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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041 罗松的新差事


    裴家小院里吃得热热闹闹时, 萧荣刚刚回府,听妻子说罗大元夫妻今日终于抵京了,萧荣很高兴。


    邓氏纳闷道:“说你看重这个异姓兄弟,你能二十多年不跟人家联系, 说你不看中吧, 这会儿又笑得像我刚刚嫁你那会儿, 憨了吧唧的。”


    萧荣半靠在椅子上, 右手食指蹭了蹭鼻子没吭声。


    刚成亲他笑得憨, 是因为家里就他跟媳妇两个,媳妇貌美直爽, 都是村里出身的,谁也不会嫌弃谁。


    跟罗大元相处的时候也是一样,当年一起拿着干饼蹲地上吃、一起找地方解手的交情, 他真在罗大元面前摆侯爷的谱, 罗大元或许会畏惧他的权势不敢出言嘲讽,心里头肯定在骂他孙子。


    萧荣承认自己势利,但他对罗大元确实存了一份旧情,这么说吧,如果哪天萧家、杨家、李家三家都丢了官从此既无任何权势人脉也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当他的三个亲家公杨盛、李巍、罗大元一起掉进水里爬不上来, 萧荣先救的肯定是罗大元!


    等小夫妻俩从裴家那边回来了, 萧荣把儿子叫过来, 问:“你岳父他们准备何时搬去甘泉镇?”


    萧瑀:“那边的房子早收拾好了,岳父一家明日就搬。”


    萧荣嗯了声:“明天让他们好好休整, 后日傍晚吧,下值后你直接去西城门那里等我,咱们带上两坛好酒一起去陪你岳父喝几口。”


    萧瑀知道父亲有多能喝, 提醒道:“就怕喝太晚耽误了回城,不如等到休沐日白天再去。”


    萧荣:“就是要早去才显得我看重这门亲家,亏你是读书郎,还不如我通人情世故。”


    那二十多年不联系,是因为两家差距变得太大又隔了一千多里没必要联系,现在老友成了亲家,住得也近了,萧荣都打定主意了,以后有空就去找老友喝两碗,顺便给老友壮壮门面,让镇上的恶霸无赖都放亮眼睛,别欺负错了人。


    萧瑀想的是,父亲当年断交那么久,岳父岳母早清楚父亲有多“看重”他们了,父亲现在就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父亲愿意弥补也是件好事,总比继续轻视岳父岳母强,所以萧瑀愿意配合。


    回到慎思堂,萧瑀先在前院沐浴,到了中院发现夫人已经换好轻薄的绫地中衣躺在床上了,被子只盖到胸口,肩膀与胳膊都露在外面,浅浅的桃粉绫袖松松地裹着里面莹白丰润的肩、臂、腕,唯有一双纤细柔嫩的手完全搭在被子上。


    锦帐内有清幽的脂粉气,也混合了一丝酸甜的果子酒香。


    “喝醉了?”萧瑀亲了亲夫人闭着的眼睛。


    白日太尽兴,罗芙确实有些困了,察觉萧瑀有不安分的迹象,推开他转过身去:“才洗过澡,你别来闹我。”


    身后的男人居然破天荒的很是老实,可罗芙听到了他下床的动静。


    好奇心让罗芙减了困意,扭头一看,发现萧瑀穿好鞋朝外面去了。


    这是生气了?


    罗芙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萧瑀贪是贪,但他不是为这点事闹脾气的性子,有一回半夜她困得不行真不想给,恼得在他背上抓了一把,次日早上萧瑀故意袒着半边肩膀给她看那几道红印子,也不是要跟她算账,故意卖惨求她下次温柔些罢了。


    不过,万一这人今晚就是生气了呢?


    就在罗芙认真反思自己对萧瑀是不是不够温柔时,萧瑀回来了,一手拎着一只水桶,肩上还搭了两条巾子,瞧见坐在床边的她,状元郎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清俊的脸庞一派正经,似乎他提着的是两桶墨水,巾子是他的画布。


    罗芙转身就把自己完完全全蒙进了被子。


    萧瑀坐到床边,看着那严严实实的被窝笑:“这样就不怕出汗了?”


    罗芙:“……”


    一刻钟后,罗芙被萧瑀带到了床边,她躺着他站着,灯光如昼,他的脸皮也越来越厚,偏一身的书生正气,做什么大不雅的举动都仿佛天经地义。


    罗芙单手遮着眼:“在我们村头刚见你时,可,可想不出你是这种人。”


    包括那些因为萧瑀受了益的普通小兵与百姓们,都想不到京城那个不畏死谏的状元郎私底下竟也有这样的一面吧。


    萧瑀:“当时你我素不相识,我多看夫人一眼都是非礼,如今夫人已是我妻,此乃你我恩爱之证。”


    罗芙:“……”


    她拿脚轻轻扇了他一下,再透过手指的缝隙去看,挨了扇的状元郎竟然在笑.


    隔了一日黄昏,萧瑀骑马陪着父亲跑了一趟岳父岳母的新宅。


    白日罗芙才陪婆母来过一趟,特意说了晚上父子俩还要过来,所以王秋月与厨娘早早就在厨房里准备起来了,罗大元、罗松父子俩坐在门口的石墩上,远远看到父子俩的身影,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夏日的黄昏,院子里比屋里更凉快,萧荣准备在饭桌上再跟老友一边喝酒一边追忆往昔,此时他便先关心起老友唯一的儿子罗松来。


    罗大元夫妻俩能生出一对儿姐妹花,儿子罗松的模样肯定也是俊朗周正的,只是村里的男娃从小就皮,再白的底子晒久了也成了麦黄色,小姑娘们或许偏爱萧瑀那样的玉面书生,萧荣却很满意罗松这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来,跟伯父比划两招。”


    脱下外袍,萧荣卷起白色单衣的袖子,露出同样结实有力的小臂。


    罗芙从没在公爹身上感受到的亲切,罗松今日感受到了,他也不扭捏,猛牛般冲了上去。


    萧瑀谨慎地扶着岳父站到更远处,免得吃到两个武夫抬腿时甩出来的碎土。


    罗大元聚精会神地看着激烈缠斗的二人,难掩怀念地对小女婿道:“不愧是皇上亲封的侯爷,你爹这身手比他年轻时更厉害了。”


    萧瑀:“……”那是您没见过更厉害的人,而且小时候武师傅教他们三兄弟时,父亲也有在一旁偷师。


    罗大元:“别听你爹谦虚,当年皇上手里有三千多将士,你爹能护着皇上活着突围出去,就说明他是个有大本事的。”


    萧瑀:“……”其实他一直都怀疑父亲是躲在皇上与另外两位大将身后才侥幸留了一命,最多帮忙击退左右、后面的追兵。


    罗大元还想再夸,忽见儿子闪身避开萧荣的拳风时一拳反打在萧荣的腰背上,直接捶得萧荣歪着身子连退数步。


    萧瑀意外道:“兄长好拳法!”


    罗大元:“……”


    因为退到附近而听得清清楚楚的萧荣:“……”


    “您没事吧?”打得太过投入还等着迎接萧侯反击的罗松见对方捂着腰侧难以站直的样子,突然紧张起来,跑过来关心道。


    萧荣摆摆另一只手,瞥眼刚刚疑似闪过一抹影子的厨房门口,一边站正了一边朝罗大元调侃道:“当年你武艺不如我,现在却养出了一个能胜过我的威武儿子啊,果然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我没看错!”


    罗大元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是侯爷没认真打故意让着他呢。”另一个就是萧荣年纪大了,论力气与持久都比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儿郎。


    两个长辈互相谦虚,萧瑀走到父亲身边,看着父亲挨了一拳的腰侧问:“您没事吧?”


    萧荣低声道:“滚。”


    萧瑀配合地走了,稍顷端来两盆水请父亲与妻兄洗手洗脸,他来过一次了,知道东西都放在哪。


    萧荣根本没想洗,奈何儿子把东西摆到面前了,只得装回体面人。


    罗松依葫芦画瓢般照做。


    “松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在堂屋坐下,萧荣看着罗松正色问道。


    罗松一脸茫然,他不想种地,却也不知道在京城没有招兵告示的情况下如何进他最想去的京营,至于比京营更难近的御林军,他想都不敢想。


    罗大元感激地看向小女婿:“元直想引荐松儿去御史台外台当衙役,我看这差事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松儿能不能被选上。”


    萧荣直接嗤了一声:“当什么衙役,松儿这般体格与武艺,就该去御林军。放心,我知道让你去我的建春卫你不自在,这样,你且耐心等着,我去其他几卫那边看看,有名额就给你要过来,别看伯父官职不大,在御林军下九卫还是很吃得开的。”


    罗松其实很愿意,但父亲与妹妹都不想走萧侯的门路,他就想客气一下推掉。


    萧荣一把搂住罗大元的肩膀,由衷道:“我跟你爹是过命的交情,你真认我这个伯父,就别给我玩虚的。”


    罗松面色涨红,突然跪下去给萧荣磕了一个头:“好,往后您就是我亲伯父,哪天侄儿有出息了,侄儿会像孝敬我爹一样孝敬您!”


    萧荣大笑着扶起罗松,目光隐晦地扫了眼坐在旁边喝茶的小儿子。


    要他说,两个年轻人好像投错了胎,罗松才更像他儿子,不过罗松考不了状元,还是继续留着萧瑀吧。


    当晚如萧瑀所料,萧荣在罗家喝了个酩酊大醉根本上不了马了,坐罗家的骡车赶回去未必来得及,父子俩就在罗家住了一晚,次日天亮后直接去了各自的官署。


    听萧瑀说公爹揽下了哥哥的差事,罗芙没太当真,如萧瑀所说,公爹就是父亲的酒肉朋友,许下的海口听听就算了,靠不住。


    然而才过了一个休沐日,萧荣便喜气洋洋地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御林军下九卫之一的巡城卫新出了五个名额,本来都有新人提前抢定了,但他萧荣一出马,巡城卫指挥立即答应留一个给罗松,只等萧荣将罗松带过去,马上就给罗松登记入册,领一两五钱的月饷。


    萧瑀:“……按照规矩,御林军缺人该从京营里选精兵补充,原来定好的五人都是京营士兵吗?”


    萧荣:“三个京营的,两个白身勋贵子弟,不过那三个京营兵也是早些年被塞进去的勋贵、官员子弟,要么胖要么瘦要么虚,包括新来的两个,都不如罗松够资格。怎么,皇上都默许勋贵、高官往京营、御林军里塞几个人,你萧御史莫非要为了这种事参你亲爹、妻兄还有愿意给咱们帮忙的巡城卫纪指挥一本?”


