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VIP]
江悬玉看着祭司手中那颗黑色的珠子, 询问道:“不知前辈如此大费周章,是要拿此物做什么呢?还是说前辈又搜罗了一批尸体,打算重新建立一个食人族?”
祭司端详着他表情, 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很冲呢,是生气了吗?难得见你们这种好脾气的人生气。不过真是不好意思, 不能把你道侣前世的遗骨还给你——毕竟我拿到了就是我的,就算我暂时对它的用途还没有思路。”
江悬玉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果这便是前辈的逻辑的话, 来日我从前辈手中拿到,是不是就算是我的?”
祭司大方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江悬玉把目光从他手中的珠子上移开,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听说多年以前北域曾有个宗门遭受了天罚,不知前辈可知其中内情?”
“我的确知道。不过嘛,天机不可泄露。”祭司轻笑了一声,满怀恶意地拖长了音调,“如果你愿意求求我的话, 说不定……我依然不会告诉你。”
江悬玉点了点头:“您已经告诉我了,因为我刚刚问的并不是无尽海。所以万年前其实只有一场天罚, 无尽海处的天罚其实是北域宗门天罚的延伸——因为当年有人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将那些本该死在天罚中的人转移去了无尽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当时使用的法子应该是当年的禁术斩三尸。本体一定会在天罚中死亡, 但被分离出来的那部分一时半会儿兴许并不会被天道发现。等天罚的风头过去, 这些完全继承了本体记忆的灵体完全可以吞噬掉本体的尸体取代本体,从而偷天换日,实现让这些人从天罚中活下来的目的。这便是所谓‘食人族’的真相,对吗?”
“前辈唯一算错的大概就是天道发现你们的小动作远比你预计得要快,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也远比你们想象中要重得多……才有了无尽海底之前万年进退维谷的时光。”
祭司目光沉沉地看了他片刻,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只是伸手给他鼓掌:“非常精彩的推断。那么我请问,就算你猜测的完全正确,这些已经过去万年的陈年往事对当今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第无数次重复道:“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像是对江悬玉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江悬玉却没有被他带着走,而是继续询问道:“我只是很好奇,当年那个宗门究竟做下了什么事,才惹得天道降下了天罚。”
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了这位祭司的逆鳞。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连一直挂在脸上的客套笑容都消失了。
有几息的时间,江悬玉甚至认为他会对自己出手。
他神识连接到了储物袋中,随时准备应对祭司的攻击。
但祭司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问答时间结束了,问题这么多也许你应该回去你的师门把你还在闭关的师尊叫出来。当然,你也可以去给你那倒霉的道侣扫扫墓,虽然死人不会回答问题,但他至少不会嫌弃你的问题太多。”
他似乎完全失去了跟江悬玉说话的兴趣,立刻转身就走。
江悬玉没有拦他。
他刚才试探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祭司走出去两步,忽然背对着江悬玉说了一句:“看在这次‘合作’的份上,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一件事。邀约你前来的那片残魂就在附近,看你们有没有运气能碰上了。”
留下这句话之后,他不再浪费时间,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
祭司离开之后,江悬玉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确认他不会再回来了,才动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路后,他终于取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自己储物袋里的东西。
这是一颗跟方才祭司拿走的同一材质的黑色珠子,珠子被特意打磨得圆润光滑,边缘处打了小孔,精心穿了一条红绳,看上去几乎像是一件精美的饰品。
上面还贴心地了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他的是假的,你的是真的。”
是柳枫的笔迹。
江悬玉拿过纸条仔细看了看,哭笑不得。
柳枫不知道做了什么,在记忆消散之后出现的那件东西并不是真品,古城虚影中藏着的真正的遗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偷偷塞进了江悬玉的储物袋里。
要是祭司知道自己费了那么大劲得到的东西只是一件假货,也不知道究竟会是什么心情。
很难想像这人赴死之前究竟在想些什么。
江悬玉忽然感觉原本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许多,甚至莫名有些想笑。
他摇了摇头,将东西仔细收好,继续向前走去。
*
十方城的虚影消失之后,秘境重新恢复了正常。
江悬玉往前走了没一会儿,就发现自己重新走回了秘境原本的边缘。
他试探给褚争鸣发了传讯,但并没有收到回音。
也不知道是已经离开秘境了,还是跟他之前一样在什么地方困着。
江悬玉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留下传讯告诉褚争鸣自己去秘境外面了,然后往秘境出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路上他没有再碰到过任何一个进入秘境的修士。
江悬玉心下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秘境中空无一人,多半是……
还没等他对现在的情况猜测完,他忽然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正在秘境里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道身影看起来还有点眼熟。
虽然有些不太礼貌,但这人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方才在记忆中死去的……
江悬玉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那道身影已经发现了他。
看见是他,洛望川眼睛一亮,近乎失态地喊了一声:“师尊!”
他快速向江悬玉的方向跑了过来。
听见徒弟叫他,江悬玉才倏然回过神来:“望川?你怎么来这里了?”
洛望川却没有回话。
他站在原地静静打量了江悬玉片刻,忽然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抱住了江悬玉。
江悬玉失神了片刻,才想起来推拒:“你……松开,”
洛望川却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为防止江悬玉把他丢出去,立刻先发制人:“师尊,你好久没出来,我很担心。”
师尊方才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一位失而复得的故人。
他看起来好像很想抱一抱他。
但师尊心有顾虑。
那让他来主动也是一样的。
江悬玉心软了一下,想要推开徒弟的手垂在了身侧,默认一般站在了原地。
这次……恐怕确实是吓到徒弟了。
洛望川察觉到他的默认态度,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并不妨碍他得寸进尺,又将脑袋靠在了师尊的肩膀上。
直到这个时候,他几个月来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不敢想像,如果师尊真的没能回来,他又该怎么办。
江悬玉并不知道徒弟现在正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两个人抱的时间好像有点长了。
他对徒弟的心疼终于耗尽,抬起手拍了拍洛望川的头:“好了,我们先离开此处秘境吧。”
听到这个话题,洛望川老老实实地收回了手,眼神躲闪地站在了原地。
江悬玉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怎么了?你在秘境中还有什么事情吗?”
洛望川吞吞吐吐:“应该……没有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那走吧。”
洛望川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尊……那个,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等等吧,秘境暂时出不去了。”
江悬玉怔了一下:“出不去了?”
洛望川乖巧解释道:“因为秘境在半个月前关闭了。”
所有留在秘境中的修士都在秘境关闭前离开了秘境,但他当时急着找江悬玉的行踪,就没有出去。
江悬玉拧紧了眉,教训道:“胡闹!既然知道秘境要关闭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秘境是跟天元界的整体空间偶尔连通的不稳定空间,除了一些有固定开闭规律的秘境,谁也不能保证秘境会再次开放,留在已经关闭的秘境中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洛望川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因为你还没有出来,我怕我出去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江悬玉对自己这个徒弟感到十分头痛。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询问道:“那……你可有打听到这秘境开放的规律?”
洛望川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江悬玉气笑了:“你胆子可真大。”
洛望川抬起头来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试图跟他讲解自己的理论:“师尊,我没有离开秘境其实是一件好事。”
江悬玉看着他。
洛望川继续解释道:“如果我没有留下的话,现在就是师尊一个人在这座关闭的秘境中了。”
“虽然不知道师尊会不会害怕,我在秘境外一定会把自己给吓死。”
江悬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
洛望川立刻追了上去:“师尊,你要去哪里?”
江悬玉按了按太阳穴:“按照你说的,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等秘境重新开放。”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52章[VIP]
秘境出口已经关闭, 江悬玉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带着徒弟暂时在秘境中留了下来。
这段时间为了找江悬玉,洛望川一直在秘境中四处流浪居无定所, 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好在这几个月他已经把整个秘境都摸熟了,两个人很快找了一处地形平坦, 附近几乎没有妖兽活动的地方扎了营。
两个人出行之前都是按照出远门的标准来准备的,住宿生活的用具都是现成的, 很快就把营地收拾成了能住人的模样。
洛望川不停地往江悬玉脸上看。
他的目光实在有存在感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江悬玉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老是看着我干什么?”
洛望川诚实回答:“师尊,你脸上沾上了灰,我觉得我应该给你擦一擦。”
江悬玉拒绝道:“……我可以自己擦。”
洛望川不赞同道:“可是您自己又看不见。”
说完,他强行按下江悬玉的手,倾身上前动作轻柔地擦了一下他的脸, 左右端详了一番,十分满意:“现在好了。”
江悬玉:……
他忍不住斥了他一声:“洛望川!”
“怎么了, 师尊?”
洛望川毫无被威慑到的自觉,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江悬玉别过视线, 提醒他:“你……收敛一些。”
洛望川认真回答道:“我已经很收敛了啊,如果我不收敛的话, 我们刚刚见面的时候, 我就应该吻你了。”
故事里都是这么讲的,久别重逢的恋人重新见面一吻定情干柴烈火什么的……他在追求师尊之前已经研究过了。
虽然他跟师尊现在还不是恋人,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是的。
说到这个,洛望川有点不太好意思, 红着耳朵默默低下了头。
江悬玉:……
他离倒霉徒弟远了一些。
洛望川丝毫不懂看人眼色,很快又缠了上来。
江悬玉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锁上了门。
洛望川看了几眼紧锁的房间门,十分失落,只能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开始修炼。
*
秘境重新开放的时间毕竟没有定数,两个人在秘境中待了几天,便开始尝试寻找离开秘境的方法。
但秘境跟天元界的联系本就不稳定,尤其是这种毫无开放规律的秘境,想要在关闭期间找到它跟天元界联系的节点难如登天。
两个人找了许久都没有半点线索,饶是有心里准备,也不由得有些疲惫。
这天两个人照常出了门。
江悬玉在前面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周围好像有点过于安静了。
往常洛望川都会在他旁边碎碎念一些闲话的。
江悬玉这才注意到,洛望川已经很久没出动静了,甚至没有跟上来。
这实在有些不符合常理。
他回头喊了一声:“望川?”
没有人回应。
江悬玉心中一紧,连忙掉头找人,结果人没找到,反倒是发现路边的草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出了一个能容纳一人跳入的洞。
不出意外的话,坑应该是洛望川踩出来的。
洛望川本人八成已经悄无声息地掉进去了。
男主真是永远都能解锁新场景。
江悬玉站在洞边等了一会儿,依旧没见洛望川冒出头,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洛望川看着头顶自己掉下来的洞口,正在琢磨该怎么重新爬回去,冷不防被跳下来的江悬玉直直砸到了头顶。
两个人摔在了一起。
洛望川捂住被砸痛的脑袋,睁开眼睛一看,愣愣道:“师尊,您怎么也下来了?”
