歧路才好。


    江悬玉昏迷之前, 最后一个跟他说话的人是褚争鸣。


    褚争鸣回忆了一番,将他跟江悬玉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有些纳闷:“刚才他看起来情绪挺正常的啊。”


    虽然最近因为洛望川的事他情绪一直有些低落,但也不至于到受刺激昏迷的程度。


    桑灵皱了皱眉:“这样……看来只有先等他醒来再说了。”


    洛望川立刻主动道:“我来照顾师尊吧。”


    桑灵点了点头,将几瓶丹药递给他:“好,若他迟迟不醒,或是醒来之后还有别的问题, 你再来找我。”


    还有其他受了伤的弟子在等着她,桑灵又交代了几句, 很快就离开了。


    洛望川打横抱起江悬玉,从地上站了起来。


    褚争鸣看着洛望川和他怀里的江悬玉, 欲言又止。


    以前不往这个方向想还没什么,但现在一看, 他总觉得这小子待江悬玉有点过于亲密了。


    有之前的事情在前, 他觉得把好友交到洛望川手里莫名有点不太妥当,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什么不妥当的。


    毕竟徒弟照顾师父天经地义。


    洛望川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言出来, 就不等了,冲他点了点头, 抱着师尊快步向栖鹤峰的方向走去。


    褚争鸣目送着两个人离开,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真是造孽。


    *


    江悬玉正沉浸在重新恢复的记忆中。


    人不会有未发生时间点的完整记忆,但在那个时间点过去之后,曾经被秩序抹去的记忆就会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在一百多年前,他参加天元大比时,进入问心幻境之后,他的幻境中其实并不是一片空白的。


    他曾在其中遇到了一个跟师兄很像的奇怪年轻人,他管他叫师尊,还说他喜欢他。


    那个年轻人跟他表白完就跑了,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询问他的姓名。


    他在幻境里思考了许久,也没有想明白那个人究竟是是不是师兄,或者说,师兄为什么会变成那么奇怪的模样。


    他当时想着等离开幻境之后就把这件事告诉师兄,问问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离开幻境之后,他就彻底失去了这段记忆。


    直到许多年后,师兄死去,他的徒弟踏入了问心幻境……一切都在另一个人的视角下如多年前一样复现,这段记忆才重新在他的脑海中出现。


    人的情感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问心路作为跟人的情感有关系的顶级灵器,在两个心意相通全无隔阂的人同时进入问心路的情况下,是有微小的可能会出现两个人的幻境重叠到一起的情况的。


    但在他并没有跟洛望川一起踏入问心路的情况下,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他和洛望川的问心幻境隔着百余年的时光重叠到了一起。


    江悬玉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某种意义上,事实竟然跟褚争鸣随口胡说的传说对上了。


    也许褚争鸣并不是一只朱雀,而是一只乌鸦。


    骂完褚争鸣,他又把思绪重新转回到了现状上去。


    幻境中的人的确不是他的师兄,而是他的徒弟。


    徒弟说喜欢他。


    洛望川说喜欢他。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


    洛望川趴在师尊的床边看着他。


    江悬玉睡梦中也十分不安稳,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似乎遇到了什么极为难的事情一样。


    洛望川心疼极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紧皱的眉心。


    江悬玉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慢慢睁开了眼睛。


    见他睁开眼睛,洛望川立刻收回手,惊喜地探过头:“师尊!”


    看见他的面容,江悬玉重新闭了闭眼睛,甚至有些想再次昏睡过去。


    他不清楚洛望川究竟是什么时候动了这种心思,但发生了这种情况,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


    他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越过那条线,却没想到居然是徒弟先一步越过了那条线。


    洛望川担忧地看着他。


    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江悬玉自暴自弃地躺了一会儿,从床上坐了起来。


    洛望川立刻伸出手想要扶住他。


    江悬玉犹豫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自己下了床。


    既然已经知道了徒弟喜欢他,他实在不能再跟徒弟有身体接触。


    他在桌子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开始纠结该如何处理眼下这种棘手的情况。


    洛望川失落地站在原地,目光跟着江悬玉转来转去。


    他忍不住关切询问道:“师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我无事,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洛望川盯着他仔细瞧了一会儿,确认他的脸色确实没有问题了,才垂下眼帘,道:“那我……先走了。”


    他记得师尊对他说过的话,师尊觉得他们现在不宜继续相处,他就应当识趣一点,主动离开。


    洛望川转过身,慢吞吞地往门外走去。


    江悬玉揉了揉眉心,叫住了他:“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洛望川回过头,在他面前乖乖站住了。


    江悬玉叹了口气。


    无论究竟是什么情况,两个人之间总是要沟通的。


    堵不如疏,越大的事越不能压着,等时间长了,谁也不知道究竟会衍生出什么样的误会。


    洛望川紧张地看着他,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对话十分重要。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直接道:“在你问心幻境里的人是我。准确的说,是年少时候的我。”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其中的因果。


    洛望川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回忆了一番自己在幻境中的言行,脸色立刻白了下去。


    他在幻境中说了喜欢师尊。


    师尊……知道他喜欢他了。


    洛望川身形一颤,下意识就想跑。


    江悬玉感觉十分头疼,立刻开口叫住了他:“回来。”


    洛望川不敢跑了,乖乖转过身,垂着脑袋站在了江悬玉面前。


    江悬玉抬头看着他,询问道:“你这样,是我这个做师尊的失职。是我的言行……给了你什么错误的信号吗?”


    洛望川摇了摇头,主动认错:“不是您的错,您也没有失职。是我先心怀不轨的,也是我辜负了您的教诲。”


    江悬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狠心道:“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了,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等过几天大比结束之后,我便将你送去其他长老门下,短时间内,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洛望川惊愕地看向他。


    师尊的意思是……要将他逐出师门?


    江悬玉避开了他的目光,耐心道:“并不是要将你逐出师门的意思,只是将你放入他人门下教养……若你想换一个师父,我也不会有异议。”


    “师尊,我不愿意。”洛望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悬玉的面容,坚定地摇了摇头,“师尊,没有办法到此为止了。已经产生的情感收不回来,就算我现在骗你说我以后不会再喜欢你了,那也是不可信的。我喜欢你,想同你待在一起,即使你要把我送走,我也还是会跑回来的。”


    他原本小心翼翼地藏着对师尊的感情,只是希望能像以前一样陪在师尊身边,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能像从前一样亲密,只要能彼此看着就很好。


    但师尊现在已经想将他送走了……他便没什么不敢说的了。


    “我长你一百多岁,也许是这些时间带来的阅历使你产生了错觉。”江悬玉斟酌着自己的措辞,慢慢说道,“世间优秀之人无数,你现在看我千好万好,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见过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好的人。我是你师尊,不能害了你。”


    洛望川执拗道:“可是师尊就是最好的。”


    江悬玉无奈地看着他:“还说不通了是吧?”


    洛望川只能退了一步,小声道:“若我见过了更广阔的世界,仍觉得师尊就是最好的人,那又该怎么办?”


    江悬玉移开视线:“抱歉。”


    洛望川眼圈红了。


    他大脑飞快运转了几下,忽然想出了一套新的逻辑:“师尊,您说错了。正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才不用送我离开。”


    洛望川认真地跟他分析:“您担心的无非就是心绪波动之下将对我跟对师伯的情感混淆,这样会伤害到我。但现在我喜欢你,你如果真的混淆了对我们两个的感情,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四舍五入,就是他们已经两情相悦了。


    江悬玉呆愣了一下,哭笑不得:“……胡搅蛮缠,哪有这么算的?”


    洛望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师尊,未来许多年月,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一时的混淆不算什么,我也不是很介意。时间长了,你看到的人只会是我。”


    他早晚能取代柳拂声在师尊心中的位置。


    至于柳拂声……已经死去的人永远只是过去了,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作为补偿,他逢年过节会去给他上坟的。


    作者有话说:


    小洛:逻辑通顺起来了!


    第44章  第44章[VIP]


    江悬玉实在没有办法纠正徒弟已经自成体系的逻辑, 只能暂时把人赶了出去。


    真是糟心极了。


    但自那日说开之后,洛望川也不知道究竟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行事逐渐猖狂了起来。


    包括但不限于江悬玉每天早上起来门口都会摆上一束符合时令的花, 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某位不知名徒弟送来的点心……最重要的是,洛望川不再躲着他, 而是顺从自己的心意,每天都会来他的房间门口蹲他出门。


    第三次收到点心的时候, 江悬玉终于忍无可忍,把包裹重新丢回了洛望川门口。


    听见门外的动静,洛望川立刻从房间里探出了脑袋:“师尊不喜欢这个吗?”


    江悬玉绷着一张脸:“不喜欢,下次不必送了。”


    洛望川的热情却丝毫没有受挫,认真询问道:“那师尊喜欢什么呢?”


    如果师尊愿意说他具体喜欢什么的话,他接下来送礼物也可以对症下药一点。


    江悬玉冷着脸回答:“我什么都不喜欢。”


    洛望川苦恼了起来:“这样啊……那我下次试试能不能买一点样式新鲜的。”


    江悬玉忍无可忍:“洛望川!”