    他瞪了眼睛,坐在一旁的邓氏连忙劝小儿子:“这事我站你爹,与其让那些酒囊饭袋占了好位置,不如让罗松顶上,好歹他有真本事。”


    萧瑀:“妻兄若通过这种方式进了巡城卫,那他与那些酒囊饭袋并无区别,父亲真想帮忙,不如引荐妻兄进京营,京营走了三人,同样多出了三个名额。”


    萧荣:“……你先去跟你媳妇商量商量,看她中意哪个。”


    萧瑀立即回了一趟慎思堂。


    御林军的卫兵要比京营普通士兵多五钱的月饷,皇帝亲兵的身份也更贵重,如果罗芙嫁的是萧琥萧璘,夫君公爹都真心愿意帮忙,罗芙只会高高兴兴地接受,但萧瑀身为御史,可以不去管一些皇上默许的官场小陋习却不愿自家人走这种捷径,那么罗芙也不会怪萧瑀什么。


    “能进京营也很好了,走吧,我同你去跟父亲道谢。”


    罗芙笑着站了起来。


    萧瑀不急,拉住夫人抱了一下。


    到了万和堂,罗芙真心实意地向公爹表达了谢意,别的不说,公爹好心帮忙却被亲儿子挑了毛病,确实委屈。


    萧荣哼道:“不用你们谢我,我是为了我的好兄弟才折腾这一回,不是为了帮我的亲家。”


    罗芙笑:“那儿媳就作为您好兄弟的女儿,在此谢过伯父了。”


    小儿媳的话还是很中听的,萧荣斜向亲儿子:“去京营的话,咱们这边是干干净净了,但事后你敢去参人家纪指挥,我真打断你的腿!”


    罗芙也狠狠瞪向身旁的耿直夫君。


    萧瑀:“……”


    他没那么迂腐,除非于国于民有大害,这种历朝历代都难以杜绝的官场旧弊他不会管——


    作者有话说:纪指挥:好险,差点成了东郭先生[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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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042 四郡决堤,洪水连侵三百里……


    三大京营的士兵遇到战事要出征, 哪里出现当地官府剿灭不了的强匪也要朝廷从京营抽调兵力前往镇压,所以那些没什么才干本事只想凭借祖荫拿份军饷混吃等死的勋贵、高官子弟最想去的还是御林军,尤其是离皇上稍微远些的下九卫。


    这次托关系要调到巡城卫的三个京营兵有两个来自西营,一个来自东营。南营都是骑兵, 没本事的人在骑兵里面混样子都容易落马摔伤, 因此“酒囊饭袋”们不会往南营使劲儿。


    东营统领是定国公李恭, 萧荣能说上话, 但两人差了辈分, 李恭愿意提携萧璘是他的事,萧荣可没脸为了罗松去叨扰老爷子, 特别是去年小儿子还跑去冲撞过李恭。


    西营,西营统领是英国公高焜,高皇后的亲弟弟。非亲非故的, 宴席上萧荣可以腆着脸去敬杯酒套套近乎, 却舍不下脸为了一个小兵名额叨扰位高权重的国舅爷,幸好老大萧琥现在在西营任指挥,只要让老大跟麾下缺兵的那个指挥说一声,应该就能成事了。


    萧琥很乐意帮这个忙,事情办得也很顺利, 五月下旬, 罗松正式成了西营的一个新兵。


    罗芙让萧瑀去问问大哥托人办事花了多少银子, 哪怕只是一顿酒席钱呢, 这钱也该他们三房出。


    萧瑀去了,然后被萧琥骂了一顿, 说三弟夫妻俩这是在埋汰他。


    萧瑀:“……大哥一个月二十两出头的俸禄,再加上十两的月例,平时交多少给大嫂?”


    萧琥:“问这个做啥, 再说你大嫂也不差银子,我给她她不要,让我留着应酬用。”


    萧瑀:“那大郎、三郎平时的吃喝玩乐,都是大嫂在供应?大嫂一个月十两的月钱,要分给母子三人花?”


    萧琥不吭声了。


    萧瑀又问他成亲九年多一共攒了多少私房,成亲前三兄弟的月例都是一两,不提也罢。


    萧琥挠了挠头:“这,我去年才升的四品,之前俸禄没那么高,平时人情往来又多,基本每个月都花得不剩什么。”


    萧瑀淡然道:“从大哥成亲到现在,我攒了六百两。”


    萧琥惊得站了起来:“这么多?那行,上次请孙指挥吃饭花了七两银子,你给我吧。”


    萧瑀:“大哥是不是忘了,你还欠着我十九两银子?”


    十九两,不是一次借的,借钱的理由涵盖帮别人凑钱应急、请客欠了酒楼、给母亲买寿礼等等。


    萧琥双手握拳、额头青筋暴起:“所以你过来是找我催债的?”


    萧瑀摇头:“你我兄弟,本该互帮互助,大哥不还我也没关系,只是夫人不想欠大哥的人情,坚持要我来。”


    萧琥没那么气了,虽然有些怀疑三弟把账记得那么清其实就是在盼着大哥赶紧还了他。


    “好了,你回去吧,弟妹问起就说你给了我七两。”


    萧瑀没动,奉劝兄长道:“短短十年不到,大哥一人就花了六七百两,我相信里面有些银子是该花的,但一定也有些用在了不必要的应酬或牌局上。大嫂出身名门,嫁妆丰厚,她可以不要大哥的银子,但大哥作为丈夫、父亲,不能将养家的责任全都推给父母与妻子。我言尽于此,还望大哥三思。”


    说完,他告辞转身。


    萧琥愣愣地看着三弟的背影,六百两,真能攒六百两?


    六月初,萧琥连上个月的俸禄带本月的月钱一共得了三十二两多,一个人坐在书房,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经过一番艰难的权衡后,萧琥放了十两在一个抽屉里,剩下的全都塞进荷包,拎着去了妻子那。


    杨延桢疑惑地看着丈夫放在桌子上的因为塞满大小银块而鼓鼓囊囊的荷包:“这是?”


    萧琥愧于面对妻子,对着别处道:“以前我总大手大脚乱花银子,这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只留十两,剩下的都给你做家用。”


    杨延桢猜出丈夫的改变与萧瑀前几天的登门有关,沉默片刻,她简单问:“你都想好了?”


    萧琥用力点头:“是。”


    杨延桢就朝他笑了笑,唤来丫鬟收走银子,交待萧琥道:“哪天不够用了跟我说,我给你拿。”


    萧琥的心尖仿佛被妻子用那笑容撞了一下。


    两人门不当户不对的,成亲前萧琥还担心妻子嫁过来后会嫌弃他,但妻子待他很好,夏天他回家妻子会端来解渴的凉茶,冬天他出门妻子会亲手摸过他衣裳的薄厚,他受伤了,妻子照顾起他来越发无微不至。可萧琥总觉得夫妻间好像差了什么,偏偏他又说不出来。


    现在妻子肯收他的银子了,萧琥便觉得两人终于亲近了一些。


    如果哪天妻子像母亲打骂父亲那般打他或骂他一顿,大概就是彻底把他当一家人了.


    六月里因为天热,康平公主不爱出门了,于是经常约罗芙与顺王妃、福王妃过去打牌。


    牌局多了,从三位贵人的谈话中,罗芙知道的皇家之事也越来越多。


    譬如顺王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胖子,被永成帝直接骂过没出息,譬如顺王养了数位美妾,面相温婉声音细柔的顺王妃早就不会吃醋了,但也没让府里任何一个妾室生出过一儿半女,整座王府至今只有顺王妃所出的两个皇孙一个皇孙女。


    譬如福王不好色,除了两个通房只有福王妃一个正妻,目前夫妻俩育有一双嫡出的儿女。


    从未露面的齐王妃也时常被康平公主提两嘴,而康平公主口中的齐王妃是个刁蛮跋扈的悍女,出嫁前把平南侯的一个妾室推成小产过,出嫁后逮到齐王跟她身边的丫鬟滚到一张床上,齐王妃也敢一甩鞭子将两人都抽一顿。


    听得罗芙心惊肉跳的,开始担心齐王妃会不会因为恼恨她占了公主府牌局的位置而跑来抽她。


    太子妃深居宫中,康平公主与她不算亲近但也没有过节,鲜少提及。


    最让罗芙差点没绷住的一次,是康平公主不满宫里的母后总是催她再选驸马,竟然用非常寻常的语气提到了她的一个男宠!


    因见顺王妃、福王妃都神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这种事,罗芙才及时藏严了惊色。


    “三夫人好像不怕热?”


    午后辞别康平公主往外走时,顺王妃多看了几眼罗芙白皙清爽的脖颈,带着几分羡慕问。


    罗芙假装没瞧见顺王妃额头的细汗,笑着解释道:“我习惯了广陵的酷暑,反倒觉得京城的夏天很是清凉,伞一遮就把暑气全挡在了外面。”


    顺王妃了然地看向走在她左手边的福王妃:“我记得弟妹也说过类似的话,说起来,荆州与扬州的冷热差不多?”


    福王妃边走边道:“我生在江陵,江陵比广陵更靠南些,大概也会更热吧。”


    顺王妃打趣道:“敢情你们俩都嫁到京城避暑来了。”


    罗芙小声道:“凉快是凉快,再多些雨水就好了。”


    京城太干了。城里主街、侯府铺的都是石板路并不明显,但罗芙去甘泉镇探望父母走的全是土路,没有风车马也能扬起一片黄尘,她坐在车里都嫌呛得慌,公爹一个月竟能骑马去找父亲喝三四次的酒,终于让罗芙信了公爹对父亲的那点兄弟情。


    顺王妃瞅瞅伞檐外面的天,皱了下眉:“今年雨水这么少,确实稀奇。”


    整个六月,京城没有下一滴雨,五月也只有短短的一场,城外的田地都未能湿透。


    暑热一直持续到了七月中旬,别说萧瑀早就变得沉重的心情,连罗芙都为外面的百姓担忧起来,再这么热下去,庄稼都要晒死了,百姓没了秋粮,未来一年怎么过?长在村里的罗芙很清楚,大多数百姓都是种一年吃一年,手里攒不下太多余钱。


    夜里两人靠在一起闲聊,罗芙问:“京师干旱,外面的八州也是如此吗?”


    萧瑀仰面躺着,左手揽着夫人,右手搭在腹部,对着漆黑的帐顶道:“除了晋南、冀南也报了旱情,别的州郡并未上报明显的异常。”


    罗芙微微松了口气。


    睡到后半夜,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雷,夫妻俩坐起来没多久,窗户那边灌进来的风变大了,雨点密集砸中满院青石板的声音也清晰入耳。


    罗芙陪着萧瑀去关窗,只留下一扇,就着一盏灯光,夫妻俩靠在一处看这场迟了许久的雨,直到风吹得雨水潲进来,萧瑀才迅速关了这最后一扇。


    罗芙身上湿了一些,心情却是好的:“总算盼来了,这下子全京师的百姓都能睡个好觉了。”


    萧瑀亦松了口气,抱起夫人去了床上。


    然而这场雨要么不来,一来就没完没了了,瓢泼大雨连降七日,城内洛河的河水都漫了一层至两岸边上的里坊,尤其是地势较低的南岸,所幸没有形成灾情,只为那一片的百姓带来诸多不便。


    七月二十三,京城的雨刚有一点减弱的迹象,四封急报接连被送进了宫。


    京师的滑郡、濮阳与青州的鄄郡、郓郡境内的黄河河段都出现了决堤,洪水泛滥连侵三百里田地、屋舍,险情告急!


    乾元殿,永成帝才看完一封急报马上又来了一封新的,四封急报全部看完,永成帝看似仍稳稳坐于龙椅,实则眼前发黑,脑海中全是汹涌奔腾的黄河之水。


    明明该马上派遣官员去抢修河堤救灾的时候,永成帝竟又想到了萧瑀的殿试答卷。


    倘若没有萧瑀的劝阻,他按照计划在本月初发兵伐殷去了,才到北地就收到这四封急报,他是灰溜溜地带领大军班师,还是罔顾四郡百姓流离失所继续将耗尽国库征来的军饷粮草全都用在战场?


