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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031 “你属狗的吗?”


    萧荣不待见小儿子, 邓氏收到小儿子孝敬的三百两银子深感欣慰,遂从自己的私房里拿出三张百两银票,无视丈夫瞪大的眼睛,揣着银票去前院见小儿子了。


    “你这次中榜确实花了家里不少银子, 那三百两明早我交给你大嫂充入公中, 传出去你们夫妻俩面子上也好看。”


    解释过自己为何要收银子, 邓氏迅速将三张银票塞进萧瑀的袖袋中, 然后压着儿子的双手不许他拒绝:“你是我儿子, 你在外面闯多大的祸娘都愿意陪你担着,但芙儿不一样, 人家嫁过来才半年就受到这么大的惊吓,你得好好哄哄,别叫她白受委屈。”


    萧瑀:“那百两黄金给她, 这份是我该孝敬娘的, 怎么能再让您往外拿。”


    邓氏拍了傻儿子一下:“我都当了二十多年的侯夫人了,私房钱攒得够够的,差你这点?”


    老大媳妇进门之前,邓氏管家可节俭了,大部分进项都收在自己那, 只拿出小部分放在帐上方便管事取用。后来老大要娶媳妇了, 邓氏也是先留下她的一份私房, 再把剩下的搬进侯府公库。即便如此, 丈夫每年还能从皇上那里得到些赏赐呢,无论多少, 都有一份单独给她,所以邓氏的私房一直在增加,阔着呢。


    萧瑀会功夫有力气, 可这力气不能用在跟母亲拉扯上,最终还是被迫收下了母亲的贴补。


    等他回到慎思堂,一眼就看到了摆在堂屋桌子上的那匣金子。


    潮生苦着脸道:“我送去给夫人,夫人不肯要。”


    其实他心里可酸了,公子不要夫人也不要,给他吧,他稀罕!


    萧瑀看看天色,快用晚饭了,便让潮生去备水,他先沐浴换了一套鹄白色的圆领锦袍,再将三张银票放进装了金元宝的匣子,抱着匣子往中院去了。


    罗芙坐在东次间的榻上,面前摆了一张黄花梨的矮桌,提笔正在给家里写信。


    萧瑀进来她看都没看,直到瞥见萧瑀将熟悉的匣子放在榻上,罗芙才对着信纸道:“说了不要,你搬来搬去不嫌费事吗?”


    萧瑀:“不嫌,这是我用命换回来的赏赐,以后我走哪带到哪。”


    罗芙:“……”


    虽然知道他只是嘴上逞强,其实就是搬来给她的,罗芙还是为明面上的自作多情有些羞恼,瞪他一眼就继续写信了,视线半点都没有在他那身新袍子上停留。


    萧瑀脱了鞋子,坐到矮桌一旁,刚要看,罗芙一把用袖子遮住信纸:“我给我娘写的家书,你真守礼的话就不要凑过来。”


    萧瑀:“好,那我闭上眼睛。”


    罗芙抬头,就见这人真的闭着眼睛,用玉簪束起的黑发分明才洗过还没有全干,脸庞带着浴后独有的潮红,被身上流淌着一层柔光般的鹄白细绸一衬,像极了话本里才有的专门诱害美貌小姐的公狐仙、男妖精。


    无论他看不看罗芙都写不下去了,翻过信纸,悄悄起身准备下榻走开。


    结果刚要越过萧瑀,手腕突然被人拉住,转眼间罗芙就倒在了他怀里,熟悉的结实双臂紧紧地锢着她,不许她逃离。


    罗芙是真不想让他得逞,歪着脑袋挣了好一会儿,奈何力气不如人,越挣越喘,头顶萧瑀的呼吸比她更重,一波波全都落在她的侧脸颈间,被她裙子遮住的另一处更是蓄势待发,罗芙便不敢再动了,任由萧瑀的手将她的脸按贴在他胸口,两个人一起喘。


    昨晚罗芙要冷落萧瑀一段时间的心十分坚定,但白日他簪花游街的样子实在风流,罗芙看在眼里,再听着旁人对萧瑀的夸赞对她的艳羡之词,那气就消了一半,回府得知萧瑀封了从六品的官与百两黄金的赏赐,剩下的一半气就又消了一半。


    如今两人贴得这么近,那些夜里的恩爱温存袭上心头,罗芙想再硬起心肠也没有力气了。


    “夫人瘦了。”等呼吸没那么重了,怀里的妻子也乖乖地给他抱,萧瑀这才低头,握紧了她的一只手。


    罗芙垂着眼,反手就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都是你害的。”


    萧瑀:“是,所以我必须补偿夫人,我拿命换回来的赏赐,也理当全部交给我的夫人享用。”


    说着,萧瑀单手抓起匣子放到妻子怀里,再打开盖子。


    一百两黄金有好几斤重呢,但因为知道是金子,罗芙一点都不觉得沉,见那堆金元宝上还有三张银票,罗芙拿起来仔细看过后,惊讶道:“这是?”


    萧瑀低声说了母亲的补贴之语。


    罗芙心里暖呼呼的,嫁过来之前还担心过会不会被婆母嫌弃,没想到婆母待她同亲女儿也差不多。


    放好银票,罗芙做主道:“这些金子来得惊险,我们留下就是了,银票还是还给母亲吧。”


    萧瑀:“母亲手里不缺银子,给你就是你的了,明日我有同科应酬,后日我陪你去买几件首饰,你们女眷应酬太多,总戴重复的几套会受人轻视。”


    他要四月初一才去御史台正式当值。


    罗芙哼了哼,算是默认,移开匣子道:“起来了,我饿了。”


    萧瑀很舍不得松手,只是妻子都瘦了,他不能再耽误她的晚饭。


    晚饭四菜一汤,罗芙瞥眼萧瑀比她瘦得更多的脸,终于有心情询问他在牢房的情形。


    母亲关心这些时,萧瑀三言两语略过去了,妻子一问,萧瑀登时诉起苦来,说牢房里的粥有多冷多稀有时还掺了沙子,说牢房里的窝窝头多硬多硌嗓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对面的妻子却越听越笑,笑得仿佛两人有仇,他越苦她就越幸灾乐祸。


    萧瑀抿唇不肯再说了。


    罗芙笑着总结道:“活该,都是你自找的,以后凡是你自找的苦,都休想我心疼你。”


    都是大实话,萧瑀只能认。


    饭后,已经沐浴过的萧瑀漱口净面便可,拿了一本书坐在长榻远离妻子的另一头翻看,等罗芙写好家书去西屋沐浴了,萧瑀继续靠在那里看书。


    屋里屋外都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西屋隐隐传来的水声。


    萧瑀翻书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熟悉的脚步声来到东次间的门帘外,萧瑀才看向右边书页的最后两段,再在妻子走进来后翻动纸张。


    罗芙眼中的状元郎,身穿皓白锦袍,眉目清正儒雅,仿佛沉浸书中忘了一切。


    罗芙便也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可想而知,她还没跨进拔步床,身后就传来了挑帘的动静。


    罗芙笑了笑,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通起发来。


    “我帮夫人。”镜子中的男人停在他身后,并不容拒绝地抢走了她手里的玳瑁梳,比她长了一截的拇指指腹略有些重地擦过她的掌心。


    他要伺候,罗芙就闭着眼睛靠上椅背,随他去了。


    萧瑀为妻子通了很久很久,久到手中顺滑的长发彻底干了,久到椅子上越来越松弛的妻子歪了脑袋浅浅睡去,萧瑀才放下梳子,一手扶住妻子的背,一手托起她的腿弯。


    仿佛没有察觉妻子骤然紧绷的身子,萧瑀将依然睡着的妻子放到床上,再缓缓覆于其上。


    没一会儿罗芙就装不下去了,半真半假地将人往外推。


    萧瑀不敢将力气用在往他袖子里塞银票的母亲身上,却敢扣住醉酒般双颊酡红的妻子的手腕,一手扣一只,他再低头,用牙咬开妻子中衣的盘扣,用鼻子拱散妻子松开的衣襟。


    满室烛灯一盏都没有灭,让萧瑀看得清妻子的一切,也让罗芙看清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她一边扭着被束缚的手腕一边骂他:“你属狗的吗?”


    萧瑀不属狗,但在这样的夫人面前……


    下一瞬,罗芙就被很有力气的状元郎夫君翻了过去,不属狗的男人直接变成了狼.


    分别高中状元与探花的连襟俩各有各的应酬,罗芙与罗兰也各有各的登科喜宴要筹备,直到四月初一萧瑀、裴行书都去当差了,罗芙才得到空暇带着平安来了姐姐姐夫赁下的小院。


    罗兰出门来接妹妹,见探出马车的妹妹小脸白里透红,不笑也带着几分喜气,罗兰立即心中有数,轻声调侃妹妹:“跟妹夫和好啦?”


    一提这个,罗芙的腿就控制不住地发软,取出自己写好的家书转移话题:“姐姐的写好了吗?我们的放在一起寄回去吧。”


    罗兰饶过妹妹,叫丫鬟拿来自家的两封,与妹妹的同时交到信差那里去。她的一封给娘家,裴行书的那封给公爹。


    罗芙:“等裴伯知道姐夫中的是探花,去的是集贤院左相门下,会不会一高兴,直接把应承好的小宅子换成大宅子?”


    罗兰笑道:“就算公爹给我们够买大宅子的银子,我们也只打算买一处现在这样的小宅子,不然太扎眼,容易遭人恨。”


    丈夫比同科进士们住得好还不怕什么,就怕丈夫一个九品小官住得比一些寒门出身的六七品京官还好,平白在官场上树敌。


    罗芙点点头:“确实,反正易哥儿他们还小,一进宅子也够你们住了,多余的银子攒起来,等姐夫高升了再换大宅子。我听大嫂说,之前有位探花在集贤院才待两年就直接进吏部做了正六品的主事,过三年又升了正五品的郎中,以姐夫的才学品行,升得未必比那人慢。”


    姐妹俩互相说了些吉利话,然后提到了对家人的安排。


    罗芙:“我原想叫爹娘搬到京城住,被萧瑀那么一闹,我有点不敢了,怕他们离得近了更容易被连累。”


    罗兰:“你是人在侯府就不把侯府当回事了,萧侯好歹是护过驾的一等侯,还有两家顶级权贵姻亲,普通官员谁敢主动找妹夫的麻烦?真想动手,爹娘住得越偏远越容易被他们打着匪盗的名义暗算,反倒是京城天子脚下,突然冒出几个匪盗才不寻常,一看就是仇家干的。”


    罗芙:“……”


    还真被姐姐说中了,自打见识过婆母的朴实、公爹的喜怒无常以及亲身经历过萧瑀入狱后整个萧家上下的惴惴不安,罗芙确实忘了萧家在普通百姓、官员眼里也是一座权贵大山。


    “那就先在咱们之前看好的那个镇上盖座宅子?”


    姐妹俩进京半年,只通过中人介绍买得四亩田地,盖房子倒是简单,跟里正报备一声签些文书交些税就行。


    罗兰:“嗯,信差送信过去,家里收拾收拾再往这边赶,至少要一个月,人到了房子也盖好了。”


    花费姐妹俩平分,事情都由罗兰操办,罗芙只管等着与爹娘团聚就行。


    不过家书才寄出去没多久,罗芙三妯娌就收到了高皇后的口谕,召三妯娌进宫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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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032 “以后多叫他夫人进宫,朕爱听……


    一回生二回熟, 第二次进宫罗芙没有那么紧张了,毕竟有个直讽了皇帝都能免罪的夫君,她一个安分守己的夫人能在宫里惹什么祸?


    就好像萧瑀犯了一次事,直接把她的胆子也给撑大了一圈。


    方便起见, 三妯娌坐了一辆马车, 杨延桢坐主位, 罗芙与李淮云一边一个。两个嫂子都不爱说闲话, 前往皇城的路上, 罗芙主动挑起话题:“早就听闻洛城牡丹天下第一,可惜前阵子家里都被三爷的事绊住了, 不知不觉错过了今年牡丹的花期。”


    自从萧瑀有了官职,府里下人陆续改口,开始称他为“三爷”。


    杨延桢:“还有些晚开的品种, 三弟妹想看的话, 明日我们可以同去游园。”


    洛城有几处园子专门做牡丹生意,园子修得越雅致牡丹名品越多,花票价也就越高。


    罗芙求之不得,等她先从大嫂这里记下这种牡丹的名字,回头再带姐姐一起去。


    “往年娘娘也常召官家女眷进宫赏花吗?”


