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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第61章[VIP]


    江悬玉松手之后, 柳拂声却没有离开。


    他定定地看着江悬玉,认真观察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江悬玉的手, 问他:“阿玉,地方就在不远处,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他对江悬玉很了解。


    就像现在,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的师弟应该是想跟他待在一块的。


    江悬玉怔了一下。


    然后,他回握住了柳拂声的手,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去了商铺取了柳拂声订的灵符,又并肩回去书房处理了一些其他事情。很快,窗外天光渐隐,天色逐渐暗了下去。


    时间已经到傍晚了。


    *


    今天天气一直不太好,晚间的时候, 天上又开始落雪。


    北域一年到头大多数时候都在落雪,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这段时间苍城的防御法阵刚搭建起来, 来了不少被魔祸影响搬来城内的凡人。其中有几处用来收容这些人的老房子年久失修,虽然这段时间大家已经尽力修补了不少地方, 但风雪太多,依旧造成了一些麻烦。


    今天的雪下得格外急格外大, 城中有些地方的房顶都被压塌了, 江悬玉和柳拂声接到通报便赶过去处理,两个人一直忙到深夜才终于收拾好,结伴往住处走去。


    江悬玉从小长在中州,尽管修仙者修为到了一定程度早就不惧寒暑, 但他刚来苍城的时候还是对北域动不动就风雪大作的气候并不适应,哪怕到了现在, 他踩着一地的雪,也总在心理意义上觉得冻得慌。


    他悄悄揣了揣手。


    柳拂声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双手套,弯下腰给他套在了手上。


    江悬玉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手套。


    布料很柔软,针脚也很细密,看得出来制作的人很用心,就是手艺看起来不是很好,上面绣的两只小狗看起来真是十分奇形怪状。


    柳拂声观察着他的表情,装作不在意地询问道:“不好看吗?”


    江悬玉又低头看了一眼,诚实道:“好丑。”


    柳拂声委委屈屈道:“我自己绣的!”


    江悬玉愣了一下,立刻改口,绞尽脑汁夸奖起这双手套来:“……虽然外表差了些,但其实样式还是挺别致的,能想到在上面绣小狗真是十分别出心裁,而且十分保暖,非常好,我非常喜欢。”


    柳拂声震惊且茫然地看着他。


    江悬玉眨了眨眼睛,谨慎地不敢继续夸了。


    柳拂声更难过了,大声强调道:“这不是小狗,这是鸳鸯!”


    江悬玉也茫然了,他茫然了片刻,又看了看手上的手套,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会想到去学这个?”


    柳拂声声音闷闷的:“小时候学过一些,我以为底子还在的。”


    他小时候毛病很多,家里人惟恐他闲下来上房揭瓦,就给他找了不少费时间的事情干,裁剪布料和刺绣就是其中之一。


    然后他十岁以后便被送去了归一宗,幼年时候学的那点手艺早就忘得差不多了,磕磕绊绊了许久,才做出一个不太像样的成品。


    江悬玉还要嫌弃他。


    他要闹了。


    但他看了江悬玉一眼,又舍不得闹,只能走到一边,低着头郁闷地当蘑菇。


    江悬玉忍俊不禁,凑过去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柳拂声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干嘛?”


    他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师弟还打算笑话他绣的是小狗,他就要戳回去了。


    江悬玉又戳了他一下,问他:“回头我给你做一个剑穗,你要不要?”


    打斗之时失之毫厘便是一道伤口,灵剑上佩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对发挥并无益处,因此剑修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佩剑穗的,只有在某些礼仪场合才会使用剑穗。


    但这并不妨碍大多数剑修都喜欢收集漂亮的剑穗。


    柳拂声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矜持地提要求:“那我要个红色的,还要打同心结。”


    看在心情好的份上,江悬玉答应了他的要求。


    柳拂声彻底被哄好了,又凑到江悬玉身边黏黏糊糊地跟他说话。


    时间已经很晚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花寂寂落在了街道上,渐渐抹去了两个人留下的脚印。


    周围空寂而安谧,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说话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们并肩走入风雪深处。


    *


    回到住处后,柳拂声熟练地跟着江悬玉进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门。


    江悬玉用灵力温了温桌子上的水壶,回头瞧见柳拂声正待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瞧,便伸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随口赶他:“回你自己房间去。”


    柳拂声回过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自己黑漆漆的房间,柔弱道:“不回去,那里好黑,我好害怕。”


    江悬玉不为所动:“你回去自己点灯就不黑了。”


    柳拂声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开始耍赖:“好累哦,完全动不了了。”


    江悬玉就不管他了,自顾自地拿出笔墨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柳拂声被放置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寂寞,便凑过去挨在他旁边坐下,拿出两个人共同的账本开始算账。


    房间别处明明有很多座位,江悬玉看了他一眼,匀了匀笔尖上的墨,有点嫌弃他:“去别处坐,也不嫌挤得慌。”


    柳拂声装作没听见的模样,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江悬玉懒得管他了,任由他靠着。


    两个人静静地挤在一起,窗外寒风伴着朔雪,将窗棂拍得咔咔作响。


    过了一会儿,江悬玉将画好的设计图纸往柳拂声的方向推了推:“看看,怎么样?”


    上面正是柳拂声要的红色的带同心结的剑穗设计图纸。


    柳拂声探头拿过去看了一眼,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纸张重新推回给了江悬玉,继续矜持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急着要,我真的不缺剑穗的。但既然你都这么认真要做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期待一下好了。”


    江悬玉思考了片刻,煞有介事地回应道:“嗯,做剑穗确实挺麻烦的,既然你不缺的话,要不然我就不做了吧。”


    柳拂声瞬间睁圆了眼睛,控诉地看着他:“阿玉,你这是在欺负人!”


    江悬玉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玩笑道:“对啊,谁让你好欺负呢。”


    两个人随口打闹了两句,江悬玉重新仔细端详着剑穗的设计图纸,拿起笔正想再添改几处细节,忽然怔了一下,心头无法遏制地生出了浓郁到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遗憾情绪。


    他潜意识中似乎已经预知到了,这件礼物……到最后并没能送出去。


    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白日里那种虚无的空洞再次吞噬了他。


    他感到悲伤、遗憾,以及无边无际的漫长孤寂。


    ……


    “阿玉,阿玉!”


    江悬玉感到头很痛,他再次回过神来,就对上了柳拂声担忧的目光。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蹙了蹙眉:“师兄,我刚刚……怎么了吗?”


    柳拂声担忧地看着他:“你刚刚又在愣神,我怎么叫你都不搭理我。”


    江悬玉愣了一下。


    他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很不正常,但并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他无意识地摩梭着手下的纸张,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上面的剑穗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当尽快把这个剑穗赶制出来。


    然后……将这件礼物亲手交给师兄。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他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感。


    柳拂声见他又拿起了笔,不赞同地看着他,直接拿走了他手中的笔。


    他强硬地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把他往床的方向赶:“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去睡觉。”


    江悬玉回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问他:“那你呢?”


    柳拂声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安,立刻安抚道:“我今晚就在你这里,在这里打个地铺,好不好?”


    江悬玉摇了摇头:“你上来跟我一起睡。”


    柳拂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这……不太好吧。”


    房间内只有一张单人床,两个已经确认了彼此心意的成年人挤在一起实在有点太……害人害己了。


    江悬玉重复了一遍:“上来。”


    柳拂声不敢反抗了,乖乖点了点头。


    没有必须要分开的事情的情况下,两个人大多数时间都黏在一起,江悬玉房间里柳拂声的东西也十分齐全。两个人洗漱完,江悬玉当先躺到了床上。


    柳拂声犹豫了一下,脱了外衫,轻手轻脚地上了他的床。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柳拂声用灵力熄灭了房间里的烛火。


    一片黑暗中,江悬玉听见柳拂声碎碎念道:“师尊他们已经出发去寻魔祖的位置了,等咱们撑过这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家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


    柳拂声在他旁边翻来覆去折腾了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小心翼翼地面对面环抱住了他。


    江悬玉伸出手,回抱住了他的腰。


    两个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柳拂声小声询问道:“阿玉,现在心情有好一点了吗?”


    江悬玉闭着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轻轻“嗯”了一声。


    柳拂声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放心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相拥着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62章[VIP]


    城外的景况越来越坏了。


    魔的数量越来越多, 住满了鲜活血肉的苍城就成了一块诱人的点心,每天都有无数魔在防御法阵之外徘徊,寻找着防御的漏洞, 或者是……彻底撕碎防御法阵的可能。


    防御法阵的压力越来越大,不但一些消耗性材料的消耗速度大大加快, 而且原本几天才需要补充一次灵力,现在一天甚至半天就需要补充一次灵力。江悬玉和柳拂声没有办法, 只能从本就紧张的人手中特意匀出一队人用来专门看管防御法阵的具体情况。


    能逃入城中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最开始的时候城中很重要的一项工作还是收容躲过外面的魔逃来城中的修士和凡人,现在几乎一连几天都见不到能成功入城的活人。


    已经没有人能在外面存活了,城外已经彻底成为了死地。


    数不清的被魔占据的动物与人类的躯壳在城墙下徘徊行走,部分躯壳已经开始腐烂,好在北域气候酷寒,才没引发进一步的危害。


    没有占据躯壳的魔则挤挤挨挨地飘浮在半空中, 远远看去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的烟。


    不同城市之间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商业流通不畅, 大半生产生活资料都被抛弃在城外,城内的物资也逐渐有些紧张。


    好在修士们能够用灵力快速催熟作物, 才没让城内这么多人的吃饭也变成问题。


    为了减小防御法阵的压力,城内开始派出修士组成的小队出城清剿在城外徘徊的魔。


    但这终究只是暂时之计, 魔祸的终局究竟如何, 最重要的是魔祖。


    只要魔祖还在一天,魔就会无限制继续增加,而修士们消灭魔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魔增加的速度,魔只会越来越多。


    魔是一种天外来物, 而魔祖则是所有魔的始祖,也是最初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 唯一具有繁衍能力的魔。


    当魔最初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没有人了解它们的来处和习性。最开始的时候,人们看到魔的数量不断增加,曾一度以为魔本身存在生殖现象。


    但有修士捕捉了一些魔将它们放在单独的空间之中,经过长时间观察,才终于确定魔本身是没有生殖或者分裂现象存在的。


    既然不能生殖也不能自我分裂,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都不知道魔的数量究竟为何会变得越来越多。


    直到前段时间,北域冰原的边缘处突然发生了雪崩,雪崩结束后原地出现了一处洞穴。


    洞穴中灵力浓度奇高,哪怕正是魔祸肆虐之时,依旧有不少修士都被吸引了过去,成为了洞穴中的第一批探路者。


    结果不出一日,进入洞穴中修士们的魂灯便齐齐灭掉了,洞穴也重新闭合,再次消失在了冰原之中。


    其中有个死去的修士是某个世家的继承人,身上被种下了秘法,家中长辈费了大力气复现了他死前的场景,魔的源头才终于水落石出——洞穴中是一团巨大的、蠕动着的黑色雾气,无数魔源源不断地从这片雾气中出现,又穿过周围坚硬的冰层离开洞穴,去往天元界的每个角落。


    几乎一个照面的功夫,这些意外来到此处的修士们便全都死在了这团巨大的黑雾面前。


    这段场景流出之后,举世哗然。


    人们将这团巨大的黑色雾气命名为魔祖,而终结魔祸的希望也落在了找到并消灭魔祖身上。


    很快,各家各派的前辈们便聚在一起商议了一番,一半的人继续镇守在外,另一半则出发去寻找魔祖的踪迹,其中就包括江悬玉和柳拂声的师尊,归一宗的宗主。


    没有人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魔祖,也没有人知道这些当世顶尖的修士能不能战胜魔祖,但这是此时唯一的希望。