    百官为灾情惶惶,唯独开国皇帝全身皆是冷汗——


    作者有话说:郓(yun四声),鄄(juan四声),[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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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043 “真问出什么,我再跟夫人说。……


    黄河决堤乃是天灾, 历朝都屡见不鲜,包括永成帝开国后也经历过一次,早有了应对之法。


    冷静下来后,永成帝看向满朝文武, 视线先后落在了三人身上。


    “陈文器, 朕命你为四郡治河钦差, 统管四郡洪水疏浚、河堤堵口与事后堤坝重修, 凡四郡官兵民夫皆任你调遣, 务必尽快解除四郡水患恢复民生。”


    都水监陈文器出班领旨。


    “李恭,你即刻去东营调兵三万在营外等候陈文器, 协助陈文器在四郡救灾,期间三万将士皆听命于陈文器,若有违背, 按军法处置。”


    东营统领定国公李恭出班领旨。


    “太子, 朕命你为四郡赈灾钦差,统管四郡百姓赈灾粮的发放、民舍重建以及疫病防治,力争减少不必要的人畜伤亡。”


    太子本来就站在文官之首,闻言一脸肃穆地走到大殿中央,朗声道:“儿臣领旨!”


    堵塞决口救灾要紧, 陈文器与李恭不等散朝就急匆匆出发了, 太子这边还要等户部、太仓调取第一批应急的赈灾饷银与粮草, 倒是不用那么急。


    散朝后, 永成帝将太子叫到御书房,仔细叮嘱了太子在四郡赈灾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最后语重心长地道:“朕两次伐殷皆败,耗空国库、加收赋税又损兵折将,为此失了不少民心, 这次黄河水灾,难免会被一些有心人利用诟病朕为君不仁遭了天谴。四郡堤坝已毁,多说无益,堵口修堤有陈文器负责,赈灾抚民这边就全靠你了,做得好,不但能替朕堵住悠悠之口,也能为你赢得一片民心。”


    太子郑重道:“父皇放心,儿臣必将全力以赴,不叫四郡百姓对我大周朝廷失望。”


    永成帝满意地点点头,手里拿着折子,却一直目送太子走出了门外。


    他有四位皇子,长子长得最像他,亦是永成帝亲自教导时间最长的孩子,早在他讨伐南地时,长子就已经承担过监国的大任,后来永成帝两次伐殷,也都是长子监国坐镇后方,兢兢业业尽心尽责,免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文武双全的长子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也始终都是永成帝心里不二的太子人选。


    剩下的三个皇子,齐王就是个莽夫,最多可以派去战场上冲锋陷阵。顺王越养越胖就是个废物,病了永成帝都懒得去看上一眼。福王是小儿子,文武才干不及太子但比中间的两个哥哥强多了,永成帝尤其欣赏福王的谦和雅量,将来应该能比两个哥哥更好地做个贤王辅佐太子。


    想着想着,永成帝低头,看向他这一把越来越白的短须。


    时间如梭,一晃眼他都当了三十二年的皇帝了,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几个儿子换换身体,好让他有机会完成灭殷的毕生夙愿.


    一连下了半个月,京师的雨水终于停了,隐匿半个月的日头重新露出来,一日就驱逐了整个京城的潮气。


    这段时间宫里的皇上牵挂四郡的灾情,大小京官家里最常讨论的也是四郡水灾。


    在皇城内担着文职的萧瑀成了侯府最容易听闻救灾进展的男人,每日他下值后来万和堂给母亲请安,都会看到齐聚这边的两位嫂子与夫人——邓氏喜欢跟小儿子打听救灾的事,罗芙知道后便过来了,省着萧瑀还得跟她讲第二遍,再后来杨延桢、李淮云也都来了,省着罗芙再跟她们多讲一遍。


    萧荣看不得小儿子被家里的女人们众星捧月般对待,听了一次还被妻子数落好几顿后干脆不来了。


    萧琥、萧璘回府的时间不定,赶得上就过来听听,赶不上也不是非听不可。


    “决口已经都堵住了,现在在集中人力排涝。”


    邓氏叹气:“都这么久了,房屋倒了可以重建,那些被淹掉的粮食肯定都烂了,地里的庄稼八成也毁了。”


    萧瑀:“是,所以皇上下旨免了四郡百姓今年、明年两年的赋税,这次发放赈粮满一个月后,后面也会按照各家百姓灾情的轻重继续发放银、米。”


    杨延桢在心里想,幸好皇上停了七月的北伐,省下来的几百万两军饷与粮草正好可以拿来赈灾,否则灾民们得不到朝廷及时的救济,最容易抱团成匪,举兵造反。


    邓氏继续问:“现在上报多少伤亡了?”


    萧瑀垂眸,道:“约莫五万。”多是洪水来袭时来不及逃脱的老弱妇孺以及伤残,离得近的,青壮也是九死一生。


    厅堂里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没多久就散了。


    罗芙想不通这次水灾为何这么严重。


    萧瑀带她去了书房,取出一张黄河河道图,这是他在国子监读书时仿着授课博士拿出来的大图自绘的。


    罗芙从未见过这么详细的舆图,第一眼先看到了几乎就在黄河边上的洛城,紧张道:“我们这里有没有决口的危险?”


    萧瑀指着京城北面的邙山道:“此乃京城与黄河中间的天然屏障,夫人不必担心。”


    然后又指着黄河下游解释这一片多决口水灾多是因地势平坦、河底泥沙堆积导致水面涨高的缘故。


    罗芙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听着他随口而出的河道相关,忽然有种坐在私塾听先生授课之感。


    “你也懂如何治河?”等萧瑀讲完了,罗芙难掩钦佩地问。


    萧瑀摇头:“都是书上看来的,纸上谈兵罢了,实则治河比治兵还难。”


    罗芙看向受灾的那四郡:“照你这么说,被皇上派过去的陈大人很擅长此道?”


    萧瑀眼中就多了他提及本朝一些能臣时才会有的神采:“永成十三年淮河泛滥决堤,便是陈大人带人重新修的河堤,至今已有十九年,淮河两岸再未出过险情。”


    罗芙闻言,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最近因为牵挂灾情而清瘦了一些的脸庞道:“既然如此,有陈大人坐镇四郡,肯定会把新堤修得像淮河长堤一样坚固,你就别再费心了,饿瘦自己也于事无补。”


    萧瑀回握住夫人,之后除了继续留意四郡的消息,便集中精力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四个月后,随着四郡境内的黄河堤坝重修完毕,这次四郡的灾情也渐渐不再被京城官民提及。


    十一月底,趁着休沐日,罗芙带着萧瑀坐车去甘泉镇探望爹娘了,入冬后天气寒冷,罗芙基本上每个月就去月底这一次,不像爹娘刚过来的时候,姐妹俩往娘家跑得都很勤。


    冬天官道上风沙更重,两扇车厢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还挂了一道棉布帘子挡风,两边的车窗也是如此。


    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小暖炉,罗芙仰面枕着萧瑀的腿,随着车身的摇晃昏昏欲睡。


    萧瑀一手扶着夫人的肩膀一手护着夫人的头,耳侧是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马车接近甘泉镇后,车外多了断断续续的人语,罗芙坐了起来,萧瑀帮她整理发髻。


    “里面的老爷夫人行行好吧,赏小的一碗饭吃……”


    “去去,让开,小心撞了你们!”


    前面是有人乞讨,后面是赶车的青川在撵人。作为专门跟随萧瑀外出的长随,青川既会功夫也会驾车,罗家地方不大,每次夫妻俩过来都只带青川一个,连丫鬟都不带。


    “求求你了,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求求你们行行好舍我几个馒头钱吧!”


    对方不要命地拦在路中间,青川不得不停了车。


    萧瑀已经挂起里面的窗帘,透过窗户朝外望去,拦车的乞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个继续挡路,一个见到救星般跑了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跛脚男人,衣衫褴褛头发脏乱,瘦得仿佛只剩一身骨头,显得那一双眼睛大得吓人,也亮得吓人。


    罗芙不敢再看第二眼,往萧瑀身后躲了躲。


    萧瑀打量过对方,问:“以前我来镇上并未见过有人行乞,你是哪里来的?”


    男人的眼泪跟鼻涕一起淌了下来,一边拿破烂的袖子抹了,一边哽咽道:“滑郡,我从滑郡来,就是今年遭水灾的地方,家里房子被洪水冲塌了,老娘媳妇也都被冲散了,只剩我跟四个孩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求您赏我们一顿饭钱吧!”


    说着又往窗口这边凑,脏得看不出肉色的左手死死抓着窗棱,右手举着一只破碗。


    萧瑀瞥眼那手,解下腰间的荷包取出两钱碎银,一钱放进男人的碗里,一钱握入手心,道:“先拿去买些吃的填饱肚子,吃完你单独去镇上东北角的老槐树下等我,不要声张,到时候我再给你这一钱。”


    男人感激涕零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负责拦车的瘦弱少年离开了。


    萧瑀望了一会儿对方的背影才放下帘子。


    罗芙欲言又止。


    萧瑀戴好荷包,看眼夫人的神色,解释道:“听他的口音,确实是滑郡那一带的,眼泪也不似作假。”


    若是那种明明好手好脚因为懒惰才四处行乞的赖汉,萧瑀不会施舍银钱。


    罗芙没心疼那两钱银子,低声问:“你要跟他打听滑郡赈灾的事?”


    萧瑀颔首。


    罗芙的心又开始慌了:“陈大人只管修堤,赈灾可是太子的差事,你,万一你真问出什么,难道还能继续追查下去?”


    萧瑀:“真问出什么,我再跟夫人说。”


    罗芙:“……”


    到了罗家,萧瑀跟岳父岳母告声罪就去约好的地点等那人了,问完后跟罗芙打声招呼,萧瑀叫青川卸了马车的马,再借了岳父家的骡子,主仆二人快马加鞭地不知去了何处,说是黄昏前再来接夫人一同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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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上一章的四县改成四郡了。


    第44章 044 “写吧,你敢写,我就敢收。”……


    离开甘泉镇后, 萧瑀吩咐青川朝京城东南的方向跑出八十里,回来时再仔细探查路过的每一个村镇,若有乞讨者,尽量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问清楚对方的来历, 若对方来自闹了洪灾的四郡, 再细细打听四郡的赈灾情况。


    交待清楚了, 萧瑀拿出一两银子递给青川:“找个铺子换成铜钱, 每个乞讨者给十文, 拖家带口的你看人数多给一些,注意安全。”


    青川看三爷掏银子心里就发酸了, 因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家三爷有多节省,甭管是因为抠门还是不喜乱花。听到三爷还不忘了关心他,青川登时喉头发哽, 缓了缓才道:“您也是, 遇到扎堆的乞丐就别过去了,银子被抢了都是小事,别因为好心被他们抢了马甚至挨打。”


    大概每个乞丐都有自己的可怜,但不是每个可怜人都是善人。


    约定好酉时前后在这里汇合,青川骑着骡子往东南方向跑了, 萧瑀则一路往洛阳东边八十里外的偃师县而去。


    休沐日去城郊岳父家探亲, 萧瑀不需要准备过所文书, 只拿了侍御史的官员腰牌。凭此腰牌, 萧瑀也能进偃师县城,但御史的名头过于招摇, 为免引起偃师县官员的注意,萧瑀在距离偃师县城五里外的一个村庄停下了,由此调转马头, 开始寻找行乞者询问消息。


    从上午到酉时,萧瑀骑着马边走边问,一路经过了大大小小的四镇十三村。离京城越远的村庄逗留徘徊的乞者越多,而凡是萧瑀问到的,全是四郡那边过来的流民。


    “为何会有灾民饿死,官府没有发放赈灾粮吗?”