江悬玉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把徒弟也拉了起来,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洛望川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悬玉是因为担心他才跟着跳下来的。
他在师尊心里一直都很重要。
虽然他一直知道这个事实,但这个认知还是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
江悬玉只是顺手拉了徒弟一把,结果在原地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洛望川有松手的意思,只能主动把自己的手从洛望川手中抽了出来。
洛望川这才想起江悬玉方才问的问题,解释道:“我刚刚在附近转了一圈,此处似乎是秘境中嵌套的一块小空间。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暴露了入口。”
江悬玉点了点头。
来都来了,两个人商量了片刻,打算继续向前探索。
毕竟他们原本就是出来寻找离开秘境的线索的,此处能找到线索的概率明显比在外面无头苍蝇似的乱晃要大得多。
此处空间依旧保持着秘境中整体的风貌,大致是一片少有人类活动的荒原样貌。
江悬玉往前走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旁边的洛望川悄无声息地牵上了他的手。
他目光清淡地看向了一旁不省心的徒弟。
洛望川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师尊,这里不一定安全,我们牵着手可以防止彼此走丢。”
江悬玉并不认同他的理论,并且打算说出来。
洛望川立刻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师尊,前面好像有东西。”
他只是随手指了一个方向,顺着看过去之后愣了一下:“怎么还真有,好像是……一座庙?”
西域几乎一半的区域都是由莲华宗的佛修庇护,有些凡人感念佛门庇佑便会修建一些佛庙。这座佛庙是很典型的西域风格,不少村庄小镇上都能见到。只是眼前这座佛庙明显已经许久无人打理了,门墙坍圮,庙前的草都长了三尺高。
这座秘境在开放之前并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仅有的人类活动痕迹都是前段时间趁着秘境开放前来探索秘境的修士们留下的,乍然出现一座破庙,怎么看怎么古怪。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起向破庙的方向走去。
庙前的杂草实在太多,两个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清理干净了庙前的野草。洛望川抬手扶住摇摇晃晃的变形门框,跟江悬玉一起进到了破庙以内。
庙很小,只在对着门的地方供奉了一尊塑像,绕过佛像背后还有一道小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庙内供奉的并不是常见的佛修典籍中的神佛造像,而是一个陌生的青年和尚。泥塑的雕像已经破损大半,只能依稀从塑像布满裂纹的脸部看见一张带着温和悲悯笑容的脸。
江悬玉注视着塑像上那张依稀间有些熟悉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位祭司离开前曾说,邀约他前来的残魂就在附近。
他拿出了那张前不久收到的古怪传讯符。
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飞快窜入了佛像背后的小门内。
江悬玉若有所觉,跟着传讯符走到了门前,轻轻推开了那扇已经落了灰的门。
他抬眼一看,正对上了门内半透明残魂的目光。
江悬玉走了进去。
*
洛望川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危险,并没有跟进去,而是等在了门外。
半透明的残魂慢悠悠地从瘸腿的桌子旁边站了起来,向江悬玉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阿弥陀佛,好久不见。”
残魂的模样正是百年前死去的莲华宗佛子明净。
江悬玉凝视着这位许久不见的老友,点了点头:“是很久了。”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破败的环境,疑惑道:“你怎么会停栖在此处?”
明净解释道:“这片空间原本所在的位置应当是莲华宗附近的一座小村落,因缘巧合之下被秘境吞噬。我死之时就在附近,一道残魂偏巧被这座庙带去了。说起来有些难为情,这道残魂之所以能一直依附在这座庙里,是因为这座庙原本供奉的塑像正是以我为原型的。”
他笑了一声:“想不到传讯符居然送到你那里去了。”
江悬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怎么,传讯符原本不是给我的?”
“非也非也。”明净摇了摇头,温和道,“我如今仅是一片残魂,身上并不剩余多少灵力,传讯符是随机发的,我也不知它最后会由谁人收取。能送到你那里去,也算是有缘。”
江悬玉问他:“你是最近才醒来的吗?”
明净道:“我只有新死的那两年浑浑噩噩,此后大多数时间都是清醒的。只是此地早些年被裹挟入了秘境之中,不再与天元界空间连通,我并没有机会联系你们。前段时间此处秘境莫名再次与外界相连,我便趁此机会向外发了传讯符。可惜还是灵力不济,只能写下两个字,难为你们真能找过来了。”
他向外看了一眼,隐约瞧见一个青年男子的背影,奇怪道:“拂声怎么不进来?我生前应该没得罪他吧?”
江悬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谁,解释道:“他不是师兄,是我收的徒弟。”
明净狐疑地往外看了一眼。
洛望川闲来无事,正在外面的佛堂里勤勤恳恳地打扫卫生。
明净现今是魂体,对魂魄的气息尤为敏感,外面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分明跟柳拂声一模一样。
但江悬玉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他只当是自己感觉错了,打趣了一句:“这倒是稀奇了,拂声居然没陪你一起来。你们不是每天都要腻在一处的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回答道:“师兄他不在了。”
残魂停滞了片刻,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是如此。”
他不由得又往外看了一眼还在忙忙碌碌的洛望川。
那……外面这个是柳拂声的转世?
怪不得江悬玉要带在身边了。
不过既然是道侣的转世,为什么又要收为徒弟?
明净有些茫然,不过他是出家人,时常不理解道侣之间的事情,他已经十分习惯了,因此并没有问出口。
江悬玉在角落里找了一把椅子,擦了擦上面的落灰,轻描淡写道:“他死在苍城,死的时候你已经死了两年了,不知道也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53章[VIP]
残魂在此地留驻多年不与外界连通, 明净对他死后的事情知之不多。两个人便面对面坐下来,由江悬玉简单讲了讲从他死去至今的情况。
听到柳拂声是自爆而死,魂魄散了个干净, 明净目光中掠过一丝疑惑。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斟酌了片刻, 还是先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你说的那位奇怪的祭司……据我所知,万年前设立祭司这个职位的宗门并不多。”
明净年少时便喜欢读一些偏门晦涩的典籍, 对一些没头没尾不知真假的传说了解颇深。莲华宗作为当世第一的佛修大派,藏经阁内收藏了不少年代久远的典籍,明净对万年前宗门的制度有了解也是正常的。
半透明的残魂捏了捏手中的佛珠,思索道:“自上古人神分离之后,神带走了很大一部分道统传承,加上灾乱之后需要时间恢复,天元界中的修仙之事曾一度陷入低迷, 直至万年前才渐渐重新繁荣起来,当今我们修习的修仙体系大都是万年前前辈们不断试错殿基而成的。
祭司这一职位……顾名思义, 便是沟通人神之用。自绝地天通之后,天元界中普遍理论认为人神分离乃是顺应天道, 并不主张去过度追寻已经飞升了的神仙前辈。但也有些修士分外向往人神混居时期修士抬手间便能颠覆山海的强大力量,他们认为当年那些第一批飞升的神仙带走的道统才是修士们真正应该追求的东西。
以这种理念为主的宗门便会寻找有天赋的孩童从小培养他们沟通人神的能力, 孩童长大之后便会担任宗门中的祭司。但根据我看过的典籍……似乎并没有祭司真的沟通到了已经飞升了的前辈, 就实际情况来讲,这种职位的象征意义可能远大于实际意义。时间长了,持有这种理念的修士越来越少,就更加没有祭司出现了。”
江悬玉心中一动:“你可知万年前的北域, 有哪些宗门设有祭司一职?”
明净摇了摇头:“北域苦寒,历来记载便少, 此种细枝末节的记载就更少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眉眼间有些忧虑。
那位祭司行事作风十足古怪,眼下又是多事之秋,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不过眼下暂时没有多余的信息,他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一边,等离开秘境之后再去北域查探。
江悬玉换了个话题:“你大费周章地传讯叫我们过来是为了什么?”
明净自来对身后事豁达得很,费尽心思传讯出去总不会就是为了随机找一个熟人过来聊天,探问自己的死后事。
听到这个问题,明净不知从什么地方翻了一卷手册出来,递给了江悬玉。
江悬玉疑惑道:“这是什么?”
明净说:“一卷我自创的功法。”
他解释道:“小僧一生无愧天地万民,唯当年灵印一事耿耿于心,引为平生憾事。若只有我一个人毁去灵印也就罢了,但无数同门也因此断了修途。故而这片残魂近百年清醒的时间中,我用尽毕生所学研究了这部功法,使灵印损毁的佛修依旧能够继续修途。我辈佛修,常怀悲悯之心,亦可有金刚怒目之态。”
“只可惜我一个人眼界有限,且这片残魂也已经到了消散的边缘,这部功法并不能尽善尽美。只能劳你出去之后将这部功法交予莲华宗了,虽然不知道能起多大的作用,至少也能为同门提供一些思路。”
江悬玉接过功法,郑重道:“好,我会将它送去莲华宗的。”
明净笑了笑:“你行事向来妥帖,有你的承诺,我便放心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的功夫,半透明的残魂又透明了几分,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完全消散掉。
江悬玉仔细收好了佛经,道:“说起来,我原本是跟褚争鸣一道来的,他听说了传讯符的事情,还想着要来见见你。”
明净倒是有些诧异了:“想不到他这么惦记我。”
那早些年听他讲经的时候褚争鸣还天天睡觉。
江悬玉毫不客气地损他:“他谁都惦记,哪里有事都想掺和一脚。”
这熟稔的语气恍惚间让明净有了几分回到从前的感觉。
他温声说:“我是没有机会再去见他了,不过我这里还有些手抄佛经,你可以当作纪念品带一些去送给他,我记得他很喜欢用这种抄满佛经的纸糊窗户。”
江悬玉哭笑不得:“他那是糟蹋东西。”
明净笑眯眯道:“倒也不能这么说,经文本就是拿来给人修身养性的,他拿去糊窗户能获得快乐,经文便已经尽到了它的责任,至于实现的方式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起年少时的这些事,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明净看着江悬玉,忽然道:“我原以为这片残魂已经等不到人过来了,你能过来,我很高兴。”
他继续道:“离开这里之后往北一直走,此处跟天元界连接的节点就在那里。”
江悬玉看着故友此时的模样,笑了一下:“你这样交代,是要送客了吗?”
半透明的残魂在房间里走动了一下,玩笑道:“你也看见我此时的模样了,完全消散也就在这一两天之间了,先把最要紧的事情交代一下,省得没来得及开口魂就没了。”
说到这里,明净犹豫了一番,还是开了口:“悬玉,我这里还有一件事,跟拂声有关。”
江悬玉愣了一下:“……师兄?”
“大概在魔祖被封印的那一年,此地也尚未被秘境吞噬,我模糊间似乎感知到拂声的气息路过此地,按照你跟我说的时间,推算起来应该在拂声牺牲之后。只是当年这片残魂仍在沉睡之中,我并未能亲眼确定究竟是不是他本人。”明净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你先前与我说拂声死时并没有留下魂魄,我便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只是想来这大概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还这件事还是应当跟你说一声。”
这也是他最开始以为柳拂声并没有牺牲在魔祸中的原因之一。
修士自爆之后魂魄与□□一同碎裂归于天地,魂魄碎屑过不了多久就会化归天地,并不能再重新凝聚,断不该再有柳拂声的气息路过此地。
明净的话在江悬玉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愣愣地看着明净,几乎有些困惑地询问道:“你的意思是……”
他明明聪颖非常,这一次却好像完全无法理解明净的话了一样,连这种放在明面上的逻辑都理不清楚。
师兄死后,他的气息曾路过过此地。
这是什么意思呢?