    洛望川立刻回应道:“我在这里。师尊,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江悬玉抿了抿唇, 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洛望川小声安抚他:“师尊,不要生气, 也不要有负担。我送你这些只是因为这样也会让我高兴,并不是为了让你有所回应, 如果你喜欢就收下,不喜欢像这样丢回来也行。你放心, 我会把它们都解决掉的, 不会有任何浪费。”


    看着徒弟真诚的眼睛,江悬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望川,不必如此, 放弃吧。”


    洛望川义正辞严道:“师尊,修行之人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小挫折就能说放弃, 这不符合我的道心!”


    江悬玉:……


    他转身就走。


    *


    洛望川几乎把正经修行以外的所有时间都浪费在了他这里。


    年轻人的热情让人难以招架,江悬玉没有办法,只能尽量躲着徒弟走。


    但就算是江悬玉想要躲他,洛望川也能厚着脸皮找过来,赶也赶不走。


    这一日,江悬玉照常带着书走到院子里,他想了想,没有去常去的地方,转而换了另一个洛望川不怎么去的僻静地方。


    结果他书还没翻几页,洛望川就再次找了过来。


    江悬玉提醒他:“现在应当是你修习剑法的时辰。”


    洛望川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灵剑,严肃正经道:“师尊说得对,但我觉得剑修要适应环境,并不应该总是固定在同一个地方习剑,所以今天我在这里习剑。”


    江悬玉不看书了,沉默地抬头看着他。


    洛望川天真无邪地放下手中的灵剑:“我哪里练得不对吗?师尊要指点我吗?”


    江悬玉:……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书:“算了,你继续吧。”


    他也懒得再换地方了,反正洛望川总是能跟过去。


    中午的时候,江悬玉收了书,没搭理还在一旁认真练剑的徒弟,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江悬玉离开后不久,洛望川也收了剑,鬼鬼祟祟地往江悬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实践,洛望川已经完全明白了,师尊似乎并不擅长拒绝亲近的人。


    所以只要自己坚持死缠烂打,还是十分有机会的。


    洛望川唾弃了一下利用这一点的自己真是过于缺德,然后又追着师尊离开的方向缠了上去。


    *


    在等待天元大比下一场比试的间隙,江悬玉曾经旧事重提,试图给徒弟做做思想工作,让他大比结束之后就从这里搬出去。


    洛望川捂住心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师尊,你不能赶我走。你赶我走我会想不开,我想不开就会郁结于心,我郁结于心就会道心崩溃,我道心崩溃就会走火入魔……师尊,一步错就步步错,你舍得让我这个修仙界新生代天才就此陨落吗?”


    尽管知道洛望川大部分都是装的,但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还是让江悬玉犹疑了一下:“有……这么严重吗?”


    洛望川严肃地点了点头:“师尊,真的有这么严重,我们年轻修士的心境都很脆弱的。”


    江悬玉:……


    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能先松了口:“算了,等你从水月境回来再说吧。”


    少年时的情爱都是没有定数的,水月境有一年的时间,两个人分开这么久,徒弟的心思说不准就淡了。


    洛望川试图得寸进尺,蹙紧了眉:“师尊……心口好像真的有些疼。”


    听他说难受,江悬玉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可是受了什么伤?”


    洛望川状似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会不会是昨天出门的时候被妖兽伤了?当时没觉得疼,现在后遗症出现了。”


    江悬玉犹豫着想探他的脉:“伸手,给我看看。”


    洛望川乖巧地伸出了手。


    江悬玉刚一握上他的手腕,洛望川忽然凑过来,轻轻抱了一下江悬玉。


    江悬玉知道是被他骗了,羞恼地推开他:“胡闹!”


    洛望川乖巧地松开手,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看向江悬玉:“师尊,不好意思,刚刚好像不小心崴脚了。”


    看起来真是十分柔弱不能自理。


    看他这模样,江悬玉忍不住又有些担心,再次抓过他的手腕探了探他的脉。


    检查完确定徒弟的身体确实没什么问题,江悬玉才一把丢开他的手,回到自己房间闭门不出了。


    但虽然他闭门不出,并不妨碍洛望川去敲门。


    他问江悬玉:“师尊,明日就是大比的排名赛了,我打算当这次天元大比的魁首,您要不要过来看?”


    这话说得真是十足狂妄,但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悬玉只回了两个字:“不去。”


    洛望川叹了一口气,悻悻然离开了师尊的门口。


    不去就不去吧,等他回来再讲给师尊听也是一样。


    或许他该找个人用留影石给他录下来,等回来给师尊循环播放?


    *


    第二天一早,洛望川就孤独地去了大比现场。


    经过三轮筛选,现在现场还剩下十多个参赛修士,但不少参赛修士的亲友和特意来看热闹的修士也都到了现场,看起来极为热闹。


    师尊不肯来看他,洛望川也没有开屏的对象,兴趣缺缺地找了个角落开始闭目养神。


    他等了没一会儿,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对他说话:“听说你要打败秦昭?”


    洛望川回头看去,看见了一位看上去十分光鲜亮丽的陌生青年修士。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洛望川回忆了一番,才回忆起秦昭究竟是谁。


    他点了点头:“对,没错。”


    对方观察了他片刻,得出了结论:“你有病。”


    洛望川困惑地看着他:“你是?”


    这人谁啊,怎么上来就骂人呢?


    对方客气地自我介绍:“我就是秦昭。”


    他骄傲道:“你才金丹初期,但我曾经打败过元婴初期的修士,所以我觉得你在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大抵是病了。”


    洛望川:……


    他上次明明特意记过秦昭的脸,明明不长这样啊。


    或许是他眼神中的疑惑太过明显,秦昭摸了摸自己的脸,贴心解释道:“我今日是要当天元大比魁首的,所以特意请师妹替我化了最时兴的妆容。”


    洛望川:……


    他也得出了结论,诚恳道:“秦道友,你也有病。”


    两个人面面相觑,相看两厌。


    恰在此时,异变突生。


    洛望川往秦昭身后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一脚把秦昭踹到了一边去。


    秦昭没防备被一脚踹到了地上,满脸懵,以为这小子台下就敢对他动手,当场打算进行一个举报。


    他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发现洛望川的视线落点并不在他身上。


    洛望川踹完他之后,往他原本站的方向走了两步,从人群中揪出一个人来。


    这人是南域一个不知名小门派出来的修士,年龄已经到了四十五岁上下,前三轮试炼险险通过,实力在在场所有人中并不算高,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他睁开眼睛,露出一双赤红色的双眸。


    是已经被魔占据躯体的征兆。


    被洛望川揪出来以后,他含糊不清地为自己辩驳道:“抓、抓我干什么?我是来参加大比的!”


    洛望川直接卸了他一只手,从他手上抢过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


    他痛苦地环顾着四周,眼角忽然流下了两行血泪:“杀了你们,我就是第一了……”


    他忽然大吼了一声,仿佛完全感觉不到手痛一般,向着洛望川扑了过来。


    洛望川喊周围已经傻了的修士们:“快过来帮忙!”


    围观的修士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去帮忙,七手八脚地把发狂的修士按到了地上。


    有人失神的看着地上挣扎的“人”,惊呼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临水城发生的事情只是孤例吗?”


    临水城发生的事情在场的修士们多少都有所耳闻,但当时各家各派都特意排查过一遍辖下的修士和普通民众,确认没有其他相似案例,才没有继续查下去。


    但眼下,就在天元大比,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金丹修士被魔占据了躯体,并且呈现出了保留一定神智的状态。


    所有人心头都忍不住不安起来。


    接到这边的通知,陆远舟没多久就带了人过来,把发狂的修士带走了。


    他歉意地向众人拱了拱手:“多谢诸位出手相助,这人我们先带回去了,等查明情况定会向诸位通报。为保证大比安全,劳诸位参赛修士多等半个时辰,我已经安排人在周围排查有无其他突发安全隐患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45章[VIP]


    归一宗排查完毕之后, 并没有在大比现场发现其他有威胁的情况。


    半个时辰后,天元大比最后一场排位赛继续举行。


    这一场比赛的人数比前两场要少得多,规则也相应地发生了调整。每一个人都能分得一个擂台, 按照问心路出来的顺序获得初始排名。参赛修士们可以自由挑战高排名擂台上的修士,赢了两方就会交换排名, 不可重复挑战同一人。直到规定时间结束,或者所有人都已经两两挑战过了, 或者没有人继续发起挑战,这场排位赛就会结束。


    大比的前三名将会获得丰厚的奖励,附带当场实现名扬天下的梦想。


    洛望川因为问心幻境出了差错,在问心路中出来的时间靠后,这次的初始排名也在后面,有进取心的参赛修士看不上他的位置,都跑去挑战前排修士了。


    他两旁的人来来去去轮换不断, 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原地稳如泰山。


    秦昭不出意外稳坐第一位,有几个修为已经到了金丹后期的修士曾试图去把他拉下来, 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洛望川没有急着去挑战,他站在原处, 认真观察着秦昭的战斗方式。


    秦昭这人脑子虽然挺有病的,但实力确实很强, 他说自己曾越级打败过元婴期修士应该并不是吹牛。


    好像有点棘手, 但也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洛望川仔细评估了一番双方的实力对比,然后终于上了秦昭的擂台。


    秦昭原本正在擂台上闭目养神,见他上来睁开了一只眼,劝他:“你下去吧, 我不欺凌弱小。”


    洛望川并不跟他废话,直接抽出了灵剑:“秦道友, 请。”


    他表面上的修为太低,秦昭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按照流程拿起了剑,打算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一点教训。


    两把灵剑很快碰到了一起,巨大的灵力波动在擂台上逸散开来。


    秦昭拧了拧眉,终于正视起了眼前这位对手。‘


    洛望川偷偷甩了一下被震到有些发麻的手,客气地冲他点了点头,端着一派高人风范劝他:“你下去吧,我不欺凌弱小。”


    秦昭:……


    今天不把这小子揍下去他还有何面目当天山门的大师兄!