    “有发啊,最初的一个月每天可以去领两顿饭,都是一眼见底的稀粥啊,煮的野菜跟洪水里抢回来的烂米,不是人吃的啊,不吃只是饿,吃了那种粥上吐下泻一个不留神就死了。”


    “我听说皇上仁德,送去四郡的全是原本用于北伐的去年收上来的新米……”


    “呸,都是这么传的,可赈灾的官员还没到我们那边,当地就有人出贱价收我们捞回来的泡过水的米跟木头了,刚开始我们还不知道人家收这些干啥用,后来吃到烂米了,住进了四处漏风的烂木头搭起来的排屋,才知道……”


    “怎么会过不下去,据说受灾严重的百姓,官府会发放足够每人支撑到明年三月的银钱与米,包括过冬的缊袍,难道你们没收到?”


    “收到了,米都是陈米,缊袍也都是旧的,里面一层薄薄的麻絮。算上银子,我们一家人每天都只吃一顿的话,兴许饿不死,可冬天太冷了,新盖的房子挡不住风,与其赖在那里等死,不如出来讨饭,熬到明年天暖了再回去。”


    “灾民的日子如此难熬,太子不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听说太子就赈灾的前几天去各县抚民了,官老爷都提前得了消息,太子一来他们就换上好米熬粥,查验新房的时候,他们故意领着太子去看那几排用好木头搭建的屋子。人家太子多金贵啊,天寒地冻的简单看过就回去了,有人想去太子面前诉苦,没等能让太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就被人赶走了,还抓了几个闹得最大的进牢房警告我们……”


    “县城、京城富人多,你们怎么只在村中乞讨?”


    “进不去啊,才走到城门就被守城兵拦住了,我们敢往里面挤,他们就敢抽刀砍人,专挑不要命的地方砍,京城那边更是派了布衣眼线拦路,我们连城门走都走不到。”


    “……”


    “您是官爷吧?求您再多给我们点铜钱,十文真的吃不了几天,求求官爷了!”


    “官爷官爷,我有个女儿不见了,明明去领粥的时候还在我眼前,喝个粥的功夫人就没了,求官爷替我指条明路,那么大的一个活人,就是死了也该给我一个尸身吧,官爷……”


    “我爹排队领粥的时候昏倒了,被两个衙役抬走说是去送医,我急着领粥没跟着,等我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说是抬过去的路上就饿死了。可后来我听过了好几桩这种事,有人说衙役故意把饿昏的人捂死的,死一个人他们能去官府拿抽成,因为官老爷可以少发一份银米了。”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不知道,铜钱还你,我不要了……”.


    萧瑀这一路所见所闻,亦是青川查探了两镇九村后的一路见闻,回甘泉镇的路上,青川低声交待完毕后,主仆俩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进镇之前,萧瑀嘱咐青川:“此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再对旁人言,以免祸从口出。”


    青川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重新踏进罗家的主仆俩,虽然提前用手拍落了一身的灰,却掩盖不了面上的疲色,尤其是被寒风吹干且发白的嘴唇。


    罗大元心疼状元郎女婿:“早知道御史台这么忙,今晚让芙儿在这边住下就是,哪用折腾你再跑一趟。”


    上午萧瑀离开,借口便是临时记起一件公务回去忙了。


    罗芙语气蛮横地替萧瑀打圆场:“你女婿说好陪我一整天的,结果才把我送过来就跑了,我不管,他就是忙到天黑也得来接我。”


    罗大元想跟女儿讲道理,对上女儿气鼓鼓的脸,又不敢吭声了。他这俩女儿,长了不相上下的美貌,脾气也是一样的大,尤其是跟女婿们吵架的时候,绝不允许爹娘替女婿们说好话。


    “是我食言在先,岳父不必为我推脱。”萧瑀滴水不漏地道。


    罗大元:“……”好吧,女婿们也是一样地纵着姐妹俩。


    王秋月隐隐察觉出点不对劲,可女儿不想说,女婿那她不敢问,只能装糊涂,送了小两口上车。


    进了车厢,车门一关,萧瑀应酬岳父岳母时的温润笑容便消失了。


    “如何?”罗芙挨着他坐下,低声问。


    萧瑀抱住夫人,尽量言简意赅地讲了他所问出来的情况。


    罗芙越听越冷,本以为那个离奇失踪的女儿已经够让人揪心了,后面衙役可能故意弄死饿昏灾民的推测更让她毛骨悚然如坠漆黑深渊。


    “真,真会有这种事吗?”罗芙贴紧了萧瑀的胸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萧瑀很想否认,但各朝贪官污吏乃至权贵们为了敛财而造的孽又何止仅限于此?


    “推测无用,需要有人去彻查此次四郡赈灾的实情。”


    罗芙抬起头,看着萧瑀沉重却格外冷静的脸,不由抓紧了他的衣袍:“那,会不会牵连到太子?”


    萧瑀:“他是赈灾钦差,四郡民不聊生他担首责,我要弹劾的也是他。”


    罗芙的手突然没了力气,果然,这不怕死的人要弹劾太子!被皇帝老子送去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他还没过瘾,这次不骂皇帝了,改成去弹劾人家的大儿子!


    萧瑀说出那句话时就在观察怀中的夫人,见她骤然白了一张脸人也要朝外倒去,萧瑀及时将人抱紧,却又在夫人看过来时避开视线,只是牢牢握着她的手道:“若我不是御史,知晓此事我会去上报御史台,如今我就是御史,为四郡百姓鸣冤便是职责所在。”


    罗芙咬牙,眼里蓄满了泪水:“若我不许你去呢?”


    他去弹劾左相杨盛她都敢陪着他赌一次,可那是太子啊,是下一个皇帝!


    当今圣上好歹被百姓夸了二十来年的明君,事实证明开国皇帝的胸襟确实足够宽广,饶了萧瑀一命。太子呢,不管他是自己眼瞎糊涂把赈灾的差事办成这样还是这里面也有太子亲自参与的手笔,这么一个储君,萧瑀敢赌,罗芙却不忍心他去送死。


    萧瑀手一紧,沉默许久,他直视那双泪眼道:“我,我提前写一封和离书给你,若我平安回来,撕了和离书你我继续做夫妻,若我出事,你……”


    没等他说完,罗芙的掌心就拍了过来,拍他的嘴拍他的脖子拍他的胸口,最后被萧瑀紧紧按在怀里,一个连声赔罪,一个泣不成声。


    赶车的青川似乎听到了几声啜泣,但傍晚的风太大了,他听不清,也不敢去听。


    路很长,还没走到一半,罗芙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和离吗?


    真到了那一步,他正义凛然地赴死或流放去了,事后因此青史留名,她呢,史官善良些,或许只会把她记载为“萧瑀自知生死未卜提前放归的”夫人,史官坏一些,哪还管萧瑀主动放她走的可能,大概会直接扣她一顶贪生主动求去的污名。


    况且都做了整整一年的夫妻了,她的心又不是石头,说跟他断了就能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又或者,罗芙能随时舍弃一个除了容貌、身世、财富再无其他可取之处的夫君,无论成亲有多久,但萧瑀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不再是成亲五月时她只稍稍了解的那个萧家三公子,他很好很好,待她也很好很好。


    “弹劾失败,又被皇上降罪,或是过几年被太子降罪,会连累我吗?”罗芙平心静气地问。


    萧瑀听出夫人的选择了,至少她的第一个念头不再是撇下他。


    可萧瑀心中并无窃喜,只有更多的愧疚。


    “应该不会,否则今后无人敢再做御史。”萧瑀如实推测道,“以防万一,我还是会留你一封和离书,母亲那里我也会写一封断亲书。”


    罗芙才忍下的眼泪又被他勾了出来,咬他的肩膀犹不解恨,手也在他背后上拧下掐。


    萧瑀竟也不觉得疼。


    马车于寒风中进了城门,又在夜幕彻底笼罩时停在了侯府门外。


    萧瑀替夫人戴好兜帽,系好斗篷。


    临下车前,罗芙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写吧,你敢写,我就敢收。”


    他有他的抱负,罗芙不会勉强萧瑀违心行事,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若萧瑀走得太早,她不会为他守着,更不敢陪他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萧瑀:[可怜]


    罗芙:[可怜]


    太子:都滚啊[愤怒][愤怒][愤怒][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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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045 御史仗弹,着法衣,戴獬豸冠!……


    回到慎思堂, 萧瑀直接去了书房,待到二更天才来中院。


    罗芙要他来的,故而虽然她早早躺在了床上,拔步床内一直留着两盏灯等他。


    夜色已深, 萧瑀带进来一身寒气, 走进拔步床后见夫人披着一件披袄已经在床头坐好了, 萧瑀提灯靠近, 同时递了三份文书给夫人。


    一份是给罗芙的放妻书, 一份是给父母的断亲书,一份是他弹劾太子的奏状。


    前两份罗芙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不能多看,看了就想打他。


    奏状只有薄薄一折,里面的内容便是今日萧瑀的风闻奏事, 字字如刀直刻四郡灾民之苦直劈太子赈灾渎职。罗芙这个御史夫人都看得心惊肉跳, 可想被弹劾的太子看到或听到这份奏状时该是何等的冷汗淋漓或怒火中烧。


    余光瞥向萧瑀,罗芙很想问他就不能写得委婉一些吗?但想到那些无房屋御寒无足够的粮米果腹而四处乞讨的灾民,想到那些甚至连活着乞讨都没有机会的冤死的百姓、失踪的女子,罗芙又觉得萧瑀这份奏状写得十分解恨。


    折好奏状,罗芙问:“明日就要弹劾了?”


    萧瑀解释道:“台院侍御史弹劾五品以上京官尤其是重罪, 都是在朝堂上仗弹, 如此既能震慑百官彰显御史监察之威, 也能避免皇帝私底下偏袒维护有罪之臣, 或是被弹劾的官员朋党报复御史。”


    罗芙懂了,好比这次萧瑀在朝堂上公然弹劾太子, 如果刚弹劾完没几天萧瑀或萧家人就遭了人灾,所有人都会怀疑到太子头上。但如果萧瑀只递给一份弹劾的奏状给皇上,仅限少数几人知晓, 那么无论想偏心太子的皇上还是得到消息的太子都可以暗中打压乃至“解决”了萧瑀。


    “前朝御史弹劾官员的奏状需要递交中书省审核,导致很多弹劾都因中书省两相的徇私而无法上达天听。吾皇英明,开国后废除了这一旧制,下旨御史台所有御史都可直接面奏或呈递奏状给皇上,无需再通过中书省,后来发现有些御史滥用此权,才有了侍御史弹劾五品以上京官或京官重罪时需得仗弹。”


    正如萧瑀钦佩本朝所有能臣,他同样由衷地认为永成帝是个明君,一个偶尔会犯糊涂的明君,过不掩功。


    罗芙:“中书省管不了御史,那御史大夫呢?你们的奏状是不是得他点头才行?”