江悬玉试图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出结论。
明净肃然道:“如果那次从这里路过的的确是拂声,那么他死后,也许得了什么机缘重聚魂魄了。”
江悬玉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明净忘记了自己现在只是一道残魂,下意识想去搀扶他,手臂却虚虚穿过了他的身体。
洛望川听见里面的动静,立刻扔下扫帚从外面跑了进来,一把扶住了江悬玉,焦急道:“师尊,你怎么了?”
江悬玉借着徒弟的支撑站住了,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无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表情近乎仓惶地看向洛望川,低声道:“我想去一趟苍城,可以吗?”
洛望川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江悬玉的表情他就心疼了起来。他握紧了江悬玉的手,立刻答应道:“可以,师尊,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江悬玉长久地凝视着自己的徒弟。
他已经在他不知不觉中长成一个很可靠的大人了。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都会坚定地站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如一柄锋锐的剑,又像一道温柔的风。
跟百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江悬玉忽然感觉心头那些繁杂的念头都宁静了下来。
他慢慢地松开了洛望川的手臂,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他缓了一会儿神,恢复了平时温和稳重的姿态:“抱歉,刚刚是我失态。”
明净担忧地看着江悬玉。
他并不确定这一类虚无缥缈的希望给好友带来的究竟是福是祸,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江悬玉都应当知道。
明净把目光移向了洛望川:“你便是悬玉的徒弟吗?”
洛望川点了点头:“是,前辈。”
明净仔细打量着这位后辈。
的确很像……或者说除去外表,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一模一样。
恐怕将他和柳拂声放在一起,所有人都会相信他就是柳拂声的转世。
唯独江悬玉身在局中,从来都不敢想像这个可能。
但这种可能性又如此鲜明地横亘在他们中间,两个人的关系从此进退不能。
明净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他现在只是一片残魂,这种事还是该由他们两个自己去找到答案。
江悬玉刚才的状态实在把洛望川吓到了,他紧紧跟在江悬玉身边,不敢再离开一步。
但江悬玉的心情却像是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像往常一样继续跟明净聊天。
*
过了一个时辰,残魂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躯。
他已经快要看不清自己的轮廓了。
“阿弥陀佛。”明净念了一声佛号,目光清明而澄澈,“就此别过吧,‘明净’与诸位缘分已尽,小僧这一生能与诸位相识,实是快意之事。下次再见,便等轮回之后了。”
江悬玉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便带着徒弟走出了破庙。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江悬玉回头看了一眼。
极目处芳草萋萋,砖瓦破败。
栖息其间的残魂已经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54章[VIP]
顺着明净的指点, 江悬玉和洛望川很快找到了此处跟天元界相连的节点。
两个人离开了秘境,再次站到了西域的风沙之中。
眼前没了要做的事情,江悬玉又开始发呆。
洛望川问江悬玉:“师尊, 我们现在去苍城吗?”
江悬玉回过神,摇了摇头, 勉强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不……我们应该先去莲华宗。”
理智告诉他,当年之事太过虚无缥缈, 他应该先去完成故友的嘱托。
洛望川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师尊,无论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去。”
江悬玉轻轻点了点头。
洛望川便将他牵上了自己的灵剑,带着他往莲华宗的方向飞去。
*
到了莲华宗之后,江悬玉递上了自己的名帖,在守门弟子请两个人进去的时候, 他又有些失神。
他不常来西域,上一次来莲华宗, 还是跟师兄一起来找明净。
而今这里既没有师兄,也没有明净……只有他一个人。
洛望川见他情绪不对, 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温声询问道:“师尊, 接下来交给我好不好?”
也许不是一个人……还有他的徒弟。
江悬玉看着洛望川, 点了点头。
他其实并没有到无法处理这些小事的地步,只是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有些累,想试试依靠些什么。
洛望川便站到了他面前, 妥帖地跟来接引的莲华宗弟子交谈完,回来牵住了江悬玉的袖子:“师尊, 好了,我们现在就去见莲华宗的住持。”
两个人跟着接引弟子一路前行,很快便到了莲华宗的正殿。
正殿门口等着一位身着袈裟,手拿禅杖的老人。他身材有些矮小,须眉皆白,看上去分外慈眉善目。
这位便是莲华宗的住持,也是明净的师父。
魔祸之后,莲华宗弟子断代,住持本人也修途断绝,再无飞升希望。青黄不接之下,这位老者便没有像大部分的同辈人一样隐退,依旧在极力支撑着莲华宗的门庭。
他目光落在洛望川身上,微微凝了凝,随后便向洛望川点了点头。
然后住持看向江悬玉,感慨了一句:“真是多年不见了,老衲记得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刚入道没几年的半大少年,现今居然也是别人的师父了。”
念及往事,江悬玉笑了笑:“前辈还记得。”
住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自然记得,明净那孩子喜静,玩的好的朋友就你们几个,我全都记得。别看老衲这副模样,还没有到老糊涂的时候。”
江悬玉与他寒暄了几句,说明了此次的来意:“我们今天来此,是为了明净的托付。”
他将传讯符一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把明净给他的功法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住持。
住持接过书卷,翻开看见熟悉的字迹,苍老浑浊的眼珠颤动了一下,脸上显出动容的神色。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一声,骄傲道:“我这徒弟是我见过最好的佛修苗子,差不了的,哪怕仅剩残魂也差不了的。”
只有佛修才知道这卷功法的意义有多重要。
哪怕它并不完备,在实践之前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能够重修成功,但至少给了那些在魔祸中毅然牺牲的弟子们一条新的道路。
住持深深向两个人拜了一拜:“多谢两位小友将明净的遗物带回,二位对莲华宗恩情深重,若有什么需要的,老衲定在所不辞。”
江悬玉立刻弯腰将住持扶了起来:“住持不必如此,明净是我故友,完成友人的托付本就是应有之义,何况我们所做的也只是将东西送过来,实在谈不上恩情。”
正事办完,住持将徒弟留下来的功法仔细收好,收敛了方才的情绪,目光再次落到了洛望川身上。
方才江悬玉介绍过,住持也记住了他的名字:“你叫……洛望川是吧?”
洛望川恭恭敬敬向住持行了一礼:“是,前辈。”
他忍不住提起了心,惟恐再听到什么自己跟情敌很像之类的话语。
……毕竟好像当年所有见过柳拂声的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住持眯眼瞧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腕上的骨骼:“你身上有大功德,逢凶化吉,枯木逢春,这具躯壳……”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悬玉愣了一下,连忙追问道:“您知道他的本体是……”
住持“嘘”了一声,打了个哑谜:“他的本体,你们曾见过的。”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迷惑。
住持却不肯继续说了,只是邀请道:“你们两个都难得来西域吧?不妨在莲华宗小住两日,尝尝此处的素斋如何?”
江悬玉笑了笑,婉拒道:“我们接下来还要去苍城,恐怕下次才能来叨扰您了。”
住持自然知道百年前的那场战役:“是要去祭拜拂声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算是吧。”
住持沉默了片刻,道:“悬玉,你师父不在这里,老衲便厚着脸当一回你的长辈。当年之事固然令人惋惜,但活着的人不能永远执迷往生之人。”
江悬玉坦然道:“住持,您应当清楚,我修途已断,所余寿数最长也不过数百年,执迷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我迟早都会去见他的。”
洛望川忍不住看了江悬玉一眼,感觉心脏难受得厉害。
他一向听不得师尊说这个的。
住持轻叹了一声,没有再劝。
几个人又交谈了几句,便互相道别打算分开了。
住持慢吞吞走出去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拍了拍光秃秃的脑门,回头道:“哦,对了,东域那个小子前两天也来了这里。他在你那场因果以外,你前段时间失踪他急得不得了,现在还在明净的住所那里上蹿下跳地找线索。”
江悬玉问:“褚争鸣?”
住持点了点头:“是他。”
江悬玉应道:“多谢住持提醒,我会过去找他的。”
住持点了点头,继续慢吞吞地向远处走去。
*
告别住持之后,两个人便去找了褚争鸣。
褚争鸣提前收到了传讯,没有再四处乱跑,随机找了根树枝站了上去等着两个人过来。
江悬玉抬头看着树枝上的好友,询问道:“你怎么跑来了这里?”
见到两个人,褚争鸣从树上飞了下来化成了人身,蔫蔫地解释道:“上一回你不是进了那个古城虚影嘛,我跟着你走过去就被莫名其妙关进了小黑屋里,然后我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又莫名其妙被踢出了秘境。我还想着再进秘境去找你,结果发现秘境已经关闭了。我想着这件事的起因毕竟是明净,就跑来了莲华宗打算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看向跟在江悬玉旁边的洛望川,疑惑道:“这小子怎么跟过来的?”
江悬玉将他被关进小黑屋之后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然后告知了褚争鸣他们之后的打算。
褚争鸣沉默了片刻:“真有佛经给我啊?”
江悬玉取出一叠佛经递给了他。
褚争鸣看着手里的佛经,珍而重之地塞进了储物袋,叹了口气:“这和尚……这次就放过它们吧,我也没那么多窗户要糊。”
他是知道苍城对江悬玉的意义的,听说两个人要去苍城,下意识有些担忧:“去苍城,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
洛望川安静地听着他们讲话,百无聊赖,看见江悬玉的袖袍上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褶皱,便伸手过去给他抚平了。
江悬玉看了自己的袖子一眼,没说话。
褚争鸣看着两个人的小动作,忽然灵光一闪,模模糊糊有了些猜测。
他虽然还没悟出这种猜测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凭借本能果断换了说辞:“既然明净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便不跟你们去了。正巧郁闻铃给的果酿在我这里,我去祭拜一下言舒。”
江悬玉没有阻止他,点了点头:“代我向他问声好。”
褚争鸣脚底抹油,飞快溜走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溜得这么快。
*
离开莲华宗后,江悬玉和洛望川没有再停留,很快去了苍城。
两个人站在苍城的城门前,江悬玉看向徒弟,再一次给了他选择的机会:“望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其实不必再陪我进去了。”
洛望川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惟恐被赶走:“师尊,我是自愿的。而且现在既然师伯有转世的可能,兴许我就是师伯的转世呢?”
虽然感觉有点怪怪的,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尽快上位为师尊道侣的途径。
他对这个设定勉强满意。
江悬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洛望川。”
洛望川抬起头。
江悬玉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而你又并不是师兄的转世,你该如何自处,我们之间又该怎么办?”
他现在怕的不是自己把对师兄和对徒弟的感情混淆,也不是怕洛望川是柳拂声的转世。
他怕洛望川不是柳拂声的转世。
是,现在很多巧合都在证明洛望川跟柳拂声有关联。
但万一当真只是巧合呢?
就算最后的最后,洛望川确实是师兄的转世,他现在又凭什么去跟洛望川在一起呢?