    两个人很快再次战到了一起。


    *


    江悬玉毕竟是临水城事件的亲历者,天元大比现场出了事之后,他接到消息,很快跟陆远舟汇合,开始一起调查相关事项。


    那名被魔附身修士的身世清白,过往经历也十分明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甚至直到这场比试的两天以前,依旧有同门弟子跟他相处过,跟平时一般无二。


    推算起来,也就是在这两天内的某个时间点上这名修士才被魔附身了。


    天元大比期间所有参赛修士都由归一宗提供住宿,但此时归一宗的护山大阵依旧运转完好,根本没有给魔钻的空子。


    且不论在没有人干预的情况下这只魔究竟是怎么保有一定人的属性的,这只魔究竟来源于何处就十分可疑了。


    两个人查了半天没有头绪,重新走到了大比现场。


    陆远舟推测道:“会不会是应天和养好伤又跑出来了,上回临水城的事不就是他搅出来的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不一定。”


    他一直记得应天和的分神傀儡留下的遗言。


    临水城那些凡人的情况的确是应天和搞出来的,但时至今日仍没有证据证明临水城那个被魔附身的修士跟应天和有关。


    虽然许多人都认为应天和的话不可信,默认那名修士也是应天和搞出来的东西……但如果确实跟应天和无关呢?


    不是应天和,就意味着暗处可能还有一个跟应天和一样当搅屎棍的人,或者……是应天和给魔制造出来的“同类”给了魔灵感,让它们自行开始了进化。


    江悬玉心下莫名有些不安,他思索了片刻,对陆远舟道:“先去查查今日那位修士参加大比后的所有行踪,最好再找人去查查他宗门的情况。”


    如果在归一宗内找不到突破口,只能继续往上游查一查了。


    陆远舟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在被动中,一切还需要等探查的结果出现。


    江悬玉没有再说话,目光不经意往不远处的某个方向飘了过去。


    陆远舟顺着他的目光往台上看了一眼,见上面正是洛望川的比试,提议道:“望川实力似乎比前段时间又精进了不少,师兄,你要不要留下来看看?”


    江悬玉毫不犹豫地拒绝道:“看他做什么。”


    陆远舟没料到能得这么一句话,愣了一下,用颇为新鲜的目光看了一眼江悬玉。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师兄这么跟人怄气。


    他一直以为师徒两个人这段时间关系别别扭扭的是因为大师兄的事,但看江悬玉的神态语气,似乎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陆远舟试探询问道:“望川最近惹你了?”


    江悬玉不冷不热道:“他厉害得很,哪里能惹到我?”


    他总不能明说自己的徒弟正在追求自己吧。


    陆远舟听他的态度,不敢惹他,立刻闭了嘴。


    另一边,洛望川不经意往这个方向扫了一眼,分心被秦昭用灵力逼退了几步,险些直接掉下擂台。


    江悬玉看了一会儿,默默停下了脚步。


    看来两个人还是在互相惦记着。


    陆远舟了然地笑了笑,没打扰他,自己继续去忙事情了。


    *


    擂台上,秦昭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的节奏中,结果对面的洛望川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跟打了鸡血一样实力瞬间上升了两三成,强行打乱了他的节奏。


    秦昭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也往洛望川看的方向看了一眼,结果除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什么也没看见。


    他更好奇了,还想再看一眼,洛望川的灵剑就已经破空而来。


    洛望川严肃地教育他:“秦道友,不要乱看。你我二人正在比试,不要分心。”


    秦昭:……


    他有点想骂人,但现在又不是骂人的好时机。


    他只能再次提剑迎了上去。


    两个人这场比试足足打了两个时辰,最后双双到了体力耗尽的边缘。


    洛望川强行受了一剑,另一只手将灵剑稳稳放在了秦昭的脖颈侧边,道:“秦道友,你输了。”


    秦昭脸色难看地收起了剑。


    见状,裁判宣布了本场比赛的获胜者是洛望川。


    秦昭愤愤然下台,跑去挑战其他人了。


    围观修士们立刻对台上的洛望川报以热烈的掌声。


    越级挑战永远是大家最爱看的桥段,而且这场比试本身就足够精彩,来这一趟着实不亏。


    比试时间还没结束,洛望川按了按自己肩膀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随便往上撒了点药粉,站在擂台上继续等待下一位挑战者。


    他方才跟秦昭对战时展现出来的实力实在太过凶残,其他参赛修士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都不太敢上前挑战,仅有两三个看洛望川身上有伤打算趁火打劫的也很快就被洛望川打下了台。


    比试于日落时分结束。


    洛望川成功守住了第一名的擂台。


    裁判宣布完本届天元大比魁首的名字,洛望川心神一松,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上。


    他修为毕竟不如其他人高,比斗又是个格外消耗灵力的活计,他能支撑完整场比试已是不易,现在经脉里空空如也,半点灵力也榨不出来了。


    身上的伤口也有些疼,不过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而且在他倒下去之前,有人先一步接住了他。


    洛望川跟来人炫耀道:“师尊,你来了。你看,我真的获得了魁首。”


    江悬玉拧眉看着洛望川,有点生气了:“谁在乎你是不是魁首了?不过就是一场比试,用不着你拼命。”


    洛望川咳了两声,咽下口中的血腥气:“师尊,可是我告诉过你,我这次要拿大比的魁首,如果拿不到的话,岂不是对你食言了?”


    而且也没有很拼命。


    他很惜命的。


    江悬玉看着洛望川,脸色不是很好看。


    洛望川觑着他的神色,小声问道:“师尊不是说不来吗?”


    江悬玉没好气道:“来帮你师叔查这次突发情况的,不是来看你的。”


    他检查了一下徒弟的伤势,确认没有什么问题,给他丢下几瓶药就打算离开。


    洛望川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熟练地撒娇:“师尊,伤口好疼,走不动了,你能不能扶一扶我?”


    江悬玉不是很想搭理他。


    洛望川撕心裂肺地咳嗽了两声。


    江悬玉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洛望川悄悄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伤心地低下头:“师尊,真的走不动了。要不你先走吧,我在这里疗伤片刻再过去找你。我一个人真的可以的。”


    江悬玉忍不住了,上前来冷着脸动作轻柔地扶住了他:“走吧。”


    洛望川眼睛亮了起来。


    秦昭站在台下,还想找洛望川再打一架,结果一脸懵地看着两个人相携而去。


    姓洛的伤得有这么严重吗?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活像是走在路边莫名被踹了一脚。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


    第46章  第46章[VIP]


    水月境开的时候是在中秋时节。


    在洛望川花样百出的各种手段之后, 江悬玉还是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亲自过来送他进水月境。


    洛望川抓紧一切机会贴在他身边,黏黏糊糊地问他:“师尊, 你会想我吗?”


    江悬玉把他推开,冷漠道:“不会。”


    洛望川有些失落, 于是再接再厉:“师尊,我会想你, 每天都会想一遍……也许是想好几遍。”


    江悬玉强忍住伸手戳他脑袋的欲望:“好好修炼,别乱分心。”


    洛望川叹了口气:“师尊,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修炼,不会给你丢脸的。”


    毕竟他还要保护师尊,自然不会落下实力的提升。


    但这跟他想念师尊又不冲突。


    江悬玉点了点头。


    这还像个样子。


    洛望川眼巴巴地看着他,叫了他一声:“师尊。”


    江悬玉下意识抬头看他。


    洛望川走上前, 指尖飞快地在他胸前一掠而过。


    一阵清香传来。


    江悬玉低头看去,见洛望川往他的衣襟上别了一枝桂花。


    洛望川后退了一步, 睫毛颤了颤,轻轻别开了目光:“路上摘的, 很好看。”


    也不知道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


    江悬玉眉眼沉沉地看着他。


    见江悬玉似乎有生气的意思, 洛望川不敢再多说话, 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就飞快跑进了水月境内。


    洛望川离开之后,江悬玉将花枝从衣襟上抽了出来。


    他盯着花枝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直接把花扔了, 往上面丢了个保鲜法术,随手塞进了储物袋里。


    他抬步往回走去。


    褚争鸣正在跟东域一位即将进水月境的小妖修交代事情, 他把注意事项交代完,话锋一转:“水月境中你们住宿的地方种着一棵槐树,你出来之前记得给我带几根枝子回来。”


    小妖修耳朵动了动,有些意动:“槐树?”