    萧瑀:“御史的奏状需得经过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的审核,以此确保弹劾符合台规律条,只要御史的奏状有理可据,他们必须签署奏状证明御史可以发起弹劾,否则御史亦有权弹劾御史大夫、中丞渎职。”


    罗芙:“……你们做御史的可真威风,连顶头上峰都能监管。”


    萧瑀:“监察百官肃正纲纪,这是御史唯一的权力,也是朝廷设立御史台的原因。”


    哪怕一个小小的知县都可以管治一县之民,贤者造福百姓留下功绩,恶者鱼肉百姓遗臭万年,御史没有任何可以作威作福或从中渔利的实权,留不下任何切实功绩,唯有做天子、百姓的耳目,上忠帝王下忠于民。


    罗芙:“……”


    男人这一身正气,都快腌得她也跟他一样正了,宁死也要弹劾!


    但罗芙的热血与不畏死只持续了一瞬,怕自己跟他一样变成傻子,罗芙迅速收起奏状,拉着萧瑀钻进被窝紧紧地抱住他。这么个大傻子,趁着他人还在跟前赶紧多抱抱吧,也许过几天就再也见不到他的人了.


    腊月初三有朝会,初二黄昏御史大夫范偃又把所有不忙的台内官员们叫过来开台议了——提前开的,免得耽误同僚们下值回家。


    台议结束已是酉时一刻,晚是晚了些,一刻钟还不至于引起官员们的怨言。


    别的官员们都走了,范偃整理好带过来的几份文书,站起来的时候才瞧见还坐在斜对面凳子上的萧瑀。


    范偃奇怪道:“元直还有事?”这小子只要不忙,最喜欢准时下值了,也不知道是着急回家孝顺父母还是陪他夫人。


    萧瑀先关上门,再取出一直藏在怀里的奏状,双手递给范偃:“下官有一状,请大人批复。”


    范偃放下手里的几份文书,接过萧瑀的奏状,刚看了开头,他便扶着桌案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薄薄一页,范偃看得却很慢很慢,良久他才抬起脑袋,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儿郎:“你,你想清楚弹劾此事的后果了?”


    弹劾顺利,圣上下旨彻查此案,官员可以获罪被罚被抄家,太子深受圣上倚重二十多年,多半骂一顿就算了,来日太子成了新帝,对萧瑀可会有当今圣上的度量?


    弹劾不顺,圣上为了维护太子敷衍办案,事后定萧瑀一个诬告太子的罪名,等待萧瑀的便是死。


    范偃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热血,但在皇上连砍了三个直臣的脑袋后,范偃的血已经冷了大半,换个高官重臣、普通王爷他应该还敢弹劾,太子储君,范偃怕是难定决心。


    见萧瑀点头,平静得像他参加殿试那日一样,范偃叹口气,提笔在这封奏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看着墨渍缓缓干透,萧瑀收起奏状放好。


    范偃只提醒了一句:“明早莫忘了过来换上法衣。”


    侍御史朝堂仗弹,皆戴獬豸冠,穿青色法衣,象征执法公正。


    萧瑀笑了笑,躬身道谢后告退。


    这晚夫妻俩亲密相拥却皆无别的心思,萧瑀故意给夫人讲御史在朝堂仗弹时的威风。


    罗芙:“再威风我也看不见,父亲倒是能看见,就怕他会被你活活吓死。”


    萧琥、萧璘的官职都是六日一朝,公爹有爵位三日一朝,萧瑀等御史都是逢朝会必参。


    提到父亲,萧瑀沉默了很久,方道:“若有万一,你替我跟父亲赔个不是。”


    弹劾之前他不想跟父亲说,因为父亲可能真的会打断他的腿让他出不了门,弹劾之后,能回来自不必跟父亲道歉,因为他没错,回不来了,只能托夫人转达不孝之愧。


    罗芙哭着咬他:“我不会帮你的,真有万一我拿了你的放妻书就走,跟你们一家都再无关系!”


    她咬得很用力,松开时,萧瑀白皙的肩头多了一圈血红的牙印。


    萧瑀一个一个地数过,笑了:“这回不用带你的手帕了。”


    罗芙顿时又给了他几脚。


    分不清何时睡着的,被萧瑀起身的动静惊醒时,罗芙就知道时辰到了,他要进宫入朝。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地龙也没有睡前那么暖,罗芙想起来送他,被萧瑀按住了:“继续睡吧,我只是去上朝,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罗芙拉着他的手,强扯出一个笑:“那你要早点回来,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萧瑀笑笑,俯身在夫人温热的额头亲了一下。


    万和堂,萧荣也起了个大早,邓氏裹着被子笑话丈夫:“别人上朝都是为了正事,你去了只管在那戳着,屁事不管。”


    萧荣哼道:“你以为朝会哪个官员都能说几句啊,跟我一样戳一个时辰的大有人在,还没我戳得稳呢。”


    邓氏瞧着男人一身紫色朝服的假贵态,五十一了,确实比二十出头的穷俊样更顺眼。


    冰了老妻一把,萧荣大摇大摆地往外走了,出了门被冷风一刮,立即双手缩进袖口,反正到处都黑漆漆的,没人瞧见……


    “父亲。”


    刚跨出万和堂的萧荣被旁边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就着长随手里的灯认出老三惨白的脸后,萧荣一边摆正双臂,一边皱眉道:“你怎么过来了?”


    以前父子俩一起上朝的时候,老三都是在门口等他。


    萧瑀:“想您了,今早多陪您走一段。”


    这话比腊月的寒风还管用,直接把萧荣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若非老三从没找他讨过银子,萧荣都要怀疑这小子别有居心。


    “少扯淡,赶紧走吧。”甩甩袖子,萧荣加快脚步往外走去。


    萧瑀追上父亲,父亲上马时,他还帮忙扶了一下,吓得萧荣差点直接骑马跑了。


    路上风大,没人说话,进了皇城后,萧瑀道:“父亲先行,我笏板落在御史台了,过去拿一下。”


    萧荣满嘴嫌弃:“这也能忘,跑着去,别迟了。”


    萧瑀还真跑了起来,听话得像换了个人。


    萧荣摇摇头,越发看不透这状元郎儿子了。


    乾元殿前站了两排宫人,每个宫人手里都提着灯笼,灯笼随着风摇摇晃晃的,地上众官的影子也摇摇晃晃。


    很多官员都插着袖子,萧荣也不例外,跟两个侯爷凑在一块儿低声闲聊,时不时往后面看,奈何离得远了便是一片漆黑,直到新赶来的官员走近后才能认清模样。


    又来了一个,看袍子的颜色就不是老三,萧荣瞟一眼就转回了脑袋,结果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很多人都提及了“弹劾”二字,嘀嘀咕咕的,隐隐有种人人自危的怪异氛围。


    “萧侯,萧御史要弹劾谁啊?”一个伯爷突然凑过来,撞着萧荣的胳膊问,御史不可怕,穿法衣戴獬豸冠来上朝的御史就像揣着尚方宝剑来的,肯定会剑指一人,就是不知谁是那个倒霉鬼。


    萧荣耳朵快被冻僵了,没听明白,被对方拉着转过去,指着换了一身在夜里瞧着像白袍的青袍的老三给他看时,萧荣才愣得张开嘴、瞪大了眼睛。


    反应过来,萧荣穿过人群就奔向儿子。


    萧瑀见了,提前走到站在左侧负责监察百官参朝仪态秩序的一位殿中侍御史身后,快速道:“李大人,萧侯欲打探我为何弹劾,还请大人出言约束。”


    李御史:“……还有一刻钟早朝,两位大人有话快说,不可喧哗打闹。”


    萧荣一听人家不管,就要伸手抓儿子。


    萧瑀转身避开,带着老子围着百官绕起圈来,引起一阵哄笑,被两位殿中侍御史凛然制止后才管住嘴只看热闹。


    文官前方,左相杨盛瞧着只管往前跑的萧瑀与一边跑一边低声骂儿子的萧荣,再看看还能笑出来的定国公李恭,咬咬牙,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了。


    在他前面,太子也在看着这一幕,低声朝一旁的四弟道:“以往侍御史穿法衣会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今日萧御史倒是别开生面。”


    福王更好奇萧瑀要弹劾谁。


    太子看着高阶之上出现的过来宣百官进殿的马公公,笑道:“稍后就见分晓。”


    只要不是他的人,萧瑀弹劾谁于他而言都是一桩观之取乐的热闹——


    作者有话说:a few minutes later,太子:[小丑][小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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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046 太子禁足,御史台、大理寺、刑……


    乾元殿大门敞开, 御林军卫兵佩刀列于两侧,目送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风带起殿内的长明灯烛火摇曳,光影浮动。


    随着永成帝从一侧的御道现身走向龙椅,底下的官员们再无半分方才围观萧家父子闹剧的轻松, 一个个垂首敛目, 光明磊落者无所畏惧, 心中有鬼者暗暗反思自己是否在做哪件事时留下了把柄, 并默默祈求等会儿萧瑀要弹劾的不是自己。


    萧瑀是从六品的御史, 与一干御史排在所有常参的五品以上文官、三品以上武官、公侯伯爵以及太子亲王之后。但他两侧的从六品御史都穿深绿色官袍,就他穿青袍法衣, 还戴着一顶黑色獬豸冠,让居高而坐的永成帝想注意不到他都难。


    每次朝会都会先解决大事要紧事,其中就包括侍御史的仗弹。


    “萧瑀, 你要弹劾谁?”永成帝开门见山地问。


    萧瑀出列, 站在靠近大殿门口的位置,视线越过一排排扭头往后瞥的文武,与高坐龙椅上的永成帝遥遥相望,高举手中的奏状,声音清朗洪亮如钟:“回皇上, 臣要弹劾太子在四郡赈灾严重渎职, 致使四郡灾民流离失所。”


    那声音落在地上, 也撞向大殿上方的雕梁画栋再弹向四方, 短暂又漫长的一段时间,整个殿内全是萧瑀的声音:“臣要弹劾太子”、“严重渎职”、“灾民流离失所”。


    太子脑袋里也是嗡嗡的, 面上全是难以置信!


    就在此时,萧瑀望着仍然站在文官之首的太子的背影,用更高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他刚刚的话。


    本朝律令, 凡朝堂上被御史弹劾的官员,都必须立即出班待罪。


    太子终于被萧瑀带着催促不满之意的语气惊回了神,飞快望眼父皇,他步履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只是微微皱着眉,似是不解萧瑀的弹劾从何而来。


    永成帝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收紧,看着萧瑀道:“太子既已待罪,宣读你的奏状吧。”


    萧瑀展开奏状,一字一字道:“臣在城外遇一乞者,衣衫褴褛骨瘦如柴,问其从何处来,泣曰滑郡,又言四郡灾民为求生计早已遍布京兆府。臣策马奔至偃师城外,八十里路途径四镇十三村,亲眼目睹乞者百余人,问其中五十三人,皆是四郡灾民,或言官府以野菜烂米煮粥食之腹痛而死不如饿死,或言官府所盖烂木棚屋难御风雪,或言儿女乱中失踪求告官府无疾而终,或言家人饿昏被衙役抬走后离奇殒命,或言太子巡查抚民流于表面敷衍了事,或言被身份不明者拦截于京城十里之外。”


    “臣以为,太子身为赈灾钦差,四郡灾民落于此等苦境太子当为首恶,恳请皇上彻查!”