他现在已经无法跟他并肩作战了,甚至无法陪他多少年了。
洛望川静了片刻。
他垂了垂眼睛,用空余的另一只手握紧了手中的灵剑,慢慢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如果……如果真的不是我,我会愿意把剑还给他。师尊如果想要跟他再续前缘的话……我也可以往后退一步,到时候我会外出历练,或者师尊愿意把我送去别的长老门下也行。”
他想了想那个场面,不自觉有些心酸,忍不住抬起头最后为自己争取了一下:“但要是师尊不想跟他再续前缘了,或者中间出了别的什么岔子,您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我呢?”
毕竟轮回之事神秘非常,魂魄何时轮回,轮回之后的音容相貌甚至性别都是不确定的,前世爱侣今生对面不相识也是常有的事,还有那种在再续前缘之前就已经有了新欢的……根本就是不靠谱的事情。
如果柳拂声已经转世了的话,这一世说不准就不是师尊喜欢的类型了。
到时候他还是可以挖墙脚。
江悬玉扯了扯唇角,无奈道:“这对你不公平。”
他的徒弟理应得到最好的,而不是在他这里当他的退而求其次。
更何况……他早已无法修行了,迟早要跟洛望川天人永隔的。
他受过的苦,没必要让他的徒弟再受一遍。
洛望川看着他,坚持道:“师尊……感情的事不是要讲公平的。我喜欢你,所以永远都会愿意为你退一步,这样你不会为难,我看到你不为难,也就会开心了。”
江悬玉移开了目光。
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热情去回应这般滚烫的感情。
“师尊,你看着我。”洛望川强行唤回了他的视线,郑重道,“不必为还未发生的事情伤神,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惧怕受到任何伤害。我永远都在这里,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最后,他看向江悬玉的眼睛:“而且,师尊与我谈这些,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师尊心里也有了一些我的位置呢?”
江悬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叹了口气:“走吧,入城。”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55章[VIP]
苍城是北域最大的城池, 哪怕是在普通的日子,仍旧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隔着热闹的人群,远远看过去能看见苍城高大的城墙, 如北域的坚冰一般厚重而坚固。
按照北域的气候,眼下这个时候已经到了飘雪的时节了。
地面上积了一些雪, 正散发着冷冽的寒气,只有主干道上被人为清扫过, 以供人马往来。
今天倒是没有下雪,反而太阳不错,正是北域难得的好天气。
不远处接受入城检查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江悬玉带着洛望川向队伍中走去。
他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给自己幻了一张更为普通的脸。
洛望川看了江悬玉一眼,然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这张脸不如师尊原本的模样好看。
虽然只要是师尊都好看。
江悬玉解释道:“我原本的脸入城不便。”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
两个人站在入城人群中排了一会儿队,将归一宗的身份牌递了上去。
负责记录的修士看见“归一宗”三个字愣了一下, 攀谈了一句:“两位都是归一宗的剑修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正是。”
守卫记录完毕,将身份牌还给了两个人:“当年魔祸之时, 将全城保下来的两位修士就是归一宗的剑修。我当年才刚刚入道不久,还跟两个人并肩作战过, 只是我修行天赋不高,没两位英雄那么厉害。”
江悬玉笑了一声:“您当年想必也是十分勇敢之人。”
守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因为最近新品种魔的行动极为频繁, 又特意用特制的法器检测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才伸手指引了一下入城的方向:“两位请进去吧。”
*
江悬玉很快带徒弟进了城。
相比于百年前的混乱景象,此时的城内已经十分热闹,叫卖声说话声不绝于耳, 人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忙。道路两旁新建了许多屋舍,看起来秩序井然。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故地重游,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想起一些伤心事,但看着城内的太平之景,他的心情却莫名宁静了下来。
百年间苍城的格局已经变动了不少,连范围都往外面的荒地中扩张了一大圈。尽管江悬玉对百年前的苍城十分熟悉,此时也不免绕了些路,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洛望川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城内的景象。
两个人在城内走了一段路,洛望川的视线掠过某个地方,忽然就知道江悬玉为什么要提前给自己换一张脸了。
他看见了一尊跟江悬玉本来的样貌十分相像的石像。
虽然这尊石像旁边还有另一尊石像,但他选择忽略了过去。
洛望川拉了江悬玉一下,两个人一同走了过去。
此处原是苍城的旧城门处,百年间苍城向外扩了一圈,此处便闲置了下来,少有人再路过。只是此处光照甚好,北域不下雪的日子里,常有附近的居民来此晾晒衣被和自己。
江悬玉抬头看了一眼两尊石像。
是他和师兄的模样。
两个人手握灵剑,并肩而立,看上去很有几分端庄肃穆。
修仙界中有留影术,两尊石像的面部都刻画得十分详尽,几乎有真人的七八分像。
旁边眯着眼晒太阳的老大爷见他们盯着石像看,乐呵呵地介绍道:“两位是新来苍城的吧?这上面的两位是百年前魔祸之时守卫我们苍城的英雄。”
着两尊石像在他离开苍城的时候还没有,想必是这百年间建造起来的。
亲眼看见自己的塑像,江悬玉总觉得别扭。
他多看了师兄的石像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洛望川倒是很有兴致,立刻凑过去搭话:“他们当年很厉害吗?”
有人搭话,老大爷立刻热情了起来:“那是当然!我爹娘小时候还见过他们呢,”
老大爷发挥了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忆往昔的特长,开始讲起了他从父母那里听来的故事。
虽然大部分都是以事实为基础的,但作为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难免多加了一些奇幻色彩和夸张之处。
偏偏洛望川还十分会捧场,老大爷一激动,又多夸张了几分。
直到江悬玉听不下去,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衣服,洛望川才收敛了一下,意犹未尽地跟老大爷告了别。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洛望川拉了拉江悬玉的袖子:“师尊不肯让我听别人讲,那师尊有别的故事要讲吗?”
江悬玉瞧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喜欢听故事?”
洛望川幽怨地看了江悬玉一眼。
他其实不是喜欢听故事。
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师尊,多了解一些他没来得及参与的岁月。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讲了当年的另一个故事:“最开始我们来苍城的时候,苍城这边的据点还在修建中。城内所有修士都在各个角落杀灭每一只魔。普通民众也没有坐以待毙,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用手里的铁锹狠狠砸向了一只被魔占据躯壳的妖兽,只为了让他的一双儿女有机会离开。他的力量跟魔物相比犹如螳臂当车,但他还是去了。我跟师兄救下他们以后……几个月后便在守城军的后勤处看到了他们一家三口。”
他轻轻笑了笑:“望川,苍生从来都不是被动等待谁来拯救的。英雄的故事固然是灾祸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但真正拯救世界的,从来都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而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
两个人转过一条街,旁边路过一对出来买东西的祖孙。
其中的小女孩问奶奶:“奶奶,隔壁的伯伯说,姐姐测出灵根了,现下已经被送去南域的妙音门了。什么是妙音门啊?”
老太太凝神想了一会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南域的妙音门啊?那不好。”
小女孩天真询问道:“为什么不好呀?”
老太太说:“我爹娘跟我说不好,他们说有个里面出来的修士可坏可坏了。”
小女孩被大人吓住了:“这……这样吗?那我长大后一定要去南域救姐姐出来!”
祖孙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渐渐远去了。
洛望川听了一耳朵,不由好奇道:“妙音门有什么不妥吗?”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因为魔祸时应天和也在此处。”
那段时间苍城城外的魔行动有些异常,各家各派的长辈都在其他地方脱不开身,但苍城为北域的重要据点,甚至还收容了一部分西域的流民,长辈们惟恐师兄弟二人应付不过来,便又把在近处的应天和也调了过来帮忙。
应天和第一次跟他们见面的时候,便一脸平静地对他们说:“死了很多人,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当时江悬玉只觉得应天和的情绪像是有些奇怪,还本着朋友的情义耐心开解了他一番,见他似乎并不抗拒他的开解,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似乎也只是随口的感慨,便又去忙别的事情了。
应天和也好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很快便来帮两个人的忙。
后来想起来,兴许是那个时候,兴许是更早,应天和便已经疯了。
在三个人兢兢业业的管理之下,苍城建立好的防御法阵内极少出现问题,城内的民众好不容易才获得了一段安稳的喘息之机。
谁也没想到应天和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爆发。
他杀了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了一批魔进来,又在城内抓了一些人,将他们关在一起,任由魔吞噬掉了那些人的魂魄。
江悬玉和柳拂声找到他的时候,他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事,正在一脸平静地收拾残局。见到他们进来,他还跟他们打了招呼。
下一瞬间,江悬玉的灵剑便横在了他的脖颈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应天和身体一僵,困惑地看着脖颈旁边的剑刃,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不该有人死。如果活着一定需要躯壳内盛装魂魄的话……兴许魔也可以作为魂魄的材料。”
江悬玉完全不能理解他的逻辑:“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应天和依旧耐心解释道:“我需要先杀一些人,才能救所有人。”
“简直荒谬至极!”
江悬玉握紧手中的灵剑,闭了闭眼睛,终于不再迟疑,向着应天和攻了过去。
很快,江悬玉和柳拂声便联手将他制服暂时关押了起来,谁知应天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三更半夜从关押处跑了出去。
一帮人在城内找了他半天,最后江悬玉和柳拂声站上城墙,正好看见应天和抱着自己的琴走出了城。
彼时晨光微露,在破晓的天光之下,应天和披头散发,形容疯癫,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当时在防御大阵之外群魔乱舞,应天和就这么跑出去,很多人都以为他死在魔群中了。
谁知他不但活下来了,似乎还活得挺健康硬朗,一直到今天都还在四处流动作案。
自那以后,应天和凭一己之力带坏了整个妙音门,尤其是琴修在北域的口碑,致使妙音门原本在北域就不丰的弟子招收事业更加受挫,实力可见一斑。
*
江悬玉跟洛望川讲了一下当年的事,便带着徒弟继续往前走了。
走过这条街,就是他跟师兄当年在这里的住处了。
这条街道正是苍城的集市,摩肩接踵甚是热闹。
人太多了,洛望川一边走,一边拉过江悬玉的手,小心把他护在了身边。
结果尽管他这么小心地护着,还是有人愣头愣脑地撞了上来。
对方看起来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撞到人立刻道歉:“对不起。”
道完歉,少年抬头冲着江悬玉笑了笑,便跟两个人错身而过,重新走入人群中了。
洛望川随意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脸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莫名有点眼熟。
江悬玉看见少年的脸,面色一变,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洛望川疑惑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尊,怎么了?”