    城主大人都惦记的槐树,味道应该很不错。


    褚争鸣忽然想起这小兔崽子真是个小兔崽子,立刻叮嘱道:“……吃可以,别全吃了。”


    小妖修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水月境。


    褚争鸣头疼地看着小妖修的背影,觉得自己这次的托付可能有些渺茫。


    江悬玉路过他,顺口问了一句:“什么槐树?”


    褚争鸣道:“就是我原先站在上面唱歌的槐树。那棵槐树种在水月境中,常年得大量灵力滋养,站上去的感觉很舒服,正适合用来筑巢。”


    说起站在树上唱歌,江悬玉就想起来了:“你是说红麻雀那回?”


    褚争鸣:……


    他转身就走:“其实没有这回事,我根本没进过水月境,也不知道水月境里竟然种着树。”


    *


    水月境虽然是秘境,但并不像大部分秘境一样充斥着各种危机与机遇,相反,它内部环境很安宁,甚至连有威胁的妖兽都没有。


    它只是很单纯的,灵气充足。


    在里面修炼一年,可以顶得上在外面修炼十年。


    单单靠这一条好处,它就足够成为天元大比的重头大奖了。


    江悬玉参加天元大比的那一届,最后通过大比所有试炼的一共有十一个人,东域的褚争鸣和沉柯,西域的玄刀门刀主言舒和莲华宗佛子明净,南域的应天和,北域的黎清,中州人多一些,除了他跟师兄以外,还有解嘉扬和郁家姐妹。


    单纯修炼的日子还是很枯燥无聊的。


    褚争鸣作为鸟类,很长时间不化原型有点憋得慌。于是一日清晨,一只红色的小雀趁所有人都还没有出来活动,悄悄飞到了院子里的树枝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了美妙的歌唱。


    那日解嘉扬难得没有修炼,正躺在床上睡觉,硬生生被鸟叫声从睡梦中吵了起来。他一气之下爬起来推开窗户,一道灵力打出去直接削断了褚争鸣站着的树枝。


    红色的小雀“叽”地一声从树上掉了下去,当场摔断了腿。


    江悬玉起得早,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险些直接一脚踩在小鸟身上。


    柳拂声拉了他一把,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仔细观察了一下地上半死不活的鸟,推断道:“红麻雀?”


    想不到这水月境中物种还怪丰富的。


    褚争鸣立刻炸了毛,它愤怒地单脚站起来,整只雀都气膨胀了一圈。


    柳拂声立刻谨慎地拉着江悬玉后退了一步:“大红麻雀?”


    言舒和明净和尚也打开了房间门,见两个人站在这里也忍不住围了过来:“什么大红麻雀?”


    水月境中只有一些寻常的小动物,很少出现变异物种。


    言舒蹲下来,伸手戳了戳膨胀的鸟,十分惊奇:“还真是大红麻雀。”


    被这么多人围着,褚争鸣完全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闭着眼睛往地上一躺开始装死。


    言舒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大惊失色:“死了?”


    他刚刚戳得有那么用力吗?


    他立刻喊人:“识镜姐,闻铃姐,救命!”


    和尚面露不忍,慈眉善目地开始给这只倒霉的小鸟念诵往生经。


    言舒这一嗓子把所有闲着的人都喊出来了。


    黎清刚巧出门,打算晒一晒她的龟甲。她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从储物袋里翻了翻,找出一卷白色的粗麻布,用剪刀剪了正正方方的一块出来,顺手盖在了褚争鸣身上。


    褚争鸣:……


    解嘉扬提着剑过来,见状用灵剑在树下刨了一个坑,用白布将褚争鸣除了头以外的身子裹好,平放进了坑里。


    应天和路过,不明所以,就顺手捡了几片树叶盖在了白布上面。


    江悬玉被气氛带动,从柳拂声的储物袋里找了两块自己带进来的糕点,供奉了两块到坟前。


    ……等两位医修过来的时候,褚争鸣的坟前已经摆上了香和几份贡品。


    郁识镜茫然地看向喊人的言舒:“不是救命吗……病人呢?”


    言舒指了指不远处的树叶堆。


    郁闻铃大为震撼,连忙上前扒了坟把小鸟扒了出来。


    郁识镜从妹妹手中接过小鸟,拿出专业工具,面容严肃地对红麻雀进行了诊断。


    片刻之后,她面容古怪地看向其他人:“只是腿断了,你们怎么就给埋了?”


    众人面面相觑,在医师的目光下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其实大家倒也不是真的看不出来这鸟在装死,只是在水月境中修炼的日子太过无聊,又都是一群精力旺盛的半大少年,逮到个好机会一起找点好玩的事罢了。


    最后众人齐心协力七手八脚地把小鸟的断腿重新接好了。


    和尚一脸慈祥地看着小鸟笑:“阿弥陀佛,幸好还活着,不然恐怕就死了。”


    应天和四下看了看,发现了不对:“褚争鸣呢?这么热闹怎么没瞧见他的影子?”


    往常这种热闹他都是第一个来凑的。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跟褚争鸣关系不错的沉柯。


    沉柯站在人群之外,拳头抵在唇前,轻轻咳了一声,一副十分想笑又不是很敢笑的模样。


    他自小跟褚争鸣一起长在无忧城,自然是见过褚争鸣的原型的。


    褚争鸣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黑色的豆豆眼警告地看了沉柯一眼。


    沉柯摆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欲言又止了许久,才委婉暗示了一句:“其实……褚争鸣已经在现场了。”


    听见这句话,众人立刻四下寻找了一番,依旧没有找到人。


    黎清拿出一片龟甲:“既然如此,我就来算一卦吧。”


    她掐了几道复杂的法诀,不多时,龟甲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线,直接连到了地上的小鸟身上。


    众人低头看着地上的红麻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求证地看向了沉柯。


    沉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揣起了手。


    褚争鸣绷不住了,从地上单脚跳了起来:“黎清,你就为了这种事起卦!”


    黎清一脸正色:“卦为人认知未知的手段,未知又想知之事,当然可以起卦。”


    褚争鸣一跳起来,众人憋不住,纷纷哈哈大笑。


    谁也没想到朱雀幼年时居然是这个模样。


    褚争鸣气得当场飞起来见人就啄。


    ……


    大家打闹完了之后,很快又各自散去。


    褚争鸣抓着沉柯去单练了,黎清继续去忙忙碌碌地晒她的龟甲,解嘉扬和应天和回了房间修炼。言舒要在院子里练刀,明净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握了一卷经文。


    郁家姐妹去了树底下坐着,郁闻铃枕在姐姐的腿上,两个人凑在一起各拿了一本医书看。


    江悬玉和柳拂声要继续今天的练剑计划。


    离开院子之前,江悬玉回头看了一眼。


    站在他身侧的柳拂声问他:“今日去哪里?”


    江悬玉回过头,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后山那片竹林吧,那里的风很好。”


    柳拂声点了点头,两人就按照原来的计划,相携去后山的竹林中练了一整天的剑。


    ……


    那其实只是他们在水月境那一年中很平常的一天。


    但后来江悬玉常常想起那天的场景。


    他们这群人后来出生入死的交情,起点大概就是水月境中的这一年。


    多年以后,当年一同在水月境里的那些人,有人死了,有人走了歧路,有人断了修途,也有人接过前辈的担子,成了修真界新一辈的中流砥柱。


    故人故事如风流云散。


    他再也没见过那天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47章[VIP]


    洛望川进水月境一个多月后, 天元大比最后出现的意外情况调查终于有了进展。


    那名修士远在南域的宗门出了意外,他两位同辈师弟和一位元婴修为的师叔在某一日突然暴起,将宗门内专门豢养的灵兽魂魄吃了个干净。


    好在宗门内发现得及时, 正留在附近调查的归一宗修士也过去帮了忙,才将那三个人按住, 强行控制了起来。


    但三个人被控制起来之后,言行举止依旧与常人无异, 三个人也坚称自己对灵兽的事情毫不知情,似乎先前所做的事只是被某些特殊情况控制才做出来的。


    宗主怜惜自家师弟和两位颇有前途的小辈,找了医修仔细看过三个人的情况,确认没有什么异状之后便做主把三个人重新放了出来,转而去查豢养灵兽的地方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结果他们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宗门内的弟子就开始接连失踪。


    弟子失踪不是小事,宗门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能再次转移了调查重点,开始调查这些失踪弟子的去向。


    最开始并没有人怀疑到那三位被放出来的同门身上, 直到有一日有弟子途径那位师叔的住所,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腐臭味, 宗门内才发现了不妥。


    最后这些失踪弟子的遗骸和遗物在那位师叔的卧室中被找到,众人这才发现, 当日吞食灵兽魂魄的三位同门, 竟不知什么时候体内的魂魄已经与魔融为一体。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寻常手段依旧检查不出这些“人”皮囊之下竟然已经变成了魔。


    此事一出,立刻在天元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魔装得越来越像人……这并不是一个好征兆。


    各家各派陆陆续续在自家的地盘上开始了全面的清查, 清查的结果也十分令人不安——整个天元界各地都出现了这种在人群中潜藏的魔。


    这些魔不仅能躲过常规检查手段,甚至能骗过大多数防御法阵。


    如此, 那只魔在天元大比时能顺利出入归一宗也就说得通了。


    这些新品种的魔看上去与常人无异,过很长时间才陆陆续续显示出明显的魔的征兆,而且哪怕已经显示出了魔的征兆,也仍有很大一部分在进食时间以外依旧保持着身体原主人的言行举止。


    简直像是一场大型的夺舍。


    *


    陆远舟这段时间为了清查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索性把江悬玉叫了过来跟他一起分析目前获知的信息。


    两个人就目前的情况交流了一番,江悬玉忽然又想起了事件的起点。


    他总觉得那个宗门的名字有些耳熟。


    他问陆远舟:“万象宗……远舟,你对这个宗门有印象吗?”