    那些前辈们最开始还会定时向其他人回报他们的行踪和发现,但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失去了音讯。


    只有各大宗门世家内还在亮着的魂灯表明这些前辈们还没有遭遇不测。


    苍城以外的其他地方陆陆续续传来消息,有些实力弱的城镇已经支撑不住了,甚至有几座小城镇直接被魔击破了防御法阵,全城的人几乎都葬身于魔的口中。


    虽然没有人说,但所有人心头都开始渐渐盘桓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天元界真的会在这场浩劫中覆灭。


    有悲观的人已经开始整理当世流传的功法和重要典籍,准备将这些东西全部封存在安全隐秘的地方,等待浩劫之后万万年,也许会有的,新一次生命的萌芽。


    *


    江悬玉和柳拂声能见面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们都是城中的高战力,也是城中各类事务的主事人,其中一个带队出去清剿城外的魔或者去其他已经没有人的地方寻找物资的时候,另一个就得留守在城内。就算两个人都不出城的时候,也时常会因为各自负责不同的事情而不在一处。


    应天和也很快适应了苍城内的情况,他对魔的研究多,大多数时间都在同有相关特长的修士一起研究对魔杀伤力更大的法器,偶尔也会参与救治一些被魔伤了魂魄但及时抢救下来的人。


    因为见到他时候的古怪感觉,江悬玉最开始关注过应天和一段时间。但自从来了苍城之后,应天和一直兢兢业业,从来也没什么奇怪的举动,时间长了,江悬玉也稍稍放下了心,没有继续盯着他。


    虽然他每次见到应天和的时候依旧忍不住会觉得反感。


    他并不知道这种情绪产生的原因,如果是正常的时间,他一定会想办法追根究底的。


    但现在并没有时间探寻,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江悬玉给师尊去了信,询问他们寻找魔祖的进度。


    不出意外依旧没有收到回复。


    他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继续处理手头越来越多的事情。


    *


    城内的情况也逐渐糟糕起来。


    不断恶化的情况让城内大多数人都失去了信心,所有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轻轻一动就要断掉。


    这天一早,江悬玉赶去带人出城除魔的路上,见到两个人在大街上情绪激动地吵了起来。


    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吵了一会儿,忽然开始掉眼泪。


    对面跟她吵架的人沉默了片刻,将手边的葱递给了她,主动跟她道歉:“姑娘,方才是我火气太重了,是你先来的,我不该跟你抢。”


    年轻姑娘恨恨地将葱丢到了地上,哭道:“谁稀罕一根葱啊!我哥也没了,我妹妹也没了……我爹娘一直说叶落归根,我连家都回不去,上哪里给他们归根去?”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口音中带着南域的腔调,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不少人都忍不住红了眼圈。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江悬玉站在人群之外静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向城门处走去。


    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承诺也没法做……但至少在他和师兄还活着的时候,苍城的防线不能被攻破。


    *


    数月之后,城外的魔的数量似乎终于增长到了头,开始缓慢退去。


    城内压力骤减,不少人都欢欣鼓舞,以为前去寻找魔祖的前辈们终于找到了魔祖,甚至有可能伤到了魔祖,才让魔的数量开始变少。


    明面上来看,这似乎是一件好事。


    但江悬玉和柳拂声发传讯询问了在别处驻守的朋友,其他地方并没有出现魔数量明显变少的情况,非要说变化的话,那就是魔的数量没有继续增多了。


    只有北域的魔数量明显变少,这可能是一件好事,也有可能……是某种更大危机的前兆。


    江悬玉和柳拂声不敢掉以轻心,依旧每日仔细检查城外的情况。


    这一日,两个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终于能结伴往住处走去。


    柳拂声碎碎念着最近的苍城内外的情况,江悬玉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应上两句。


    两个人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江悬玉旁边忽然走过了一个中年男人。


    江悬玉不经意看了男人一眼,皱了皱眉。


    他身形摇摇晃晃,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看上去像是喝醉酒了一样,但脚步却很快,没多久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江悬玉脚步慢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来路。


    那个方向……似乎是应天和的住处。


    江悬玉停下了脚步,扯了一下柳拂声的袖子。


    柳拂声立刻回头看他:“怎么了?”


    江悬玉对柳拂声说:“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个人看上去有些奇怪?”


    柳拂声刚刚并没有注意路边的情况,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江悬玉解释了一遍方才的情形,道:“我看他来的方向,应该是应天和的住处。”


    柳拂声懵了一瞬:“应天和?”


    他思索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对,应大师兄确实在城内,怎么感觉好久没见到他了似的……”


    江悬玉定定看着柳拂声,心中忽然一动。


    他细细思索了这段时间的情况,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应天和是一个很热心的人。


    往常无论是朋友们还是身边的师弟师妹,遇到什么麻烦他都会乐意主动帮忙,而且他是门派中的大师兄,从来都是按照下一任掌门人的标准培养的,对各类事务的处理都很擅长。


    但这段时间,城内所有的决断和各类事务处理几乎都是他跟柳拂声在做,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想不起应天和也在城内,应天和除了研究跟魔相关的事情也从来都没有出来主动帮忙过,几乎完全没有存在感。


    仿佛在这个时间段内……本来就不该存在应天和这个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63章[VIP]


    江悬玉和柳拂声没有耽误时间, 立刻顺着方才那个形容古怪的中年男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中年男人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尽管速度比正常的凡人要快上许多,依旧比不过两个修士, 很快就再次被他们发现了踪迹。


    男人并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正在跟着他,他离开小巷, 很快走到了大路上,又继续往近处的居民区走去。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


    随着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他原本醉酒一般摇摇晃晃的身形渐渐变得正常起来,脸上的红晕也消失不见,脚下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异常了。


    最后中年男人站在一处小院前,动作自然地伸手打算推开院门。


    房门内已经点了灯,烛火昏黄,跳动间隐隐在窗纸上照出两个半大孩童和他们母亲的影子, 看起来温馨而宁静。


    在中年男人推开院门之前,江悬玉从暗中走出, 出声叫住了他。


    中年男人奇怪地回过头,看见是江悬玉, 愣了一下,脸上防备的表情也消失了:“江仙师, 您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前段时间魔祸情况最紧急的时候, 都是这两位年少英杰的小仙师在抗压,城中民众感念在心,自然不会对这两位有防备。


    江悬玉看着男人脸上毫不作伪的疑惑神态,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表现的模样, 像是完全没有在路上见到过江悬玉一样。


    江悬玉不动声色地探出一丝灵力,在男人身上转了一圈。


    血液、经脉、五脏六腑……似乎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普通中年男人。


    似乎他刚刚看到的诡异之处都是错觉。


    中年男人见他不说话,不由得有些紧张:“江仙师,怎、怎么了吗?”


    江悬玉收敛了脸上的严肃神色,冲他笑了笑,随便找了个理由:“不必紧张,只是偶然路过,观此地景色甚好,便停下来看看罢了。”


    听见这句话,男人忍不住看了看四周,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此地不过是城中最普通不过的居民区,唯一可以称道的就是附近栽了几株梅树,还是数年前从寒香林那边移植过来的。前两日又下了雪,地上满是雪被人踩结实后留下来的冰层,又冷又滑,实在没什么可称得上是风景的。


    但他想起江仙师并不是北域人,兴许对北域的雪有些新鲜,也便释然了。


    修仙之人偶尔有些奇怪的喜好也是正常的。


    江悬玉主动打听道:“此处是你们家吗?”


    男人点了点头,热情邀请道:“对,这里是我家,魔祸之前我们一家就住在这里了。家中粗陋,仙师要不要进来喝口茶水?”


    江悬玉心有疑虑,有心想要继续探一探他的情况,于是顺势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他给了仍在暗处的柳拂声一个眼色。


    柳拂声点了点头。


    男人领着江悬玉进了院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娘子,有客人来了!”


    房间里的灯火晃动了一下,一个打扮朴素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小声些,小的那个刚哄睡着。”


    中年男人黑黄的脸微红了一下,声音立刻低了下来:“知道了。”


    中年妇人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悬玉,惊喜地叫了一声:“江仙师,您怎么来这里了?”


    江悬玉摸了摸鼻子,又说了一遍方才编出来的理由:“只是路过,幸得这位大哥相邀,便厚着脸皮过来叨扰一二。”


    妇人将两个人迎进屋,给几个人都倒了茶水。


    江悬玉知道两个人有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儿刚刚睡下,主动给卧室中设下了隔音法阵,才跟这对夫妇闲聊起来。


    趁此机会,他观察了一下这一家人的情况。


    这对夫妻加上三个孩子都没有什么问题,夫妻两个人的相处也十分正常,排除了中年男人被替换掉的可能。


    他又刻意打听了一下今天男人的行程。


    男人原本是在附近客栈帮厨的,魔祸之后他做工的那家客栈歇业了,他便去了城中应对魔祸的后勤处帮忙,今日也是一样,他做完工就回来了。


    但……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并不应该走过跟江悬玉和柳拂声撞上的那条路。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江悬玉没有多打扰这一家人,很快便找理由离开了这里。


    *


    柳拂声正蹲守在门外等着他。


    见他出来,柳拂声冲他摇了摇头:“我检查过附近和我们追过来的这条路了,并没有什么异常。”


    江悬玉思索了片刻,将自己方才得到的信息说给了师兄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看来异常只有可能出在男人自己身上了。


    也有可能是……住在附近的应天和。


    眼下虽然城中直接应对魔的压力小了很多,但正是敏感的时候,如此明显的异常自然不能放过。


    两个人在原地商量了片刻,便换了方向,去到了应天和的住处,敲响了门。


    天色已经晚了,应天和并没有出门,很快便过来打开了门。


    看见是他们两个,他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调侃道:“两位大忙人怎么过来了?”


    他姿态放松地靠在门边,两条袖口挽着,似乎开门之前正在做什么活,从头到尾看上去都十分正常。


    柳拂声随便挑了几项城中的事务,装作拿不准的样子跟他商量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好奇道:“应大师兄,听其他人说,你最近对魔的研究更深了一层。”


    应天和静静地看着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接过了这个话题,笑道:“想知道吗?”


    柳拂声点了点头,诚实道:“确实有些好奇。”


    应天和轻笑了一声,用一种怀念而古怪的神色打量了柳拂声一眼。


    江悬玉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应天和低下头挽了挽自己的袖口,沉思了片刻,邀请道:“既然好奇的话,拂声,要不要留下来给我当两天助手?”


    江悬玉心中的不安达到了极限,他顾不得别的,立刻开口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师兄!”


    柳拂声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手,笑着回绝道:“虽然我十分乐意看看。但还是算了吧,现在城中的事情多得要死,我来你这里当助手,阿玉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江悬玉想要阻止,那他就拒绝好了。


    江悬玉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观察应天和的机会,但……他潜意识中完全无法接受柳拂声单独待在应天和身边。


    仿佛把他们两个人放在一起会发生极为可怕的事情一样。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主动道:“应师兄如果需要助手的话,我来怎么样?”


    柳拂声吓了一跳,立刻握紧了他的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师弟拒绝了让他留在应天和身边之后又自己主动要求过去,他凭直觉推断这可能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在知道江悬玉的计划之前,他也不敢开口反驳,只能暗中担忧地看了师弟一眼。


    应天和打量了两个人一番,笑了一声,揶揄道:“拂声心疼你,不想让你一个人忙碌,你倒是舍得让他一个人忙。”


    江悬玉已经收敛好了方才有些失态的情绪,摇了摇头:“开个玩笑而已,我们两个都没空,应师兄怕是只能自己来了。”


    他方才说想要做应天和的助手只是想试探。


    试探得出的结果很微妙——应天和开口邀约柳拂声的时候确实是真心的,但换成他,态度就比较暧昧了。


    应天和希望柳拂声成为他的助手,但对让他成为助手却兴趣寥寥。


    他跟师兄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总觉得……他应该知道这件事,正如他在潜意识中已经猜出了应天和的目的一样。


    时隔多日,那种虚无感又重新占据了他的心脏。


    江悬玉看向应天和,眼神中不自觉泄露出了一点情绪。


    应天和接触到他的眼神,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突兀道:“悬玉,要不要进来跟我说两句话?”