江悬玉低声道:“他的长相……”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快步向那道已经离开的背影追去。
洛望川仿佛被敲了一闷棍,整个人都懵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方才那个少年看起来有些眼熟了。
少年的长相跟城门附近柳拂声的雕像不说一模一样,也有七分相似。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江悬玉抛下他,去追向另一个人的背影。
江悬玉追着人影走过街道拐角的时候,他脚步忽然慢了几分,侧过脸,目光若有若无地跟洛望川接触了一下。
随后,他像是完全被前面的人吸引了视线,完全没有留意到徒弟没有跟上来,继续向前方的人影追了过去。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立刻惊醒过来,快速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56章[VIP]
洛望川一路偷偷摸摸地跟着, 见江悬玉追着少年穿过几条街巷,终于在一座破败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他鬼鬼祟祟地从角落里探出头,看见江悬玉正态度温和地询问少年的姓名。
少年名叫柳澈, 据说原本是中州人,近些年才随家人一起搬来苍城的。
轮回转世之后谁也不知道身份如何, 自然也不会继承前世的姓氏,这人偏偏要姓柳, 实在是有些刻意了。
洛望川听了一耳朵,先主观上给这位柳澈打上了一个可疑的标签,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江悬玉的脸。
江悬玉正在对少年礼貌微笑。
师尊都没有对他笑得这么好看过。
不对,应该是师尊对他笑的时候才最好看。
洛望川心里酸唧唧的,又感觉自己是一朵阴暗潮湿的蘑菇了。
柳澈一边跟江悬玉说话,一边提过一旁的空水桶,从院子里的水井中打了一桶水, 打算去打扫院子。
盛满水的水桶太重了,他像是一时承受不住水桶的重量一样, 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就要摔倒。
江悬玉礼貌地扶了柳澈一把, 主动接过了他手中的水桶:“我来帮你吧。”
洛望川险些当场藏不住,冲出去直接把院子里的活全给他干完。
柳澈目光温柔地看着江悬玉,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家中原本没这么破败的, 只是父亲前两年染上了赌瘾,家中值钱的东西陆陆续续都被当去换钱了,不值钱的东西也被三不五时前来要债的人给打砸了。我母亲体弱,常年卧床, 也料理不来这些杂事,我在外做工又常常腾不出手……仙师, 您今天能够帮忙真是太好了。”
江悬玉随口跟他攀谈道:“令尊令堂只有你一个独子吗?”
柳澈摇了摇头:“我家中还有一个妹妹,正在绣坊上学。她们那里不出师是不允许在外乱接活的,而且每年的束脩也是大问题……只是我不能让妹妹重蹈我的覆辙,还是想尽力供她学下去。”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柳澈似乎明白了他沉默之下隐含的意思,主动道:“让您见笑了,我家中的情况是复杂了些,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早就出来讨生活,原本父母还打算供我多读几年书的,肚子里有了墨水出去做工也体面一些,只是……”
他笑笑,似乎所有的苦涩都尽在他的未竟之言中了。
好像……是挺可怜的。
但洛望川总觉得类似的背景故事在哪里听过,他仔细回忆了一番,并没有回忆出来,只能重新盯着不远处的两个人瞧。
江悬玉帮柳澈打扫完了院子,礼貌地没有多留,便跟柳澈道了别。
见他打算离开,柳澈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抬头看向他,询问道:“您以后还会再来看我吗?”
他目光澄澈中带着一丝脆弱,看起来惹人心疼极了。
洛望川睁大了眼睛。
这次也就算了,这人怎么得寸进尺,还想着以后?
而且他怎么能这么随便就去拉别人的袖子,人与人之间不应当有些边界感吗?
江悬玉却没听到徒弟在暗中已经快要炸毛的腹诽,他面上依旧温和,回应道:“若有缘,以后当然还会见面。”
柳澈笑了起来,颇为留恋地松开了手:“我觉得我跟仙师十分有缘分,一见您便觉得亲切。”
江悬玉没再说什么,很快同他告了别,往洛望川躲藏的地方走去。
柳澈站在门口目送了他一会儿,便转身重新回了院子里。
江悬玉用余光不经意往身后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淡了许多。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在暗中躲躲藏藏的徒弟揪了出来:“躲在这里做什么?”
他给洛望川的眼神暗示是让他跟上来不假,但也没让他躲起来。
洛望川委委屈屈地扯住了他的袖子,装模作样地询问道:“师尊,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悬玉忍不住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但凡你身上的灵力波动稍微收敛一些,我说不准就找不到你了。”
他刚跟柳澈说了没两句话,洛望川这边的灵力波动就像是要炸了一样。
洛望川垂下脑袋,不说话了。
他也不想这样的,但是实在忍不住。
此时两个人还在外面,江悬玉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拉过了徒弟,道:“走吧,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住下。”
*
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很快住了进去。
洛望川关上房门,设好了隔音法阵,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师尊,方才那个人?”
江悬玉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干脆道:“假的。”
洛望川愣愣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江悬玉轻描淡写道:“只是皮囊相像罢了,连第一眼都糊弄不住人。”
他对师兄太熟悉了,大的性格,小到每一个神态表情……就算对方已经以假乱真到了骗过所有人的地步,也不会骗过他。
更何况方才那个表演的实在是太拙劣了。
洛望川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心里很有危机感。
只是皮囊相像的便已经能够吸引师尊的注意力,如果柳拂声的转世真的出现了……那师尊会不会就顾不得把他从角落里揪出来了?
他真的会成为被遗忘的蘑菇。
洛望川默默酸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师尊,既然对方是假的,你会不会有危险?要不然……您就别去见他了,我去查也是一样的。”
江悬玉摇了摇头:“既然对方明摆着是冲我来的,就先顺着,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既然对方敢用师兄做饵,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
北域的天黑得比其他地方要早许多,苍城的街道上也早早没了人。
江悬玉和洛望川也没有别的安排,各自回了房间里睡觉。
半夜的时候,窗外开始落雪。
下雪在北域是很寻常的天气,客栈里的客人们依旧沉浸在睡梦中,没有半点被搅扰到。
洛望川睡前回忆了一番今天发生的事情,越想越酸,彻底失去了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横竖睡不着,索性直接从床上爬了起来,穿戴好推开了房间门。
他先凝神观察了一会儿隔壁江悬玉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灯也熄了,师尊应该已经睡下了。
洛望川便一个人下了客栈的楼梯。
他刚走到楼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跑上楼在江悬玉的门口放了七八个防御法阵,才放心离开了客栈。
洛望川跑去了白天的石雕处。
雪已经有些大了,地上积了一层,连石雕上也落了不少。
洛望川先是清理了一下江悬玉雕像上的雪,站在原地认真欣赏了一会儿,然后转去了另一边。
他从储物袋里找出一盒自己储藏已久的香菜,放在了雕像前。
石雕静默无言,对香菜没有任何表示。
洛望川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实在是又幼稚又缺德,想了想,又往香菜旁边放了一颗灵果。
他有点满意了,打算回去睡觉。
结果他走出几步,不期然又想起了今天老大爷跟他讲的那些功绩。
他可真是个坏人啊,居然会请一个已经去世的好人吃香菜这种邪恶的东西。
洛望川感觉良心隐隐作痛,迟疑了一下,又折了回来,思索着要不要还是把香菜端走算了。
他十分认真,并没有察觉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个人。
江悬玉手中握着一把伞站在落雪中,看着徒弟鬼鬼祟祟地把香菜摆在雕像面前,又鬼鬼祟祟地折了回来,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实在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出声提醒他:“他不吃香菜。”
洛望川被当场抓获,身子一僵,立刻站起来背过手把放香菜的盒子藏在了身后,正直地解释道:“师尊,其实是我喜欢吃香菜……所以才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跟师伯分享一下。我不知道师伯不吃香菜,现在知道了,以后不会给他供奉了。”
江悬玉直接指出:“你也不吃香菜。”
他们又不是没在一起吃过饭。
洛望川讪讪低下了脑袋。
江悬玉撑着伞走上前来,抬头静静看了一会儿石雕的面容,伸手拂落了雕像肩上的雪。
他回过头,屈指弹了一下洛望川的脑门,无奈道:“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么孩子气?”
洛望川捂住自己的额头,并不敢说话。
江悬玉叫他:“走吧,回去。”
他本来就是听到隔壁徒弟的动静出来找人的。
他原本以为洛望川是去找那个柳澈了,惟恐他出什么意外,谁知道这小兔崽子居然是跑到这里来了。
洛望川偷偷看了江悬玉一眼,确认道:“……回去?”
不教育他了?
“不回去你打算在这里睡觉不成?”
江悬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将手中的伞倾斜了一下,遮到了他的头顶上。
洛望川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江悬玉。
他现在已经比江悬玉高了,撑伞更方便,便从江悬玉手中接过了伞,稳稳地撑在了两个人的头上。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57章[VIP]
第二天一早, 洛望川在江悬玉门口徘徊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了已经起床的动静,再次敲开了江悬玉的门。
他昨天晚上四处折腾, 明显没怎么睡觉的样子。
虽然修仙之人并不需要日日睡眠,但瞎琢磨毕竟伤神, 他脸上都长了两个浅浅的黑眼圈。
江悬玉把他放进来,他也不说是来干什么的, 只是默默盯着江悬玉不说话。
见他这个样子,江悬玉就暂时把他放置在一边,继续去洗漱了。
洛望川在他旁边转来转去,像是一只找不到自己尾巴的小动物。
江悬玉嫌他碍事,伸手把他赶到了一边去。
洛望川仍不肯放弃,坚持不懈地试图给江悬玉递巾帕和梳子。
江悬玉觉得他更碍事了,勒令他站在角落里不许动。
洛望川乖巧地待在角落里, 期期艾艾地开口问道:“师尊,今天您还要去找那个柳澈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
柳澈身上疑点太多, 若是不接触的话自然什么线索也得不到。
洛望川又从角落里跑了出来:“那……我可以跟着去吗?我会自己找个角落躲着,不会打扰你观察他。”
虽然他知道师尊不会对一个冒牌货动感情, 但那个柳澈一看就不安好心,他不放心。
江悬玉停下了手上整理衣服的动作, 好笑地看着他:“你大早上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洛望川镇定地眨了眨眼睛, 强调道:“师尊,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江悬玉将干净的帕子打湿后递给他:“不用你跟着。”
洛望川擦了擦脸,闷闷地“哦”了一声。
江悬玉继续道:“今日你去他家附近的邻居那里,打听打听他们家的情况是否如他所说。”
洛望川点了点头, 还是有点不放心:“师尊,你一个人……”
江悬玉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安慰了他一句:“放心,我不会有事。”
*
两个人吃过早饭之后便开始分头行动。
江悬玉按照昨天套出来的信息,去柳澈做工的地方找人了。
柳澈目前正在一间小酒楼里做洗碗一类的杂活,客流量大的时候也会兼职跑堂给客人们端茶送水。他干活的动作很娴熟,似乎已经在这里做了有一段时间了。
酒楼里的杂工每半天换一次班,江悬玉并没有在工作时间去打扰柳澈,而是去了酒楼对面一家茶室里等他工作结束。
而另一边,洛望川则再次去到了柳澈家中。
柳澈家中似乎只有一个卧床的老母亲,时不时传出一两声咳嗽的声音。
他妹妹不知道是不是去绣坊学习了,家中并没有第二个人发出的动静。
洛望川想了想,并没有敲门打扰病人的休息,转而去了隔壁几乎邻居家里打听这一户人家的情况。
邻近的人家对这户新搬来的人家都有印象,对他们家的情况多少也有些了解,具体信息大致跟柳澈自己说的话没什么出入。
柳澈自己的风评在附近似乎也很好,不少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夸他长得又俊人品又好,又能照顾亲娘又能拉扯妹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洛望川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实在不想继续听这位柳澈究竟有多么优秀,打听完了具体情况便忙不迭地离开了。
他又在附近转了一会儿,总觉得刚才跟那些人的对话有些不对劲。
似乎是……有点太热情了。
家中的具体情况作为基础信息,周围的邻居给出的说辞一致还比较正常。但一个人的风评在群体中本来就是主观的,就算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好人,也不会只有一套笼统的说辞而没有任何一件具体的事例。
甚至刚才有几个人刚被他搭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对陌生人多热络的人,却在听见“柳澈”这个名字之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变成了十分亲切的好邻居。
洛望川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离开了此处,转而去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苍城是北域最大的城市,其中居民联系并不如普通村镇或小城市紧密,隔过两条街之后,就几乎没有人对柳澈一家人有印象了,偶有几个能想起来的也只是记得那条街上确实有这么一座院子,至于里面究竟有没有人住,又住了谁就没有人知道了。
洛望川打听了半天也没打听到有用的信息,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一换思路,见不远处一位大娘正端着木盆浣衣归来,想了想,又走过去问了一遍。
如果这次还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的话,大概就得去打扰一下柳澈在外学习的妹妹了。
大娘没听清他在问些什么,询问道:“什么?”