    万象宗就是最开始出问题的那个南域宗门的名称。


    陆远舟诚实道:“仅限于知道名字,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作为一宗之主,陆远舟对登记在册的门派和世家多少都有些印象,只是这万象宗各方面都不太出挑,平时也不招惹事端,实在没什么能让人记住的点。


    江悬玉取过桌面上的地图,细细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点过一处地方:“这个宗门在云间城附近,御剑的话,仅有半日的路程。”


    提到云间城,陆远舟立刻想起了上一次南域发生的事情:“师兄,你是说云间城前任城主那件事?如果这两件事有关联的话……难不成真是应天和搞的鬼?”


    云间城那件事应天和和罗鸿都在现场,那位前任城主的情况虽然比较粗糙,但确实有些像是目前这种新型魔的雏形。


    江悬玉摇了摇头:“虽然不排除跟他有关系的可能,但这么大的阵仗恐怕不是他,至少不完全是他。”


    毕竟大多数人都知道魔这种东西有多远离多远,脑子坏掉能跟着应天和一起混的毕竟是少数,他手底下能用的人并不多。


    陆远舟叹了一口气,乐观道:“好在这些魔虽然越来越难应付,至少没有魔祖它们也不能凭空繁育。无论如何,至少还算可以控制。”


    只要魔不会继续繁育,那就只能消耗一只少一只,总有一天会被彻底消灭干净。


    江悬玉没有再多说什么,拿出一份玉简递给了陆远舟。


    陆远舟接过玉简,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江悬玉解释道:“阵法。现今通行的防御法阵已经无法甄别人和新出现的魔了,我在玉简中写了一些对现行防御法阵的改进想法,找些精研阵法的人来一起看看吧。安全起见,诸地的防御法阵还是应当尽快换过才是。”


    陆远舟点了点头:“好,我会尽快安排的。”


    *


    这些新出现的、特殊的魔给天元界带来了一系列麻烦事。


    不只是甄别手段上的繁琐,还有感情意义上的麻烦。


    这些魔实在太像人了,无数人被它们蛊惑,坚持认为那具已经被魔占据的躯壳内依旧是自己的亲人挚友,因而倾尽全力帮助那些魔躲避修士们的清查。


    甚至有不少人在魔作恶被抓住以后依旧不肯放弃自己的亲友。


    曾有一只魔在杀害了村子里五个人之后被前来巡查的修士当场抓住,而它所占据躯壳的母亲却苦苦哀求修士们放了她的孩子,无果之后,又执意要跟魔关押在一起方便照顾她的孩子。


    修士们拗不过她的哀求,那只魔也反复保证不会伤害它的母亲,便允许了母亲近距离照看孩子,并给这位母亲配备了防护手段。


    但当天晚上,她被饥饿的魔用孩子的声音诱哄着亲手拆下了防护手段。


    第二天早晨,那位母亲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魔本质上是一种冷血的,只知道满足自己欲望的天外来物,哪怕用皮囊来模糊自己与人的界限,也只是为了更方便更有效率地满足自己的欲望。


    它们看起来像人的时候,只是因为先有人把自己的人性投射到了它们身上,此后人看见的就不再是魔本身,而是自己情感的投射。


    但它们不是人,也永远不会成为人。


    *


    经过江悬玉的提醒,大家都想起了目前防御法阵的漏洞。很快修仙界就聚集了一批顶尖的阵法修士,凑在一起针对新型魔的特性,开始尝试对当前天元界广泛应用的防御法阵进行改良。


    一连花了几个月的功夫,大家才成功研究出了补上防御法阵漏洞的方法。


    新阵图陆陆续续分发给了各家各派,由大家各自按照自家的习惯重新去调整管辖区域内的防御法阵。


    重新更换宗门及宗门所辖地区的防御法阵也是个大工程。


    宗门内的弟子们大都主动领了任务,江悬玉和陆远舟这两个留守宗门的也没有闲着,就近去修改归一城的防御法阵。


    因为新品种魔的缘故,城中许多人家都门户紧闭,连很多做生意的人家都只开了窗口,尽量不与客人接触。


    路上的人少了大半。


    两个人走在街上,周围不多的几个路人也行色匆匆,根本不敢跟相识的人打招呼。


    陆远舟看着城内已经明显显出萧条的景象,忍不住叹气:“凡人中竟已人心惶惶至此了。”


    江悬玉道:“修士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对上魔至少能够保全自身。但凡人不能使用灵力,对上魔如羊入虎口,几乎没有一战之力,面对魔的相关变化自然更加谨慎。”


    眼下新型魔的具体情况尚未明朗,也没有办法分辨身边的人究竟是不是魔,凡人忧心自身安危,不敢与人接触也是难以避免的。


    魔跟人的界限模糊,对人与人之间信任的打击是巨大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将事态控制住。


    江悬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先前不是说要研究能分辨这种新型魔的法器吗?那些器修现在情况如何了?”


    “做倒是做出来了。”想起这件事,陆远舟也有些头痛,“只是新做出来的法器如果不能输入灵力的话,需要嵌入下品灵石才能使用,耗灵力的速度也很快。给修士们用着倒是无妨,只是对于普通凡人来说,成本还是有些高了。”


    江悬玉思索了片刻,提议道:“那便暂时不供给单人或单户,以村庄或街区为单位分发。正好在防御法阵全部更新完成之前修士们会出来巡逻,便让他们在巡逻中顺便给法器充能。先挨过这一段时间,至少有个验证方法先给大家定定心,然后再看看能不能做出成本更低一些的法器。”


    陆远舟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好,等回去我让人试试。”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归一城防御法阵的阵眼处。


    陆远舟拿出新的阵图放在两人面前,又开始从储物袋里慢慢掏待会儿添改阵法要用到的材料。


    江悬玉在原地站着等他,忽然感觉旁边的灵力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他下意识偏过脸,看向灵力波动的方向。


    一道流光从远处飞来,自他脸侧一闪而逝。


    江悬玉伸出手,接住了一枚传讯符。


    这枚传讯符的制式有些过时了,并不是近些年那些符修们研究出来的新款,而且只是单向一次性的。


    他记得上一次用这种传讯符还是七八十年前的时候,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还在用这种传讯符给他传信。


    江悬玉打开传讯符,里面只写了两个字:


    “来见。”


    早些年明净拿着自己手抄的佛经到处送,他也收到过一份。因此他很快就辨认出,这是明净的字迹。


    但莲华宗佛子明净……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看着手中的传讯符,皱紧了眉。


    是恶作剧……还是另有缘由?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48章[VIP]


    陆远舟见江悬玉神色不对, 担忧地询问道:“师兄,出什么事了吗?”


    江悬玉定了定神,将传讯符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陆远舟也被吓了一跳:“……明净师兄不是早就过世了, 怎么还会给你发传讯符?不会是别有用心之人假扮的吧?”


    江悬玉摇了摇头:“我如今光景,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人贪图的。更何况要骗我去某个地方的法子很多, 断不该传这么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还是用明净的名头来传。”


    他跟明净当年虽然是好友, 但毕竟两个人一个在西域一个在中州,相隔甚远,算不上彼此身边最亲近的人,就算骗也不该骗到他头上来。


    此事甚为蹊跷,江悬玉暂时将传讯符收了起来,对陆远舟说:“先把防御法阵收拾好,这件事我回头再查。”


    陆远舟也知道查这件事需要时间, 点了点头,将阵法所用的材料收拾好, 两个人立刻开始处理手头的事。


    *


    等将归一城的法阵更新完毕,江悬玉拿出传讯玉简, 给几位亲近的朋友发了传讯,将自己方才遇到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询问他们是否也收到了类似的东西。


    其他人的回信很快传了回来, 都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这张传讯符的确是只针对他一个人的。


    褚争鸣和郁闻铃正好在近处,听到是跟明净有关的事都抽空赶了过来,三个人凑在一起开始研究这张诡异的传讯符。


    褚争鸣把传讯符拿在手里嗅了嗅, 判断道:“虽然不知道这字迹是不是明净的,但这张传讯符应该是他的。”


    江悬玉十分好奇他的判断方法:“你是怎么知道的?”