    江悬玉定定看着他,点了点头。


    柳拂声感觉到了周围过分微妙的气氛,立刻挡在了江悬玉面前,装傻充愣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江悬玉看了挡在前面的人一眼,轻声道:“师兄。”


    柳拂声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不许他涉险。


    江悬玉轻轻摇了摇头。


    柳拂声泄了气,主动走到了一边:“好吧,你们快一点。”


    江悬玉跟着应天和进了门。


    应天和的住处布置得很简单,狭小的院子里几乎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一张石桌和周围的石凳。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应天和从容地给江悬玉倒了一杯水,开门见山道:“你们深夜来我这里,应该不是为了那些琐事吧?是发现了什么吗?”


    江悬玉注视着眼前的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应天和,跟他印象中的应天和存在很多出入。


    人依旧是那个人,却仿佛莫名变了许多。


    应天和轻笑了一声:“我原本想要暗中进行的,但你们发现了异常,再瞒来瞒去的,只是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让我们彼此都不自在。”


    他都说到这里了,江悬玉不客气地询问道:“哦?既然如此,应师兄能不能讲一讲,你究竟做了什么呢?”


    应天和微笑道:“你们应该看到过从我这里出去的人了,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异样对吗?所以,你不必知道我在做什么,只要知道我不会做对所有人不利的事情就好了。”


    他意有所指地强调道:“我们是朋友,你应该信任我才对。”


    江悬玉皱了皱眉。


    他听出了这句话背后隐约的试探意味。


    应天和在试探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64章[VIP]


    江悬玉强行让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了下来。


    他快速将所有的蛛丝马迹全都过了一遍,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清淡道:“我应该说过许多次,你我二人道不同, 朋友二字实在难当。”


    听见这句话,应天和瞳孔几不可见地一缩。


    他并没有反驳这句话, 只是颇为怀念地摇了摇头,意味不明地抱怨道:“我以为来到此处, 你应该能理解我了才对。我只是想做一件让大家都开心的事情,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好像十恶不赦了似的。”


    江悬玉静静听着,并没有对他的话发表什么意见。


    接着应天和方才透露出来的信息,他继续推测。


    无论是这段时间他面对应天和时的微妙厌恶感,还是现在他跟应天和的对话,都指向了一个事实——他确实跟应天和决裂过。


    他们过去是朋友,一直到今天, 按照记忆来看,依然是朋友, 并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决裂的事情发生。


    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决裂的呢?


    诚然有可能是他曾经失去了某段跟应天和有关的负面记忆,但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 他的经历十分完整,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是过去, 也不是现在……那就是未来。


    这种猜测实在有些荒诞, 但眼下的情况的确很奇怪,他不得不继续顺着这个荒诞的猜测继续思考下去。


    如果应天和的确是通过某种手段从未来来到了这里……那么在最开始的时候,应天和为什么要试探他呢?


    除非应天和觉得他有可能会拥有两个人已经决裂的记忆——也就是说,他也许跟应天和来自同一个地方。


    江悬玉又想起了他来到苍城后, 偶尔会感觉到的,虚无而虚假的感觉。


    以及面对柳拂声时, 一些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停顿了一下,忽略掉这条线,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应天和大概是这段时间装正常人憋得狠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知道他本性的人,立刻开始了自顾自的表演:“现在这里魔的质量实在太低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它们成功变异出了合适的品种。就算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景,也实在是有些麻烦了。”


    江悬玉其实听不太懂他究竟在说什么,便没有多说,只是谨慎而敷衍地“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安静听着,试图从他疯疯癫癫的言语中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应天和又念叨了几句,忽然收了声。


    他沉默地观察了江悬玉片刻,意识到了什么:“我明白了,悬玉,你刚刚……是在诈我吧?”


    以往江悬玉虽然不乐意跟他说话,但在他阐述自己理念的时候,多少也得骂他两句。


    但现在江悬玉坐在这里听他说了这么多话,却一句也没骂他,可见是并不知道该从哪个方面骂他。


    江悬玉根本没有恢复记忆。


    他这位老朋友一向敏锐,他并不知道刚才那几句话之后,江悬玉究竟猜到了什么。


    江悬玉脸上却依旧滴水不漏,没有半分被拆穿的局促,他喝了一口水,从容地放下了手中的水杯:“不如这样,应大师兄,你猜猜看。”


    应天和拧眉看着他,心下又有些拿捏不定起来。


    在叛离宗门之后,他长久不与人相处,早就不擅于理清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了。


    片刻之后,他不知道想通了些什么,忽然舒展了眉宇:“算了,这并不重要,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恢复记忆。总归你又不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们各行其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是我的损失。”


    他只是需要一个实验场,实验对象是谁、实验助手是谁……都不重要。江悬玉来到这里是他跟祭司的合作内容之一,接下来他只负责帮祭司完成最后一步,至于其他的,并不在他们的合作范围以内。


    谁在乎祭司究竟得没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呢?反正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


    应天和的态度太明显,几乎明摆着表示这背后还有另一个人的手笔。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江悬玉看了看时间,对应天和说:“时间还早,我们还有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应师兄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应天和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什么一刻钟?”


    江悬玉随口解释道:“你可以当是固定的睡眠时间。一刻钟之后,我就要告辞回去睡觉了。”


    应天和心头的古怪更重:“你倒是还睡得着。”


    江悬玉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句:“我未曾伤天害理过,自然睡得着。”


    被拐着弯地骂了一句,应天和心里莫名其妙安稳了许多,他心情颇好地看向江悬玉:“好吧,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我可以跟你交流一些可有可无的信息,你想知道什么?”


    江悬玉估算着时间,随意道:“应师兄随便说些吧。”


    反正他一件也不会相信。


    应天和获得了自主权,立刻继续表演起来:“哪个话题合适呢……不如就从柳拂声牺牲开始吧,你一定会喜欢这个话题的。”


    江悬玉心头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了他。


    应天和见自己的话题有效果,肆无忌惮地胡编乱造起来:“我来到这里有我的目的,你不想知道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吗?自然是因为爱侣死去之后你无法接受,于是逆天而行,跟我合作一起回到了这里,想要改变柳拂声死去的命运。虽然我们两个人的目的并不完全相同,但在柳拂声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你其实并不应该阻止我接近柳拂声的,因为这是我们合作内容的一部分。”


    毕竟是事关柳拂声,江悬玉一开始还在认真听,但越听越觉得离谱,直接开口戳穿了他:“假话就不必讲了。”


    他确实没有恢复记忆。


    但他了解自己和师兄。


    所以,如果这件事是假的……应天和说师兄牺牲这件事一定也是假的。


    江悬玉不去思考这样的逻辑到底是不是十分牵强,强行安抚好了自己。


    他现在的状态不能乱。


    见他完全不上当的样子,应天和遗憾地停止了胡编乱造:“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吧,这样试探来试探去的多没意思,既费口舌又伤害我们之间的交情。”


    江悬玉敷衍地点了点头。


    应天和终于从他心不在焉的态度中发觉了端倪,他眯了眯眼睛:“你在拖延时间,为什么?”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江悬玉解释道:“因为从城中最近的巡逻队中召集人手来到这里需要一刻钟,在这栋房子周围布置困神阵需要两刻钟。从我进入这座院子到现在,时间刚刚好。”


    应天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用不可理喻的目光看了江悬玉一眼:“你们打算把我关起来?”


    江悬玉并没有继续跟他说废话,直接喊了一声:“师兄!”


    他再次看向应天和:“你说得对,我有没有恢复记忆并不重要。同样的,你究竟想做什么也不重要。现在主导权在我们手上了,应师兄不妨考虑考虑是否应该说一点其他有用的东西出来。比如你知道些什么,你对城中的百姓又做了些什么。”


    下一瞬间,柳拂声带人从院子外走了进来:“应大师兄,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苍城的情况并不允许不稳定因素存在,你应该是能理解的吧?请放心,在获得确切证据以前,我们不会对你的人身安全造成任何伤害。”


    应天和站在院子里,看着围过来的人,冷笑了一声:“好吧,我承认这种掀桌子的玩法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


    他没有徒劳地反抗,只是平静地看向柳拂声:“你们当然可以囚禁我,但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们中的许多人都会死在即将到来的浩劫里,包括你在内。这是你们的损失,不是我的损失,你们确定要这样做吗?”


    江悬玉仓惶地看向柳拂声。


    乍然听闻自己的“死讯”,柳拂声却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应大师兄,如果一切确实如你所说,那你为何执意不肯告知我们你究竟做了什么?救人的事可没必要藏着掖着。”


    应天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庸人无法理解天才的创想,只会将之归为妖邪。”


    他比谁都清楚他的法子能不能被人接受。


    柳拂声想了想,给他翻译了一下:“看来的确是伤天害理的法子了,如此,应大师兄,你着实不冤。”


    他看向身后的人,吩咐道:“带走吧。”


    应天和很快被控制了起来。


    临被押送走之前,应天和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虽然这次的交涉并不愉快,但我毕竟是一个善良的人。等你们后悔的时候,依旧可以前来找我。”


    “那就祝你们享受最后的时光吧。记得多看看彼此的脸,省得百年后记不得心爱之人的面容,直接就去移情别恋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65章[VIP]


    应天和被看守起来之后, 江悬玉和柳拂声又找了人,检查了一遍应天和的住处和应天和经常活动的区域。


    但应天和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藏习惯了,这些明面上的地方都很干净, 只能看出他一直在做跟魔相关的实验,别的线索就找不到了。


    两个人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先留了人继续查。


    江悬玉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头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平静, 似乎完全没有把应天和之前的话放在心上一样。


    大致料理完了应天和的事情,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两个人是彻底没得休息了。


    柳拂声对江悬玉说:“我已经派人去搜寻这段时间出入应天和住处的民众了。但看这个样子,恐怕大多数人都没有相关的记忆,找起来怕是有点麻烦,而且人估计也找不齐……算了,能找到一个是一个吧。”


    应天和不肯说究竟对这些人做了什么, 安全起见,他们不能放着这些人不管。


    江悬玉“嗯”了一声, 对这种处理方式并没有什么意见。


    见他兴致不高的样子,柳拂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阿玉。”


    江悬玉抬头看向他。


    柳拂声对他说:“阿玉, 无论他方才跟你说了什么,他的话都不可信, 你不要放在心上。”


    江悬玉认真看着眼前人熟悉的眉眼, 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从来都没有设想过有朝一日柳拂声会离他而去,正如柳拂声也从没想过他会离开一样。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弟,是永远默契的知己, 是互通心意的爱侣,是求道路上的并肩同行者。


    他们在彼此生命中扮演了太多的角色, 参与了太多或平静或刻骨铭心的岁月,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彼此的一部分。


    这样的两个人会分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江悬玉潜意识中却似乎很熟悉柳拂声不在的日子。


    他会一个人住在栖鹤峰,不再出门也不再习剑,既没什么可期待的也没什么值得失落的,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也会跟今天一样……像是一朵已经过了季节的花,平静等待着从枝头坠落的那一天。


    ……也许他一直明白应天和说的是真是假。


    看见江悬玉的表情,柳拂声想了想,轻轻抓过他的手,将他的手慢慢笼在了自己手中:“阿玉,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手上的温度拉回了江悬玉的心神,他怔怔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闭了闭眼睛。


    他知道结局,也隐约猜到了一点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那么是不是……他也可以做一场圆满一点的梦?