    这就是御史拥有的风闻奏事之权。


    如果萧瑀只是听一个乞丐说四郡多苦多苦,百官们或许会觉得这消息不可信,但萧瑀都跑到偃师去了,还把所见所问的灾民数量说得那么清楚,四郡那边的灾民到底过得如何,大多数官员心中都有了自己的判断。


    永成帝心里更跟明镜一样,但他无法确定的,是他的太子只是办事不力被底下的官员糊弄了,还是太子明知而故犯。


    永成帝面无表情地看向就站在御阶底下的太子。


    太子扑通跪了下去,面白如纸:“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谨遵父皇的教诲,在四郡赈灾时事事都亲力亲为,父皇批给儿臣的赈灾银两儿臣都没用完返还了一部分给国库、太仓,又岂会故意置四郡灾民于饥寒交迫?求父皇明察,还儿臣公道!”


    萧荣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只知道那讨债鬼托生的死老三竟然弹劾了太子!


    腿抖得比当年跟随永成帝去突围时还要厉害,膝盖更是软成了烂泥,萧荣流着汗灰着脸跪了下去,刚要开口痛斥自家儿子,就见永成帝转过来,那脸色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吵了他跟人说正事的苍蝇蛾子。


    萧荣当即跪伏在地不敢吭声了。


    仿佛找到了可以发泄怒火的地方,永成帝死死地瞪了萧荣好一会儿,当然萧荣就是一个与此事无关的根本管不了亲儿子的废物,永成帝恨的是荼害了四郡灾民的贪官污吏,是毁了他试图借这次赈灾之举赢回民心之计的罪魁祸首!


    往年哪里闹灾,官府每日只给灾民提供一顿饱饭,这次他特意要求最困难的那一个月给灾民们一日两顿粥米,结果呢,当地官府给灾民煮的居然是烂米野菜!灾民喝完粥疼得要死时骂的是谁?不是那些说不上姓名的小官小吏,全是总管赈灾的太子,是他这个狠心让他们吃烂米的昏君皇帝!


    “张吉,马上去调一千御林军于吏部衙门外待命!”


    御林军统领张吉应声领旨,大步流星地出了大殿。


    “杨盛、薛敞,朕要你们与柳葆修在朝会结束前拟好参与此次赈灾的所有京官、地方官的名单,三品以上留职待查,三品以下停职回家待审,拟好了不用拿来给朕,直接交给张吉,让他派御林军去日夜盯着,没有三司调令,名单所涉任何官员都不得无故出门或是与外人密谈勾结。”


    左相杨盛、右相薛敞、吏部尚书柳葆修同时出班领旨,步履匆匆地赶往吏部调取官员名册。


    “范偃、林邦振、邹栋,朕命你三人带三百御林军前往四郡共同彻查此案,若萧瑀所言四郡赈灾情况属实,朕要你们揪出所有渎职官员,无论是谁!”


    涉及太子,案情重大,御史大夫范偃、大理寺卿林邦振、刑部尚书邹栋责无旁贷,领旨受命。


    负责看守的御林军、负责提供涉案官员名单的二相吏部尚书以及负责查案的三司主官都已就位,永成帝逐个扫过大殿上的官员,又点了两个出来:“陈文器,你在四郡修渠四月,四郡灾民都信你,这样,你与萧瑀同去四郡协助查案,务必让灾民们有冤诉冤,有案报案。”


    都水监陈文器出班领旨,与萧瑀一同退出了大殿。


    永成帝这才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太子,看得太子冒着冷汗几度张嘴都喊不出一个冤字,永成帝再喊进来两个守在殿外的御林军卫兵,沉声道:“送太子回东宫,无朕旨意或三司提审调令,东宫任何人不得进出。”


    太子大惊,终于哭嚎着喊出一声“父皇”。


    永成帝垂了眼,等卫兵请走太子,永成帝才继续主持今日的朝会:“还有谁要奏事?”.


    朝会依然持续了一个时辰,永成帝不理他,萧荣就整整跪了一个时辰,散朝后还是往外走的定国公李恭拉了他一把。


    仰头看清这位老国公,他亲家公李巍的父亲,他家老二的岳祖父,萧荣羞愧得无地自容:“请国公信我,我是真不知道萧瑀他敢,他敢……”


    既有个孙女嫁进了萧家又有个亲女儿嫁进东宫为太子妃的李恭也是今日朝堂上心情最复杂的几人之一,他固然不高兴萧瑀弹劾他的太子女婿,可如果太子真把赈灾办得那么糟糕,那萧瑀身为御史,为此弹劾太子又有什么错?


    至于萧荣,皇上没把萧荣当回事,李恭也懒得难为他。


    “不必多说,且看三司彻查的结果吧。”


    松开萧荣的软胳膊,李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留下萧荣孤零零一个人在大殿内站着,那些在老三入狱时都离他远远的在老三中状元后陆续凑过来的公爵好友们,此时又散了个干干净净。


    萧荣却没有心思计较他们,弯腰揉开酸痛的膝盖后,萧荣姿势别扭地往外走去,脑海里全是早上老三的种种反常,什么想他扶他的,讨债鬼是知道自己未必有机会再伺候亲爹养老,提前卖点乖呢!


    跨出大殿的瞬间,晨光洒照过来,刺痛了萧荣的眼,他歪头避避,对上旁边御林军卫兵腰间的佩刀,萧荣咬咬牙,自言自语般低声咒骂道:“早知道这孽障这么能闯祸,当年一生下来就该把他掐成哑巴掰断了腿!”


    京城太平,萧荣这个守城门的建春卫指挥缺值几次也没关系,垂头丧气地回了侯府。


    他在京城当了二十多年的侯爷,有过失意受过委屈,但糟心成这样邓氏只见过两次,一次是知道老三十九岁那年春闱落榜的真正原因后,一次知道是老三殿试没结束就被押进大牢……


    邓氏晃了一下,扶着桌子问:“老三,他,他又惹事了?”


    提起这个,萧荣竟意外自己居然没多大气了,动动嘴皮子就平平静静地说了出来:“嗯,他在早朝上弹劾太子赈灾不力,现在太子被禁足东宫了,他被皇上派去四郡协助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刑部尚书查案。”


    邓氏跌坐在椅子上。


    但这次她回魂回得也很快,一双手攥来攥去,安慰丈夫也是安慰自己:“还行,皇上既然派了他跟三个一把手大官去查这案子,就说明真有狗官贪了赈灾粮饷坑了灾民,坏事都是底下的贪官办的,太子最多挨皇上一顿数落,不至于把老三恨得太死,是吧?”


    萧荣瞅着满脸希冀的妻子,笑着道:“是,你越来越懂朝堂那些事了。”


    邓氏想提醒丈夫他笑得有多难看,一张嘴却是哭腔:“你就哄我吧,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慎思堂。


    早做了各种更坏准备的罗芙得知萧瑀不但没因为弹劾太子被关进大牢,还跟着以刚正不阿闻名的范大夫去四郡查案了,堵在胸口一整晚再加一早上的那团气便散了大半,剩下的,要等萧瑀查案回来有了定论再说——


    作者有话说:查案的过程不会详写,因为有三个办案能臣参与,雷厉风行牛刀杀鸡,估计明天一更的内容就有结果啦,大家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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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047 贪污案主犯,太子!


    大理寺卿林邦振今年六十二岁, 是永成十七年时凭断案的功绩从地方提拔上来的,至今任大理寺卿已有十五年,每当京城或地方出了奇案悬案,永成帝都会派林邦振前往破案, 每一次林邦振也都不负众望查出了真凶, 乃本朝家喻户晓的破案能臣。


    刑部尚书邹栋今年五十七岁, 是永成二年大周第一次春闱中榜的进士, 当过弘文馆的校书郎, 也曾外放为郡守、刺史,政绩显著尤擅刑案, 其人内敛寡言,为官刚正无私,既是百姓们眼中的好官, 也是永成帝颇为信任倚重的重臣。


    御史大夫范偃才四十八岁, 但他年轻时就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耿直性子,二十出头高中进士入秘书省为校书郎,跟着整理了一年多的典籍就因被过去玩耍的二皇子推摔了一跤而抓着二皇子去永成帝面前告状,永成帝很欣赏范偃的勇气,调他去御史台做了御史。范偃时而在台院监察京官, 时而在察院被外派出去监察地方官员, 二十多年来弹劾大小文武官员近三百人, 几乎一月弹一人, 乃是让天下官员闻之色变的“活判官”。


    永成帝让这三人合查四郡赈灾一案,足以证明他彻查的决心。


    受灾的四郡离京城还算近, 对三位能臣的事迹都有所耳闻,因此朝廷安抚灾民的告示一出,仍在四郡忍饥挨饿熬日子的灾民无不泣泪欢呼, 离开四郡四处乞讨的灾民听到消息,也陆续携儿带女的往回赶,好去跟三位青天大老爷诉说冤屈。


    三位高官才到四郡就立即联合给永成帝上了一封奏折,证明萧瑀陈述的四郡灾民之苦为实。


    永成帝发回来的批复只有力透纸背的两列朱红大字:给朕狠狠地查,一个蠹虫都不许放过!


    三司联审由此正式开始。


    此案涉及到的高官有太子、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京兆尹、青州刺史、太仓令以及监管此次户部、太仓赈灾粮银出入账册的御史台殿院院正。但这些高官基本只管签署一些调拨文书,真正直接着手赈灾的乃是四郡郡守、各县知县、县衙主簿小吏衙役,从这些小官小吏嘴里才能问出每一笔银子每一石粮食究竟用在了何处。


    京城的高官都被御林军盯着了,三品以下的停职在家等着,三品以上的虽然还能继续去官署当值,但他们一出门就被御林军跟着了,一直跟到官署外面,使得有心的高官想给外面送消息、指示都要面临被御林军抓到的风险。


    四郡这边,三司主审直接让随行的御林军将一众郡守、知县、小吏等都关进了濮阳郡守衙门,此时这些官吏还不用住牢房,每日也有体面的三餐清水供应,只是要随时被御林军带去大堂接受三司联审。


    御史大夫范偃长得慈眉善目,然“活判官”的名号在官场无人不晓,官吏们看到他心胆先要颤上一颤。


    刑部尚书邹栋不苟言笑堪称铁面,坐在范偃左侧,气势最重。


    大理寺卿林邦振头发灰白身形瘦小,还长了一双不甚威严的小眼睛,但就是这双小眼睛在一次次大案悬案中发现了别人无法发现的蛛丝马迹,无论嫌犯的供词还是尘封多年的账簿案卷,只要其中有蹊跷就难逃过那双小眼睛,包括嫌犯受审时任何神色变化。


    官员利用赈灾贪污从来都不是新鲜事,往往都是高官先动了贪的心思再恩威并重地要求底下官员配合,威即以权压人,恩则是给予银钱或日后提携升官的许诺。银子从哪里来,自然也是从赈灾银子里分,高官分给底下官员,底下官员再分一些给真正办事的小吏衙役乃至参与其中的商贾大户,于是成千上百的人因为一笔笔贪银被送上了同一条大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出事时为了自保也要竭力否认遮掩。


    或许也有不愿贪污的清官好吏,但这种官吏早早就被排挤在了赈灾之外,根本不许他们插手,非要硬碰硬,三五人又如何硬过一整船的人?


    因为有高官护着,只要朝廷那边糊弄了过去,这种贪赃的阴私鲜少会被人揭露出来,但只要朝廷收到消息真的要查,那么多从中渔利的小官小吏衙役们,又岂能个个都是撒谎狡辩的能手,真正做到滴水不漏?更何况还有四郡的灾民在看着、恨着,前仆后继地来为三司提供线索!