    “是啊, 娘娘是爱花之人, 一年四季常设花宴, 不过通常都是小宴, 每次只召五六人,说是人太多跟谁都只能浅谈几句, 难以熟悉。”


    京城的官员以被皇上召去伴驾为荣,官夫人们便以能进宫陪皇后娘娘赏花为傲。


    罗芙对今日的宫中之行越发放心,同时暗暗揣摩高皇后是不是深居宫中太闷了, 所以才喜欢办花宴。


    到了皇城,高皇后派来引路的公公直接将三妯娌带到了中宫。


    高皇后这边已经有两位女客了,太子妃李岚是李淮云的姑姑,亦是皇家长媳,同样住在宫里,另一位则是高皇后唯一的女儿康平公主。


    在三妯娌准备行跪礼时,高皇后笑道:“免了免了,今日我叫你们进宫是要你们陪我说话解闷,可不是为了叫你们跪来跪去,一个个都生得花般娇艳,我可舍不得,来,赐座。”


    立即有宫女端来三把雕工精美的月牙凳。


    罗芙年纪最小,坐在末尾,离得远,偏偏高皇后、太子妃、康平公主更多注意的都是她,杨延桢、李淮云常进宫,与三位皇家贵人早已相熟。


    察觉到贵人们的注视,罗芙壮着胆子抬着头,也笑盈盈地分别细细端详了贵人们。


    高皇后觉得新奇:“你这孩子倒是胆大,我记得除夕宫宴那次,你还紧张得微微发抖呢。”


    罗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再柔声答道:“除夕那晚臣妇头一次进宫,很怕一不小心坏了规矩,今日娘娘这边人少,更是只有臣妇这一张生面孔,臣妇斗胆猜测娘娘与两位殿下都想看清楚臣妇的模样,臣妇又岂能扭捏躲闪避了这份福气?”


    太子妃与康平公主都笑,高皇后则慈爱地朝罗芙招招手:“模样美,声音也好听,走近点让我再瞧瞧。”


    罗芙领命,多少还是有些忐忑地来到了高皇后面前。


    高皇后托起小媳妇的手,瞧过之后点头道:“面相、手相都是有福的,难怪能觅个状元郎做夫君。”


    罗芙听了前一句还笑呢,听到后面那句,面上的笑容立即僵了一僵。


    高皇后看在眼里,故意打趣道:“怎么,莫非你觉得萧瑀不够好?”


    罗芙下意识地跪了下去,满面愁容道:“不瞒娘娘,萧瑀随侯爷刚去扬州探望家父时,臣妇第一次见他,真觉得他哪哪都好,五官俊朗身形挺拔,说话做事彬彬有礼,待臣妇嫁到京城,确实也与他过了几个月的恩爱日子,谁曾想……就算臣妇命里有福,那福气也应在臣妇遇到了一位宽宏大量的明君上,没有皇上给他恩典,臣妇怕是也难再见到娘娘第二面了。”


    涉及到永成帝,太子妃都不敢冒然搭话,二十五岁的康平公主却不用忌讳,轻哼道:“萧瑀写出那么一篇文章,父皇确实给了他天大的恩典。”


    之前可有两个开国功臣、三个臣子都因劝阻父皇北伐获了罪。


    罗芙立即对着康平公主连连点头:“臣妇也是这么跟萧瑀说的,让他以后不许再轻狂放肆。”


    高皇后重新拉着罗芙的手叫她起来,笑道:“你才十七,臣妇臣妇的都把自己叫老了,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跟延桢、淮云一样,自称我就好。”


    她都六十多了,看这些小媳妇们就跟看孩子一般,不喜欢设太多规矩。


    “走吧,花都在西暖阁摆着呢,咱们去那边看。”


    许是离得近,高皇后直接把手交给罗芙,让罗芙扶着她出了门。


    西暖阁是三间侧殿打通,即便摆了满满一圈的晚开牡丹、盛期芍药依然显得十分宽敞,春风、暖阳透过敞开的雕花轩窗涌进来,明亮又温暖,鼻端尽是清幽花香。


    渐渐的,高皇后带着罗芙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也是太子妃、康平公主她们识趣,知道高皇后又要跟最近风头正盛的状元郎夫人熟络了。


    “萧瑀入狱那几日,芙儿是不是寝食难安?”高皇后怜惜地问。


    罗芙不敢瞒也不必瞒,轻声道:“岂止寝食难安,第一日臣妇……我都快吓死了,怕萧瑀掉脑袋,也怕我受他连累掉脑袋。”


    高皇后:“伴君如伴虎,那几日皇上连我都不见,我不知道萧瑀写了什么,想替他求求情都爱莫能助。”


    罗芙忙道:“他自找的,娘娘千万不要为他费心,他不配。”


    高皇后笑:“我读过他的状元卷了,也很庆幸皇上最终还是宽恕了他,皇上确实是明君,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时候就需要多几个萧瑀那样的直臣敢于为皇上查漏补缺。”


    有些事高皇后能说,罗芙需慎言,所以她靠近高皇后一些,小声道:“我不懂朝堂的事,只知道萧瑀是个傻大胆,不怕娘娘笑话,他刚出狱的时候我都想过跟他和离,免得他什么时候再冲撞了皇上,也吓破我的胆。”


    高皇后诧异地看过来:“当真?”


    罗芙点头:“我都跟他说了,他不肯,还再三保证会改,我才没继续跟他闹。”


    高皇后:“……你还跟他闹了?”


    罗芙双颊泛红,颇难为情地承认道:“嗯,公爹骂了他一顿,我也不许他在我那边睡,冷了他两三天,后来见他穿状元袍实在好看,又得皇上恩典破格进御史台当差,我才肯给他好脸色。”


    高皇后身份尊贵,外面的官员之家闹出什么大乐子总能经由各种渠道传到她耳中,但像罗芙这种主动把小夫妻的官司告诉她的,除了儿媳、女儿,今日真是第一次。


    稀奇归稀奇,高皇后爱听!


    “侯府门第高,你不怕他嫌弃你不够温柔?”


    “不怕,他敢嫌我我正好跟他一拍两散,还省了跟着他担惊受怕,唯一的麻烦是连皇上都嘉奖他了,送了他一个直言进谏的美名,我这一走,别人肯定都要怪我胆小如鼠。”


    十七岁的小美人脸上写满了委屈与无奈,那生动的模样可比盆里一动不动的牡丹、芍药更惹人喜欢,高皇后都看直了眼,直到罗芙疑惑地望过来,高皇后才及时回神,拍着罗芙的手笑了一会儿,以长辈的身份提点道:“像你们这种成了亲才开始相处的小夫妻,往后要磨合的地方还多呢,遇到波折了多想想对方的好,莫要把和离挂在嘴边,尤其是萧瑀,是个栋梁之才,值得你嫁的。”


    罗芙受教地点点头.


    花宴结束,罗芙三妯娌出宫了,太子妃也回了东宫,康平公主寡居多年,更愿意在宫里多陪陪母亲。


    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歇晌,睡前闲聊提到了罗芙。


    康平公主好奇道:“我看母后一直在笑,你们都说了什么?”


    高皇后了解女儿的性子,家里没有血亲姐妹,跟四个皇兄不会提女人间的私密话,与四个嫂子则是没到那个情分,更不会将她的话转告给其他权贵女眷,遂讲了罗芙与萧瑀的夫妻小吵。


    康平公主在萧瑀那里吃过讽刺啊,现在听说萧瑀娶了一个敢给他使脸色的夫人,康平公主便有种幸灾乐祸的愉悦,连带着对罗芙也欣赏起来:“是个妙人,有空我也请她去我府里说话打牌。”


    高皇后无奈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别整天惦记吃喝玩乐,趁着年轻,再挑个驸马?”


    康平公主立即拉起被子装睡了。


    高皇后:“……”


    待到傍晚,康平公主出宫了,永成帝来了中宫,得知高皇后今日见的是萧家三妯娌,永成帝便有些不悦:“召延桢、淮云陪你也就罢了,何必抬举萧瑀的夫人?”


    他饶了萧瑀不假,也愿意把萧瑀放进官场随他施展才华,但挨了萧瑀那么一通讽刺,永成帝对这后生不可能一点前嫌都不计。


    高皇后看得明明白白的,卖关子道:“不抬举他夫人,我还听不到一场好戏呢。”


    跟着也给皇帝丈夫讲了一遍萧瑀在罗芙那里吃的埋怨与冷落。


    永成帝一开始还心不在焉,结果越听越津津有味,尤其是高皇后说到萧瑀出了大牢非但没被夫人嘘寒问暖反倒险些丢了夫人,六十多岁的永成帝竟乐出了声,乐完了才很是遗憾:“早知道就不点他做状元了,让他三年后再考,先让他尝尝妻离……父散的滋味。”


    三年前萧荣能把萧瑀打发去嵩山书院,今年萧荣就能把萧瑀送去千里之外的哪家书院,不,萧荣可能直接把萧瑀送去军营,不敢让小儿子再考!


    高皇后:“皇上就是过过嘴瘾罢了,你爱才,舍不得埋没萧瑀的。”


    永成帝哼了一声,摸摸胡子,随口道:“以后多叫他夫人进宫,朕爱听萧瑀的糗事。”——


    作者有话说:罗芙:我靠吐槽夫君在皇城如鱼得水[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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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033 “……算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诗……


    萧瑀刚进御史台, 这几日做的都是一些熟悉台院公务的简单文职,所以酉初下值时间一到,萧瑀整理好桌面的几份文书,同另外三位御史打声招呼就准备走了。


    算萧瑀在内, 台院一共有六名侍御史, 不在值房的那两个最近都在外办差, 一个负责京城各官署的巡查轮值, 一个在大理寺监察审案, 一大早来御史台点个卯便分别带上小吏出发了,与萧瑀真的就只是认个脸的点头之交。


    在值的这三位年纪最轻的也有三十多岁, 与萧瑀不是一个辈分,除了交待公务为萧瑀解惑,三人各忙各的, 少与萧瑀主动攀谈, 萧瑀亦不是爱说闲话的性子,默默看着听着学着,就算发现别人的桌面太乱或是袖口沾了墨渍,萧瑀最多多看两眼,关系不熟之前绝不冒然开口。


    他可以指正家中的父母兄长侄儿以及丫鬟小厮, 对外人却要保持基本的礼法, 除非旁人先来惹他, 萧瑀自认很少会主动得罪于人。


    见三位同僚简单回应后就继续低头忙了, 跟前几日一样没一个准时下值的,萧瑀暗暗奇怪, 御史台有这么忙?可他明明看见蔡御史午后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个长长的盹,两刻钟前陈御史还捧着茶碗慢悠悠地细品着,只有三十四岁的刘御史是真的一直在忙。


    萧瑀神色如常地往外走, 即将挑帘时,萧瑀想起什么般回头,就见坐在同一侧的蔡御史、陈御史迅速低头,又假装翻看文书了。


    萧瑀微微皱眉,不太喜欢这种明明他最正常但同僚们似乎在把他当异类窥视的情况。


    走出台院的值房,隔着中庭对面就是殿院的值房。


    御史台跟六部官署一样都是四进院,御史台这边,一进院是吏胥值房,二进院给人数最多的察院用,三进院北面的正房是议事堂及御史大夫、两位御史中丞的值房,东西配房分别给了台院、殿院。


    萧瑀出来的时候,台院五旬年纪的贺院正刚好从北面御史大夫三人的值房走出来,抬头瞧见萧瑀,整座三进院中唯一站在外面的新科状元,贺院正面上就露了急色,瞥眼身后,贺院长加快脚步走过来,将萧瑀拉到台院这边的廊檐下,低声道:“家里有什么事吗,怎么每天都走这么早?”


    萧瑀:“……下官今日的公务都做完了,既已下值,自该离去。”


    年轻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贺院长摇摇头,提醒道:“咱们范大夫力行勤勉,每日最早也要酉正时分下值,带着咱们御史台的大小官吏都养成了勤勉的美德,你走这么早,被范大夫知道,可能不太好啊。”


    看在萧瑀的出身上,贺院长指点得很明显了。


    官员升迁除了实打实的政绩还要看上峰给的日常考评,御史台的官员哪个不想方设法地争得范大夫一句夸?


    萧瑀一听,立即明白蔡御史、陈御史为何明明没事干也要拖延了,有这样的假勤勉在前,萧瑀更不屑敷衍奉承那一套,直言道:“勤勉确实是美德,但大人交待我今日要整理的公文下官已经忙完了,继续留在值房也是虚度光阴,不如遵守朝廷让官员劳逸结合的初衷,按时下值休息,养精蓄锐以备明日之事。”


    贺院正:“这……”


    萧瑀拱手:“下官告辞。”


    沿着游廊来到二进院,察院这边果然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人下值,就连一进院的小吏们也都坐在值房里面,守门的小公公揣着袖子坐在木头凳子上,略带谄媚与钦佩地朝他笑着点点头。


    萧瑀驻足,问他:“你每日何时下值?”