    褚争鸣重新将传讯符放在桌子上, 道:“那和尚喜欢在储物袋里放莲华宗特制的安神香。但这种安神香的配方里有琼枝粉,他不喜欢琼枝粉的味道,所以他自己做的安神香里向来都不放琼枝粉。其他人应该很少有这个习惯。”


    郁闻铃惊异地看着他:“你这鼻子够灵啊。”


    传讯符上沾染的气息太微弱,她这个专业的医修都闻不出来。


    按照人类对妖修的刻板印象,他看起来不像是一只鸟,更像是一只狗。


    褚争鸣并不知道同伴已经对他的物种产生了质疑,骄傲起来:“那是当然。我好歹也是最顶尖的妖修,对植物的气息敏感是应该的。”


    江悬玉伸手敲了敲桌子,把两个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正事上:“所以你们觉得这张传讯符究竟是怎么回事?”


    褚争鸣端正了脸色,仔细思索了一番:“首先我们可以先肯定一点,和尚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一份已逝之人的邀约,怎么想也不会是死者本人发来的吧?”


    郁闻铃摇了摇头:“倒也不一定。我曾听闻有已逝之人的残魂意外留驻于人世,在机缘巧合之下醒来,依旧能与人交谈说笑一如生前。但这一类残魂的存在并不稳定,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消散或者重新回归已经经过轮回的本体。”


    褚争鸣“嘶”了一声:“怎么听起来怪瘆人的。”


    江悬玉愣了一下:“残魂……”


    魂飞魄散之人也会有残魂存世吗?


    褚争鸣看他发愣,戳了他一下:“悬玉,你怎么了?”


    江悬玉回过神来,收起了那些无谓的妄想:“无事,在想这张传讯符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寄出来的。传讯符中依旧有灵力残留,也许可以试试灵力追溯。”


    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


    褚争鸣再次拿过桌子上的传讯符,掐了几个繁复的法诀,将一道灵力按在了传讯符上。


    传讯符上残余的灵力闪了闪,褚争鸣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传讯符上残余灵力传来的信息。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对江悬玉和郁闻铃说出了方才追溯的结果:“距离有点太远了,灵力追溯只能追溯到传讯符发来的大概位置……来处的确是西域没错,具体在西域边境,靠近北域的地方。我没记错的话,明净当年确实是死在那块地方。”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并不是一个十分意外的结果。


    褚争鸣猜测道:“你们说,会不会真是他的残魂醒过来了,想要找我们叙叙旧?”


    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对:“但他为什么要找悬玉啊?还不如来找我,毕竟当年我可是唯一一个能完整听完他念经的人。”


    郁闻铃毫不犹豫地揭他短:“你那是完整听完吗?你那次分明就是睡着了。”


    这个猜测其实有些不靠谱,但目前确实也找不到更加合适的思路。


    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十分荒诞,任何合情合理的思路在这件事面前都缺乏意义、


    褚争鸣问江悬玉:“你有想法吗?”


    江悬玉思忖了片刻,道:“我打算去传讯符发出来的地方找一找。”


    无论对方是人是鬼,没头没尾地做一件事情一定有他自己的目的在。


    褚争鸣兴致勃勃地想要凑热闹:“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有个照应。”


    他实在没见过“死而复生”的人,十分好奇。


    郁闻铃遗憾地看着两位朋友,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青炎谷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干净,我这次出来也是挤时间出来的。”


    她本来就不擅长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段时间真是焦头烂额得紧。


    江悬玉看向褚争鸣,好奇道:“你在东域没有事情要做吗?”


    褚争鸣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为自己的行为表示反思与羞愧,然后理直气壮道:“放心,万事有沉柯在。”


    江悬玉:……


    他这德性出去说是东域之主谁信啊。


    郁闻铃“呵”了一声,凉飕飕道:“已经拿留影石录下来了,过会儿就找人送去给沉柯。”


    褚争鸣:……


    几个人互相揭了一会儿短,郁闻铃想起了什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坛子放到了桌子上。


    褚争鸣伸出手晃了晃坛子:“这是什么?”


    郁闻铃打掉他乱晃的爪子,解释道:“碧玉果酿。”


    褚争鸣回忆了一番,终于想起了这东西究竟是什么,疑惑道:“你不是不会做这个吗?”


    以前这东西都是郁识镜做的,郁闻铃跟他们一样,只会喝。


    郁闻铃冲他翻了个白眼:“当年不会现在就不能会了吗?这是按照姐姐留下来的配方做的,我试了很多次,这是口味最还原的一批了。”


    她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记得当年言舒很喜欢这个。你们要去西域的话……顺道去看看他吧。”


    *


    做下了决断,江悬玉和褚争鸣立刻处理好了手头的事情,动身赶往了西域。


    两个人在传讯符发出来的地方转了两个月,依旧没有找到任何跟传讯符有关的事情。


    仿佛那张传讯符真的只是凭空而来,又因某种意外到了江悬玉手上,背后并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这天到了饭点,两个人在外奔波已久,见附近刚好有家客栈,就进了客栈打算休息片刻。


    “明净的灵位一直供奉在莲华宗内,但这段时间莲华宗并没有什么异常。他当年死的地方我们也翻来覆去找过好几次了,也没有什么残魂的迹象。”褚争鸣掰扯完这段时间的收获,询问好友的意见,“我们是还继续扩大搜索范围,还是就此打道回府?”


    西域的风沙远比天元界的其他地方要大。此处又位于北域和西域的边境,气候又干又冷,并不是一个十分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


    也不是很适宜鸟类生存。


    外头又起风了,透过窗户渗进室内的空气充满了呛人的灰尘味。


    江悬玉抬手将窗户的缝隙关紧了一些:“再找一段时间吧。”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褚争鸣自然没什么意见。他拿过地图,指点道:“此处再往西走就是玄刀门的大本营了,如果往东北走,大概一天的行程就是东域和北域交界的关卡,沿着地图继续北上就是苍城……”


    听见熟悉的名字,江悬玉的表情变化了一下。


    褚争鸣忽然想起这个地名在江悬玉那里的意义,立刻改了口风:“那什么……有点远,应该跟这次的事情没什么关系。我们就不去那里了,去玄刀门吧。”


    江悬玉没有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饭,旁边桌子上来了几个有些狼狈的修士,一边吃饭一边谈论着在秘境中的收获和见闻。


    秘境?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褚争鸣立刻站起来,吩咐小二给隔壁桌上了一壶好酒,自来熟地凑过去打听消息:“方才几位兄台说的秘境是怎么回事?”


    修士们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何人?”


    褚争鸣指了指江悬玉,解释道:“我跟家中的表弟都是中州来的散修,初来乍到想在西域碰碰运气,结果一连在这里转了两个月都没找着什么资源,手头的路费都快赔得精光了。这不听说有秘境,也想凑凑热闹嘛。”


    几位修士的警惕心小了些,但还是有些疑虑:“你们想要碰运气怎么不留在中州或者去南域,来这鸟不拉屎的西域干什么?”


    褚争鸣适时摆出一副欲言又止中夹杂着伤心的姿态来:“嗐,机缘巧合,哪家没有本难念的经?”


    修士们不疑有他,纷纷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了两人。


    这帮人已经从秘境中盆满钵满地出来了,自然乐意分享消息:“那处秘境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清楚有什么渊源。最开始还有人说在里面看见过古城的虚影,不过这么长时间了进去的人半点影子都没看着,可见就是故弄玄虚。秘境里面的东西也不多,就是一些灵花灵草,进去搜寻一趟糊口是够了,指望靠这个秘境发财是万万不能的。”


    褚争鸣爽朗一笑:“糊口便足矣,多谢几位了。不知这秘境的具体位置是?”


    有人道:“往西一直走,走到大路上,那边有不少人都是往那处秘境去的,你们跟着他们一起走就是了。”


    褚争鸣向几个人再三道谢,回到江悬玉身边,问他:“去不去?”


    江悬玉点了点头:“去。”


    两个人立刻结了帐,往秘境的方向赶去。


    *


    ……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不多时就到了这一次水月境重新开放的日子。


    洛望川离开秘境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寻找江悬玉的踪影。


    不出意外没找到。


    师尊估计还在恼他,不来接他是正常的。


    洛望川虽然有些失落,但毕竟这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他还是有心理准备的。


    山不就我,我可以就山。


    他非常独立地自己回了栖鹤峰,然后去敲江悬玉的门。


    门内没有人。


    师尊到哪里去了?


    一时间找不到江悬玉,洛望川便在宗门里转了一圈,去了解了一下这一年来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结果他在路上就撞见了行色匆匆的陆远舟。


    看见他,陆远舟怔了一下:“望川,你出来了?”