洛望川又重复了一遍:“就是您家西边隔两条街的那户人家,姓柳。那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房子看上去有些破旧。”
大娘回忆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
洛望川以为问不出什么来了,说了一声“打扰了”便打算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谁知大娘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你说的是甜水巷看上去最破落的那一户吧?那家不姓柳,姓黄,他们家儿子在中州做生意,前两年发达了,早就把一家人接走了啊。这里地段不好,他们家房子也卖不上价,那家人搬走之前也没费心卖,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人在住?”
洛望川确认道:“那家没有人在住,是吗?”
见他的态度,大娘有些害怕了:“这……里面可是住进去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凡人家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都很谨慎,惟恐对自家产生什么危害。
洛望川不想引起恐慌,便摇了摇头,含糊解释道:“不是……只是打听到有一家有旧的人家搬来了附近,也许是我找错地方了。”
大娘半信半疑地端着洗好的衣裳重新进了家门。
洛望川没有耽误时间,以防万一先在这位大娘家门外布置了一个防御法阵,然后立刻去找江悬玉了。
*
洛望川找到江悬玉的时候,他正陪着柳澈走在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时不时交谈两句,看起来十分投契的模样。
见洛望川迎面走过来,柳澈柔和一笑,问江悬玉:“江大哥,这位是?”
洛望川大为不满。
怎么才一个上午的功夫连“大哥”都叫上了?
他忍不住也看向了江悬玉。
江悬玉顶着两道目光,轻咳了一声,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徒弟,姓洛。”
还不待洛望川有什么动作,柳澈立刻大方地向洛望川点了点头:“啊,您好,我是柳澈,是江大哥的……朋友。”
他羞涩地抬头看了江悬玉一眼,欲说还休地低下了头。
仿佛他跟江悬玉才是一路的,洛望川只是偶然间路过的路人。
江悬玉实在看不得这张脸做出这种表情,默默移开了目光。
洛望川被这种不动声色的排挤险些弄炸了毛,江悬玉安抚性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没有当场炸,冷着一张脸站到了两个人中间,把柳澈从江悬玉身边挤到了一边。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是很唬人的,看上去很有几分高岭之花凛然不可接近的架势。
柳澈却仿佛半点眼色都不会看,声音怯怯的从旁边响起:“洛仙师是不喜欢我吗?”
洛望川皱了皱眉,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废话,这种居心不良的人他喜欢才是有鬼。
柳澈苦涩一笑,继续道:“我知道的,我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凡人,能跟两位仙师的世界有所交集便已经是三生有幸。洛仙师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
江悬玉也有点听不下去了,主动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三个人走出去一段路,柳澈又开口了:“江大哥,明日我不需要上工,可以邀请你去寒香林赏梅吗?那处的梅花开得极好,城内不少人都喜欢去观赏。江大哥既然来了苍城,不妨趁此机会体验一下苍城的风景。”
江悬玉愣了一下:“寒香林?”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柳拂声。
当然柳拂声并没有类似的浪漫思路带他去赏梅,只是偶尔路过那处的时候会薅一点梅花回来给他泡水做糕饼吃。
洛望川一再被刻意忽视,忍不住磨了磨牙。他温和地看向柳澈,阴阳怪气道:“既然风景这么好,怎么不邀请我也一起去?”
柳澈立刻惶恐地摆了摆手:“我并没有不敬仙师的意思……只是仙师千里迢迢来此,想必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吧?我当然不能耽误仙师的时间。”
他白皙的脸上微微红了红:“江大哥好不容易来了苍城,我也想尽一尽地主之谊。仙师一直陪在江大哥身边,已经叫人羡慕得紧了,想必不会在乎这区区一日的时光吧?”
洛望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他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只能疑惑地看了江悬玉一眼。
江悬玉偷偷捏了捏他的手腕,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洛望川只能隐忍而委屈地后退了一步。
江悬玉看向柳澈,温和地点了点头:“明日是吗?我刚好有时间,就陪你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说:
小洛:隐忍jpg
第58章 第58章[VIP]
两个人送柳澈回家之后, 洛望川立刻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将自己一上午的见闻告知了江悬玉。
江悬玉皱了皱眉。
按照洛望川调查到的东西来看,柳澈恐怕是突然出现在苍城的。为了掩盖这一点, 安排他来此的人甚至用了什么法子遮掩了他周围邻居的记忆,但也正是因为仓促, 只要去稍远一点的地方打听打听,这个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这并不是长期安排的模样, 看起来也不像是打算长期使用这颗棋子。更像是柳澈背后的人听说他来了苍城之后临时起意做了这么一个局。
不出意外的话,柳澈恐怕很快就会暴露自己的目的。
这种心血来潮的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江悬玉思忖了片刻,将柳澈的情况写好之后用传讯玉简发给了驻守此地的修士。
若柳澈和他背后的人只是冲着他们两个来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但苍城是北域最大的城池,也是北域对外交通的战略要地,其中存在的危险隐患还是应当先跟驻守此地的修士通气。
洛望川看着江悬玉,问:“师尊, 接下来怎么办?”
“明日继续去寒香林。”江悬玉道,“凡有所图, 迟早会露出马脚。”
*
第二天一早,柳澈便来了客栈门口, 说要邀请江悬玉一同前往寒香林。
他看见洛望川也换好衣服出现在楼下时,脸上欣喜的笑容收了收, 表情有些受伤:“仙师就这么看不得我跟江大哥独处吗?”
洛望川先回头看了一眼, 见江悬玉还没下楼,立刻点了点头,小声耿直道:“是啊。”
他确实看不得这种心怀鬼胎的人跟师尊独处。
柳澈被噎住了。他眼眶一红,欲说还休地看向刚从楼上走下来的江悬玉。
江悬玉仿佛确实没有听到方才两个人的对话, 他看向柳澈,温和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柳澈有心想告状, 洛望川已经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上前开始跟江悬玉东拉西扯,彻底把他隔绝在了自己身后。
柳澈失去了先机,只能暂时吃下了这个闷亏。
他恶狠狠地瞪了洛望川一眼,眼瞳深处露出一道不似人类的红光。
但没有人发现这一幕。
三个人吃过早饭之后,很快出了客栈。
路过街口时,江悬玉不经意偏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一处包子摊上的客人不动声色地向他举了举手里的豆浆碗。
元婴修为,是驻守此地的修士派过来监视柳澈的,接下来不出意外会在暗中跟着他们。
江悬玉稍稍放了心。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
寒香林位于苍城东城门往东的一处小山坡上,山坡之上疏疏落落地植了一大片梅树,远远就能看见一片如烟的粉雾。
依照北域的气候,寻常梅花能养活的也不多,此处梅林是苍城中人历时几百年不断选育出来的品种,不但耐寒,花期也格外长。
昨天晚上落了一场薄雪,北域天寒,雪花凝聚在梅花之上,更衬得花朵娇艳非常。
的确是风景宜人的模样。
他们过来得早,此时梅林中游人并不多。
洛望川观察着周围的梅花,看起来若有所思。
江悬玉见他好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他:“你在想什么?”
洛望川诚实道:“在想此处的梅花品种不错,摘一些回去泡水或者做糕饼应该很好用。”
江悬玉偏头看了他一眼,略微有些失神。
他轻轻转过目光,有上次除夕那天的前车之鉴在,他并不是很信任徒弟的厨艺:“算了吧,你还是别进厨房了。”
洛望川努力为自己正名:“我只是不会包饺子,其他的都还是会做一些的!而且我也不是不能学会包饺子……”
江悬玉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哦”了一声。
洛望川感觉师尊在敷衍自己,幽怨地看了江悬玉一眼。
柳澈走在前面,见两个人落在后面说悄悄话,眉眼沉了沉,柔弱开口:“两位仙师怎么不往前来一些,是我走太快了吗?”
听见他的话,江悬玉越过洛望川走上前去:“稍等,这就来。”
洛望川委屈巴巴地目送着他。
江悬玉余光瞥见徒弟的表情,想了想,回过头来留下了一句:“我那里有种子。喜欢的话,等我们回去可以在栖鹤峰种些。”
洛望川品了品这句话的味道。
他喜欢“我们”这个词。
洛望川感觉自己被哄好了,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在游览这一方面上,柳澈似乎确实是一个很合格的导游。他似乎对这一片颇为熟悉,周围的景致和相关的典故都能娓娓道来。
虽然江悬玉和洛望川并不能确定他说的那些典故是不是自己胡编乱造的。
柳澈引着两个人逐渐往梅林深处走去。
三个人走出去一段路,其他游人已经遥遥看不见了,柳澈神秘兮兮地扯了一下江悬玉的袖子:“江大哥想不想去此地的特殊景点看看?就在前面的山洞里,据说里面有守卫苍城的英雄遗留下来的遗物。”
江悬玉顺着他的话询问道:“哦?不知这位英雄叫什么名字呢?”
柳澈装模作样地苦思冥想了一番:“跟我一个姓,姓柳,似乎是叫……柳拂声?”
听见这个名字,洛望川立刻看向了江悬玉。
“柳拂声……”
江悬玉重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彻底凉了下来:“是吗?这么特殊,那我可要开开眼界了。”
洛望川担忧地悄悄抓住了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冲他摇了摇头。
柳澈脚步轻快地带着两个人继续上前。
到了山洞面前,柳澈很快就弯腰进入山洞内消失不见了。
江悬玉跟洛望川对视了一眼,也作势向山洞内走去。
即将进入山洞内部的刹那,江悬玉忽然收回了脚步。
他目光淡淡地看向某个方向:“已经到了这里了,阁下还不肯现身吗?”
虚空中忽然走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里面都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东西,两位怎么不继续往前走了?”