    小公公苦笑道:“说不准,那要看范大夫何时下值。”


    萧瑀了然,抬脚跨出了御史台最外面的一道门槛。


    春日天暖,萧瑀骑马来的皇城,城门这边有专门的宫人负责帮官员们牵走、牵来马。


    等待的功夫,萧瑀陆续目送走一批或步行或骑马或坐车的官员,坐车的都是府里安排马车准时来接,毕竟皇城没那么大的地方给官员放车用。那么多官员,没一个御史台的。


    宫人牵了马来,萧瑀上马便走,人少的路段让马慢跑,进了里坊就改成慢行,如此也没用上半刻钟就到了侯府,下马后照旧先去万和堂给母亲请安。


    邓氏笑道:“你倒是天天早归,不像你爹他们时不时就去跟人喝酒。”


    丈夫跟老二都在城里当差,老大在城外的西营,即便不喝酒回来也要多走二十多里路。


    “今日台院忙不忙,还在熟悉流程呢?”邓氏关心道。


    萧瑀道是,没有差事就没什么可说的,喝了两口茶就回了慎思堂,沐浴更衣,再往中院去。


    罗芙坐在上房东边的廊檐下,面前摆了四盆盛开的牡丹芍药,人与花身上都笼了黄昏灿烂又柔和的夕阳。


    瞧见下值归来的夫君,十七岁的小夫人笑着招招手,眼里全是喜意。


    萧瑀本就喜欢看妻子笑,经历过三月底的那几日冷落,他越发珍惜这般朝他笑的妻子了。


    “娘娘赏你的?”萧瑀走过来,坐在妻子给他让出来的半边美人靠上,四盆名花摆在面前,他却一直看着矮了他一头的夫人。


    罗芙有些得意:“是啊,娘娘好像很喜欢我,一口气赏了我四盆,大嫂二嫂说她们以前参加娘娘的小花宴,一次最多得两盆而已。”


    当然也可能是高皇后知道两位嫂子家里不缺牡丹、芍药名品看,没必要赏那么多。


    萧瑀这才低头去赏了赏四盆名花。


    罗芙现学现卖,煞有介事地给他讲解起来,而萧瑀虽然学富五车,赏花的机会确实不多,就算赏了,也只是眼睛看看便可,不曾用心去记花名。


    她一开口,萧瑀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


    罗芙真受不了他这样,轻嗔道:“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


    萧瑀笑得很大方:“想到四句诗。”


    罗芙眼波一转:“什么?”


    萧瑀:“三春堪惜牡丹奇,半倚朱栏欲绽时。”


    罗芙没读过这首诗,正对着牡丹花细细品味,耳畔忽然一热,是萧瑀凑过来几乎正对着她的耳窝道:“刚刚我绕过来,廊下的夫人便是半倚朱栏欲绽。”


    很美的诗句,被他用这种姿态一说既像是夸词,也有一两分淫词的意味,反应过来的罗芙热得就不光是耳窝了,虚贴着萧瑀的脸颊都变得粉扑扑的。


    萧瑀喉头滚动,顾忌着候在院子里的丫鬟们才没有趁机偷香。


    罗芙也没给他机会,一边瞪他一边拉开距离,直接问剩下的两句。


    萧瑀却不肯再说了。


    饭后,夜幕降了下来,罗芙躺到床上后,忍不住跟萧瑀说她白日的见闻:“下午我跟大嫂单独待了会儿,才知道康平公主的驸马竟然死在了皇上二次伐殷的战场上,殷国就占一州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打起仗来如此厉害?”


    大周坐拥九州之地,兵精将勇,上次皇上北伐时罗芙还只知道玩呢,并未深思过本朝为何会败。


    萧瑀解释道:“据说殷帝爱民如子,甚得民心,在战场上与将士们也是同吃同住。皇上伐殷是为了成就一统天下的千秋功业,底下的将士们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为的只是战功军饷,打起来更惜命。殷军抗击我朝是为了存国,亡国之怒迫使他们军民一心,誓死拒敌,两国士气有天壤之别。”


    另给妻子讲了几场大周明明得了战机却被殷国反败为胜的战事,战场局势变化难测,并非将军有谋士兵有勇就定能取胜,国运一说虽然玄妙,但有时只能用天意如此来解释。


    这种真正的战争听起来比茶楼里的先生说书更抓人心,罗芙不知不觉听得入了迷,萧瑀起床去喝水时,她意犹未尽,等萧瑀喝完茶往回走,看着灯光下俊面如玉的状元郎夫君,罗芙都觉得他比之前风采更盛了。


    “你不是一心读书吗,怎么连战场局势也这么熟悉?”罗芙躺在被窝里,仰视着他问。


    就像那些牡丹花不知道自己有多美,青丝如瀑横陈于锦被中间的罗芙也不知道此时的她流露出了何等的妩媚风情,萧瑀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到了床边,他直接俯身覆在妻子身上,一边亲吻她的颈子一边不经心地回答:“我读孔孟,也读孙吴。”


    很简单的一句话,提及了四位名家而已,却听得罗芙全身骨头一酥,比听他说什么“半倚朱栏”还要软。


    “等等,你还没说赏花时想起的另外两句诗呢?”


    罗芙撑着他的肩膀道,说话只说一半的人最可恨了。


    萧瑀笑了,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夫人问:“真要听?”


    罗芙:“……算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诗。”


    萧瑀:“诗是好诗,在夫人这里另有妙解而已。”


    罗芙立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用行动证明自己是真的不想听,也终于意识到夫君读书太多的坏处了。


    却不知她双手都用在掩耳盗铃,正方便了她的状元郎夫君。


    萧瑀右手撑在一旁,左手解开妻子中衣的盘扣,再在他的手穿过单薄的绫衣探至妻子背后时,用依然清润只是微哑的声音念出了第三句:“偷香黑蚁斜穿叶。”


    罗芙:“……你的手一点都不黑,所以用在这里完全不对!”


    萧瑀笑笑,又过了好一阵,才在脸颊红红的妻子耳边念出第四句:“觑蕊黄蜂倒挂枝。”


    罗芙:“……”


    她一手捂住脸,一手绕到状元郎的背后狠狠掐了几把,什么读书郎,分明是浪荡子!——


    作者有话说:咳咳,其实以状元郎的人设,该自己作首诗的,怪我没那个才华,只用引用啦。


    诗是唐末诗僧归仁的《牡丹》,人家是真正经赞牡丹的哈,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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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034 被迫“勤勉”的萧御史!……


    一夜好眠, 次日陪妻子吃过早饭后,萧瑀又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去了皇城外,下马后穿过端门东边的侧门走进皇城,路上遇见很多前往六部官署的官员, 一个御史台的同僚都没有, 想必都“勤勉”地早早就坐进了值房。


    官员早上从辰初开始当差, 但需得提前一段时间过来点卯, 萧瑀最近一直都是卯时七刻左右进御史台。


    今日也不例外, 但萧瑀刚走到御史台官署门前,就见昨日去大理寺监察审案的杜御史正来回在那踱步, 瞧见他,蓄了一小撮山羊胡的杜御史眼睛一亮,迎上来道:“元直可算来了, 快, 快去里面点个卯,然后马上随我去大理寺,院正大人说了,今日让我带你熟悉监察审案。”


    这都是萧瑀该学的,相比坐在值房看文书, 萧瑀也更愿意办些实差。


    “好, 杜大人稍等。”


    拱拱手, 萧瑀加快脚步进去了, 没多久便折了回来,随杜御史一同往外走。


    大理寺要审的是冀州送来的一个犯了谋杀案的死囚, 刑部那边已经结案了,但大理寺复审后认为案子存在疑点,于是大理寺会与刑部共同审理此案, 御史台要做的就是在旁监察,确保两司审判公正。


    前往大理寺的路上,杜御史给萧瑀讲了此案的详情,并透露了审案过程中容易存在哪些不公,譬如负责审案的官员可能与嫌犯有交情或收受了嫌犯的贿赂,故意轻判甚至使其脱罪,譬如审案人急于结案动用私刑等等。


    “最麻烦的是大理寺与刑部的官员经常起争执,他们争不出结果便让我们出面评判,我们这些老人都习惯了,不会掺合他们的扯皮,就怕你们这种新来的不懂其中的盘根错节,听着听着以为自己弄清了案情也跟着审问、分析起来,那就太容易被那两司利用了。”


    “总而言之,多看多听多记,少说少说少说!”


    似乎在这事上吃过苦头,杜御史用力点了几下自己的嘴角。


    萧瑀:“倘若我们发现两司都疏漏的线索,也不能说?”


    杜御史:“能说,但需同时当着两司审案官的面以提疑的方式说,不要指点他们该如何审案,咱们不能偏帮任何一司,但也不要得罪任何一司,总而言之还是尽量少说。”


    萧瑀记住了,但今后要不要奉行杜御史这一套还有待他亲自验证。


    到了大理寺,大理寺负责此案的寺丞在忙别的差事,只安排一个小吏将两人请进偏堂喝茶。等了两三刻钟,刑部负责此案的郎中带着一个文吏来了,也被请到偏堂等。


    “呦,看这位大人年纪轻轻仪表非凡,便是皇上亲自提拔的新科状元萧御史吧?”


    刑部郎中是正五品,比萧瑀二人官职高。


    萧瑀拱手行礼,杜御史再站起来给他引荐那位刑部郎中,这一应酬,又过去了一刻钟,大理寺的寺丞才姗姗来迟。他一来,见到萧瑀这个新面孔又是新的一轮虚夸与引荐。


    萧瑀:“……”


    终于要开始审案了,萧瑀坐到了杜御史一侧,杜御史还要记录两司审案的过程,只是过来观摩学师的萧瑀听着就行了,顺便再学学杜御史行文的格式与诀窍。


    因为大理寺的复审提议,死囚看到了一丝生机,开始否认他在地方衙门以及刑部留下的一些口供,这可把刑部郎中气到了,气到极致难免出口骂人,杜御史适时地给予提醒,被刑部郎中远远一拂袖,扇过来一股怨气。


    一桩案子上午、下午审了两场,最终的结论是大理寺要安排官员去当地彻查。


    两位御史离开大理寺时,差不多已该到酉时了。


    萧瑀想要加快脚步,杜御史拉住他,前后看看再低声道:“不急,你我慢慢走,反正回去也要熬功夫。”


    萧瑀:“……还要写今日的日录。”


    杜御史:“日录简单,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写完。”


    萧瑀沉默,已然明白了杜御史的意思,他不想故意拖延时间,可今日杜御史费心教了他很多,萧瑀率先回去,让杜御史如何跟同僚解释他的晚归?


    无奈之下,萧瑀便陪着杜御史慢悠悠地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回了御史台,同一时间,六部等官署的官员约莫已经走了一半。


    跨进值房时,萧瑀迎来了所有同僚的注视,其中贺院正还笑着询问他在大理寺观摩的感受如何,只是那笑容颇有几分心虚。


    萧瑀简单回应,坐到自己的公桌旁立即开始研磨写日录,虽是观摩,但萧瑀感想颇多,一写就写了满满三页。


    这一忙,傍晚他回府竟比前几日迟了三刻多钟。


    罗芙与两位妯娌游了半日的牡丹园、逛了半日的坊市,十分尽兴,见到晚归的夫君,随口问道:“今日很忙吗?”


    萧瑀憋了一天,夫人一关心,他就先后将大理寺、刑部办差的拖泥带水以及御史台的假勤勉之风斥责了一通。


    罗芙:“……”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司都是萧瑀开的,所以他才如此的义愤填膺!


    “人家肯腾出时间跟你应酬是给你面子,不然当没看见你一样,你照样不高兴。”


    “不会,我是监察他们审案去的,他们尽职尽责把案子审好就行,不必理会我。”


    罗芙给他倒了碗茶,见新上任的御史大人依然皱着眉头,继续劝道:“好了,就这一次,现在他们都认识你了,下次你再过去自然可以直接办正事。”


    萧瑀喝口茶润润喉咙,想到了贺院正:“我看他是故意安排我随杜御史外出,免得我又可以准时下值。”


    罗芙:“贺院正也是为你好,出头的椽子先烂,御史台其他官员都走得晚,就你天天早走,放在范大夫眼里可不就成了懒。”


    萧瑀听出来了,妻子又胆小了,怕他不被顶头上峰所喜。


    妻子跟母亲一样,在乡下听多了高官仗势欺人的事,担心这些很正常,错都在御史大夫范偃身上,贺院正等人盲目的奉承效仿也助长了御史台内假忙敷衍的为政之风。


    “算了,他们忙他们的,我做好份内之事便可。”


    萧瑀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免得坏了妻子的好心情。


    次日是四月初七,贺院正不让杜御史带萧瑀了,换成让胡御史带萧瑀去巡查别的官署。台院监察京城官员的手段,除了接受百姓的揭发状告,还包括去各个官署巡查官员是否有不法、渎职之举,也会定期查阅各官署公文账簿,以防贪腐。


    胡御史年近四十,不苟言笑,该提醒萧瑀的会提醒,一句闲聊都没有。今日查的是吏部,吏部的官员们都很忙,也很配合胡御史,胡御史就一直认真地忙啊忙,忙到旁边的吏部官员都不好意思提醒他已经下值了,偷偷地看向萧瑀。


    萧瑀在看胡御史查完的文书,也忘了时间……


    慎思堂,有过昨晚萧瑀晚归发了一通牢骚的经历,今日眼看着萧瑀又要晚归了,罗芙就做好了出言安抚这人的准备。未料萧瑀明明回来的更晚,竟然没带任何不悦之色,只朝她赔了一通罪,为没能及时回来陪她。


    并不稀罕他陪的罗芙柔声道:“没事,差事要紧,今天也是去大理寺监察吗?”