    *


    第二天一早,江悬玉就把自己除了机密事务以外的日常办公场所搬去了关押应天和的地方,亲自看管这位不肯开口交代的“朋友”。


    应天和刚在监禁处凑合睡了一觉,见他进来以为又是来审问自己的,便又躺回了床上,摆明了一副不打算配合更不打算开口的模样。


    江悬玉也没有搭理他,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情,还抽空出了几次门。


    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整天。


    一天工作结束,柳拂声过来接他回去,顺便看了一眼不肯配合的应天和。


    江悬玉也没有停留,很快就收拾东西跟着师兄离开了。


    应天和目送着两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对江悬玉的态度感到有些费解,深深皱起了眉。


    第二天一早,江悬玉再次来了此处办公。


    应天和直勾勾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江悬玉。”


    江悬玉连头也没有抬,仿佛面前完全只是一团空气,根本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应天和:……


    他不再试图跟江悬玉搭话,搬了个板凳去到了角落里坐下。


    监禁处什么都没有,连灵气也被抽光了,他被关进来之前又被没收了储物袋,现在既不能修炼也不能做别的,只能看着面前的墙壁发呆。


    他观察了一个时辰墙壁,将墙上每一道裂缝的走向都摸清以后,又换了个姿势,开始数地上的砖块。


    他开始感到无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悬玉。


    江悬玉依旧不搭理他。


    一连三天之后,应天和终于耐不住寂寞,蹲在门内主动开口道:“好了,用不着这么熬我,我知道的那些事无论说不说都是一样的结局。你们实在不必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江悬玉合上手中的书册,终于搭理了他一下:“两件事,第一件,你对城中的民众做了什么。第二件,在这之后苍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不是打算交代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事,那就不必跟我费口舌了。我还有事处理,没空陪你闲聊。”


    应天和思考了片刻,脑回路不知道怎么拐的,换位思考了一下,自动翻译了他的两个问题:“我明白了,你想知道柳拂声的死因?”


    江悬玉目光沉了沉:“我不想听假话。”


    应天和笑了起来:“何必嘴硬呢?我说的是真是假你心里应该有数。”


    见他没有真心要交代的样子,江悬玉不搭理他了。


    应天和叹了口气,主动提出了交换条件:“我可以交代一点东西,不过……在这之前你们能不能送两本书给我?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抛了两本册子进去。


    应天和随手翻了翻,笑眯眯道:“佛经啊,是明净的东西……想不到你还留着这个。”


    江悬玉道:“是从你的住处找出来的。”


    应天和翻页的手颤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中的册子,继续没心没肺地笑道:“我都记不清了,我什么时候还收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江悬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他的表情,应天和也没有自讨没趣,按照约定交代道:“你说的我对城中民众做了什么,还有即将到来的大祸,说到底,这两件事其实可以算成一件事……你们很快就会明白了。我只是为了一个既定的结局做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准备而已。”


    江悬玉点了点头:“除了这些呢?”


    应天和沉默地看着他,又不肯说话了。


    江悬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冲他伸出手:“书。”


    应天和不明所以地把两本佛经重新递了出来。


    江悬玉把书重新收了起来。


    应天和有些不高兴:“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悬玉道:“现在,你可以继续在里面无聊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


    这几天为了看管应天和,他把在外带人巡逻的任务全交给柳拂声了。


    现在看来,与其在应天和身上耗费时间,不如跟师兄换班,出城去看看有什么潜在的危险。


    做点实事总比在这里听谜语要强得多。


    见他要走,应天和开口叫住了他:“悬玉,这是最后一次救下柳拂声的机会了。你确定仍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江悬玉不为所动:“应师兄,如果你还是打算继续这样说废话的话,我保证从明天开始,你在这里就不止是无聊了。”


    他刚打算继续往外走,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修士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修士四下看了一圈,终于看到了江悬玉,立刻跑到了江悬玉面前,惊慌失措道:“塌、塌掉了!”


    他脸上仍留着残余的惊恐,似乎刚刚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江悬玉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先安抚了一句:“什么塌掉了?别着急,慢慢说。”


    修士似乎很难用语言解释这件事,憋了半天只憋了一句出来:“天……天塌掉了。”


    江悬玉愣了一下,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提了起来,立刻追问道:“师兄呢?他在哪里?”


    柳拂声快步走了进来:“阿玉,别害怕,我在这里。”


    看见柳拂声,江悬玉刚提起来的心放了下来:“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拂声对发生的情况也有些头痛:“大概就是……天塌了。简而言之,就是南方的天上破了一个洞。有人过去查探了一下,洞中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虚无。最糟糕的是,那片破口还在不断扩大。”


    这情况实在过于离奇,江悬玉愣在了原地。


    柳拂声忍不住看了仍被关着的应天和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天塌的地方在南域,就在妙音门的正上方。现在谁也不知道妙音门的具体情况怎么样了。整个天元界都受了影响,不少地方的自然环境都出现了混乱,苍城城外的地面上也莫名奇妙出现了一个大洞。好在现在所有人都在城内,没有造成什么伤亡。”


    应天和呆滞了片刻,立刻伸手抓住了面前的栏杆:“你们说什么?什么天塌了?”


    江悬玉皱了皱眉:“你不知道?”


    应天和大感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离奇的事情?”


    江悬玉疑惑道:“你吞吞吐吐不肯交代的大祸不是这个?”


    应天和感到更加莫名其妙了:“当然不是。”


    第66章  第66章[VIP]


    意外情况来得突然又发展迅速。


    天塌的第一天, 黑洞的范围就急速扩张了几乎整个天元界,将除了苍城在外的其他地方全都化为了虚无。


    人们躲在城中,畏惧地看着这一切。


    第二日的时候, 像是时间在某个瞬间突然停止了一样,城中的所有人和动物全都失去了言语和动作的功能。他们停在时间停滞之时的那个瞬间, 宛如一尊尊矗立的雕像。


    城中唯一能够活动的人只剩了江悬玉和柳拂声,还有一个被关着的应天和。


    第三日的时候, 城中空空荡荡,所有的人和动物全都消失了,城池的边缘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并不断向城内蚕食。


    城中开始落雪。


    没有人看管的应天和从监.禁处跑了出来。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此时天元界的模样,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是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应天和仔细回忆了每一处细节, 自觉自己应该没做出什么能导致这种场面的事情,于是犹犹豫豫地把锅扣到了祭司头上。


    现在的情况明显是阵法本身出了问题, 眼前的天元界也明显不是百年前的天元界,更像是……某种正在崩塌的幻境。


    这里简直就像祭司本人一样, 一切都是虚伪而无用的。


    应天和叹了口气,失落地喃喃道:“失败了, 全都失败了。”


    他兀自惆怅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一件极为要紧的事,立刻跳下城墙,快步去找江悬玉和柳拂声了。


    *


    江悬玉和柳拂声正待在一块。


    从第二日开始,两个人就隐约猜出了眼前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再做无用功。


    随着整个“天元界”的崩坏,江悬玉已经记起了那些被封存的记忆。


    眼前场景的出现其实很好理解。


    尽管祭司的具体目的还没有确定, 但祭司和应天和鼓捣出这么大阵仗,原本的目的应该是将苍城回溯至百年前。


    他们最开始依托的东西是那块神君的遗骨。


    回溯时间是逆天之举,包容于天道范围内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办法实现这一目的,唯一能够实现这一目的只能是并不属于天道范围内的东西,比如一位修为远超出天元界但未能飞升的神君留下来的遗骨。


    这也就解释了祭司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古城虚影之前。


    但祭司得到的那件遗骨是假货,里面只存了一些用来遮掩的力量。


    所以,其实最开始就没有如他们所愿,将整个苍城回溯至百年前。


    ……这里只是依托百年前的时空剪影制造出来的一片逼真幻境而已。


    现在也许是“遗骨”中的力量耗尽,也许是幻境的构建出现了别的问题……现在这片幻境要塌陷了。


    无论应天和在这片幻境中做了什么,祭司又是因为什么把他送到了这里来……但这里只是幻境,所有眼见的都是虚像,他们的目的都注定不会实现。


    江悬玉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柳拂声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一如许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江悬玉并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同其他人的幻象一样消失在幻境中。


    也许是因为那块虚假遗骨中的力量跟柳拂声同源,也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柳拂声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主动出声挑破了眼前的场景:“虽然我并不知道此间究竟是什么地方,但我隐约能猜测出……这里应该不是真实的世界吧?”


    江悬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


    柳拂声从他的表情中确认了一件事:“看来在真实的世界中,我的确已经死了。”


    江悬玉睫毛颤了颤,声音艰涩:“师尊他们找到了魔祖,并趁其不备打伤了它。但魔祖力量强大……它被此处的活人吸引,来了苍城。”


    柳拂声顺着猜测道:“所以这段时间城外的魔数量一直在下降,是因为魔祖在吞噬周围的魔修复自己的伤势。”


    江悬玉点了点头:“是。”


    柳拂声继续猜测道:“那么后来我会死,就是为了阻拦魔祖了。”


    江悬玉感到喉头被哽住了,他不再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睛。


    柳拂声猜的都是对的。


    魔祖的力量极为强大,苍城城外的防御法阵根本阻拦不住它。前辈们被魔祖引去了另一个方向,一时间根本支援不及,山穷水尽之际……是柳拂声拼着自爆拦住了魔祖,才让苍城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而后在魔祖再次来犯之时,江悬玉强行突破化神,引了雷劫,再次阻住了魔祖。


    但强行破境也让他的经脉受到了重创……他当年其实应该无法渡过化神雷劫,直接在这里死去的。


    就像师兄一样。


    但在他狼狈地躺在城外的雪地上奄奄一息之时,他感受到了一道熟悉的灵力。


    那道熟悉的灵力融入他的经络,用尽自己的力量为他护住了心脉。


    化神修士体内储存的灵力庞大,自爆之后需要数日才会完全消散。


    那是师兄遗留下来的灵力。


    于是他在昏迷中撑到了师尊他们赶来,从这里活了下来。


    此后百年,他们阴阳两隔。


    算起来,师兄不在他身边的时间,已经比师兄陪着他的时间要长得多了。


    *


    江悬玉和柳拂声说话的时候,应天和忽然跑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两个人,然后二话不说,掏出一把匕首往柳拂声的方向刺了过来。


    江悬玉立刻拦住了他:“你做什么?”


    应天和试图挣扎:“快,江悬玉,杀了他!”


    江悬玉拧紧了眉,直接用法器把他捆住了:“你又在发什么疯?”


    应天和严肃地解释道:“阵眼在他身上,不尽快杀了他,等这篇空间彻底崩塌,没有人能保证我们还能顺利回到天元界。”


    江悬玉心头一跳。


    他沉默了片刻,又给应天和身上加了一道绳子。


    应天和气得跳脚:“阵法出了问题,这不过就是一个幻象,又不是柳拂声本人,你非要护着他做什么?”


    江悬玉直接禁了他的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瞬间想了很多事。


    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最后汇成了一个过于任性的想法——他也许可以选择将自己的命运终结在这里。


    他已经没有别的责任需要负担了。


    就算他永远留在这片崩塌的幻境中,也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他撑过了没有师兄的第一个百年,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心力去撑过第二个百年了。


    他一定会死的,与其在几百年后孤零零地死去,不如就死在这里。


    还能顺便把应天和也带走,实在不亏。


    他打定了主意,再次走向了柳拂声。


    *


    柳拂声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应天和的那些疯话,目光温和地看着江悬玉走向自己。


    江悬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叫了他一声:“师兄。”


    柳拂声“嗯”了一声,牵过了江悬玉的手。


    两个人面对面,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柳拂声戳了戳江悬玉的脸,问他:“后来魔祸有没有好起来?”