    都水监的陈文器被灾民们拉去了官府给他们搭建的棚屋,除了那些专门留着做样子给太子巡查的,绝大多数灾民们的棚屋用的都是水里捞回来的木头,运气好的人家分到了还算结实的木板,运气差的,分到的棚屋已经被冬日的寒风吹倒,烂木倒了一地。


    萧瑀与大理寺、刑部的官员带着三司的书令分头查看四郡的账簿,发现可疑之处即刻呈递三位主官提人审问。遇到已经离开四郡或不在四郡的涉案商贾大户,三位主官便派御林军日夜兼程地前去捉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铁证如山,短短半个月,四郡这边的官吏分别主动或被迫做出了一份口供,证明有大半贪银都交给了上面的高官。除了赈灾的粮银,被官吏们趁乱掠取的还有百余名民女,其中大多数受害民女都从四郡官吏家中解救了出来,只有被秘密送去京城的十三名姿容出众者还不知所踪。


    请示过永成帝后,三司带着已经认罪的官吏商贾回到京城,开始审问在京官员。


    京官人少,又已经掌握了大部分人证物证,三司审得更快。


    腊月二十一的黎明,距离官员们放年节假还有不足五日,京兆尹宋良学被三司连续审问一夜后,听邹栋说如果他不交代,邹栋也能从宋府车夫那里问出宋家上下从八月到十一月去过的所有地方再一一排查,宋良学突然崩溃大哭,红着眼睛哀求道:“那些女子都是我派人抓来玩弄的,那些银子也都是我贪的,所有罪名我都认,大人不用再查了,就此结案吧!”


    有书令在旁记录,宋良学无法用言语明示,但他用眼色告诉范偃、邹栋、林邦振了,再查下去他们三个也将惹火上身。


    三位主审互相看了看,京兆尹是从三品官,此次涉案高官里,比京兆尹更高的只有青州刺史、工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太子。


    青州刺史已经认罪了,招认是京兆尹宋良学巧言蛊惑他贪污的。工部、户部各有几名前往四郡赈灾的属官收受贿赂对其他官员的以次充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有指认两位尚书者,就算有,两位尚书能给他们三人带来什么灾祸?


    真正能让他们陷入麻烦的,只有东宫太子。


    “熬了一夜了,先去吃些东西吧。”大理寺卿林邦振提议道。


    范偃、邹栋都同意了,换了地方吃饭时,三人围坐在榻上的一张矮桌前,屏退了所有侍从小吏。


    林邦振摸摸自己发白的胡子,对着碗里散发着香气与热气的米粥道:“我啊,最擅长查案,在地方做知县郡守时别的政绩都普普通通,所以调进京城后,我就只管盯着大理寺的事,朝会上皇上与诸位大臣商讨国事,我从不插言。”


    不干涉朝政,也就远离了一堆是非。


    除了讨论案情、审问嫌犯其他时间都很寡言的邹栋默默地喝着粥。


    林邦振无奈地看向范偃。


    范偃知道,只要宋良学交出脏银与受害的民女担了主犯的罪名,此案确实可以结束了,太子只是被宋良学等官员蒙蔽,最多被皇上骂一顿蠢笨无能。但很显然,继续往下查,就能查出太子才是此案主犯。


    范偃敢弹劾权贵,但太子是不是太贵了?皇上的态度如何,他会因为此案就废了苦心栽培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吗?


    右手无意识地拿着勺子搅起碗里的粥来,范偃呆呆地搅了多久,林邦振就看了那勺子与粥多久,久到邹栋都吃完了。


    “两位大人慢用,我去提审宋府车夫。”邹栋放下筷子,挪到榻边,一边穿靴子一边撂下一句话。


    范偃、林邦振同时抬头,眼看邹栋穿好官靴就往外走,坐在外侧的林邦振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急道:“你还真要往下查啊?”


    邹栋看看这位他打了十几年交道的大理寺卿,面无表情道:“我同大人一样,尤擅狱讼刑案,而此案仍有疑点,我便要继续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


    皇上伐殷是为了一统天下,只有一统才能避免九州百姓与辽州百姓继续同室操戈,才能让十州一心共御胡虏。第一次北伐邹栋相信皇上能赢所以他支持,第二次北伐、第三次北伐之前他不确定皇上能不能赢所以他沉默。


    战事大局他确实看不太清,但他知道一个案子审到哪里才能真正结案。


    客气又坚定地移开林振邦瘦削的手,邹栋朝二人点点头,挑帘出去了。


    三司会审,其中一司不同意结案,另外两司就只能继续陪着。


    范偃最先笑了,端起都快凉了的饭碗,对林振邦道:“行了,你我也不用迟疑了,赶紧吃完赶紧干活吧。”


    就像萧瑀要弹劾太子时范偃不会阻拦,现在邹栋也有热血,范偃一样不会阻拦,并为身边有这样的热血之士而心潮澎湃。


    林邦振苦笑着摇摇头,他都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到老竟摊上这么一桩大事。


    既已入局,他只能尽力为之。


    当天下午,三司便根据宋府车夫交待的线索,在京兆尹宋良学一个女儿名下的田庄上搜出七名四郡失踪女子,以及藏于密室共计五十多万两的金银、银票,另有一批暂时无法估价的珍玩字画。


    审问之后,七名女子包括宋良学的那个庶女,均已是太子侍妾——


    作者有话说:查案的高光就给三位老臣吧,[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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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048 “臣以为,太子残暴不仁,当废……


    在御史台外台整理最后一批供词忙到三更天, 萧瑀才摸黑回了侯府。


    回京这几日他夜夜晚归,第一晚萧荣夫妻、萧琥、萧璘都在万和堂等着,但案子未结之前萧瑀不肯透露半句,萧荣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决定不问了。问也没用, 自家除了老三全是武夫, 既然干涉不了此案, 有些东西无知反而是福, 至少外人跟他们打听了, 他们可以问心无愧地直言不知,动用私刑逼问他们也问不出啥。


    萧荣不问, 也不许老二萧璘纠缠小儿子,定国公府的几个爷们都稳如泰山,老二一个女婿瞎操什么心。


    于是后面萧瑀回来萧荣几个也不等他了, 毕竟萧瑀忙了一日, 腊月深夜又那么冷,与其说几句嘘寒问暖的空话,不如让他早点回慎思堂休息。


    慎思堂,罗芙肯定要等萧瑀的,因为不等她也睡不着。


    丫鬟端进来两盆热水就退下了, 萧瑀先用一盆洗脸洗手擦脖子, 再把另一盆端到椅子旁, 坐着洗脚。


    “忙到这个时辰, 饿不饿?晚上我吃的馄饨,特意让厨房多做了一些留着, 烧开水煮一会儿就能熟。”


    罗芙裹着被子坐在拔步床能看见他的位置,打量着他问。


    萧瑀摇摇头,或许肚子需要进食, 但他没有胃口。


    洗好脚,又去重新洗了手,萧瑀灭灯,穿着中衣来到床上。


    罗芙习惯地靠进他怀里,低声打探道:“今日有什么进展吗?”


    别家的夫妻承诺共患难可能只是随口说说,她俩这边,罗芙不想跟萧瑀共患难,萧瑀也不想让夫人吃苦,但因为他的御史官职他这性子,一不小心难可能就同时降临在夫妻俩头上了,所以只要能说的,萧瑀都会跟夫人讲,免得夫人整日提心吊胆。


    如果父亲靠谱,萧瑀也会跟父亲透个底,偏偏父亲不是,萧瑀只好连常常被父亲哄过去的母亲一起瞒着。


    拥着一身温热的夫人,萧瑀从三司发现宋良学女儿名下的那个田庄开始讲起。


    “按照宋良学父女的供词,八年前太子监国期间去宋府做客时,宋氏蓄意引诱了太子,因太子不方便带她回宫,所以将宋氏安置在城外的一处田庄,偶尔太子得空会过去见她。因着这层关系,八年间宋良学打着太子的幌子在外收受二十多万两等金银珍玩贿赂,为避人耳目全送去了宋氏的田庄交给她保管。”


    “宋良学说,这次赈灾他通过克扣应给灾民的粮银、低价收购泡过洪水的烂米烂木代替新米良木,以及拿新米良木去换取商贾手中陈米次木赚取差价、虚报灾民人数等手段贪污了四十万两,怕运进京城引人怀疑,除了五万两银票剩下的都藏在了那处田庄。”


    “宋良学还说,那七个灾民女子是他挑出来冒充无家可归的孤女献给太子的。按照他的意思,此次赈灾除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了这七个被掳民女,太子只有失察之过,再无其他罪状。可那七个民女都说她们曾向太子言明来历以及灾民之苦,太子置若罔闻而已。”


    罗芙都气笑了:“太子真清白,宋良学岂敢把贪污受贿得来的银子都送去太子的女人那里,就算是他自己的女儿,正常人也会找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藏,其实就是他替太子贪的吧,不方便送进东宫,所以留在宫外。”


    萧瑀:“事实当是如此,但只要宋良学父女不肯供认太子,太子也坚持不认的话,三司便无法定太子的贪污之罪。”


    三司审案时,对普通官员可以动用一些手段,譬如威慑譬如诈哄乃至整夜审问,但这些都不能用在太子身上,皇上愿不愿意继续深究太子的罪状也尚不可知。


    “明早三司会将所有供状呈交皇上,看皇上如何决断吧。”


    罗芙点点头,心疼萧瑀忙到半夜,她抚了抚他的胸口就准备让他睡了,只是她都闭了一会儿眼睛了,突然又忍不住问道:“太子收下那些女子,我还能理解他是好色,可他贵为太子,为何要贪污啊?他还能缺银子?就算缺,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急什么?”


    萧瑀重新握住夫人的手,道:“是人皆有俗欲,普通百姓想要锦衣华服大鱼大肉,商贾想要家大业大生意兴隆,官员想要位高权重光宗耀祖,明君想要国泰民安功传千古,昏君想要琼楼玉宇酒池肉林。国库空虚,皇上曾为伐殷功业加赋于民,太子为他的私欲敛财又有何稀奇,而且另有一种皇室子弟,他们不缺银子,暂且也无所欲,但他们认为国库的银子都是皇家的,不该用于贱民,那么与其让银子花在百姓身上,不如克扣下来交给他们。”


    罗芙一下子就转过弯来了,越有钱的人,能让他们惦记的东西一定越贵,就像永成帝惦记的一统天下的大功业,不光费银子费粮草,还费人命。她在这儿觉得太子不该缺银子,但没准太子是嫌东宫的殿宇不够气派,偷偷攒银子留着登基后盖更气派的宫殿呢?.


    自从三司开始联审四郡赈灾贪污一案,尤其是三司回京继续审问宋良学等京官后,太子就什么身外之物都不惦记了,甚至还想把他曾经贪的银子都交出去彻底洗干净自己!