    萧瑀笑着摇摇头,说他去了吏部,剩下的全是对胡御史的钦佩。


    跟着就到了初八。


    贺院正又让萧瑀看文书了,再在申末萧瑀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看向他的时候笑了笑,道:“元直忘啦,今日初八,有台议,走吧,咱们一起过去。”


    说完站起来,招呼值房内聚齐的六位御史道。


    萧瑀抿唇。


    初二那天他确实参加过一次台议了,所谓台议,便是每月逢二逢八的黄昏,御史台都会开一次台议总结台内近期查办的案子,三院御史及以上官员都得参加。因为皇上定在每月逢三逢九开朝会,所以御史台就提前一晚进行台议以应对次日的早朝,因为范大夫勤勉,所以他特意在忙完一日的正差后单独抽时间台议!


    考虑到上次台议所议确实都是要紧事,每旬也只有两次,萧瑀默认了这个旧例。


    贺院正松了口气,真怕这小子在台议上直接朝范大夫发难。


    御史大夫范偃并不知道贺院正对萧瑀的良苦用心以及萧瑀对他的满腹牢骚,他还挺欣赏萧瑀直言进谏的胆量的,于是今晚持续了半个时辰的台议结束后,范偃单独叫住萧瑀,笑道:“元直稍等,我去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出宫。”


    萧瑀:“……是。”


    这一等就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范偃四十八岁,在重臣里面属于年富力强的,但他走得很慢,良师一般关怀萧瑀道:“怎么样,可把台院当差的流程、规矩都熟悉过了?”


    萧瑀虽然归心似箭,但上峰问的是正事,只能耐心回答。


    范偃点点头:“既然熟悉了,接下来去工部的巡查就交给你了,工部虽然要从户部批银子,但银子到了他们手里就有油水可捞,你又是第一次办差,要慢慢查,不用急……”


    他越赏识萧瑀,就越想对萧瑀倾囊相授,以致于两人都走出宫门了,范偃还没有授完呢。


    萧瑀虚心听着,但宫人牵出来的他的骏马饿了,不耐地抬着蹄子。


    范偃见了,好笑道:“瞧我,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行,今天先到这,明天你从工部回来再去找我,我们接着聊。”


    长辈一片好心,萧瑀不但要感激,还跟去范府来接家主的马车旁,亲手将范偃扶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走了,萧瑀才飞快上马,直奔着侯府而去——


    作者有话说:骏马:我都饿成这样了,你就不能走回去[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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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035 他就知道,这段时日夫人也很想……


    夜幕彻底笼罩, 等萧瑀好不容易跨进自家大门,万和堂这边萧荣、邓氏夫妻俩早吃过晚饭了。


    听儿子说完他晚归的原因,邓氏有点不高兴,抱怨那位御史大夫为何偏要在下值后开台议。


    萧荣:“妇人之见, 范大夫这是勤政, 老三多跟他学学, 有好处。”


    邓氏立即瞪过来:“既然勤政好, 你为何每天到点就下值, 你当老子的勤勉起来,以身作则传出去更是教子美谈!”


    萧荣瞟眼一旁看戏的儿子, 继续反驳妻子:“武差跟文职又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行了, 老三快回去吧, 吃完早点休息,明日有早朝,别起迟了。”


    萧瑀确实饿得不行了,伴着二老的斗嘴声大步离去。


    慎思堂,罗芙在前院的东次间靠坐着, 手里捧着一本拿来打发时间的书, 但周围实在太静, 她人已经犯起困了。


    “夫人不如先睡?三爷不会怪你的。”平安小声劝道。


    夫人与三爷做了半年的夫妻了, 平安瞧得清清楚楚,今年殿试前还都是夫人对三爷温柔小意嘘寒问暖, 殿试一过,两人的关系就反过来了,夫人又变成了黄桥村罗家那个敢说敢笑敢怒随心所欲的芙姑娘, 三爷依然是温和儒雅的好脾气,只是一到夫人跟前就多了几分察言观色与小心翼翼。


    这样捧着夫人的三爷,舍不得饿着、困着夫人的。


    罗芙只是笑了笑,翻页道:“没事,再等等吧。”


    萧瑀捧着她,是因为才连累她受了一场惊吓,可如果罗芙一直揪着那事不放,萧瑀的愧疚之心便会越来越淡,淡到某个时候,萧瑀会记起她曾惦记舍弃他的旧账。就像女人会在意夫君心里有没有自己,哪个男人真能容忍妻子待他无情?


    所以萧瑀待她好,罗芙也得给他回应,有来有往的夫妻俩才能把日子过得热热乎乎的。


    夫人愿意等,平安继续去慎思堂外张望动静了,这次没等多久就见潮生从远处跑了过来:“回来了回来了,我去备水,你叫厨房热菜!”


    罗芙听见外面的动静了,知道萧瑀要先沐浴更衣,她继续在这边等着。


    天气暖后夫妻俩都是每日一洗,洗得勤用时就短,一刻钟后,萧瑀直接穿了一套月白色的绫地中衣来了次间。看出妻子面上的倦意,萧瑀上前抱住她,闻着熟悉的发香道:“辛苦夫人了,以后我再迟于酉正回来,你尽管先吃先睡,不用等我。”


    罗芙埋在他胸口,双手环着他的腰,似是十分想念夫君:“我愿意等,不过我已经先吃过了,真饿着肚子,我怕我会一边等你一边骂你。”


    萧瑀笑了,他在牢房尝过饿肚子的滋味,饿到那个地步,确实难有心情顾及风花雪月。


    平安带着厨房的小丫鬟端了矮桌与饭菜来,直接摆在次间的榻上。


    罗芙跪坐在萧瑀对面,见他吃得格外专注都不怎么看她了,真的起了几分同情:“我在家闲着都怕饿,你从早到晚忙到现在,不知该有多难受。”


    提起这个,萧瑀眉宇间再现怨气:“今日不忙,一直在看文书,只是下值后范大夫要开台议……”


    一说就说了一大串。


    罗芙管不了人家范大夫开不开台议,但她有法子照顾自己的夫君,柔声道:“以后我叫厨房给你做些方便随身携带的肉干、小块儿糕点,就放在荷包里,再有这种晚归的时候你记得拿出来吃,先垫垫肚子,回家再吃热乎的。”


    萧瑀咀嚼的动作一顿,听懂了夫人的言外之意:既然能解决饿肚子的问题,以后继续晚归也不怕了。


    归根结底,夫人还是不想他为了这点事去得罪范大夫。


    垂着眼,萧瑀思索了很多。


    他初一去的御史台,前面五天只有初二参加了一场台议,余下四天都是早归。初六、初七虽然回来的晚,但好歹赶上陪夫人一起用饭了,饭后仍有时间陪她说话,唯独今晚迟得过分才引起了夫人的心疼。


    饭毕,萧瑀看看漏刻的方向,有些无奈地道:“明早朝会,我得寅时起来,今晚就在这边歇了,还请夫人勿怪。”


    罗芙何止不会怪他,简直求之不得,因为萧瑀实在太贪了,除非来月事那几天,平时萧瑀每晚至少都要缠上一回,虽然罗芙也得了趣味,但她更怀念沾床就睡一觉睡到天亮的轻松日子。


    “好啊,那你早些休息,我过去了。”罗芙略带惋惜地道。


    萧瑀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没有拉住夫人。


    接下来的萧瑀就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初九开完朝会,萧瑀按照范大夫的安排带着一个书令史去了户部,到了户部先熟悉里面需要打交道的官员,接着就是查看今年户部从一月到三月所有工事的卷宗账簿。这是个重要却繁琐的差事,短时间忙不完的,萧瑀又是新官上任,故而查得更耐心细致。


    他故意在户部逗留到酉时四刻,期间陪他办事的户部官员委婉劝他,萧瑀便正色道:“户部下值这么准时吗?我们御史台奉行勤勉,忙到酉正乃是常态。”


    跟来协助他的书令史神色骄傲地点点头,心里苦归苦,面上必须表现出“我以勤勉为荣”来。


    户部官员赶紧恭维钦佩一番,实则在心里将这二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离开户部,萧瑀回了御史台就去找范偃询问今日他在户部遇到的疑惑,年轻的御史求知心切,年长的御史大夫高兴教导后生,两人秉烛夜谈,几乎擦着宫门关闭的点走出的皇城,这还不够,萧瑀还主动提出明日去范府继续取经。


    范偃欣然应允,并觉得他这个御史大夫后继有人了。


    萧瑀呢,回了慎思堂就以疲惫为由继续宿在前院,次日该是休沐的日子,然而罗芙起床时,竟得知萧瑀早早就出门去范府了。潮生传的话,因为萧瑀没跟他说清楚,所以潮生也不知道自家三爷是心甘情愿去的,还是被勤勉的范大夫喊去的。


    罗芙有那么一丝丝不高兴了。平时她可以找两位嫂子找姐姐四处游逛消磨时间,可休沐日两位嫂子与姐姐都会陪各自的夫君孩子,罗芙得多不识趣才会跑过去打扰人家?


    本来罗芙都计划好了,要萧瑀陪她去城外踏青,现在萧瑀被范大夫喊去了,她一个人做什么?


    范府。


    范偃单独一人招待的萧瑀,因为他的发妻已经病逝,女儿已经出嫁,两个儿子都带着妻儿外放做官去了,整个范府就他一个主子,倒是有两个伺候他的小妾,却没资格在这种场合露面。


    萧瑀终于明白范偃为何勤勉了,一来御史大夫的官职注定他位高权重事多,确实有事可忙,二来家里无人等他,范偃准时回来也是冷冷清清的,反正都是一个人,还不如在值房做些正事。


    畅谈了一上午,范偃隐隐有些替萧瑀担心:“大好春光,难得休沐,元直一直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话,令正会不会不高兴?”


    萧瑀笑道:“内人温婉贤淑,知我来求大人赐教,只叮嘱我勿打扰大人太久,以免耽误了您清修。”


    范偃放心了,摸着胡子道:“不打扰不打扰,你也看到了,我府里冷清的很,对你这样的小友求之不得啊。”


    饭间谈到春景兴起,饭后范偃竟带着萧瑀去郊外踏青了,顺便看看百姓今年的春耕,再找几个老农问话了解民生。


    乐不思蜀一般,傍晚回府陪妻子吃饭时,萧瑀聊的也都是范大夫的一言一行。


    罗芙:“……”


    心里有怨,躺到床上后萧瑀往她身边凑,罗芙一把将人推开,背过去道:“困了,早点睡吧。”


    以前总要缠一缠的男人,今晚竟格外配合,在她耳边亲了一下就躺好了。


    罗芙也没太在意,猜测他出城一趟累到了。


    接下来的一旬,从四月十一到四月十九,萧瑀依然每日晚归,且多是在戌时前后。


    他勤勉成这样,邓氏不心疼小儿子了,转而心疼小儿媳,更怕小两口因此闹别扭,私底下免不得又给了小儿媳几样好东西。


    罗芙感念婆母的好,对萧瑀的不满却一日盛过一日,她才十七,夫妻俩也还在新婚期间,这时候萧瑀就敢让她天天一个人吃晚饭夜里要么分房要么沾床就睡一点闲聊或温存都没有,等新婚期一过,夫妻之间是不是要冷得跟冰一样?


    因为生气,罗芙都不去前院等萧瑀了,早早钻进了被窝。


    萧瑀单独在前院吃的饭,沐浴过后来了中院,不同于前几晚的兴致寥寥,今晚他格外热情且无赖,夫人嘴上赶他他仿佛听不见,夫人用手推他,萧瑀直接扣住夫人的手。


    罗芙又哪里是真的一点都不想?


    萧瑀连着几晚都要的时候她嫌他贪,换成萧瑀连着几晚都跟和尚一样,就轮到罗芙的心难以平静了。


    半推半就地让萧瑀成了事,当手腕恢复自由,罗芙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身上的夫君。


    夫妻俩都想,一场就显得不够了,第二场结束后,萧瑀才餍足地将兀自趴于枕间喘着的夫人揽入怀里抱着,闻她凌乱的发丝,吻她发烫的脸颊,轻抚她细腻的肩。


    “夫人可知,这些天我有多想你?”