    江悬玉说:“魔祖被封印了。”


    柳拂声又问他:“那你后来有没有好好修行,努力飞升?”


    江悬玉点了点头,对他撒了谎:“有。”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这百年来发生的事情。


    听到是陆远舟成为了归一宗新的宗主,柳拂声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笑了一声:“远舟整日毛毛躁躁的,怎么是他当了宗主?”


    江悬玉想起现在陆远舟整日对着弟子们唠唠叨叨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他也是会长大的。”


    柳拂声沉默了许久,才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新的道侣怎么样?能不能像我对你一样好?”


    他记得应天和有说过“移情别恋”这个词,虽然应天和说的话都是些垃圾话。


    江悬玉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新的道侣。”


    柳拂声认真地对他说:“虽然我可能只是个幻象,但既然我已经死了……我不希望你困在我这里。”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心里实在有些酸唧唧的,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了一句:“当然,道侣也不是必需的,你想要一个人专心修行的话也是非常明智的。”


    江悬玉自然听出了他的小心思,忍不住想笑。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件东西,放在了柳拂声的手上。


    柳拂声低下头,看着手里熟悉的剑穗:“已经做好了啊?”


    江悬玉点了点头:“是,这次我可不会忘记送给你了。”


    柳拂声握紧了剑穗,看向了周围。


    幻境崩塌得越来越厉害,他们眼前的楼阁都尽数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


    此处的天气已经完全紊乱,雪越来越大了。


    柳拂声再次看向江悬玉,嗓音温柔:“好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礼物我也收到了。现在……你该闭上眼睛了。”


    他对阵法颇有造诣。眼下整个阵法都已经暴露,他自然能够感觉到,应天和说的都是真的。


    此处阵法的阵眼,的确在他身上。


    江悬玉忽然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他感觉自己失了声,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紧紧抓住柳拂声的手,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不肯听他的话。


    柳拂声叹了一口气,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阿玉,不必留恋一个幻梦,你该回到真实的世界中去了。”


    他飞快出手,给江悬玉下了一道定身的术法。


    然后他看向不远处被绑着的应天和,正想顺手解决他,却见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柳拂声愣了一下,只能没再管他。


    江悬玉动弹不得,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闭上眼睛,眼泪慢慢掉了下来。


    他听见刀刃入体的声音,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凌乱的呼吸声中,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眉心。


    然后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他听见风声和落雪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见在寒风朔雪中,周围的空间缓慢崩毁。


    ……


    *


    重新回到现实中后,应天和看着手中已经化为齑粉的黑色珠子,第一时间就去找祭司算账。


    但山洞内已经人去洞空。


    应天和在周围找了找,终于找到了祭司留给他的纸条。


    上面只写了两个大字:废物。


    应天和抓着纸条仔细看了看,确认这是在骂他,险些气笑了。


    这老东西自己搞了个假货来上门要求跟他合作,现在失败了还怪他废物。


    这世上就没有这样的逻辑。


    应天和怒上心头,盘算了一下自己知道的祭司经常躲藏的几处窝点,给驻守在苍城中的修士们发去了匿名举报信。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67章[VIP]


    洛望川刚一醒来, 就感到了头痛欲裂。


    他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中的具体情况他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好像还挺疼的。


    他忍不住摸了摸心口, 这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最后利刃插入心脏的疼痛感。


    这么一看他在梦中好像还挺有勇气的。


    确认完自己的心脏依旧完好,洛望川的身体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反应所处的环境。


    很冷, 哪怕他是冰灵根,而且修为已经到了金丹后期, 依旧能感觉到刺骨的冰冷。


    周围是一片布满了寒冰的洞窟,连他身下躺着的地方都是一块巨大的坚冰。


    洛望川抬起手臂,见自己的衣服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至少从温度条件来看,这里依旧在北域。


    而且很有可能并不是北域南部大多数人类聚居的地方,而是已经到了冰原内部。


    洛望川脑子里还有点乱,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努力回忆了许久,记忆中最后的片段依旧是自己和师尊一起面对应天和, 应天和好像还搞出了挺大的阵仗。


    想到这里,洛望川发现了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师尊呢?


    洛望川顾不得别的, 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观察自己所处的这个寒冰洞窟。


    洞窟内面积很大, 过了入口的腹地就是几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幽深小道,整个洞窟内都布满了厚重的坚冰, 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寒气。洞窟内部空间形状并不规整, 看得出来大部分都是自然形成的。


    但在冰层薄弱的地方,放了几个用来加固的阵法。


    而且在靠近洞窟出口的地方,还放了几样简单的生活用具。


    有人在此处生活的迹象。


    现在情况未明,洛望川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现象, 只能先提高了警惕。


    他首先尝试用传讯玉简向外发送了自己的定位。


    片刻之后,传讯玉简闪了闪, 显示法术失效了。


    不出意外,这里并不能对外联系。


    他探出灵力,仔细在洞窟内搜寻了一番,然后选定了一条路走了过去。


    洞窟很大,洛望川走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了靠在冰壁上的江悬玉。


    江悬玉还在昏迷中,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连唇色的血色都消失殆尽,几乎跟脸色一样白。


    看上去几乎像是一尊毫无生气的冰雕。


    洛望川吓了一跳,六神无主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颤着手去探江悬玉的脉搏。


    感受到手下脉搏的跳动,他终于松了口气,给江悬玉喂了两颗灵丹,小声叫道:“师尊,师尊?”


    感受到他的触碰,江悬玉皱了皱眉,似乎陷在某个极深的梦魇中一样,并没有想要醒来的迹象。


    洛望川悬着心观察了一会儿江悬玉的情况,确认他只是暂时昏迷,身上没有其他伤口之后,将人背在了身上,往洞窟外走去。


    此处明显有人生活的迹象,在不知道此处的主人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说不准住在这里的人还是应天和。


    洞窟内到处都是冰层,脚下几乎没有着力的地方,行走起来很困难,洛望川还要顾及着身上的人,走得很慢。


    他往外走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背后的人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洛望川心头一跳,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轻声询问道:“师尊,您说什么?”


    江悬玉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又开口轻声念叨了两个字。


    这次的声音清晰了许多。


    洛望川听见江悬玉叫他:“师兄。”


    洛望川如遭雷击,脚下一滑,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他险险稳住身形,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能动作轻柔地托了托背上的人,继续往洞窟外走去。


    他酸溜溜地想,不过就是叫错了名字……其实也没有关系,他是一个非常大度的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吃醋的。


    洛望川按照原路返回,很快就再次找到了洞窟的出口。


    先前传讯没有发出去,他已经做好了洞窟出入口也被封住的准备,谁知出口处却没有任何阻碍,他轻轻松松地就带着江悬玉从洞窟内部走了出来。


    洛望川的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并不符合常理。


    出口处没设置屏障,那就意味着……屏障在别处。


    他空出一只手,拿出了自己的灵剑。


    下一瞬间,细微的灵力波动自他身边传来。


    洛望川眼神一凌,抬手便打过去了一道灵力。


    来人却慢条斯理地化去了他的攻势,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慢慢在空气中显现了出来。


    祭司似乎刚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身上的衣饰还有些凌乱,甚至带着打斗过的痕迹,斗篷的边缘处破了一个大口子,看上去浑身破破烂烂的。


    他随口询问道:“如何,休息得怎么样……”


    看见是洛望川从里面走了出来,祭司明显愣了一下。


    按理来讲,只会有江悬玉一个人从阵法中被传送到这里来才对,这突然出现的小子又是怎么回事儿?


    他眯了眯眼睛,终于辨认出了洛望川的身份:“小辈,我记得你,你是江悬玉的徒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望川不动声色地把问题踢了回去:“我还没问前辈为什么在这里呢。”


    祭司指了指他身后的寒冰洞窟,理所当然道:“这里是我的府邸,我当然会在这里。”


    洛望川忍不住回忆了一下洞窟的内部构造和里面少得可怜的几件生活用品。


    他实在很难把这种地方跟“府邸”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干多了见不得人的事的人是不是都有些耗子的属性,动不动就喜欢往洞里钻。


    祭司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阴阳怪气道:“怎么,对我的府邸不满意?现在修行条件好了,都看不上我们万年前的老习惯了。年轻人真是不得了,连勤俭节约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都做不到,还修什么仙?”


    洛望川:……


    他开始怀疑,这位祭司是不是常年住在这种鬼地方,把自己的脑子给冻坏了。


    洛望川打算先敷衍他一下,于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感谢道:“那就多谢前辈相救了,改日我们一定会报答前辈这次的搭救之恩的。我跟师尊打算先回去疗伤,前辈还请自便吧。”


    祭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不必言谢,先前苍城的阵法是我跟应天和一起搞出来的,阵法破掉之后江悬玉被送到这里来也是我做的手脚,我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叫幕后黑手也行。”


    洛望川:……


    他放弃了采用跟正常人沟通的态度,礼貌而直接地询问道:“前辈究竟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言。”


    祭司偏过头,看向他背上还在昏迷的江悬玉,心情颇好地解释道:“我对滥杀无辜没有兴趣,把他留下,你可以走了。”


    洛望川握紧了手中的灵剑,平静地看向祭司:“你也知道,他是我的师尊,我若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抛弃他,那可真算是禽兽不如了。前辈不妨换一个条件?”


    祭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十分嫌弃:“那可不行,只有他能满足我的条件,你又不能代替他。”


    洛望川目光沉了沉,正打算趁机再套点话,忽然感觉身后的人动了动。


    他立刻放弃了跟祭司说话,专心关注起江悬玉的情况。


    *


    江悬玉是被两个人吵醒的。


    他沉浸在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中,几乎要在无尽的黑暗中彻底睡死过去,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身边人的气息很熟悉,说话的语气也很熟悉,体温也是温热而鲜活的,让他感到十分安心。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经历的并不是一场幻境,最后的幻境才只是一场梦了。


    好像师兄没有死,依旧陪在他身边。


    或者他并没有离开幻境,而是跟师兄一起死去了。


    江悬玉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


    并不是他的师兄……而是他的小徒弟。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


    他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他再也不会见到师兄了。


    江悬玉空寂的目光掠过洛望川,看向了对面的祭司。


    他已经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然后他收敛了那些在幻境中的情绪,喊了一声眼前人的名字:“望川。”


    听见他的声音,洛望川又惊又喜,也顾不得祭司了:“师尊,你醒了!”


    江悬玉“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望川……放我下来。”


    洛望川听话地把人放了下来。


    江悬玉头还有些晕,刚一下地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洛望川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十分担忧:“师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悬玉摇了摇头,安抚地拍了拍徒弟的脑袋:“放心,我没事。”


    祭司被两个人忽略了半天,有些不满,主动开始找存在感:“江悬玉,你我二人认识这么久,也算得上旧相识了。你应当知道我向来不骗人。现在,你跟我走,我放你徒弟离开如何?”


    江悬玉抬头看向他。


    祭司回忆起了两个人上次交手时的情况,贴心补充道:“请放心,你的命很珍贵,我并不会立刻就杀了你,在你死之前还需要漫长的准备时间。我劝你这次还是不要再想着强行动用灵力了,否则我怕你还来不及死在我手上,就先死在自己手上了。”


    江悬玉按住了想要拔剑的徒弟,状似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祭司的建议,然后询问道:“前辈想要我跟你走,是打算再次制造一个回溯时间的阵法吗?”