    洛望川点了点头。


    陆远舟面容严肃地看着他:“望川,接下来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千万要稳住情绪。”


    洛望川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陆远舟道:“师兄失踪了。前段时间他跟褚争鸣去了西域,因为诓他们去西域的那件事本来就蹊跷,我们会定时传讯确认他的位置。但在两个月之前,我们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传回来的消息。”


    洛望川立刻转身就走。


    陆远舟呆了一下,问他:“你干什么去?”


    洛望川道:“收拾东西去找人。”


    作者有话说:


    小洛:我那么大一个师尊呢?


    第49章  第49章[VIP]


    正如那几个在客栈中遇到的修士所言, 这处新出现的秘境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秘境的范围并不大,大概只有一个中等宗门大小。江悬玉和褚争鸣在里面转了几天,除了储物袋里塞了一堆低阶灵草以外什么收获也没有。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有什么隐藏秘密。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 打算打道回府。


    就在两个人准备退出秘境的时候,江悬玉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 忽然停下了脚步。


    褚争鸣见他不走了,疑惑道:“你看什么呢?”


    江悬玉拧紧了眉头:“你没有看到什么吗?”


    褚争鸣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样的问题, 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诚实介绍道:“树林,一条河……远处还有一座小山,别的没了。你看见什么了?”


    江悬玉道:“山的另一面有一座城。”


    那座城看起来不甚凝实,似乎只是一道虚影。它整体的制式在山的遮挡下有些不太分明,只能隐约看见一段坚固的城墙和部分城内高大的建筑。仅靠露出来的这部分看, 这座城的建造时代并不属于天元界任何一个在史书上常见的时期,而是更为古早。


    褚争鸣吓了一跳:“我记得过了那座山就是秘境的边缘, 根本什么也没有,你别吓唬我。”


    江悬玉问他:“你还记得那天那个修士说, 曾有人在秘境中看到过古城的虚影吗?”


    褚争鸣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也看到了古城的虚影?”


    他睁大眼睛努力看了一会儿, 依旧什么也没有看见, 只能泄气道:“这虚影还挑人的?”


    江悬玉往前走了一步:“走吧,过去看看。”


    两个人进秘境本来就是为了找有没有异常情况的,褚争鸣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快步跟了上去。


    *


    两个人很快就走到了古城虚影的近处。


    没了地形的遮挡, 古城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江悬玉面前。


    阔大、气势磅礴,哪怕如今只剩一道虚影, 依旧能让人想像在它完整存在之时该是如何壮丽的景象。


    褚争鸣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好奇询问道:“我们现在离你说的那道古城虚影还有多远?”


    他依旧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感觉到秘境的范围似乎扩大了许多,以前这个地方都到秘境边缘了。


    他说着,跟着江悬玉一起踏进了虚影范围。


    江悬玉回答道:“我们已经……”


    他忽然感觉不对,偏头看了一眼褚争鸣的方向。


    褚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身边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来时的道路也完全消失了。


    进入秘地范围之后同行的同伴分开是常事,江悬玉没有急着去找褚争鸣,独自往前走了两步。


    他已经站在这座古城的城门前了。


    江悬玉将手放在了城门上,城门微微晃动了一下。


    似乎只要他轻轻一用力,这道城门就会在他眼前推开。


    江悬玉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并没有继续推,而是收回了手。


    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你想进去吗?”


    江悬玉回过头去,看见了那位在无尽海海底见过的祭司。


    他依旧穿着他那一身黑斗篷,站在不远处一棵已经枯死的树上,像是一只黑漆漆的乌鸦或者是蝙蝠。


    祭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江悬玉一番,飞身下来站到了江悬玉面前。


    他身上长了些肉,身形不再那么形销骨立了,惨白的脸颊上也添了一点血色,精神状态看起来更是稳定了不少,看得出来自从离开海底那鬼地方以后过得还不错。


    江悬玉冲对方颔了颔首:“前辈,又见面了。不知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祭司坦然回答道:“我对此处有些好奇。毕竟我除了卜算和预言,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兴趣爱好。”


    他又问了一遍:“你想进去吗?”


    江悬玉却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褚争鸣呢?”


    祭司想了想,似乎终于想起了褚争鸣是谁:“你是说你那只鸟人朋友吗?他还不错,只是暂时没有办法来到这里,你现在想要见他恐怕有些麻烦。人们只有在见面的时候才会见面,但并不是每个时候都是见面的时候。”


    江悬玉虽然并不喜欢他的绕口令,但知道褚争鸣依旧安全,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祭司看着他,第三次询问道:“无聊的寒暄已经足够了,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你想进去吗?”


    江悬玉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前辈为什么自己不进去?”


    祭司微笑:“自然是因为……我进不去啊。”


    他说着,手按在城门上重重往里推了推,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他收回手,看向江悬玉,无奈道:“你看,确实进不去,我说过我从不骗人。这座城池在存在之时便有天道庇佑,如今的一道虚影也继承了这种保护。但很显然,我是罪人,并不是天道认可之人。”


    他叹了口气:“但你就不一样啦,跟里面那个魂魄一样,功德加身,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天道总是会站在你们这一边的。真是让人羡慕得紧。”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惆怅:“说起来,我初初踏入修途之时也想要拯救世界护佑万民,成为万万人敬仰之人,只可惜世事无常……嗐,只能像如今这般四处流窜,苟延残喘了。”


    江悬玉实在对他的表演没什么兴趣,打断道:“在进去之前,前辈是不是应当告诉我,这扇门背后究竟是什么?”


    祭司收起了脸上故作姿态的惆怅,似笑非笑道:“如你所见,这是一道城门,城门背后当然是一座城池。 ”


    江悬玉沉默地看着他。


    祭司笑了两声:“好吧好吧,不打哑谜了。这道门的背后是一段佚失已久的记忆,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大概率已经不能对现今产生任何影响了。不过作为一桩轶事倒是可以满足看客的好奇心,也兴许……会有心有疑惑之人能从其中找到一些答案——谁知道呢?”


    他笑吟吟地看向江悬玉,似乎很期待江悬玉的反应。


    江悬玉:……


    他实在分辨不出这两句话跟打哑谜有什么区别。


    见江悬玉依旧无动于衷,祭司笑了起来,蛊惑道:“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些吧。总而言之,我建议你进去,因为你心中有疑惑之事,不是吗?”


    江悬玉原先心中并没有什么疑惑之事,只是被这位祭司一说,现下确实有了疑惑。


    这位祭司的目的看上去实在太明显了,他开始怀疑那张传讯符是这位祭司的手笔。


    尽管如此怀疑,江悬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前辈说笑了,我心中并没有疑惑之事,来此也只是为了故友的邀约。”


    祭司继续劝说道:“心有疑惑之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疑惑,你不进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劝着劝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江悬玉愣了一下:“什么?”灆参


    祭司愉悦道:“你不能动用灵力对吧?也就是说,我其实用不着在这里费口舌,现今我的实力完全可以强迫你进去。”


    江悬玉:……


    这人还怪聪明的。


    祭司不知道什么拿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轻轻横在了他的脖颈处,嗓音温和地催促道:“快进去吧。”


    按照祭司的精神状态,江悬玉毫不怀疑,如果他执意不肯进去的话,祭司真的会让他血溅当场。


    江悬玉不再浪费时间,立刻转身推开了古城的城门。


    祭司兴致勃勃地往城门内眺望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看到,遗憾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跳到了枯树上站着。


    *


    推开城门之后,面前并不是城内的景象。


    江悬玉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不稳定传送阵,他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就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是被人戳醒的。


    他睁开眼睛,见面前站着一位面容俊美的青年,青年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灵丹,又戳了戳他:“怎么还不醒……莫非是受了什么内伤?”


    他又想去搭江悬玉的脉。


    江悬玉怔怔看着面前的人,下意识叫了一声:“师兄……”


    见昏迷不醒的人突然出声,青年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蹦了一步。


    “师兄?”他歪了歪脑袋,疑惑道,“我并无师门,应当是没有师兄弟的。”


    他看着江悬玉的脸,认真考虑了片刻,很快做下了决断:“不过你长得好看,你愿意做我师弟的话也不是不行。”


    江悬玉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眼圈一红,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看见他的眼泪,青年立刻手足无措起来:“那个……你别哭啊。你要是不想我当你师兄的话,我管你叫师兄也行。”


    江悬玉不去看那张脸,强行平复了情绪,站了起来:“抱歉,失态了。请问此处是什么地方?”


    青年偷偷觑着他的表情,解释道:“此处是十方城。凡是依照正规途径进入十方城的修士都会得到十方城的庇护。”


    十方城?


    江悬玉翻检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确认天元界中并没有过这个地方。


    青年犹豫了一下,试图跟他搭话:“道友是初次来十方城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


    青年又偷偷看了他一眼,耳根悄悄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无比热情而正直地邀请道:“你要是无处可去的话,不如去我家住下怎么样?”