    当两人的呼吸都恢复平和,萧瑀低声在夫人的耳边问。


    罗芙顿时记起前怨,讽刺道:“有吗?反正我是一点都没看出来,整日晚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面有了人。”


    萧瑀:“莫说胡话,你知道御史台的风气,我不勤勉便成了异类,无奈之下才随波逐流。”


    罗芙咬唇,终于泄出了怨气:“勤勉归勤勉,但也不至于每天都忙到那么晚吧?”


    萧瑀长叹一声,解释道:“范大夫是真的在忙,我等多是假忙做做样子,但就算别的官员同我一样对此心怀不满,谁又敢去范大夫面前理论?”


    罗芙心中微动,仰头看他。


    似是猜到她所想,萧瑀苦笑:“我确实敢,可夫人赞同我勤勉为官,我不想逆了夫人的意。”


    罗芙:“……范大夫脾气如何,会不会因为你提出异议就给你穿小鞋?”


    萧瑀:“范大夫在大事上刚直不阿,小事上还算平易近人,且他十分赏识我,只要我讲清道理,应该能说服他。”


    罗芙在夫君可能会得罪上峰与不得罪夫君就要日日晚归之间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抱紧了萧瑀,支持他道:“那就去试试,最好叫上几个同僚与你同去。”


    萧瑀无声而笑:“好。”


    他就知道,这段时日夫人也很想他!——


    作者有话说:咱们的萧御史只是正,可不傻呢,[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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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036 就算萧瑀又做了一次好事吧。……


    四月二十一卯时七刻左右, 在陪完夫人度过一整个愉悦的休沐日后,萧瑀神清气爽地来了御史台。


    看门的小公公很是敷衍地朝他笑了笑。


    小公公也早过够了每日晚晚关门落锁的日子,萧御史刚来时,见萧御史每日都准时下值, 小公公还暗暗期盼着对方能改了御史台内假勤勉的风气, 没成想短短几天过去, 萧御史竟也开始晚归, 甚至走得更晚。


    断了这份希望, 小公公待萧瑀便与其他官员一样了,不讨好不得罪也不用多热络。


    萧瑀点过卯后照旧去了工部, 但傍晚他申时六刻就回来了,写了一刻钟的日录,写完稍作休息收拾收拾桌子, 正好到了酉初。


    “诸位且忙, 我先走了。”萧瑀客气地跟同僚们打声招呼,无视几人惊讶的视线,从容离去。


    贺院正:“……”


    再看看,中旬萧瑀一直都很守规矩,或许今日家里真的有事需要早归。


    次日二十二, 又该开台议的日子, 申时三刻萧瑀离席起身, 同贺院正请示道:“我去求见范大夫。”


    贺院正:“……有什么事吗?”


    萧瑀:“提醒他可以召诸位同僚去中堂议事了。”


    此言一出, 另外五位御史齐齐竖起了耳朵,还能这样?


    贺院正看着萧瑀那张理所当然的俊脸, 都有些恍惚了,年轻人怎么这么胆大呢?可转念一想,萧瑀是谁啊, 他是连皇上都敢明晃晃讽刺的从大牢里放出来的新科状元,前面十来天那个老老实实配合的萧瑀才是真的不正常!


    出于对下属的关怀,贺院正还是绕过桌案拦住了萧瑀,低声劝道:“范大夫当了七年的御史大夫了,咱们下值后才开始议事的惯例也维持了七年,每旬才两次,你就忍忍吧,何必为此去打扰范大夫。”


    萧瑀:“大人叫我忍,就是承认你也认为范大夫不该频繁占用我等下值后的时间?”


    贺院正:“……”


    萧瑀:“台院侍御史的职责便是监察百官,如果我等连劝谏范大夫无事准时下值的胆量都没有,皇上又如何指望我等去弹劾众京官权贵的罪过?”


    贺院正:“……”


    曾带着萧瑀去吏部监察的胡御史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对萧瑀道:“元直所言在理,你不介意的话,我与你同去见范大夫。”


    蔡御史、陈御史互相对个眼神,都低下头假装继续做事,杜御史、刘御史面露犹豫,尚未做出决定,就听萧瑀道:“我是怕范大夫忙于公务忘了时辰才过去提醒一声,这等小事就不劳烦胡大人了,院正大人若是不放心,倒是可以与我同行。”


    贺院正:“……”


    苦笑一声,他朝萧瑀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桌案后。鬼知道范大夫能不能容忍萧瑀的“提醒”,他年纪不小了,虽在御史台却也有自己的家小要养,没年轻人的勇气与底气。


    萧瑀朝胡御史点点头,挑帘出去了。


    巧的是,萧瑀走出台院这边的值房时,范偃正好从净房那边回来了,瞧见萧瑀,范偃笑道:“元直这是准备去哪?”


    萧瑀沿着游廊走过去,停在范偃面前,恭声道:“还有半个时辰该下值了,下官是想过来请示您一声,要不要现在就召诸位同僚过来准备议事?”


    范偃扫眼同一院内台院、殿院的值房,笑道:“大家都在忙公务,忙完再过来吧,别耽误了。”


    萧瑀:“下官以为,若哪位同僚有紧急公务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完成,大人可以准其继续当差免了今日的台议,如此既不用耽误他们,也免了下官等已经写完日录的官员干等着,过后还要占用下值的时间。”


    范偃还是笑:“不可能,你过来时日尚短不清楚,咱们御史台个个都是忙人,哪天都是各部里面最后一个走光的。”


    萧瑀垂眸道:“那是因为大人勤勉惯了,底下的官员怕先您出宫会在您这落下‘懒散’的考评,故而宁可拖延完差的时间,或是坐在值房喝茶打盹干等着,也不敢准时下值。”


    范偃终于笑不出来了,来回扫视台院、殿院的值房后,范偃忽地盯紧萧瑀道:“这么说,前阵子你日日忙到天黑,也是做样子给我看的?”


    萧瑀摇头:“下官是真的做事,做可以留到明日后日再做的事,只因家父早就听闻御史台大小官员都奉行的勤勉之风,见下官连日早归再三严厉地斥责下官懒散,内人也劝下官多效仿大人,下官才不得不顺势而为。”


    范偃:“……”


    萧瑀抬眸看看矮了他一截的御史大夫,坦然道:“其实下官不怕日日晚归,因为家父家母身体康健,无需下官近身侍奉,正值新婚,膝下也无子女需下官费心教导,可恕下官直言,台内又有多少官员同下官一样家中无事一身轻,日日晚归也无愧于父母妻儿?”


    范偃沉默了,他现在也是没有家事牵绊一身轻松,但他有过上要孝顺父母下要教养儿女的阶段,也曾因为将过多的心思用在差事上被妻子含泪埋怨。


    萧瑀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倘若大人不信,明日大人可以准时下值,再在宫外等着,看看有多少台内官员会紧随着您出宫。”


    说完,他后退几步,仿佛范偃没有别的交待,他便要回值房去了。


    范偃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喊来候在外面的一个小吏,叫他去知会所有官员过来开台议,脱不开身的可以不来。


    领差的小吏眼睛都亮了,得了赏钱般跑去各值房传话。


    萧瑀神色钦佩地朝范偃行礼:“下官才得大人指点数日,便知大人非沽名钓誉之徒,这才斗胆开口直谏。”


    范偃瞥他一眼,嗤了一声:“这是我听你的劝了,才得你一句奉承美言,倘若我是那沽名钓誉之徒,坚持让台内官员装也要继续装下去,你怕是要去圣上面前直接参我一本了吧?”


    萧瑀笑道不敢。


    范偃却清楚,这后生一定敢!


    不过范偃对萧瑀的话还是存了疑的,所以次日他真的一到酉时就下值了,出宫后故意躲在一个守门的御林军卫兵身后,稍稍探头盯着城门。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见一个御史台的官员,范偃开始对萧瑀不满,结果在接下来的两刻钟内,御史台的官员们便接连出来了!


    范偃瞪大了眼睛,别的官署的官员们也都十分稀奇,有人问相熟的御史:“今日怎么这么早,不怕被范大夫瞧见了?”


    被问话的蔡御史笑眯眯的,扬着下巴道:“范大夫早走了,不然我们哪敢出来。”


    因为身形清瘦而躲得严严实实的范偃范大夫:“……”


    手搭佩刀神色肃穆强忍着才没扭头看范大夫究竟在自己身后做什么的御林军卫兵:“……”.


    御史大夫范偃不再日日晚归,就算有事忙也会提前安排小吏去各值房催官员该下值赶紧下值,持续了数日后,不但御史台的官员相信范大夫是真的在体恤他们,就连其他官署的官员们也都确信了这个消息,传着传着,这事就传到了永成帝耳中。


    这日范偃来奏事,永成帝趁机问道:“你都带着整个御史台勤勉多年了,怎么最近才忽然改了?”


    永成帝又不知道御史台的官员是真忙还是假忙,反正他作为皇帝,官员们主动勤勉,他乐见其成。


    范偃汗颜道:“多亏有萧瑀提醒,不然臣还要继续蒙在鼓里,愧对台内众官员啊。”


    永成帝:“朕就知道这事跟萧瑀脱不了干系,他是如何提醒你的,居然还让你惭愧起来了。”


    范偃就把萧瑀的话转述了一遍。


    永成帝听得直在心里冷笑,萧瑀都快把萧荣气死两次了,他会因为怕挨父亲的骂老老实实晚归?


    八成是他自己不想在值房磨功夫,才想出那么一通道理去劝说范偃。


    不过这群京官基本都是拖儿带女的年纪,办好差事能准时回家也好,就算萧瑀又做了一次好事吧.


    罗芙听萧瑀亲口转述过这件事的始末后,知道他既没有得罪范偃,也能基本保持日日早归了,高兴之余连着纵了萧瑀好几晚,直到实在受不了他才又开始给他脸色看,断了他的得寸进尺。


    四月底,罗兰主动来了侯府,带来了罗家、裴老分别送侯府的那份特产,以及王秋月写给两个女儿的信。


    广陵、扬州的特产对姐妹俩来说没什么稀奇的,罗芙坐在姐姐身边,展开信纸细细看了起来。


    信里主要说了三件事。


    一是夫妻俩都很为两个女婿的高中高兴,再次嘱咐姐妹俩给女婿们做好贤内助。


    二是夫妻俩决定搬到京城这边住了,因为要收拾行囊、辞别亲友等俗务,预计五月中旬才到。


    三是罗松被军营遣散回家了,当不成兵,正好随夫妻俩一起来京,叫女儿们不用挂念他。


    看到哥哥被遣散这部分,罗芙愣住了。


    原来前年扬州各县新征的一批兵是为了备战北伐,没了战事,朝廷自然不必供养多余的兵力,这才有了遣散新兵之举。


    永成帝为何暂停北伐?


    因为萧瑀谏言说继续北伐大周恐有亡国之患。


    也就是说,没有萧瑀在殿试上写出那篇犯上的文章,今年七月哥哥罗松就要跟着永成帝去北伐了,去攻打君民一心将士们为了存国个个悍勇不畏死的殷国……


    脑海里接连浮现哥哥的憨笑与萧瑀刚出狱时的消瘦脸庞,罗芙蓦地酸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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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037 “好,夫人再多咬几下,免得我……


    罗芙出生时永成帝早已坐拥九州, 天下太平多年,扬州更是富庶之地,百姓安居乐业。


    永成帝第一次北伐,罗芙才六岁, 且战场远在辽州, 对扬州百姓的影响都不大, 更别提家中的顽童们。


    到永成帝第二次北伐, 罗芙九岁了, 零星记得那两年朝廷赋税加重,村里的街坊们面上多了愁容, 来自家借钱借粮的人多了起来,爹娘常为此事争吵。次年朝廷北伐又败了,要征兵补充伤亡的兵力, 村里被带走一批青壮, 罗芙的好些玩伴都为父亲叔伯或兄长的离开哭过。


    罗芙家里只有一个伤了腿的父亲,哥哥也远不到被征兵的年纪,家中有粮有银未被增加的赋税影响太多,因此朝廷第二次伐殷失败在只有十岁的罗芙这里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她更兴奋于当年姐姐嫁进了县城的裴家, 兴奋于姐夫是个温润俊美的秀才郎, 兴奋于姐姐带她出门长了很多见识。


    到扬州再次在各县各村征兵时, 距离第二次北伐已经过去了五年, 广陵一带还算太平,但周围诸县陆续有盗贼、路匪出没抢劫商旅, 广陵的征兵告示上说是扩充本县的民壮以应对剿匪之需,新兵闲时练兵农忙时回家种地,听起来还算稳当。


    罗松是主动去应选的, 入选后他喜气洋洋,罗芙就没想太多。


    三月里萧瑀犯上入狱,罗芙吓得要死,想的全是这蠢夫君不但自己作死还要连累她跟家人了,是朝廷那么多文武高官都拥护皇上北伐,萧瑀一个小小的进士郎凭什么觉得他比所有人都聪明,并未将朝廷即将发起的第三次北伐与哥哥联系到一处。


    因为没觉得这场北伐与哥哥有关,当永成帝下旨暂停北伐,罗芙也只是庆幸萧瑀命好躲过了这一劫,没去深思萧瑀对大周朝对天下百姓的意义,那些都太大了,该由皇帝权臣们操心,她等普通百姓管好自己的吃穿就行。


    直到收到母亲的这封家书,突然得知哥哥那些所谓的民壮也是为了备战第三次北伐而征。


    原来哥哥也险些被送去北伐战场,原来哥哥也是那成千上万因萧瑀的谏言而免于在战场上受伤送命的小兵之一,而她与爹娘姐姐,亦因此避免了一场长达一年半载的牵肠挂肚忧心忡忡甚至肝肠寸断。


    确实,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因为干涉不了官场而无需操那多余的心。


    但今日罗芙才切身体会到,普通百姓的生死哀乐也完全被帝王权贵们拿捏了,这些人想让民间的青壮去战场卖命,青壮们就必须去,除非有能上达天听的人,愿意为他们出头.