    想起刚刚失败的法阵,祭司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下。他目光阴沉沉地看了江悬玉片刻,才重新微笑起来:“当时古城虚影中只有我和你,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件真东西……应该在你手上吧?既然都说到这里了,不妨一起交出来吧。”


    江悬玉摇了摇头:“前辈应当知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又如何能在前辈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呢?东西当然不会在我身上。”


    祭司沉默地看着他。


    江悬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祭司的神情。


    他眼中似乎并无意外神色。


    所以祭司刚才说东西在他身上,十有八九是自己已经用某种方式确认过了,又拿来诈他看能不能诈出线索。


    那么这位祭司是采用什么方式确认的呢?


    江悬玉心中一动,主动给自己加了自证的筹码:“前辈长于卜算,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自己的卦象吧?不如现场占卜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祭司倦倦地摆了摆手:“算了吧,一事不二卜,卜多了便不准了。”


    江悬玉松了口气。


    他猜对了。


    祭司的修为再高也没超过飞升的界限,超出此界的力量做下的手脚祭司未必能够查得出来。


    这件事暂时揭过了,江悬玉便又顺着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就算拿到了真东西,前辈确定自己还有资源能再做一个阵法出来吗?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上次的大型阵法应该用了不少珍稀材料。”


    提到这件事,祭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上次的阵法的确用去了他大半身家,结果全砸在一件假货上了。


    他这次耽误了些时间,也是为了前去回收那些还能用的材料。


    结果还被守在阵法附近的苍城修士给暗算了一顿。


    这件事祭司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怪谁,又舍不得怪自己,于是琢磨了半天,决定把锅扣在应天和头上。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事事谨慎小心,如果不是应天和一天到晚多嘴多舌地挤兑他,他说不定就会有精力去把阵法再检查一遍了。


    他把阵法再检查一遍,说不定就能发现基底出现问题了。


    可见应天和这小辈真是晦气得很。


    想到这里,祭司安慰了江悬玉一句:“你放心,下次我不会跟应天和合作了,你一定能顺利死掉的。”


    江悬玉:……


    他不再试图理解祭司的思路,索性继续套话:“应天和跟前辈合作的目的我多少能猜出来一些,但是我很好奇,前辈选择我的目的是什么?”


    祭司打量了他片刻,赞扬道:“你确实十分敏锐,如果你是我门下弟子的话,我想我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不……我现在就很喜欢你,你真是一个让我十分合心意的小辈,简直比应天和还要好。”


    他毕竟没有跟别的小辈相处的经验,所以对照组只能是应天和。


    江悬玉:……


    他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祭司又高兴了起来,又有心情说谜语了:“应天和也问过我这个问题。那个时候,我回答他,‘是因为我想飞升了’。现在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当然也是一样的答案。毕竟我应该告诉过你,我从不说谎。”


    他觉得今天浪费的时间有些多了,稍微有些不耐烦:“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吧,你跟我走,我放了你徒弟,如何?”


    一直被江悬玉按住的洛望川终于上前一步,提剑挡在了江悬玉的身前:“这件事好歹我也是当事人之一吧?前辈不如先来问问我的意见?”


    祭司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长辈在前面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辈插嘴了?”


    洛望川直接道:“前辈如果一定要带我师尊走的话,恐怕只能先杀掉我了。否则我虽力量微小,也必定会挡在师尊面前跟前辈鱼死网破。前辈若是执意逼迫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强行突破元婴,争取给前辈造成更大的阻碍。”


    他这话倒也不完全是假话。


    他现在是金丹后期,搏一搏未尝不能强行结婴。


    虽然强行突破对经脉和自身潜力伤害极大,但如果祭司真的打算对江悬玉动手的话,他也顾不得别的了。


    但眼下的形势看上去还能拖,暂时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而且就算他突破了元婴,也未必能阻止祭司,他当然也不会直接愣头愣脑地开始做无谓的牺牲。


    所以他现在说的话大部分都只是口头表明一下态度,让自己不至于堕了气势。


    可就是这么两句没怎么有威慑力的话,祭司却忽然往后退了两步,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恐惧。


    江悬玉原本想把徒弟重新按回身后的力道轻了轻。


    祭司的反应似乎有点耐人寻味。


    他害怕的是什么呢?


    首先排除元婴。祭司人看上去虽然脑子很有毛病,但一身修为的确是顶尖的,不至于害怕一个强行突破进入元婴期的修士。


    洛望川跟江悬玉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件事——元婴突破是会有天雷的。


    天雷是天道对修士降下的考验,对身怀罪孽的修士来说,亦算是小型的天罚。


    而祭司一直说,他是有罪之人。


    洛望川立刻调动了身上的灵力,表面上摆着打算当场突破的架势,指尖悄悄捏了一张引雷符。


    祭司看着他的目光警惕起来。


    看来确实是害怕,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在怕他们猜到的东西了。


    趁着祭司神思不属,洛望川暗中引爆了手中的引雷符。


    一道惊雷自天空炸开。


    这种低阶引雷符威力很小,几乎造不成什么伤害。


    但祭司却犹如惊弓之鸟,立刻扔出了十多个防御灵器护在了自己身旁。


    江悬玉拉住了洛望川,终于确认了问题所在:“前辈怕天雷?”


    祭司整个人都缩在防御灵器底下,闻言脸色沉了沉,闭嘴不肯说话了。


    他一向以自己从不说谎为傲,现在自然也不能说自己不害怕。


    江悬玉依稀记得自己收藏了几件能引来天雷的灵器,正打算检查一下储物袋,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交谈声。


    “确定是在这里吗?”


    “应该是这里,举报信上是标注的这个地点。”


    “嘶,这里也不像是人能住的地方啊。”


    “等会儿等会儿,这里好像确实有几个阵法。”


    ……


    紧接着,江悬玉感觉周身一轻,祭司在洞窟周围设下的阵法已经被破掉了。


    他抬头看去,看见了几位正御剑向此处赶来的修士。


    看他们身上的衣饰,正是苍城内驻扎的修士。


    这么近的距离,那几位修士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几息间便赶到了三个人面前。


    几位修士的目光扫过江悬玉和洛望川的脸,又看向整个人都裹在黑斗篷里的祭司,立刻明白了此次行动的目标究竟是哪个,毫不迟疑地向着祭司攻了过去。


    应当是早早了解过祭司的修为,这几位修士修为都很高,看得出来都是特意请出山的前辈。


    江悬玉十分好心地给他们提示了一下祭司的弱点。


    几位修士中刚好有人是雷灵根,立刻追着祭司开始劈。


    祭司也不知道是顾忌着什么,并不敢使出全力,很快就露了败相,打算找机会逃走。


    他受了一击,趁机手一扬,一阵白色的烟雾从他手上冒了出来,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谁也不知道祭司究竟去了哪里。


    江悬玉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紧紧抓住了洛望川的手臂,将他拉向了自己的方向。


    一片迷雾中,祭司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最后在洛望川身上停顿了一下。


    这个小辈从来都没有出现在他的卦象中过。


    但似乎每一次出问题,他都会在场。


    洛望川是一个变数。


    变数会让他占卜得来的结果变得不那么准确。


    不准确是占卜的大忌。


    他讨厌变数。


    所以他今天应该把变数扼杀在这里,从此以后变数就再也不能影响他的占卜结果了。


    遮人眼目的烟雾终于散尽了。


    在场众人谁都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对一个金丹期小辈出手,都愣了一下。


    江悬玉毫不犹豫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件防御灵器,挡在了洛望川面前。


    灵器当场碎裂。


    一击不得手,祭司也没有恋战,快速遁逃了。


    几个苍城来的修士也立刻追了上去。


    洛望川看着碎在自己面前的灵器,心神剧震,忍不住回头看向了江悬玉。


    这是……师尊那把桃花折扇。


    江悬玉垂眸看着地上已经辨不出面目的焦黑物体,闭了闭眼睛。


    这把扇子是他还当散修的时候,从秘境中得来的。


    后来柳拂声不小心弄坏了原本的扇面,害怕他生气,就偷偷摸摸地给他重新补了一套扇面……直到百年前魔祸,这把折扇再次损毁大半。


    他原先时常将这把折扇拿在手中。


    后来他收了徒弟,往外跑的时间多了,就把这把折扇妥帖收了起来。


    谁知这次情况危急,他拿一件防御灵器,居然把这件东西拿了出来。


    原本折扇上剩下的唯一完整的就是一道防御阵法,将将好用在了这里。


    如此,也算是天意。


    洛望川看着地上已经辨不清面目的折扇,又回头看江悬玉。


    他想做些什么,又不敢动,只能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师尊。”


    江悬玉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良久之后,才摇了摇头:“无事,我们回去吧。”


    他表情镇定地离开了原地,往远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68章[VIP]


    祭司仍在逃命。


    苍城过来的修士对祭司的情况似乎十分熟悉, 祭司一连进了几个自己以往的藏身地都被找了出来。祭司不得已,只能舍弃了自己经营许久的几处洞府,继续逃跑。


    最后他花了许多资源, 浪费了许多功夫,还受了点伤, 才终于从那几个修士手中逃了出来。


    在外躲躲藏藏了一段时间之后,祭司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收拾东西。


    他一边打包一边思索。


    此处隐秘, 他已经将此处作为自己的藏身处许久了,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


    就连动手脚把江悬玉送到这里来也是提前布置好,就算莫名其妙多了个洛望川,也不会能把消息传出去。


    怎么苍城的人偏偏这次找了过来?


    祭司清点了一遍自己的损失和自己越发可怜的身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放下包袱,取出几枚铜钱,简单卜了一个卦。


    片刻之后, 他收起铜钱,额头青筋蹦了出来。


    应天和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居然还敢举报他?


    现在这些小辈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可理喻!


    他对此愤愤不平,于是礼尚往来, 也把应天和的几处窝点给匿名举报了。


    *


    师徒两人回到苍城后,江悬玉将阵法和幻境的具体情况整理完毕交给了相关方, 又叫来了洛望川, 向他交代了一些杂事。


    所有事情都妥帖地处理完毕,江悬玉便把自己关进了客栈的房间内。


    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平静,仿佛无论是刚刚经历的幻境,还是那把坏掉的折扇都只是已经结束的故事。


    但此后一连许多天, 他都没有离开房门。


    洛望川担心极了,但又不敢直接敲门把人从房间里拽出来, 只能蹲守在门口等着师尊出来。


    这两天他一直都陪在江悬玉身边,大概能猜出师尊在幻境中经历了什么。


    正因为他猜出来了,才明白这件事除了已经死去的那个人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江悬玉走出来。


    一切只能靠江悬玉自己调节。


    洛望川在江悬玉房间门口眼巴巴蹲守了许久,房间门终于重新打开了。


    江悬玉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洛望川的目光立刻落到了他身上,惊喜地叫了一声:“师尊!”


    不过几天时间不见,江悬玉似乎消瘦了许多。


    他所有的情绪重新内敛进了心底深处,表面上又回到了以往温润如玉的平静姿态。


    但洛望川看着他,总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他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干巴巴地询问道:“师尊,您……现在还好吗?”