他遗憾地看着江悬玉:“如果你再往前走两步的话,我说不定就不用出现了,也省得你看见我就觉得讨厌。”
江悬玉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影,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神色:“应天和,果然是你。”
应天和笑眯眯地打招呼:“又见面了,老朋友,最近过得如何?”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不软不硬地刺道:“上次受的伤养好了吗?”
应天和看上去脸色仍有些苍白,看得出来上次沉柯捏死他的分神傀儡之后伤还没好全。
伤还没好全就又跑出来搅风搅雨,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称他一句敬业。
应天和笑了笑:“托诸位的福,还没有。不过怎么也是比你的身体要好的。”
他向山洞内招了招手,柳澈再次从山洞内跑了出来,如同木偶一般乖顺地站在了应天和旁边。
此时的柳澈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也并不会说话,除了眼中时不时闪过带着封印符文的红光以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件死物。
应天和抓过“柳澈”的肩膀,将他摆成面对着两个人站立的姿势,看向江悬玉和洛望川:“再次向两位正式介绍一下吧。这位‘柳澈’就是我最新的作品,借用已死之人的躯体捏出已故之人的脸,再用符文禁锢住一只新型的魔,将之作为这具躯体新的灵魂……为了保证复活的效果,他体内的符文可以调节这只魔的脾性,使之更符合已故之人生前的性格,或者更符合跟他相处之人的口味。如何,悬玉,你可喜欢我为你调教的口味?”
江悬玉厌恶地看着他,评价道:“应天和,你和你的作品让我感到恶心。”
就算不谈这种东西的危险性,这种“复活”也是对已故之人的侮辱。
应天和叹了口气,认真跟他探讨起了用户使用体验:“不喜欢吗?但我听说大多数人都喜欢这一类型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好吧好吧,如果你不喜欢的话,等我回去再调整一下。”
他忍不住嘀咕道:“这可是我跑了好几家青楼得出来的最受欢迎的性格。”
江悬玉皱了皱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天元界内一直禁止此类产业经营。”
应天和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我离开之后就把那些地方都匿名举报了。你知道的,在我的道路以外,我一向很尊重这个世界的规则与秩序。”
江悬玉无言地看着他,放弃了跟他的正常沟通,直接询问道:“你让柳澈引我们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听说了你要来苍城,便想着要给你一个惊喜,请你试用一下我最新的作品。后来……”
应天和轻轻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江悬玉却并不像陪他打哑谜,直接转身就走:“好,既然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跟徒弟就不奉陪了。”
洛望川立刻跟了上去。
“先别急着走啊。”应天和带着柳澈拦住了两个人的去路,他把柳澈往江悬玉身边推了推,意有所指地看了洛望川一眼,“真要走的话不如把柳澈也带走吧。左右身边已经养了一个神似的替身了,再养一个形似的又有何不可呢?”
洛望川挡在江悬玉身边,立刻抽出了自己的灵剑。
“生气了?你有什么立场生气呢?明明早就知道江悬玉把你养在身边是当作另一个人的替身,现在居然还在他身边鞍前马后……”应天和直直看向洛望川,微笑道,“总不会是对你的师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吧?”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师徒两个人,手中轻轻扣住了某样东西,等待自己揭破的惊天秘密在两个人之间造成的裂痕。
到时候他就有机会……
谁知洛望川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首先,我不是替身。其次,是啊,我喜欢他。”
他这话说过好多遍了,江悬玉都快听习惯了,脸上也没什么奇怪的神色。
应天和被噎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洛望川:“你就这么说了?”
洛望川困惑道:“那我该怎么说?”
应天和又费解地看向江悬玉:“你知道?”
江悬玉点了点头。
洛望川十分奇怪:“师尊如果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明显?就算师尊不知道,我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他也该知道了啊。 ”
明明他跟师尊才是常年待在一处彼此信任的,应天和为什么会觉得他能看出来的情况,师尊本人会一无所觉?
这种事第一个知道的当然得是师尊本人才行,否则等着应天和这种人来他们中间挑拨吗?
应天和不可理喻地看着师徒两人,握着东西的手不由得僵了僵。
他们倒是彼此信任了,他拿什么挑拨离间吸引两个人的心神?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59章[VIP]
应天和站在原地, 静默地看了两个人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 我们就把流程变得简洁一些,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引你们来这里, 是想邀请两位参加我新的实验。”
“新的实验?”江悬玉看了一眼旁边的柳澈,不动声色道, “你对你的新作品这么满意,我以为你已经完成了你的夙愿呢。”
应天和笑了一声:“不必套我的话,等你参与进来之后,自然就会知道我想做的究竟是什么了。这是一次伟大的创举,你一定不会失望的。”
江悬玉直接拒绝道:“如果我们不想参与呢?”
应天和胜券在握,继续谈判道:“如果我说,新的实验结束以后, 我会帮你复活柳拂声呢?”
听见这句话,江悬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洛望川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应天和完全没有看懂江悬玉的脸色,还在继续念道:“难道你真的不想复活柳拂声吗?还是说……”
他停顿了片刻, 看向了洛望川:“你已经忘记了百年前的一切,打算移情别恋, 忘记你那个已经死去的道侣了?”
江悬玉讥诮地看了他一眼:“复活?你指的是他吗?”
他指了指一旁的柳澈。
应天和瞥了一眼身旁的作品, 摇了摇头:“怎么会?这只是一个实验品,一个小玩具罢了,远远没有达到我想要的终点。虽然他看起来已经跟人没什么区别了,但他体内的魔脱离躯壳之后依然是魔, 既不会变成魂魄,也不能参与轮回, 实在称不上是完整的复活。”
江悬玉声音越发冰冷:“死生乃天道秩序,不是随便一个怪物就能称得上复活的。应天和,你非要害人害己吗?”
应天和很乐意跟他辩经:“天道秩序要求人类百岁即死,但修仙不但让人增寿,尽头更是直接让人跳出轮回。照这个道理来看,修仙本就逆天而行,若是连人定胜天都不敢,又有何面目修仙呢?”
他已经有了一套自洽的逻辑,完全不能共情任何正常的价值观了。
江悬玉懒得继续跟他废话,拉着洛望川绕过他,直接打算离开。
应天和拿出了他的琴,转过身来,悠悠叹了口气:“悬玉,你我朋友一场,我并不希望只是邀请你参与一场小小的实验便要闹到非得诉诸武力的地步。”
江悬玉直视着他,灵剑已经出现在了手上:“你真以为能拦得住我?”
他是真的生气了。
洛望川吓了一跳,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腕,挡在了他面前:“师尊,冷静一下,让我来。”
他现今修为是还不够跟应天和打平,但应天和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他只是带着师尊离开此处的话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江悬玉抿了抿唇,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有些冲动,一言不发地站在了徒弟身后。
洛望川上前一步,抽出灵剑对上了应天和:“应前辈,请赐教吧。”
应天和瞥了一眼距离自己心脏不过寸许的灵剑,轻描淡写地伸出双指夹住了剑尖:“好了,开个玩笑而已。我是斯文人,可不像你们剑修这么喜欢打打杀杀的。这件事还有得谈,不是吗?”
他再次看向江悬玉:“我知道,哪怕你现在并不能动用灵力,你想从我这里逃出去也是有办法的。只是……你和你的小徒弟能走,你猜这苍城中满城的人能不能走得了呢?这可是你跟柳拂声亲手保下的城池,你也不想里面的人出什么意外吧?”
江悬玉并不信他的邪:“苍城之内并非没有修士驻守。你猜我在过来之前有没有联系过他们?”
应天和愣了一下:“这倒是个麻烦……”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又镇定了下来:“其实也算不上十分麻烦,只要我立刻开启……把麻烦丢给其他人自然就不需要我操心了。”
应天和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终于举起了一直握在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颗通体漆黑的古怪珠子。
随着他的动作,无数繁复的阵纹自山洞内部涌出,渐渐铺满了几个人脚下的地面,继而是整片寒香林,然后继续向整个苍城中蔓延而去。
这些阵纹很奇异,饶是江悬玉见过天元界中大多数阵纹,依旧识读不出这些阵纹的作用究竟是什么。
他只能模糊判断出,这些阵纹应该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应天和托举着手中的珠子,慢慢走到了江悬玉面前:“虽然缺少了一些条件……但毕竟是实践嘛,总不会处处都像理论一样美好,微小的偏差总是在所难免的……只要不影响结果就好了。”
江悬玉看见他手上的东西,目光微微一滞。
是祭司在古城虚影中拿到的东西。
那件……假货。
他面色古怪地看了应天和一眼。
怪不得应天和突然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跟祭司勾搭到一起了。
应天和并没有察觉到他奇怪的目光,依旧在一心一意地利用手中的珠子布置阵法。
江悬玉忽然不着急走了。
他给洛望川递了一个眼色。
既然阵法的基石都是假货,倒是可以留下来看看这两个人究竟想要搞些什么了。
阵纹铺天盖地地向远方涌去,周围的风景也逐渐起了变化。
满枝的梅花从盛放收缩成了花骨朵,又慢慢缩回了树枝内……青石板路也逐渐消失,变成了一条粗糙的石子路。
周围的景色在江悬玉眼中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是寒香林百年之前的模样。
下一瞬间,江悬玉眼前一黑,消失在了原地。
……
应天和看着空荡荡的眼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收起珠子,眷念地眺望着远处苍城熟悉的风景,手指轻轻抚上了旁边梅树干枯如疤痕般的树皮,喃喃道:“旧的故事从此处终结,新的故事自然也该从此处开始。”
应天和周身的空间渐渐变得虚无,他转过身,向山洞中走去。
*
感应到应天和的气息之后,在山洞中盘腿打坐的祭司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应天和:“你失误了,他进入阵法之时并没有失去意识,如果他在阵法中受到过大的刺激,可能会恢复一部分在现实中的记忆。”
应天和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没办法,我已经尽力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了,但他们并没有给我破绽,我也不能凭空让悬玉失去意识吧。”
祭司冷笑了一声:“你最好祈祷不会出差错。”
应天和擦了擦自己的琴:“放轻松,前辈,实验本来就有成有败,一定成功的实验是不符合逻辑的。”
他四下看了看,忽然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他那个徒弟呢?”
按理来讲,洛望川不是百年前苍城中的人,并不应该进入阵法中才对。
难道是趁乱逃走了?
祭司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找不到就算了,小角色罢了。”
当初洛望川落入无尽海之时,他一度以为洛望川也跟此事有什么重要的关联,甚至还动手查过他身上的因果线。
但他身上很干净,并没有任何因果线缠绕,似乎只是个新生的魂魄。
那次误打误撞进了无尽海,想必只是因为天道想要引江悬玉来罢了。
他信任他的卜算结果,正如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卜算结果永远不会欺骗他。
应天和托着腮,好奇地看向祭司:“为什么要选悬玉?”