    白日越来越长,黄昏萧瑀从御史台回来,天还亮得很。


    等他沐完浴出来,罗芙给他泡了一壶茶,笑道:“我家跟裴伯都送了家书与特产过来,这是裴伯亲自去扬州茶农那里采选的今春春茶,名气不大,但本地人都挺喜欢喝的,你试试如何。”


    萧瑀感受到了夫人的喜气,双手接过茶碗,见碗中的汤色翠绿清亮,散发出来的茶香也颇为清雅,他点点头,送到面前细品了一番,赞许道:“茶香如兰,鲜爽甘醇,那一丝微甜正合我意,裴伯送的多吗?多的话我以后就只喝这扬州春茶了。”


    罗芙:“……真喜欢,还是只为了哄我高兴?”


    萧瑀看着她笑:“当然是真喜欢,我不会跟夫人撒谎。”


    罗芙瞪他,萧瑀反应过来,笑容微僵,补充道:“正经事我不会跟夫人撒谎。”


    夜里夫妻温存难分你我,不必太执着于君子之道。


    罗芙没他脸皮厚,对着门外的庭院道:“我给二老还有大嫂、二嫂那边都送了一份,剩下的全留给你吧,真喜欢喝明年我给裴伯写封信,叫他替咱们多买几斤。”


    萧瑀喜道:“岳父岳母答应搬过来了?”否则妻子不会托裴老爷帮忙置办春茶。


    罗芙这才又朝着他道:“是啊,之前他们不愿意占侯府的便宜,现在房子跟地都是我们姐妹孝顺他们买的,且住在镇上轻松自在,他们当然愿意来,对了,我哥被县里遣散了,也会跟着一起来。”


    萧瑀放下茶碗,思索着道:“兄长二十了,他若有心进官署当差,我看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一门差事。”


    罗芙瞧着他的正经样,有些想笑:“他比你还小三岁呢,你叫兄长倒是顺口。”


    萧瑀看着妻子明亮的黑眸,坦然道:“夫妻一体,别说兄长小我三岁,就是他与你同岁,我也照样称他为兄。”


    罗芙哼了哼,嫌堂屋的木椅硬邦邦的,等萧瑀喝完茶,她叫萧瑀去了次间,萧瑀靠坐在榻南的窗边就着夕阳晒头发,罗芙倚在他怀里,勾着他的手问:“你能给我哥安排什么差事?”


    公爹那人势利的很,罗芙若求助于公爹,以后遇事想跟他呛嘴都要失了底气,萧瑀不一样,自己的夫君该麻烦就要麻烦他,不然嫁他何用?


    萧瑀:“御史台分内台、外台。内台就是皇城内的官署,外台在东市附近的宣阳坊,负责受理百姓状告、关押审问台狱囚犯。外台有不入流的衙役,因为要看押囚犯,随时还可能被御史带出去办差,衙役通常都是青壮且要求会些功夫,后日我去打听外台有没有衙役空缺,有的话让那边给兄长留一个名额?”


    罗芙暂时没有吭声。


    御史台的衙役听起来跟县衙的衙役差不多,不入流意味着俸禄低微,既没有升迁的机会,跟着御史去查案时还容易遇到打斗危险,远不如去公爹所属的御林军下九卫之建春卫当个守城门的小兵稳当。


    三大京营的兵遇到战事需要出征,御林军的上四卫近身护卫帝王的周全,下九卫负责戍守京城维持城内治安,除非敌兵打到京城来,下九卫的御林军基本不用打仗,所以公爹当了二十多年的建春卫指挥说出去很没有出息,但安稳也是真安稳啊,难怪把婆母养得心宽体胖的,只为小儿子萧瑀多操了一些心。


    经历过这么多事,罗芙更想给哥哥找个安稳的差,宁可俸禄低些,反正靠着老家的二十亩良田以及之前攒下的家底,足以保证一家人的丰衣足食。


    “先不急,等我哥到了,我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兴许他胸无大志就想在家里种地呢,果真如此,把他送进外台他也当不好差,纯粹是给你丢人。”


    罗芙蹭了蹭萧瑀的胸口道。


    萧瑀猜到夫人可能是瞧不上普通衙役的差事,但他就这么大本事,给妻兄引荐不了更好的去处,所以夫人婉拒了,萧瑀不再费心就是。


    夕阳晒得人全身暖融融的,泛起一股懒劲儿,又简单聊了聊萧瑀今日的差事,罗芙终于还是问到了朝政:“皇上不北伐了,但你在殿试答卷中提到的盗贼蜂起、百姓多苦仍未解决,后来皇上有颁布什么政令举措吗?”


    夫妻俩因为殿试一事吵过架,罗芙不主动提殿试后续,萧瑀便不敢提,免得有炫耀自己的功劳之嫌。萧荣与萧琥、萧璘都是武官,本就对朝廷治国的文政不太上心,使得侯府上下都没人议论这些,或许杨延桢回左相府省亲时有所耳闻,但名门闺秀接受的教养是操持内务不要擅议朝政,杨延桢又怎会主动跟妯娌谈国事。


    萧瑀没接受过名门闺秀的教养,作为一个父辈才刚刚发家的新贵侯府公子,萧瑀连日常礼仪都是自己出门做客时从别人家偷学来的,自然还没养成一些百年名门望族子弟可能会有的对妻子的古板要求,譬如不许妻子打听官务、朝事。


    此时此刻,感受着夫人柔软放松依偎于他的身子,听着妻子语气中由衷的好奇,萧瑀只想满足她。


    “免去了几项当初为了凑足军需加征的杂税,田税也恢复到了开国初期的十五税一。”


    “另在九州各地张贴告示,解散剿匪的官差,允许手上没有人命官司的盗匪下山重归于民,由官府提供农具粮种劝农。对于犯下命案的盗匪,同党告发可免罪,捉拿并押至官府的可领取赏钱,如此,既可以招安普通小匪喽啰,也能分裂那些已经有了一定势力的匪帮头领,令其自相残杀。”


    “只要地方官府奉行落实这两条政令,不出三年,九州匪患必消,民间农耕商贸也能得以休养复苏。”


    萧瑀说话时,罗芙一直仰着头,看着金色的夕阳渐渐从他的衣襟移到他的下巴鼻梁,看他遥望远处的天似在畅想国泰民安,而他的右手始终都在轻轻抚着她的背。


    “这些也是你建议皇上的?”罗芙问。


    萧瑀笑了下,低头看她:“无需我多言,左相右相等重臣都有治世之才,足以辅佐皇上重新开创太平盛世。”


    罗芙轻哼:“但他们之前都不敢劝阻皇上北伐,所以就算大周又恢复了盛世,最大的功臣还是你萧瑀。”


    萧瑀愣了愣,随即扶正怀里的夫人,他也改成坐姿,眼里多了探究:“你不怪我了?”


    罗芙别开脸,扯着他腰间的玉佩道:“那时觉得你傻,别人都不敢出头就你胆大,现在知道皇上伐殷为何一败再败了,知道有多少将士百姓因你而受益,我哪忍心再怪你。”


    萧瑀笑了,一把将夫人完全托到腿上,紧紧地抱住。


    怕他得意忘形,罗芙轻轻在他颈间咬了一下:“不怪你,但也不许你再那么胆大,若你哪天真连累我送命,就算你救了大周所有百姓,我也要怪你怨你恨你。”


    萧瑀仰着头道:“好,夫人再多咬几下,免得我忘了疼。”


    罗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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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038 “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一进五月, 阳光明显灼热起来,已经在四月里将京城附近几个赏春盛地都逛过一圈的罗芙便不太爱出城了,或是去姐姐那边坐坐,看姐姐给大半年未见的外甥外甥女准备衣裳鞋袜, 或是留在侯府叫上两位嫂子同去万和堂找婆母打牌。


    扬州那边并没有什么叶子牌, 还是有次定国公夫人廖氏邀她们三妯娌去听戏, 吃完午饭老太太突然来了打牌的兴致, 罗芙才第一次接触叶子牌。因为不会打, 那日罗芙光坐在廖氏身边观摩了,好在她聪敏, 看了一个多时辰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自那之后,不出门的日子罗芙就常请婆母与嫂子们教她,如今已经熟练到经常赢钱的水平。


    初七这日, 婆媳四个正在花园凉风习习的水榭里玩着, 赵管事领了一个丫鬟过来,那丫鬟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了一身细绸襦裙,走路时昂首挺胸的,比左相府、定国公府里最受重用的嬷嬷还有气势。


    罗芙下意识地看向婆媳当中最见多识广的大嫂杨延桢。


    稀奇的是, 杨延桢竟也看不出对方的准确来路, 只能低声猜测:“怕是来自哪座王府。”


    邓氏一听, 松开牌就要站起来, 坐在她左手边的杨延桢及时按住婆母的手臂,笑道:“来头再大, 在您面前也只是丫鬟。”


    邓氏这才挪挪屁股重新坐稳了,但也没了刚刚的自在。


    “侯夫人,康平公主派人来送请帖了。”


    到了跟前, 赵管事躬身解释道。


    在邓氏这儿,公主王爷没什么区别,都是皇室贵族,而且一家人进京二十多年了都没与几位王爷公主有过任何私底下的往来,遂尽量掩饰紧张地朝那丫鬟笑了笑:“大热天的,辛苦你走这一趟了。”


    那丫鬟姿态婀娜地朝婆媳四个行了一礼,站正后看向年纪最轻的罗芙,双手递出手里的烫金请帖:“殿下欲于后日邀请顺王妃、福王妃与三夫人去府里打牌,不知三夫人可有闲暇?”


    每日都很空的罗芙简直受宠若惊,听听,一位公主居然邀请她去打牌,另外两个牌友还都是王妃!


    “有的有的,还请你转告公主殿下,就说我一定准时到访!”


    为了展现自己得到公主青睐的大喜过望,罗芙直接绕过牌桌,亲手从那丫鬟手里接过了这封珍贵的请帖。


    丫鬟浅浅一笑,再次朝婆媳四人行个礼,主动告退了。


    目送人走远了,罗芙才坐回椅子上,打开请帖仔细看了一遍,就是简单客气的邀请之词,别无它言。


    看完了,注意到婆母与嫂子们都在看着她,罗芙突然有点尴尬了,毕竟四人当中她身份最低,却只有她得到了康平公主的请帖。遇到心眼小的婆母妯娌,这种小事也容易引发罅隙。


    罗芙率先交待起来:“我也不知道公主殿下这是何意,明明我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除夕宫宴,我们话都没说过,一次就是上个月初皇后娘娘设的小花宴,我与公主虽有交谈,但也没聊什么特别的啊。”


    面对小儿媳的茫然,邓氏帮不上任何忙:“我同公主连半句话都没说过……”


    二嫂李淮云略做回忆,然后也摇摇头:“我与公主只是点头之交。”


    因为她孤僻寡言,普通的贵女都不爱跟她交际,康平公主那样的天之骄女更不会主动来结识她。


    大嫂杨延桢猜测道:“公主活泼爱笑,三弟妹也健谈爱笑,故而合了公主的眼缘吧。”


    显而易见,过于端庄守礼的她也不是康平公主的闺中密友。


    罗芙:“……”


    去公主府做客是件大事,傍晚萧瑀回来,罗芙拿出请帖给他看。


    萧瑀看请帖,罗芙紧紧盯着他,警惕道:“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有没有得罪过康平公主?”