    “放心,已经无事了。”江悬玉摸了摸徒弟的脑袋,“抱歉,是我情绪不好,让你担心了。”


    *


    这日之后,两个人又在苍城留了一段时间。


    江悬玉来苍城的目的本就是调查柳拂声是否转世一事,虽然中途被祭司和应天和搅和了一通,


    但时间终究还是太久了,而且轮回转生之事本就神秘,洛望川陪着江悬玉在城内找了很久,依旧没有找到确切的线索。


    虽然江悬玉不说,但洛望川知道他这段时间心绪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平稳。


    洛望川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他思考了许久,依靠自己的记忆,重新复原出了那把桃花折扇的简略图纸。


    虽然他并没有学过画画,图纸画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扇骨的铁砂木只是很寻常的炼器材料,各处杂货铺很容易就能买到,但扇面用的雪蚕丝有点麻烦。


    雪蚕丝为北域冰原上的雪蚕出产,不但昂贵,而且还很不好买。


    雪蚕其实是一种很温顺的妖兽,且并不食血肉,若非惹急了它们都不会主动跟人类和其他生物起冲突。


    但这种妖兽的生长条件和所处的地理位置都十分刁钻。雪蚕平日里在冰原上生存捕食,却只有在温暖的泉水中才会吐丝编织巢穴并繁育后代,而且吐丝过程中还需要不断吞食灵草和富含灵力的矿石补充灵力。这些苛刻的条件很难实现大规模人工养殖,才让雪蚕丝的价格居高不下且有价无市。


    洛望川跑遍了大半个北域,依旧没有找到售卖雪蚕丝的商家,只零星得到了一些关于雪蚕的消息。


    他认真思考了一番,决定偷偷摸摸去一趟冰原。


    第二天一早,洛望川就告诉江悬玉,自己有一位人在中州的朋友遇到了点麻烦,他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帮忙。


    江悬玉虽然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去给朋友帮忙毕竟是一个很正当的理由,就没有多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洛望川就收拾好了包袱,在江悬玉的目送之下一路向南,超出视线范围之后偷偷摸摸换了方向,御剑往北去了冰原。


    关于雪蚕,他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很模糊,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离开人类活动的区域之后,冰原上又处处都是冰雪,几乎没有标志物。洛望川走了好几回弯路,路上还顺便被几只元婴妖兽揍了几顿,才终于从遍布周身的冰系灵力中感应到了一点微弱的火灵力。


    看来消息说这附近有温泉是有可能的。


    洛望川精神一振,集中精神感应了一番,立刻御剑向火灵力聚集的地方奔去。


    温泉在一处洞穴中。他运气不错,一眼就看见这里聚集了十多只雪蚕。


    雪蚕虽然名字里带了一个“蚕”字,但跟凡人养殖的蚕习性完全不同。雪蚕虽然也会吐丝,却并不会用茧裹缠自己进行二次发育,它们一生都是软体虫的形态,吐丝只是为了筑巢养育后代。雪蚕丝筑成的巢能够保温,雪蚕的幼体只有在足够温暖的环境中才能存活,所以如果有别的能够保暖的方式的话它们不吐丝也行。


    这片温泉的温度很高,雪蚕直接将卵放入了温泉水内,自己在外面爬来爬去,显然是一群不需要吐丝的懒虫。


    看见洛望川过来,雪蚕们谨慎地观察了他一会儿,确定这个人类没有要打架的意思,就不管他了,继续慢吞吞地在地上爬来爬去。


    洛望川看着这群通体白玉一般的雪蚕,有些发愁。


    该怎么让这群懒虫吐丝呢?


    他回忆了一番雪蚕的习性,试探性地递了一根灵草过去。


    一只雪蚕探头过来吃掉了他手上的灵草,然后吐了一段丝出来。


    方法有用,就是有点贵。


    好在洛望川这些年走南闯北攒了不少灵草,这次刚好能派上用场。


    见这边有吃的,雪蚕们慢吞吞地聚集到了洛望川旁边。


    洛望川拿出几根灵草,神识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忽然有东西混在灵草之中从储物袋里掉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弯腰拾起了掉在地上的东西。


    是一条剑穗,红色的,编了同心结。


    看见剑穗的刹那,洛望川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条剑穗,更不知道这条剑穗究竟什么时候到了他的储物袋里。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那些记忆蛰伏在他的脑海中,似乎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重新解封。


    雪蚕许久没等到下一棵灵草,探头拱了拱洛望川的小腿。


    洛望川回过神来,收起了剑穗,继续给雪蚕喂灵草。


    他喂了半天,十多只雪蚕都吃饱了,从他旁边散开,继续在地上爬来爬去,不搭理他了。


    洛望川看了看收集到的雪蚕丝,确定依旧够用了,便告别了这群雪蚕,快速往苍城飞了回去。


    他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再不回去恐怕就要被师尊发现猫腻了。


    *


    冰原毕竟不是人类聚居区,并没有人类开辟出来的安全道路,回去的路上,洛望川免不了又跟冰原上的妖兽打了几架。


    他受了点伤,搞得身上有点狼狈。


    未免江悬玉发现,他不敢走门,特意从窗户里翻进了自己的房间,打算先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势换一身体面一点的衣服再去找江悬玉。


    结果他刚一打开窗户,就看见了江悬玉的脸。


    洛望川吓了一跳,当场就想溜。


    江悬玉听见窗户外的动静原本还在警惕,看见洛望川的脸彻底没脾气了,叫住了他:“站住。”


    洛望川身体一僵,乖乖趴在窗户上不动了。


    他若无其事地抬头跟江悬玉打了个招呼:“师尊,你怎么在这里啊?”


    江悬玉捏了捏眉心,伸手把倒霉徒弟从窗户上拎了进来:“因为这里是我的房间。你爬窗户之前不先数数第几个窗户吗?”


    洛望川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诚恳道歉:“啊,那应该是数错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江悬玉看他认错态度十分良好,刚准备心软,忽然发现自己被他带偏了注意力,哭笑不得道:“有门不走走窗户干嘛?”


    洛望川不敢说话了。


    江悬玉拉过他看了一圈,见他浑身乱七八糟的模样,皱了皱眉,狐疑道:“你不是回中州给人帮忙了?”


    洛望川想起自己编过的理由,肃然点头:“是……是啊。”


    江悬玉摸了摸他脸上的血口:“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洛望川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瘫着一张脸开始胡编乱造:“就是……我回来的时候为了节约时间走了野路,不小心撞上了几只妖兽,然后打了几架。”


    他面对江悬玉的时候说谎能力直线下降,江悬玉打眼一看就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


    江悬玉取出伤药,看了徒弟一眼:“能把你伤成这样的妖兽实力应该不低了,这种实力高强还会伤人的妖兽是不小的隐患。这样,你说一下妖兽所在的位置,我找人去处理一下。”


    洛望川还想蒙混过关:“师尊……”


    江悬玉问他:“去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69章[VIP]


    听见江悬玉的问题, 洛望川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直说。


    江悬玉撸起他的袖子, 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伤口,点了点头:“游雪隼叨出来的伤口, 你去掏人家蛋了?”


    洛望川立刻澄清自己:“没有,我只是路过它的鸟窝, 莫名其妙就被揍了一顿。”


    这种妖兽领地意识很强,自己又喜欢到处窜,搞得冰原上到处都是它们的领地,去冰原的人几乎都会莫名其妙被它们叨上一两次。


    而且打完人就跑,根本不给人报仇的机会,实在是烦人得很。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给他的伤处糊上了一层药膏:“哦, 你去中州会路过游雪隼的鸟窝?”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摆出一副十分震惊的姿态:“是啊, 想不到现在这种鸟的迁徙范围这么广,连中州都有了!”


    江悬玉懒得听他编来编去, 他看了一眼洛望川衣服上的血,拧了拧眉:“衣服解开。”


    洛望川的脸立刻红透了, 他抓住自己的衣襟, 不好意思道:“师尊,这……不太好吧?”


    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江悬玉原本的担忧荡然无存,直接将手上的灵药丢给了倒霉徒弟:“……你自己收拾。”


    说完, 他便转过身自己找了个地方看书去了。


    这徒弟看起来生龙活虎的,看来伤得并不是很重。


    洛望川有点失望, 只能自己悄悄收拾好了自己,顺便给自己换了一身完好的衣裳。


    处理完了自己,洛望川又蹭到江悬玉面前,主动道:“师尊,我确实去了冰原。”


    江悬玉翻了一页书,示意他继续交代:“然后呢?”


    洛望川卖关子:“我去冰原的目的有些神秘,现在还不到能说的时候,等完成了您自然就会知道了。”


    江悬玉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有点费解:“你去见祭司了?”


    出去一趟回来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


    洛望川:……


    江悬玉敲了他脑袋一下,正色道:“我知你不会是去做什么坏事,只是冰原毕竟是无人之地,哪怕元婴期修士进入探索都要提前做好准备,下次不可这么莽撞了。”


    洛望川捂住自己的额头:“师尊,你放心,我不会随意冒险的。”


    江悬玉点了点头,让他回自己房间去待着,暂时揭过了这件事。


    他信得过洛望川的人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自然也不会干涉徒弟的去处。


    洛望川很久没见江悬玉了,有点不想被赶走,便待在江悬玉旁边又磨蹭了一会儿。


    江悬玉嫌他在旁边腻腻歪歪的烦人,而且他身上有伤,正是需要尽快休息的时候,于是再次出声赶人。


    洛望川绞尽脑汁思索还有什么能让自己留在这里的正事,还真让他想起来了一件。


    他将那条意外出现在自己储物袋中的剑穗拿了出来,问江悬玉:“师尊,我在自己的储物袋里发现了这个,但我对这件东西并没有印象,您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吗?”


    虽然很奇怪,但他直觉江悬玉应该知道这件东西的来历。


    江悬玉合上手中的书,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过去。


    看清洛望川手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目光立刻顿住了。


    这是他亲手做的,他当然知道这件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他手颤了一下,向洛望川确认道:“你……没有印象?”


    洛望川皱了皱眉:“没有印象,但我总感觉……确实应该是我的东西。”


    否则他也不会把这件来历不明的东西一直妥帖收着。


    江悬玉看着洛望川。


    他在幻境中送给柳拂声的东西出现在了洛望川手上。


    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幻境中的人……是柳拂声,也是洛望川。


    从来都不是幻象。


    洛望川被他的目光看得心脏直跳:“师尊?”


    他感知到此刻江悬玉的情绪好像并不稳定,立刻道:“这件东西是不好的东西吗?如果是的话,我立刻处理掉。”


    虽然他有点舍不得,但如果师尊不喜欢的话,那还是丢掉好了。


    江悬玉依旧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洛望川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往前走了一步:“师尊……”


    他有点后悔把东西拿出来了。


    江悬玉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洛望川身上还有伤,因为失血的缘故,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要苍白许多。


    但依旧很熟悉。


    无论是这张脸……还是底下的灵魂,都很熟悉。


    洛望川担忧地看着江悬玉。


    最终,江悬玉摇了摇头,克制地收回了手,只是说了一句:“不是不好的东西,你收着就好。”


    他现在思绪很乱,害怕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便揉了揉徒弟的脑袋:“我需要想一些事情,望川,你先回去休息。”


    见他的模样,洛望川不敢逆着他,乖乖出了门。


    然后洛望川忍不住又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在门外踌躇了一下。


    江悬玉知道他的习惯,强硬道:“我不会有事,不许在我门外守着,回去休息。”


    洛望川仔细观察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现在虽然心事重重,但并没有被负面情绪控制的样子,于是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洛望川走后,江悬玉关上了门。


    事情悬而未决之时,他顾虑万千。


    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房间内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第二日,第一缕晨光透入窗户,江悬玉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了一根线头。


    他应该去查一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比如……从洛望川的身世开始。


    他打定了主意,很快就出门了。


    *


    洛望川总觉得情况不太对劲,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夜,天一亮就跑去了江悬玉门前。


    结果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洛望川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不好的可能性。


    他心跳都快被吓停了,想也不想地打算去找人,刚到客栈楼下就见江悬玉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江悬玉见他焦急的模样,愣了一下:“这么着急做什么?”