祭司无不恶意地勾了勾唇角:“我应该告诉过你,因为……我想让他死啊。”
应天和思考了片刻,提议道:“如果只是因为这个理由的话,前辈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动手岂不是更为便利?”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太轻巧,仿佛真的只是在提出一个更为高效的解决方案,连祭司都忍不住侧目了一下。
“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哪怕是我偶尔也会怜悯他注定的命运。”他看着应天和,讽刺道,“倒是你,我以为你把他当朋友,没想到这么下得去手。”
应天和却点了点头,承认道:“他们的确都是我此生十分重要的朋友,一直到今天都是,哪怕他们并不理解我的愿望。我就算杀了他们也只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在更美好的世界中重逢,总有一天他们会理解我的苦衷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面容肃然中透着几分遗憾,似乎当真十分真心实意。
或者对他本人来说,他的确是真心实意的。
祭司冷笑了一声,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呵……朋友。”
一边说是朋友,一边利索地下手迫害,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成为他的朋友。
他摇了摇头:“好了,我没空听你那些朋友理论,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进去了。”
应天和应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希望前辈不吝赐教。”
祭司道:“说。”
应天和看向祭司:“不知前辈是因何缘由,才费了这么大力气想要寻求改变过去的法子呢?”
祭司抬了抬眼皮:“那自然是因为……我想飞升了。”
应天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吗?”
这老东西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说话总是这么不清不楚的,真是让人腻味。
祭司看向应天和:“你的问题太多了,多嘴多舌的鸟雀可是不讨人喜欢的。”
这小辈整日疯疯癫癫的,一副只有自己行走在正确道路上的样子,真是让人反胃。
两个人言笑晏晏,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厌恶地收回了目光,都觉得彼此真不是个好东西。
跟这种烂人混在一起简直是自己实现理想道路上最大的污点。
应天和不再迟疑,从山洞内找了几样东西清点了一下,转身向山洞外走去。
他向祭司摆了摆手:“我走了,外面就交给前辈照应了。”
他并没有告诉祭司,江悬玉已经提前联系过驻守苍城的修士了。
反正这老东西一副厉害的样子,应该也不会介意小辈们留下的小小“惊喜”。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
第60章 第60章[VIP]
这似乎是苍城中很寻常的一天。
江悬玉坐在书桌旁边, 手边是一份修仙界擅长阵法的修士们统一研制又统一发放至各地的最新版防御法阵。
耳边有些吵,他抬起头,看见柳拂声就坐在他对面, 正在念叨些什么。
江悬玉并没有注意到柳拂声究竟在说什么,反而完完全全被他的面容摄住了心神。
这实在是很古怪的感觉, 明明两个人每天都在见面,可是他看着眼前模样鲜活的人, 却莫名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既然前段时间更新的阵法图纸已经发到我们这里来了,城外的防御法阵也该换一换了。就是有些材料城内已经没有存货了,还有一些零碎的日常用品库存也不太够了,过两日该再带一队人护送城内的商队去附近的交易点做些交易。对了,还有应大师兄今天下午也该到了,还得去安置一下他……”
柳拂声将两个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碎碎念了一遍,没听见江悬玉的回应, 抬头看见他愣怔的目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不认识我了?”
江悬玉拍掉他不安分的爪子,仍有些晃神, 他摇了摇头:“无事,你刚刚在说什么?”
见他的模样, 柳拂声有些担忧:“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 你是不是累了?最紧要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些琐事。反正有我在这里,你回去休息两天好不好?”
江悬玉失笑:“我哪有那么娇气?刚刚只是在想事情,才一时间有些晃神。这么多事情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 我同你一起。”
柳拂声忍不住想逗他,指出:“可是你明明很娇气, 上次受伤的时候不但一个劲地喊痛,晚上还不许我离开你房间半步,非要我睡在你旁边你才肯休息。”
听他提起这件事,江悬玉立刻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柳拂声看了一眼他通红的耳垂,立刻乖巧改口:“没有这回事,我都忘了,刚刚也是胡说的。其实还是我比较娇气才对,没有你哄着我都不肯吃药的。”
江悬玉隔着桌子敲了他的脑袋一下,这才勉强满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吧,我们先去把新的防御法阵换上。”
柳拂声愣了一下:“你刚刚不是没听到我说话吗?”
那怎么知道他打算先去换阵法?
江悬玉瞥了他一眼:“这不是我们原先就商量好要去做的事情吗?你刚刚念叨了那么久,不会都是这一类废话吧?”
柳拂声大为破防,委委屈屈地看向他:“你已经不喜欢听我说废话了吗?”
两个人亲近的时候,无论他说什么废话师弟都不会嫌弃他的。现在在一起时间久了师弟就开始嫌弃他说废话了,时间一长他简直不敢想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嫌弃他说废话,以后就不愿意听他说话了。
说不准还会去找别的年轻漂亮的小修士说话。
他一定会成为被遗忘在角落里独自阴暗潮湿的蘑菇吧!
江悬玉并不知道柳拂声脑袋里又在想一些什么有的没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熟练地伸手把人拉到身边,顺毛哄了一句:“谁说我不喜欢听你说废话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柳拂声脸上一红,立刻被哄好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正色道:“那……我们走吧。”
*
两个人走出了临时的书房,走到了苍城的街上。
苍城前不久才被收拾好,成为附近的人们在魔祸之中的安全区。现在城内虽然暂时稳定下来了,依旧有许多琐碎的事情没有整理好。街上的人们忙忙碌碌的,大都在忙着为自己临时的新家添砖加瓦。
前段时间苍城城外的防御法阵重建都是江悬玉和柳拂声带着修士们在忙前忙后,周围的人大都认识师兄弟二人,时不时有人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情跟他们打招呼。
江悬玉一边跟柳拂声一起温和回应着周围的人,一边打量着城中熟悉的风景。
一切都跟他记忆之中的景象别无二致,一切却都蒙上了一层遥远的面纱,变得陌生起来。
好像他曾经离开过这里许多年,直到今天才重新回到了这里一样。
他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看着路过人们脸上形形色色的表情,听见人们的交谈声和城中鸟兽的跑动啼叫声……一切都真实而生动,却在某一瞬间似乎陷入了虚无的空洞之中。
直到柳拂声拉住他的手,去附近一家店里买了些缺少的阵法材料。
熟悉的温度穿过两个人交握的手传递了过来,江悬玉看着身边人的侧脸,渐渐有了实感。
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感受着周围重新变得真实而清晰的世界,心想,也许他最近确实太累了。
等忙完手头这些事之后,还是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一切都准备好之后,两个人并肩去了城中存放防御法阵的阵眼之处,按照新的阵图更新换代了苍城的防御法阵,并顺便给新的防御法阵重新补充了灵力。
能护佑一整座城池的防御法阵需要的灵力是巨大的,补充完灵力之后,两个人都有些脱力,便在原地找了个地方,背靠背坐下来恢复体力。
柳拂声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应大师兄应该快到了,我们得去城门口接一下他。”
应天和是他们之中最为年长的。加上他平日里为人心软又和善,妙音门的同辈弟子们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大师兄长、大师兄短的。带得他们这些不是妙音门的人也跟着管他叫起大师兄来。
前段时间长辈们惦记着苍城这边的防线,怕他们两个小辈应付不过来,特意指派了应天和也过来帮忙。前两天应天和跟他们传过讯,说今天下午就能到了。
江悬玉回忆了一下,记起确实有这么回事儿,于是点了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柳拂声坐在原处倦倦地打了个哈欠,发出了试图摆烂的声音:“反正大家都是熟人,要不让他自己安置自己吧。”
江悬玉拖着他往外走:“他要是知道你打过这种主意,估计要先跟你绝交三天。”
且不谈他们两个人不过去谁给应天和开门,应天和毕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南域人,直接把他放置在苍城,怕是得没头没脑地找半天路。
柳拂声叹了口气,只能放弃自己随口说的摆烂计划,快步跟上了师弟的脚步。
两个人重新来到街上,江悬玉问道:“应大师兄有传消息说要到哪个城门吗?”
柳拂声确认了一遍前两日应天和送来的传讯符,回答道:“东城门,他走寒香林那条路。”
*
两个人在东城门等了两刻钟的时间,应天和终于出现在了城门口。
江悬玉和柳拂声打开城门处的禁制将他放了进来。
应天和浑身上下风尘仆仆,他摘下头上用来防尘沙的斗笠,笑着打量了周围一番:“看得出来,你们这里料理得还不错。”
柳拂声走上前去,询问道:“这一路上情况如何?”
应天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容乐观。魔越来越多了,若再找不到魔祖真身,接下来怕还是有得熬。”
江悬玉站在柳拂声身后,没有开口说话。
看到应天和的第一眼,他心头就无法遏制地出现了一丝反感。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按照他的记忆,他跟应天和的关系明明不错。
一个很长时间没见的、关系很好的朋友,见面就算不欣喜,面对对方的情绪也不该有反感才对。
应天和跟柳拂声随口寒暄了两句,注意到江悬玉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目光温和地看向他,调侃道:“怎么了,悬玉,一段时间不见,跟我生分了?”
江悬玉心头的违和感更为深重。
柳拂声看了他一眼,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想法,不动声色地把他挡在了自己身后,替他向应天和解释道:“你来之前我们刚给城中的防御法阵补充完灵力,他精力还没恢复,方才一路上连我跟他说话都不肯搭理。”
应天和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也别再这里傻站着了。住处在哪里?我先过去放一下行李,你们也都回去早点休息。”
*
两个人将应天和送去他的住处,很快就离开了。
走出很远之后,柳拂声才拉了拉江悬玉的手,问他:“阿玉,你刚刚的情绪不对,应大师兄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如实回答了自己方才的感受:“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不太喜欢跟他相处。”
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他们两个从来都不会瞒着彼此的,这次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感受也一样。
柳拂声拧了拧眉。
他自然是相信师弟的,且江悬玉永远是他信任名单上的第一位。
只是这种情绪来得突然,也没有什么佐证,而且应天和确实是他们两个人的朋友,甚至他们跟应天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江悬玉仍旧跟他相处愉快……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但中间似乎没什么能够发生变故的契机,除非问题出在应天和本人身上。
柳拂声站在原地思索了半天,慎重地得出了一个结论:“会不会是应大师兄本人被人调换了?”
江悬玉也跟着他的思路想了半天。
他再次回忆起应天和,却突然发觉方才的反感又消失不见了。
这实在是非常古怪的一件事。
江悬玉将自己的感受如实告诉了柳拂声,猜测道:“会不会是应大师兄这一路上遇到的魔太多,身上也沾染了魔的气息,才让我不太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这似乎是唯一的解释了。
两个人没有再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暂时接受了这个猜测。
柳拂声看了看时间,忽然拍了拍脑袋:“对了,我前两天订了一些防身的灵符,今天该去取了。阿玉,店就在附近,你等我一会儿。”
见他要走,江悬玉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师兄!”
柳拂声疑惑地回过头:“怎么了?”
回过神来,江悬玉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好像有点过激了。他强迫自己松开手,道:“没什么,你去吧。”
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接受柳拂声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以内。
好像师兄一旦看不见便会永远消失了一样。
他今天的状态好像真的很奇怪。
作者有话说: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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