    做人不能光想被人青睐的好事,罗芙更担心康平公主与萧瑀有旧怨,跟李九郎一样要报复在她这个无辜的萧瑀夫人身上。


    萧瑀对着请帖沉默片刻,再瞥眼夫人已经开始酝酿怒火的眉眼,移开视线道:“以前我进宫,远远还能看见几位皇子殿下,与公主从未有过接触,能想起来的唯一一次是在宫外,那年中秋……”


    罗芙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紧跟着,罗芙抢过请帖就对着萧瑀的肩膀狠狠拍了几下:“北伐的事算你是为天下百姓着想,但人家福王与公主占桥赏月,只是让百姓绕个路而已,没打没骂的,你为何要去多嘴讽刺人家?”


    公主府的请帖既精致又颇有份量,硬邦邦的拍在肩上都快把萧瑀拍麻了,而自从上次被夫人一把推落床还滚了一圈多后,萧瑀就再也不敢小瞧了他这位看似娇小温柔的夫人!


    萧瑀很疼,但他不敢躲,硬撑过这一波才拉住面前的夫人将她按坐在腿上抱着,解释道:“占桥赏月虽然事小,却意味着两位殿下没有将百姓的权利便利放在心上,如果没有人及时指出他们轻民的过错,那么下次他们就可能为了敛财去夺民之财,亦或为了享乐私欲去奴役百姓,所以我出言制止,是为了防微杜渐。”


    罗芙:“……”


    太有道理,她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萧瑀趁机悄悄地拿走了夫人手中的请帖。


    罗芙讲不过他的大道理,但她就是恼萧瑀处处得罪人的本事,随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我不管,你就盼着明日公主善待我吧,否则公主让我受五分的委屈,回家我就让你吃五十分的苦!”


    萧瑀嘴上连连应着,心里却想,康平公主果真为此欺凌他的夫人,他就去御前参她一本.


    五月初九,罗芙按照请帖上说的时辰,提前一刻钟在辰时七刻来了公主府。


    一位公公笑着将她引到了康平公主专门打牌用的一座偏殿。


    罗芙再次长了见识,原来公主府里居然是仿照皇宫的殿宇规制。


    到了偏殿,罗芙还没进去,先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其中一道是康平公主的,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恣意,另一道声音更温婉些,且隐隐有讨好康平公主之意。


    “殿下,忠毅侯府三夫人到了。”


    “好啊,快请她进来。”


    罗芙进去后,飞快扫了一眼坐在北面茶椅上的两人,一位是康平公主,另一位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顺王妃。


    罗芙恭恭敬敬地朝两位贵人行礼。


    康平笑着叫她免礼,语气熟稔地道:“光我自己在,我都请你来了,便不需要你多礼,不过这是你与我三嫂第一次在宫外见面,且先全了礼数,下次再来就不用这般生疏了。”


    顺王妃一边端详罗芙的模样,一边平易近人地点着头:“公主说的是,打过一次牌,下次就都是熟人了。”


    贵人可以这么说,罗芙可不敢真这么想,道谢过后坐在了康平公主指着的另一张茶椅上。


    几乎她刚坐稳,福王妃也来了,在她进门的瞬间,罗芙的心都随之一颤。


    罗芙自诩美貌过人,但她的长相是那种被人夸为带着福气的美,就像洛城常见的牡丹花,美归美,一大片开在一起的话,单独的任何一朵都不会太过夺人眼目。福王妃却不一样,细柳扶风般的体态,深夜明月般的清丽姿容,抬眸望来,即便她在笑,那眼角仿佛也带着淡淡轻愁。


    本该高悬于夜晚的明月却现身在白日,叫人想注意不到她都难。


    “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真是失礼了。”见到茶桌旁的三人,福王妃笑着自责道,声音也似那流淌于深山中的浅涧,轻灵动人。


    罗芙想,同样是夏天,有福王妃在身边的话,周围似乎都能变凉爽一些,但若换成冬天,福王妃也会让人觉得更冷几分。


    “臣妇拜见福王妃。”罗芙及时起身行礼。


    福王妃虚扶一把,亦不似重礼之人。


    康平公主做东,四人喝了一盏茶简单熟悉过,这就移步到牌桌旁了,每张椅子上都铺了一层柔软舒适的缎面垫子,牌桌一角还专门多了一块儿放茶水、糕点的托台!


    罗芙由衷地奉承道:“臣妇来京后也赴过几场牌局了,却从未见过第二张这样的牌桌。”


    康平公主很是得意:“那当然,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样式,交给少府监的宫匠打造,整个京城都没有第二张。”


    母后不好打牌,四个嫂子也不敢劳动少府监给她们做牌桌,免得在父皇那里落个玩物丧志的坏印象。


    罗芙懂了,康平公主好玩也好享受!


    皇室的贵人们打起牌来跟官家女眷差不多,都是边打边聊,顺王妃捧着康平公主,福王妃不太爱说话,便一直都是由康平公主挑起话题,她感兴趣的还都是罗芙夫妻俩的事。


    “听说萧御史凭他一己之力让御史台所有官员都能准时下值了,那些同僚们是不是都很感激他?”


    罗芙一边观察桌面上的牌一边干笑:“起初是挣了一些好人缘,没多久又被他败光了,不是嫌别人做事拖拉,就是叫别人吃饭时闭嘴免得口水落到他的饭菜上,弄得御史台再没有同僚愿意与他同桌用饭。”


    康平公主惊讶得忘了出牌,顺王妃暗暗忍笑,就连一心拿牌打牌的福王妃都多瞧了罗芙几眼。


    罗芙欲言又止地看向康平公主。


    康平公主:“怎么了?”


    罗芙惭愧道:“前晚为了那年他打扰公主与福王赏月雅兴的事,我还拍了他几下,叫他以后不要再四处惹事。”


    康平公主更好奇萧瑀的反应:“你打他,他不生气?”


    罗芙终于也露出几分自得来:“自从殿试过后我跟他大闹一场,他就再也不敢得罪我了,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康平公主、顺王妃、福王妃:“……”——


    作者有话说:这些都是后面有较重戏份的牌友哈,慢慢都要加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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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039 大樱桃,福王妃


    打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牌, 罗芙故意只胡小的不胡大的,如此一共输了四两多。


    康平公主笑她:“一看你就是才学会的,看到小胡的牌面就迫不及待放牌,不懂得攒大胡。”


    罗芙红着脸道:“我是高兴三位殿下都是输钱也不会心疼的贵主, 急着赢你们的银子呢, 未成想竟班门弄斧了。”


    输得更多的顺王妃立即道:“你是班门弄斧, 那我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咱们俩半斤八两。”


    大赢家福王妃只是浅浅地笑着, 她是清冷的面相,笑起来让罗芙生出一种输钱给她也值了的憨念。


    丫鬟们端来四盆水, 服侍主子们洗手,另去偏殿的净房收拾过,康平公主带着三人前往主殿享用午膳。


    罗芙去年就学会了京城闺秀们用饭品茶的雅态, 但在三位贵人面前, 罗芙没有太去刻意地表现端庄,丫鬟们端来什么新鲜菜色她都会流露出惊艳,吃起来也十分享受的模样,菜碟小巧精致,王妃们每样菜只吃一两口, 她能吃小一半。


    吃着吃着, 罗芙夹菜也没有那么勤快了。


    康平公主一直都留意着新客, 见此疑惑地问:“这两道菜不合夫人的胃口吗?”


    罗芙很是不好意思地道:“合的, 只是臣妇前面吃得太多都快吃饱了,故意为后面的菜留着肚子呢。”


    顺王妃直接呛了一下, 康平公主更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正如她只觉得这样的罗芙淳朴可爱,罗芙眼中的公主殿下也只是在笑她的坦诚, 并无轻贱嘲讽之意。倒是唯一没笑的福王妃,短暂看过来的眼神似乎多了些叫人难以琢磨的沉重情绪。


    不等罗芙细瞧,福王妃继续欣赏殿中歌姬们的翩翩舞姿了。


    宴席结束,罗芙吃得满足赏舞赏得也满足,四月高皇后的小花宴上也有歌姬伴舞,但那到底是在宫里,规矩更重,公主府的氛围就轻松多了,尤其在四人刚热热闹闹地打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牌之后。


    晌午的日头都可以称为毒辣了,康平公主不是很诚心地告声罪,只安排身边的大宫女送三人出门。


    往外走的路上,少了爱说爱笑的康平公主,罗芙就担起了活跃气氛的重任,轻声跟看起来更好相处的顺王妃询问她有一把疑似可以攒大胡的牌面。得知确实有机会大胡,罗芙悔得恨不得拉上三人重新再来一局,顺王妃笑着说起她也有把大胡,可惜被坐在她上家的福王妃劫了。


    两人都去看撑着一把青绸伞的福王妃。


    福王妃略带地无奈道:“好了好了,下次换我做东请你们吃席,免得三嫂一直记着这笔账。”


    谈笑声中,门口到了,三辆马车已经排好,罗芙笑着目送两位王妃上车,等贵人们的马车缓缓朝前走了,罗芙才看向自家马车。


    这时,里面又走出来了一位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捧着东西的小丫鬟。


    “殿下说了,夫人与她一样都是爱吃的主,正好府里有皇上娘娘刚赐下来的樱桃贡果,还有几样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两位王妃那边都有的,殿下便只送给夫人尝尝新鲜。”


    罗芙连连道谢,然后带着一小篮红通通的大樱桃与一个食盒上了马车。


    探进车厢之前,罗芙回头看向那位嬷嬷。


    嬷嬷都准备转身进去了,见此笑着问道:“夫人可有什么吩咐?”


    罗芙指指手里的食盒,脸颊也跟篮子里的樱桃一样红:“我第一次收到这种用食盒装着的礼,敢问,回头我还用把食盒送回来吗?不是我想贪公主府里的东西,是不知道公主介不介意……”


    嬷嬷忍着笑道:“不用还了,夫人喜欢的话留着自用便可。”


    罗芙害羞地道谢。


    为这一段,嬷嬷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去向康平公主复命时,讲笑话般提了此事。


    康平公主听得津津有味,一边漫不经心地通着发一边新奇道:“原来小户人家的女子这么有趣。”


    嬷嬷怕自家公主因为萧家三夫人临时起意去结交其他类似出身的官夫人,赶紧解释道:“一样米养百家人,是三夫人有趣殿下才会喜欢她,换个小户女子,可能就未必投您的缘了。”


    康平公主点点头,别说小户女子了,京城的大家闺秀那么多,能让她喜欢亲近的照样屈指可数.


    罗芙回了侯府,直接提着两样礼物去了万和堂孝敬婆母。


    邓氏的脾气还跟当年做农妇时差不多,但她的舌头早尝过京城权贵们才有资格享受的各种稀奇玩意了,就像这些大樱桃、宫廷糕点,哪怕一年只吃一两次,二十多年吃下来也不再觉得新鲜。


    “樱桃等会儿叫人洗两盘,给你大嫂二嫂送去尝尝,剩下的你们留着自己吃吧,正好明日你们要去镇上看房子,带上樱桃路上当零嘴吃。”


    姐妹俩在镇上给爹娘盖的房子四月底就盖好了,最近陆续搬了家什进去,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最为清闲的罗兰在操办,但罗芙总要亲眼去瞧瞧新家的,萧瑀作为女婿,想陪夫人过去尽尽心,既然如此,姐妹俩就约好都带上各自的夫君。


    罗芙听婆母的带走了两样礼物,再让厨房洗了六盘樱桃,婆媳四人一人一盘,两家的侄儿们再分别给一盘樱桃、一盘糕点。


    糕点不宜留到明日,剩下的樱桃悬进水井,明早再洗依然新鲜。


    傍晚萧瑀回府,先问一直守在前院的潮生:“夫人从公主府回来时神色如何,是喜是忧?”


    潮生:“……挺高兴的啊,还赏了公主送的糕点、樱桃给我们吃。”


    惦记了一整天的萧瑀终于放了心,沐浴更衣后就去中院找夫人讨贡品大樱桃。


    罗芙晌午吃了大半盘樱桃已经吃腻了,刚刚才叫丫鬟洗了一盘给忙了一日差事的夫君吃。


    矮桌摆在东次间的榻上,萧瑀脱了鞋子坐上来,见夫人还懒懒地躺在枕头上,萧瑀便指着桌子上的樱桃问:“夫人不吃?”


    罗芙点点自己的脸:“晌午在公主府吃得太饱,脸都要胖了,你自己吃吧。”


    萧瑀拍拍腿,示意夫人躺到这里来。


    罗芙确实想跟他聊聊天,起身挪了过去,头朝窗枕着萧瑀的右腿。


    萧瑀才捏起一颗樱桃,看看樱桃再看看夫人樱桃般红艳却要更柔软的唇,大手一捞将人托到胸口,俯身就吻了上去,吻得比罗芙吃樱桃时还要专注认真。


    天一长晚饭时间也推迟了些,素来讲究喜洁的萧家状元郎不吃樱桃了也不顾袜子会踩脏了,抱着被他亲得晕乎乎媚眼如丝的夫人就去了内室,只觉得夫人全身都散发着诱人的樱桃甜。


    “在那边有受委屈吗?”