    洛望川定定看着他,忽然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委屈道:“师尊,你怎么突然不见了……”


    他抱得有些紧,江悬玉好不容易腾出手来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无奈道:“我带了传讯玉简,下次不要慌,可以直接联系我。”


    洛望川抱得更紧了。


    江悬玉静静被他抱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推了推他:“好了,松开吧。”


    洛望川不肯撒手。


    江悬玉又推了推他:“先松开,我有东西要给你。”


    洛望川这才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松开了他。


    江悬玉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洛望川:“这个你拿着。”


    洛望川不明所以地接过东西,看了一眼。


    看着像是某处洞府的通行玉牌。


    洛望川不明所以,奇怪地看向江悬玉。


    江悬玉解释道:“我在附近买了一处洞府。”


    洛望川愣了一下:“怎么突然……”


    这是要在苍城定居了吗?


    江悬玉解释道:“给你闭关突破用的。你不是想去白头山吗?得先突破元婴才行。”


    他昨日就注意到了,从冰原回来之后,洛望川身上的灵力很活跃,应该快到突破的时机了。


    北域冰系灵气充足,对洛望川来说,在此处闭关突破远比在其他地方要好。


    他今日也是运气好,刚出门不久就碰见了适合闭关的洞府出售。


    洛望川睁大了眼睛。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师尊一定是不喜欢他嫌他麻烦了,所以特意买了洞府打算把他关进洞府自己去做别的事情。


    他会在阴暗潮湿的洞府里孤独地被冻成冰雕。


    江悬玉莫名其妙看着徒弟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怨。


    洛望川带着被抛弃的恐慌追问道:“那师尊,你要去哪里?”


    江悬玉终于明白他在想什么了,哭笑不得地向他保证道:“我也会在洞府里住下,等你出关。”


    知道自己不会被丢下,洛望川开始忧心别的事情:“那如果我出关的时候修为还不到元婴呢?或者白头山风雪停了我还没能出关……”


    毕竟结婴是一件很看运气的事情,哪怕他认为自己是个天才,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


    江悬玉无奈打断了他的忧心忡忡:“那就等下次,我们又不是没有等下次的时间。”


    洛望川“哦”了一声,被赶去房间收拾行李去了。


    *


    江悬玉买下的洞府位于苍城以北的一处山间。


    此处灵气充裕,人迹罕至,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就是靠近冰原,时不时会有冰原处的妖兽前来骚扰,但两个人并不缺高阶防御法阵,阻拦这些妖兽并不成问题。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处洞府并不阴暗潮湿,洛望川既不用担心会变成蘑菇,也不用担心会被冻成冰雕。


    两个人费了些时间布置好洞府,洛望川便被江悬玉赶去闭关了。


    送走了徒弟,江悬玉清点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忽然想到了什么,给郁闻铃发去了一道传讯。


    郁闻铃很快就接了传讯:“怎么了,谁要死了,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我?”


    江悬玉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想请你帮忙配一些药。”


    郁闻铃也不废话:“给谁?”


    江悬玉回答道:“给我。”


    郁闻铃挑了挑眉:“真稀奇啊,你居然知道主动来找我配药。”


    这些年,他们身边的朋友都惦记着江悬玉的身体,有什么好药材制出了什么好药都会想着给江悬玉送一份。唯独江悬玉对自己的身体不甚在意,吃起药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可从来没见过他主动来要求配药。


    说得好听叫豁达,说白了就是柳拂声死后,他早就对自己的死活不在意了。


    江悬玉笑了笑:“是啊,突然觉得,多活两年也不赖。”


    对面沉默了良久,才传来一句带着笑的声音:“难得你也有想通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70章[VIP]


    把洛望川送去闭关之后, 江悬玉再次过上了平静而枯燥的日子。


    他偶尔会去苍城买一些消耗品,偶尔会被路过此地的朋友们拽去帮忙,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洞府内看书或者做点别的杂事。


    突破元婴需要花费的时间很长, 洛望川闭关的地方静悄悄的,只会在极少数时间里泄露出几分灵力波动。


    洛望川闭关的时间里, 魔的活动越发频繁。


    这段时间整个天元界各地的防御法阵已经更换完毕,新品种的魔侵入人类社会逐渐变得艰难。不少魔便放弃了进入人类的城镇, 在野外集聚,效仿人类建立了村庄,言行举止仿佛真正的人一样,开始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分不清真假的外地人不小心闯入了它们的聚落,得到了它们的热情招待,第二日整队人便被吃空魂魄丢了出来。


    各家各派派了修士清理了不少类似的村庄,但仍没有办法彻底杜绝这一类现象。


    这些聚集起来的魔将自己称为魔族, 并认为它们自天外而来,天然就是比此界所有生灵更为高级的生物, 终有一天魔族会取代人类,成为这个世界新的主宰。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 这些魔甚至本能开始试图解救被封印起来的魔祖,并主动尝试各种脱离魔祖之后进行自我繁殖的方法。


    好在两件事它们都没有成功, 很快被修士们打得四散奔逃。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些理念的影响, 不少魔都开始向北域集聚,似乎真的打算开始认真解救魔祖了。


    不管这件事究竟多么荒谬,北域的修士们还是不得不提高了警惕,其他地方也加派了人手前来支援北域。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江悬玉就听说了附近清理了三个魔族集聚的村庄。


    这些魔进化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且进化的趋向也越来越像人类,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此事无人能够阻止,所有人只能寄希望于魔祖被封印后,这些没有繁殖能力的魔有朝一日会被彻底消除干净。


    *


    这一日,江悬玉照常去苍城买了一些消耗品。


    按照清单买完相应的物品之后,江悬玉抬起头,见城中又开始下雪。


    这次的雪有些大,几乎将人的整个视线都遮住了,并不方便行路。


    江悬玉想等雪稍微小一些再回去,便在路边随意找了个茶摊坐了下来。


    他低头倒了一杯茶水的功夫,抬头就发觉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祭司裹了裹身上破旧的斗篷,从桌子上摸了一个干净杯子,抱怨道:“天气真冷,不请我喝杯热茶吗?”


    他这段时间看起来过得不怎么好,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像是从哪里来的拾荒者。


    江悬玉忍不住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通缉令。


    通缉令满大街都是,想不到他现在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城中。


    祭司瞧见他的目光,十分不满意地冷笑了一声:“区区通缉令,还真以为能让我不敢冒头了?”


    江悬玉随手给他倒了一杯水,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不知前辈来此所为何事?”


    祭司喝了一口热水,冷热相交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路过此地,见你在这里就来看看你。”


    他语气亲切而自然,仿佛两个人当真是极好的朋友。


    江悬玉抽了抽嘴角,委婉道:“前辈,你我二人的交情好像还没到这个程度吧?”


    祭司思索了片刻,回答道:“现今早已不是我的时代,我没有朋友。对比来看,你跟我的交情算是第二好的。”


    江悬玉忍不住询问道:“那第一是谁?”


    祭司认真想了想:“应天和吧,毕竟我跟他相处的时间比较多。尤其是最近,我们一直在互相举报,现在我最后一个洞府也被他举报掉了,已经在外流浪多时了。”


    江悬玉:……


    他不是很能理解这两个人的交情。


    祭司摆出一副闲谈的架势来:“最近的光景不是很好。”


    江悬玉敷衍地点了点头:“嗯。”


    祭司继续没头没尾地感叹道:“很奇怪,我以前没亲眼见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总觉得不平,现在见到了,心中的不平竟然渐渐少了。”


    他这话实在古怪,江悬玉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敷衍道:“哦。”


    祭司也不在意他的态度是不是敷衍,话题很快跳跃到了别的地方:“我又失败了。”


    虽然不清楚祭司又搞了什么事,江悬玉还是点了点头:“嗯,应该是一件好事。”


    祭司:……


    他对江悬玉的不配合不是很满意,于是又换了一个话题:“对了,原本想要特意通知你一下的,既然在这里碰见了,就现在告诉你好了。明年六月白头山外围的风雪会停,你去吗?”


    他看了江悬玉一眼,又补充道:“当然,并不是问你意见的意思,你的意见不重要,因为如果你不打算去的话我会来绑你去。”


    江悬玉皱了皱眉:“我记得其他人测算出来的时间要晚得多,前辈为什么会说是明年六月?”


    如果真是明年六月的话……不知道洛望川能不能赶得上。


    祭司冷笑了一声:“他们的测算只是基于目前的情况,但世界上永远都充满意外,而卜算可以提前预知到意外。我可是当世最好的卜者,质疑我没有任何意义。”


    江悬玉并没有完全相信祭司的说辞,只是顺着问了下去:“前辈这次非要让我去又是因为什么原因?”


    祭司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折腾这么久依旧一事无成,我心中有些困惑,而你心中也有困惑。卦象显示这次带你去白头山,你我二人的疑惑都能得到解答,这是双赢的事情,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说着,他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了。


    毕竟他现在是通缉犯,来公共场合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并不安全。


    祭司刚打算跟江悬玉告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有件事要拜托你,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我刚刚查出来的事情……跟你徒弟有关。”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他直勾勾地盯着江悬玉,“你的徒弟,那个永远都在捣乱的变数,并不是活人。”


    听见跟洛望川有关,江悬玉原本还面色凝重,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听见是这件事,敷衍地“哦”了一声。


    确实不是活人,甚至根本不是人。


    祭司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你不好奇?”


    江悬玉点了点头:“不好奇。”


    祭司猜测道:“他是妖修?不对……就算是妖修也不该脱离我的卜算范围。他究竟是什么呢?”


    江悬玉气定神闲:“前辈不妨继续猜。”


    要是真能猜出来,还省得他跟洛望川继续查了。


    祭司不太高兴地看着他:“算了,还是来说说我要拜托你的事情吧。”


    江悬玉问他:“什么事?”


    祭司直接道:“借我点钱。这段时间损耗太多,囊中羞涩,有些生活不起了。”


    江悬玉:……


    *


    祭司借到了钱,跟来时一样,很快就消失在了江悬玉面前。


    速度快得让江悬玉忍不住怀疑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借钱。


    街上的雪小了一些,天色也变得更加暗沉,再不回去恐怕就要在城内住一晚上了。


    江悬玉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追踪符,顺便跟苍城中的修士举报了一下通缉犯的行踪,便撑着伞往回走去。


    时间刚好,他回到洞府时,最后一丝天光也即将被黑暗吞没了。


    江悬玉却没有急着打开洞府的禁制,他侧过头,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面容清秀,穿着一件这一带常见样式的旧袄,手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身上没有半分灵力,看起来是个凡人。


    她瞧见这里有人,眼睛一亮,立刻走到了江悬玉面前,询问道:“打扰了,请问,去城里是走这个方向吗?”


    随着她的靠近,江悬玉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夹杂着微弱不和谐气味的香气。


    江悬玉收了伞,抬头看向她:“姑娘要去苍城?”


    女子清秀的脸上露出些悲戚的神色:“对,家中遭了灾,只剩我一个了。之前听娘说还有个舅舅住在苍城,便想着去苍城投奔一下他,最好能在城里找个活做。”


    江悬玉并没有对她的故事表露什么态度,只是给她指了路:“苍城在另一个方向。姑娘顺着来路往回走,找到大路一直往西就能看到城门了。”


    女子懊恼地抓紧了手上的包袱:“啊,原来是走错方向了吗?这么晚了,怕不是只能在野外露宿了。可是这么冷的天,外面还下着雪……”


    江悬玉静静看着她的表现,不为所动。


    女子咬了咬唇,只能把话说得明白了一些,试探道:“请问您是住在此处吗?不知可否借宿一晚,明早天一亮我立刻就走……”


    她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冰冷坚硬的剑刃抵住了她的脖子。


    她惊呼了一声,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江悬玉手中握着剑,冷冷地看着她:“姑娘,哪怕北域天气寒冷,尸体也并非完全不会腐烂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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