    江悬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青年眨了眨眼睛,立刻解释道:“我身世清白薄有家资无任何不良嗜好……请你去我家只是因为我是个好人,绝对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50章[VIP]


    江悬玉还是跟青年回了家。


    他在十方城中待了几天, 终于大致明白了这段记忆所在的时代。


    是“绝地天通”还未实行的上古时代。


    此时天元界中仍没有飞升的概念,那些早该飞升的修士们正在十方城之外互相争斗。在远超此界力量的影响之下,所有的秩序都在崩塌, 毫无修为的凡人和低阶修士则成为了这些争斗的牺牲品,每日都有无数人和妖兽死去。


    青年的名字叫柳枫, 是驻守十方城的“神君”。


    据城中的居民所说,这位神君的修为极高, 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当世第一人。


    而十方城,就是他一手为所有被修士们的争斗波及到的生灵建造的安全区。


    正如他跟江悬玉第一次见面时介绍的那样:凡是依照正规途径进入十方城的生灵都会得到十方城的庇护。


    正如祭司所说——这是一段离当世过于久远的记忆,甚至连对这段历史的大多数记载都已经散佚在时间的长河中,几乎对现实世界已经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江悬玉更摸不准祭司执意让他来到这段记忆的缘由。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位神君可能是师兄的前世。


    但在这段记忆中,这种猜测就显得有些残忍了。


    转生必先经历死亡……如果柳枫真的是柳拂声的前世,那也就意味着, 在这段记忆的结尾处,他很有可能并没有按照历史中所说的成为第一批飞升的修士, 而是会死。


    但一位修为已至当世第一的修士又会因何而死呢?


    而且他并不知道此时离天道变更还有多长时间,也不知道天道究竟是在何种契机下变更的。


    最重要的是, 这里只是一段记忆,一切都在向既定的结局进发, 他只能旁观, 不能改变。


    这一切都让人既不安又摸不着头脑,江悬玉只能暂时在十方城住了下来,静待事态发展。


    *


    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江悬玉和柳枫的关系由陌生变得熟稔。


    两个人时常在一处安顿新进十方城的凡人和修士,偶尔也会一同在十方城中散步。


    越是相处, 江悬玉就越能确定眼前这个人是师兄的前世。


    除了转世,他找不到两个灵魂如此相似的其他原因。


    他下意识忽略了洛望川。


    洛望川的情况实在太过复杂, 他不敢深想。


    记忆中的时间时快时慢,有时一天漫长得要命,有时倏忽几个眨眼的功夫几天就过去了。


    但这段记忆一直平稳向前延伸,并没有结束的迹象。


    江悬玉渐渐有些担忧。


    修仙之人虽然时间充裕,但也没有充裕到无限的地步。在不知道这段记忆和现实时间比例的情况下,他如果在这段记忆中待的时间过长,恐怕外界的亲朋好友会担心。


    而且……洛望川现在应该已经离开水月境了。


    如果徒弟一直找不到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这段记忆一直固定在十方城内,江悬玉并不能离开这座城池,只能从流进城内的零星信息中获知天元界中的各种消息。


    天元界中的局势似乎越来越紧张了。


    修士们过于强大的力量轻易就可以毁灭无数资源,但这些资源的再生却需要无数的年月。


    天元界已经无法负担这些强大修士的争斗,适宜生灵生存的区域正在不断缩小。时间再长下去,恐怕整个天元界都会崩坏。


    江悬玉隐隐有预感,这段记忆的转折点应该就在眼前了。


    *


    这一天下了雨。


    两个人刚安顿好一批新来的修士,并肩往柳枫家中走去。


    雨势有些大,柳枫拿出一把伞,撑在了两个人的头上。


    江悬玉按住他偷偷把伞往自己这边倾斜的手,问他:“你不打算离开此界吗?”


    他摸不准柳枫的具体修为,但如果没估计错的话,依照柳枫的修为是可以轻松离开此界的。


    柳枫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这座十方城是靠我的力量才能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下保存下来的,我若是离开了,谁来保护这座城里的生灵呢?”


    江悬玉看向他,道:“你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将天下安危系于一人或少数几人之身是最危险的形态,一个能长久存在的体系需要的不应当是少数人的牺牲,而是完整严密、逻辑自洽、能稳定运行的规则。


    柳枫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打算修改天道。”


    江悬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打算……”


    柳枫重复了一遍:“修改天道。道理很简单嘛,既然秩序出现了漏洞,只要对秩序查缺补漏不就好了?”


    江悬玉忽然愣住了。


    他一直在等待天道变更的契机出现。


    原来契机已经出现了。


    这段记忆中的一切都在通向既定的结局。


    天道会变更,而柳枫会死。


    *


    记忆中的时间再次开始变快。


    江悬玉并不知道柳枫去做了什么,等他再次回来时,身上已经沾染了浓郁的血腥气。


    他一边收拾着带回来的各种阵法材料,一边跟江悬玉简单解释他的计划:“我已经研究很久了,天元界是万千世界中的一个,掌管天元界的天道也只是总天道的一个分支。按照理论来说,力量已经超出天元界的修士是有可能对天道规则提出异议的。所以我会压上自己全部的修为和性命……去赌我的异议能够被天道评估并采纳。”


    “如果失败,我失去的只是修为和性命,运气好的话还能保留完整的魂魄转世重修……但如果成功,世界会建立新的秩序,和平与稳定会重新在废墟之上生长,到时候所有生灵都能得到自己的栖息之所……包括你。”


    “我隐隐有种感觉,你应当不是这里的人。”他看向江悬玉,轻轻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来自何处,但无论你来自何处,都可以回家。”


    江悬玉怔怔地看着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柳枫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你要好好活着啊,说不定还能见到我转世重修之后的模样,到时候我可以给你当徒弟。师兄就算了……我转世重修年龄肯定比你小。”


    他至今仍记得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悬玉把他认成师兄这件事,并持续在心里暗搓搓地耿耿于怀。


    难道他还比不上江悬玉的师兄优秀?


    他畅想了一下,感觉师徒这个桥段十分令人满意:“有我这么天才的徒弟,你就偷着乐吧。”


    江悬玉不由得再次想起了洛望川。


    他的徒弟,究竟是不是……


    他没有再想下去。


    柳枫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开始碎碎念起来:“我总觉得我应当认识你很久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嗯。”


    柳枫以为他在敷衍他,强调道:“你别不信啊,我可是神,神对自身命运是很敏感的。就算现在我们只相处了两年多一点,但在不知多久以后的将来,我们一定是生死之交。”


    ……也许是更亲密的关系,但他不敢说。


    江悬玉再次点了点头,认真道:“我相信你,我见过的。”


    柳枫灵光一闪,忽然把一切都串了起来:“我好像知道了,你来自未来对不对?”


    他顺着这个思路发散了下去:“这里是什么地方?幻境还是别的……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吧?”


    江悬玉“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柳枫为什么能猜出这些,也许是因为高修为者的敏锐……也许是因为,这段记忆已经到了末尾了。


    柳枫却没有纠结这些事情,只是问道:“那,多年以后我的设想成功了吗?”


    江悬玉道:“成功了。后世再也没有能颠覆整个天元界的力量出现,世间所有的生灵都能得到自己的栖息之所。”


    他还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


    柳枫笑了起来:“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我就说我得天道眷顾,无论想做什么事都能做成的。”


    他把已经处理好的阵法材料收拾好,向江悬玉挥了挥手,转身向天光处走去。


    江悬玉下意识想拉住他。


    但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坍塌。


    这段记忆……要结束了。


    *


    祭司蹲守在城门口,眼疾手快地把江悬玉从破碎的记忆片段中拉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城门前,看着巍峨壮丽的古城渐渐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


    江悬玉问道:“最后的结果如何了?”


    祭司裹了裹自己身上的斗篷,慢吞吞地解释道:“你应该都猜到了不是吗?这位神君死了,天道规则被成功修改了,然后经过万万年——或者更久远的时光,天元界终于抵达了今日。”


    “这个灵魂很有趣,每一世都得天道眷顾,却每一世都在为这个世界牺牲,到头来一次也没能顺利飞升。”


    “你认识他。”他看向江悬玉,微笑道,“柳拂声,你应该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吧?”


    江悬玉此时并没有多余的心情听他在旁边阴阳怪气,直接打断了他:“前辈执意要我进入这段记忆之中,应该不是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吧?”


    “自然不是。”祭司伸出手,接住了从破碎的记忆中飞出来的一道流光,愉悦地笑了起来,“啊,找到了,又一块。”


    江悬玉看向他的手中,那是一颗黑色的不规则珠子。


    看起来跟无尽海中那颗黑珠子和洛家找到的黑色圆环是同一种材质的。


    江悬玉皱了皱眉:“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祭司拿出珠子,在太阳底下晃了晃:“你听说过佛修高僧圆寂之后会烧出舍利子吗?你可以把这个理解成那位神君死后的舍利子,或者通俗一点……他的遗骨?”


    作者有话说:


    小柳:您疑似有点太地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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