    过了许久,萧瑀才拥着蜜糕一样的夫人问。


    罗芙无力地摇摇头,哑着声音道:“就是不敢胡大牌,输出去四两多。”


    萧瑀马上道:“把我的俸禄给你,反正我也用不上。”


    四月初一他领了家里的月例后,又攒够了一百两私房,全都给了夫人。


    五月初一夫人直接把他的那份月例领过去了,包括以后也是如此,说是每个月九两银子的俸禄留给他当私房钱,不够了再跟她要。


    萧瑀本来觉得俸禄也可以上交一半给夫人,现在夫人输了银子,萧瑀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是要多留一些,这样下次夫人输钱了,他才能补贴夫人哄她欢心,而不是一分银子都拿不出来。


    罗芙对自家懂事不乱花钱的夫君没那么抠,贴着他的肩膀笑:“你留着吧,该花就花,愿意攒就再攒个整数给我。别以为我输钱难受,能用四两银子就跟公主与两位王妃拉近关系,我心里高兴着呢。”


    萧瑀提醒夫人:“女人的牌友跟男人的酒肉朋友一样,大多都靠不住。”


    这冷水泼的,罗芙伸手在他腰间一拧。


    萧瑀:“……起来吧。”他想吃樱桃了。


    罗芙却将人按住,问他正经事:“我看福王妃好像一直都很有心事的样子,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内情吗?”


    前天刚收到请帖,她就单独跟大嫂询问了顺王妃、福王妃包括那位未被康平公主邀请的齐王妃的出身性情,可能是出于对贵人们的敬畏,大嫂只简单说了大概,没有说得太深。


    萧瑀想了想,道:“福王妃的祖父谢老是荆州刺史,前年病逝了,或许王妃还没有完全忘却?”


    罗芙恍然大悟。


    大嫂讲过,福王妃的父母早亡,她由任荆州刺史的谢老夫妻抚养长大,那么福王妃远嫁京城,首先就有了长达十来年的思乡之情,谢老这一走,福王妃郁郁寡欢就更正常了。


    察觉夫人对福王妃有兴趣,萧瑀多讲了些谢家的事。


    当年永成帝南伐吴国时,谢老任的就是荆州刺史,且因爱护百姓而受全荆州全民的拥戴,福王妃的父亲也是因为在一次洪涝中舍身救民而英年早逝。战事一触即发之际,面对英明神武势不可挡的周帝与常年沉迷享乐的昏聩旧主,为了免荆州百姓于战火,谢老竭力说服了前线带兵抵御周军的大将,一文一武同时投降了永成帝。


    谢老这一投降,也让永成帝不费一兵一卒就收揽了整个荆州的民心。


    “听说谢老病逝时,荆州百姓无不披麻戴孝,街巷处处可闻悲号。”说到这里,萧瑀也长长叹了口气。


    罗芙没见过谢老,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道年迈清瘦的父母官身影,模糊却又仁厚。


    “哎,突然好想我爹我娘。”


    怜惜过痛失至亲的福王妃,罗芙更盼着早些与爹娘团聚了。


    萧瑀摸摸她的头,低声哄道:“快了,最多再等五六天。”——


    作者有话说:罗松:不去了,反正也没人想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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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040 一家团聚


    “顺王妃出自平南侯府, 今年三十了,长得很温婉,说起话来柔柔的,好像跟谁都能亲近起来。她父亲平南侯现任南营统领, 是我公爹平时喜欢巴结讨好的勋贵之一。”


    “福王妃跟公主一样, 今年也才二十五, 美得像天上的月, 这么说吧, 她赢了我的银子我都不讨厌她,姐姐就知道她有多美了。”


    前往镇上的官路上, 罗芙与姐姐罗兰坐在一辆马车里,肩膀挨着肩膀手拉着手地讲着她的那场牌局。


    罗兰故意道:“那确实很美了,以前你输我几个铜钱都要噘嘴。”


    罗芙:“……那时候我手里光秃秃的, 当然稀罕铜钱。”


    罗兰:“好了好了, 继续说福王妃。”


    罗芙就把昨晚从萧瑀那听来的谢家之事讲给姐姐听。


    罗兰:“刺史是正二品大员,谢老在的时候,福王妃娘家的势力可以说与顺王妃旗鼓相当,如今谢老人走茶凉,福王妃一下子成了没有娘家倚仗的孤女, 但凡她心思重些, 或是福王、妯娌们对她的态度不如从前, 她的忧愁可不就有了来处。”


    罗芙:“那就不清楚了, 打牌的时候大家都和和气气的,看不出什么。”


    罗兰好奇道:“齐王妃呢, 公主为何唯独漏下了她的二嫂?”


    四位皇子与康平公主都是高皇后所出,单从亲戚关系上讲,四个嫂子跟康平公主该是一样亲的。


    这问题罗芙也请教过杨延桢, 涉及到皇家秘辛,罗芙凑到姐姐耳边道:“公主好玩,齐王妃好武,说是有一年两人在皇苑狩猎场上遇到了,齐王妃射中了公主追堵了好久的猎物,自那之后公主再也没有去过齐王府做客,更不再邀请齐王妃去她府上。”


    罗兰:“……不愧是公主,脾气够大的。”


    罗芙想到康平公主那通身的贵气,羡慕道:“若我是公主,我也会做什么都随心所欲,不喜欢谁就直接不理睬对方,免了那些虚伪应酬。”


    罗兰瞄眼窗外,笑道:“做公主你这辈子是没那个命了,但你可以学你们家状元郎嘛,不想跟谁坐一桌吃饭就直接说出来,一点都不虚伪。”


    罗芙:“……”


    推开拿她说笑的姐姐,罗芙挪到了右手边的车窗前,挑开一点帘缝,外面便是骑马并行的两位新科进士,探花郎姐夫离马车更近,她那位状元郎夫君离得远些,一手握着缰绳,一手高抬以袖挡住前面马匹跑过后踏起的扬尘。


    “妹夫不会正在心里偷偷骂我吧,如果我没跟你同车,他肯定坐进来了。”


    罗兰下巴搭着妹妹的肩膀,同样看到了这一幕。本来她提议两家分别坐一辆马车在城门外碰头的,妹妹说那样太见外,反正姐妹俩路上肯定要坐在一起方便聊天,何必空跑一辆车,便特意去家里接了她一趟,如此萧瑀与裴行书只能骑马。


    罗芙:“我安排的,他骂也是骂我,不过他不是那种人。”


    相处越久,罗芙越觉得萧瑀好,浑身上下就两个毛病,一个是太爱干净,一个是太能得罪人。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京城西南方向的甘泉镇。


    小镇的几排房舍盖得整整齐齐,因为罗家是新迁来的,只能在小镇的四个角落挑地方,姐妹俩围着镇子转了一圈,又看地势又打听附近的街坊们好不好相处,最后选了小镇东南倒数第二条街旁边的一块儿空地,雇本镇青壮盖的房,也托本地木匠打的家什。


    院子里面有正房三间耳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三间,每间屋子都盖得宽宽敞敞,高墙圈出来的后院占地颇大,东北角盖茅厕猪圈,东南角搭马厩柴棚,中间的地方留着种菜。


    “厢房是我跟姐姐的,以后我们回家小住用。”


    进了院子,罗芙先带着萧瑀去看她选的西厢房了,普通百姓家可用不起地龙,所以屋子里搭的是火炕。


    萧瑀依次打量屋内摆着的崭新的衣橱桌椅,木料工艺都看得出很是寻常,但这里有着跟慎思堂夫妻俩的小家里相似的舒适暖意,让人置身其中便觉得心安踏实。


    这次过来,罗家的两个女婿都准备了一份孝敬岳父岳母的物件。


    裴行书送的是一套棋桌棋凳,等岳父一到,就可以跟新街坊们下棋了,另有一套梳妆台给岳母。


    萧瑀送了一幅他亲手画的黄桥村村居图给岳父,送岳母的是一套茶具。


    几样东西提前挂好摆好,新宅的人气更浓了。


    “晌午就在这边吃吧,我下厨给你们炒几道家常小菜。”忙完了,罗兰颇有兴致地提议道。


    裴行书目光温柔地看着妻子:“我帮忙添柴。”


    萧瑀暗暗看向自家夫人。


    罗芙:“……别看我,我没下过厨,不会做饭。”


    罗兰也不想让妹妹添乱,让仍算新婚的小夫妻俩去屋里下棋或是随便做些什么,她叫上裴行书去主街那边买菜买肉。


    罗芙带萧瑀去了堂屋,摆好棋盘后,她一边落子一边道:“别光挑我不会做饭,姐夫同样是富家子弟,他会添柴烧火,你会吗?”


    萧瑀不会,他在侯府有人伺候,去嵩山那两年多青川也跟着去了,所以他在那边的日子跟在京城差不多。


    “府里有厨娘,夫人会不会做饭都没关系。”萧瑀澄清道,他并没有嫌弃夫人什么。


    罗芙:“听说直臣经常被贬官,去的还都是偏远穷困的地方,现在你知道我不会做饭了,以后在官场上千万要聪明些,不然哪天轮到你被贬去外地,只要皇上没要求我与你同行,我肯定要留在京城的,反正我去了也照顾不了你什么,没准还得你一个人做咱们俩的饭。”


    想想那情形,罗芙都觉得萧瑀太过可怜,所以她还是不要拖累他了。


    萧瑀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在灶台前手忙脚乱,一身布衣的夫人饿着肚子坐在旁边伤心落泪……


    “好,真有那一日,我自己去外地赴任。”萧瑀顺着夫人的话道。


    罗芙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就会说晦气话。”


    萧瑀:“……”


    明明是夫人先说的.


    盼了又盼,五月十六,罗家一家人终于再次进了京城,同行的还有裴老爷安排的林管事以及罗兰夫妻俩的一双儿女。


    因为还不知道新家的位置,一行人先去的裴宅。


    等罗芙收到消息赶过来,罗兰早抱着两个孩子哭过一场了,六岁的易哥儿与三岁的芝姐儿正兴奋地在新家跑来跑去。


    “小姨!”易哥儿还记得姨母,高兴地冲了过来。


    罗芙抱起外甥一顿亲,稀罕够了又去抢来躲在娘亲怀里有些害羞的外甥女,到底是亲姨母,芝姐儿也迅速跟小姨重新亲近起来。


    “好像又长高了一些。”王秋月目不转睛地瞧着小女儿,自言自语地道。


    罗大元更小声地道:“也好像胖了一点。”


    王秋月一个眼刀飞过去,让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真正又窜了一大截的罗松巴巴地看着妹妹,既为一家人团聚高兴,又为自己丢了军职而不好意思见姐姐妹妹。


    “娘,你们这一路过来可还太平?”


    孩子们去玩了,大人们走到堂屋坐着,罗芙挨着母亲问。


    王秋月欣慰道:“太平,自从朝廷招安盗匪的告示张贴出来,好多因为怕服劳役兵役才落草为寇的小匪都下山从良了,护送我们的几位镖局师父都在担心以后会没了生意,可转念一想,世道太平了他们回家种地也能养活自己,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


    罗大元:“就是天太热,整整走了半个月一场雨都没有,天天灰头土脸的。”


    王秋月:“特意抢在盛夏之前出发便是为了躲雨,等着吧,六月一到,雨就该来了。”


    这话题随口一带就过去了,相比枯燥的路途,罗大元夫妻更好奇两个女婿从殿试到现在的仕途,尤其是小女婿,两个女儿在信里都瞒得死死的,可他们在路上听说了新科状元先入狱再被点状元的新鲜事,刚听的时候只当乐子,再一想,自家小女婿就是新科状元啊!


    罗兰已经简单说了一遍,罗芙不想爹娘担心,同样避重就轻,根本没提她差点跟萧瑀和离。


    待到傍晚,两个女婿都直接来了这边,小小的院子热闹得就像过年。


    晚饭开席前,罗芙特意提醒爹娘哥哥:“吃饭的时候都别说话,免得口水喷到你们家小女婿身上。”


    新来的罗家三人傻了眼,裴行书、罗兰相视一笑。


    萧瑀面色微赧,无奈地看向自家夫人。


    他待岳父岳母妻兄能同待外人一样吗?在外他直言不讳,在岳父家他会自己费心些主动避开——


    作者有话说:萧荣:亲爹不如岳父是吧?


    邓氏:亲娘不如岳母是吧?


    萧琥、萧璘:亲哥不如妻兄是吧?


    哈哈哈,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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