    东宫外被御林军守着,太子出不去党羽们也进不来,太子看谁都烦,不理妃嫔不理子女,只管一个人在寝殿、书房之间来来去去,心烦意乱。


    永成帝比儿子冷静多了,腊月二十二一早,范偃、邹栋、林邦振三人来御书房交差,亲眼看完宋良学父女与七个灾民女子的供词,永成帝也只是皱皱眉头,随即吩咐三位大员继续提审东宫诸人,上至太子、太子妃,下至东宫所有太监宫女。


    审东宫用了一日,除了太子与他身边的大太监许万、近卫石兴,太子妃等人对宫外的宋氏、田庄皆不知情。然后如萧瑀所料,太子只认他收下了宋良学派人送他的七个孤女美人,白日他一心赈灾毫无闲暇,偶尔晚上宠幸七女,也从未认真听过她们说什么,都是宠幸完了就叫人带走去后宅睡的。


    大太监许万、近卫石兴承认他们知道太子与宋氏的关系,知道太子在四郡赈灾时收了七女,多的一概不知。


    夜幕降临,永成帝拿到东宫众人的供词,让连续忙碌二十余日的范偃三人回府休息了,再派人将太子叫了过来。


    太子到时,永成帝正在寝殿泡脚。


    使个眼色让马公公带走所有宫人,寝殿只剩父子俩了,永成帝才看向太子。


    太子跪在鎏金的脚盆前,一边握住父皇的脚帮忙搓洗,一边含泪仰首望向头顶的父皇:“父皇,儿臣糊涂,不该贪色收下那七个民女,不该因为四郡处处凄凉不忍直视而敷衍巡查,可别的事儿臣真的不知情,求父皇明鉴!”


    永成帝看着面前这张同样不算多年轻的脸,看着太子眼角的细纹,失望道:“你出宫前朕是怎么跟你说的?民心民心,朕让你去收民心,你一句糊涂反而让朕又伤了一次民心,如今四郡百姓都骂朕是昏君,反正骂的是朕,跟你没关系是不是?”


    太子悔恨得无以复加:“不,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连累了父皇!若父皇还信得过儿臣,儿臣愿再次送赈灾粮银前往四郡,儿臣亲自熬粥施粥,儿臣亲自查访灾民的每一间房屋,保证让每一个灾民都得温饱,重新为父皇揽回民心!”


    永成帝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朕都快驾崩了,要民心何用?这民心是为你留的,朕想让大周百姓都知道朕给他们留了一个重视民生仁爱百姓的新君!殷国那小子为何能让辽州的官民都肯为他效忠,就是因为他把仁君那套玩得炉火纯青,你若记不住这次的教训,一次又一次地让百姓失望,百姓自会弃你而去,到那时都不用殷国来打你,各地反王就能杀进京城让你做个亡国之君!”


    太子愣住,随即仿佛醍醐灌顶般后怕得全身一抖,抬起沾满洗脚水的双手连着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儿臣糊涂,险些断送父皇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周基业,儿臣无能,儿臣无能……”


    永成帝看得眼角直抽,等太子的脸都肿了起来,他才喝住道:“行了行了,记住这次教训,不然朕活着的时候能替你善后,等朕死了,你就等着亡国吧!”


    太子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地表示自己记住了,以后绝不再犯。


    永成帝闭上眼睛,叫他退下。


    太子看看旁边的脚盆,孝顺道:“儿臣替父皇洗完脚再走……”


    “不用。”


    “好,那儿臣告退了,父皇千万息怒,龙体要紧。”


    太子走了,马公公躬着腰走进来,见皇上的脚还泡在盆里,他跪下来继续服侍帝王,直至帝王睡下。


    但永成帝只是躺下了,几乎彻夜未眠。


    翌日腊月二十三,永成帝上朝议事之日。


    满朝文武与四郡灾民都在等一个结果,永成帝坐到龙椅上,第一件事就是给涉案官员定罪。京兆尹宋良学身为主犯罪大恶极,罚其抄家没产、满门斩首,余下贪官污吏根据所贪数额或斩首或抄家或流放,无一赦免。


    最后是太子。


    “太子身为赈灾钦差却严重渎职,既有负朕所托也有负于四郡百姓,罚其幽禁东宫一年思过,另派齐王、福王前往四郡赈灾抚民。”


    太子汗颜跪地认罪,齐王、福王出班领旨。


    永成帝扫视文武百官:“众卿若无异议,四郡一案就此了结,开始今日的朝议吧。”


    萧瑀站在后排,见前面的文武大臣无一人出班,他握了握手中的笏板,横跨几步站定于中间正对龙椅的位置,昂首挺胸,扬声道:“禀皇上,臣有异议。”


    永成帝抿唇,太子皱眉,萧荣魂惊!


    萧荣很想跑过去堵住儿子的嘴,或是站在原地骂儿子闭嘴,可这是乾元殿,皇上面前,容不得他放肆。


    就在此时,永成帝开口了,问萧瑀:“你有何异议?”


    萧瑀看向背对他跪在前面的太子:“臣以为,皇上对太子的惩罚太轻。”


    官员间登时响起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


    永成帝没听见一样,只看着萧瑀:“是吗,那你认为太子当受何等惩罚?”


    萧瑀顿了顿,垂眸几瞬复又抬起,直视龙椅上的帝王道:“臣以为,太子残暴不仁,当废!”——


    作者有话说:萧荣:你还是先废了老子我吧[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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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049 又进牢房了。


    敢在朝堂上弹劾权臣高官的御史, 从来没有一个孬种,个个理直气壮。


    萧瑀刚站出来对太子的惩罚提出异议时,声音只是清扬但语气平静,此时他直言太子当废, 那几个字真是如夏夜惊雷振聋发聩, 满殿回声。


    太子手脚冰凉又怒火中烧, 谁给他萧瑀这么大的胆子!


    齐王心头狂跳, 飞快地瞥了太子一眼, 怕被太子、父皇或是别人察觉再及时收回。


    顺王全身的肥肉都颤了一下,脑袋里回荡着萧瑀的惊人之言, 哪都没敢看。


    福王皱眉敛目,稳立不动。


    大臣们一片噤若寒蝉,有往前偷窥皇帝太子的, 有往后偷瞄萧瑀的, 也有跟前后左右交好的同僚对眼色的,唯独萧荣两股颤颤,脸色煞白如丧考妣般直愣愣跪了下去,双手前伸额头触地一动不动,不像月初亲儿子刚弹劾太子时, 他还会用眼神告诉皇上此事与他无关, 或是有心思回头怒瞪惹事的儿子。


    这一刻, 萧荣心如死水, 丁点活气都没有了。


    那可是太子,一国储君, 皇上轻罚太子就是要维护太子,儿子居然还敢大声嚷嚷要皇上废了太子,这孽障, 在家想给他当老子还没当够,今日又来大殿上给皇帝当老子了,要教皇帝怎么管教儿子!


    附近的公侯伯爵们看着跪伏在那里瑟瑟发抖的萧荣,此时也没了看萧荣乐子的闲情逸致,都紧张地等着皇上的回应。


    永成帝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后,永成帝从端坐的姿势改成靠向龙椅,视线自萧瑀年轻无畏的脸上掠过,投向大殿屋顶的雕梁画栋,然后像听了什么荒唐话一般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道:“残暴不仁,残暴不仁,好大的罪名啊,太子你可认?”


    太子高高地仰起头,怒道:“儿臣不认,萧瑀这是诬陷儿臣,求父皇为儿臣正名!”


    永成帝这才问萧瑀:“你给朕、给满朝文武都讲讲,太子如何残暴不仁了?”


    萧瑀:“黄河决堤,四郡百姓田宅俱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太子肩负皇命前去赈灾,整整三月之久,太子仅有十二日用于四郡巡视灾情查验赈灾之效,其余时间均深居高院闭门不出,常有靡靡之音传出,此为知民苦而偏安独乐,是为不仁。”


    太子扭头,凛然为自己辩解:“你以为赈灾就是整日在外面巡查什么实事都不用干吗?几十万两的赈灾银子与上百万石的赈灾粮,每一笔都要核算,你以为我深居高院在享乐,其实我每日都忙于查看账目、召见官员,所谓靡靡之音,全是灾民痛恨贪官而冤枉于我迁怒罢了!”


    萧瑀:“既然太子如此尽心查账,为何还让上下官员贪污了四十万两之多?”


    太子:“……那是因为他们做了假账,使我受了蒙蔽!”


    萧瑀:“臣以为,但凡太子多去外面视察赈灾详情,亲眼见到灾民每日只得一餐烂米,便不至于被几本假账蒙蔽。”


    太子还想再说,永成帝冷眼看着他道:“确实愚蠢,四郡灾民因你失察受苦,骂你一声不仁不算冤枉。”


    太子不敢反驳父皇,愧疚道:“儿臣知错了,以后当差一定事事亲躬,绝不再受贪官污吏的愚弄。”


    永成帝再看向萧瑀:“你指责太子不仁,还算有些道理,残暴又从何而来?”


    萧瑀:“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太子身为储君,待百姓应如半父。四郡水灾,朝廷赈灾不力,老弱多饿死,青壮急于生计,乱中少女惨遭劫掠。太子如此得七女,明知七女均有至亲在外奔寻却置若罔闻只顾一逞色欲,正如女儿告冤于半父却惨遭半父囚禁凌辱!吾皇明鉴,因太子之暴行而使七女泣泪失身,因太子之残忍不予彻查而使上万灾民幸存于洪水却丧命于饥寒,故臣以为,太子待民之狠辣恶毒尤胜洪水天灾,不废不足以安天下万民!”


    长长的一段话萧瑀一气呵成,字字如箭射中太子的脸面、胸口。


    太子身心俱颤,却只能坚持为自己狡辩:“一派胡言!那七女知我身份贵重蓄意攀附,我询问她们的来历她们个个都说自己是孤女,直到三司联审她们才因惧怕诬陷于我撇清自己,父皇,儿臣事先真的不知情,请父皇明察!”


    萧瑀:“臣只用七女指证太子的残暴已经是迫于无奈,太子在四郡究竟做了什么,京兆尹宋良学究竟是受谁指使,太子心里最该清楚!”


    永成帝怒容而起:“萧瑀放肆!”


    帝王震怒,百官跪伏,萧瑀昂首与永成帝对视片刻,才跪了下去,跪得腰杆挺直。


    早就跪下的萧荣闭着眼睛,泪水滚落,积聚于眉峰眼窝。


    永成帝看向范偃三人:“三司会审,仅凭七女口供,可否证明太子事先知晓四郡灾民之冤情?”


    范偃、邹栋、林邦振皆道不能,非要继续往下审,要么对七个可怜的灾民女子严刑逼供,要么对身份尊贵的太子严刑逼供,前者他们不忍,后者他们不敢,况且对任何一方用刑都有屈打成招之嫌。


    永成帝再单独问范偃:“萧瑀身为御史,没有证据而诬告太子残暴意图让朕废了太子,当治何罪?”


    范偃十指皆颤,被永成帝又催了一遍,才无奈答道:“萧瑀诬告太子,妄言废储,当判斩首,然萧瑀曾亲至四郡,亲眼目睹灾民之艰,因哀民而痛恨贪官污吏,因年轻气盛而迁怒于太子,非蓄意祸乱朝堂,臣恳请吾皇念其揭发四郡之乱象有功,免去萧瑀的死罪。”


    刑部尚书邹栋随后道:“臣附议。”


    大理寺卿林邦振看看这二人,声音微颤地道:“臣也附议。”


    定国公李恭叹口气,望向上方的帝王道:“皇上,萧瑀诬告太子有过,但他一腔为民之心是好的,您就看在他年轻冲动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左相杨盛冷声道:“臣为官多年,从未听闻三司有过因犯人年轻冲动而为犯人开脱的先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萧瑀诬告太子就是死罪,皇上不可轻饶,否则日后人人都来诬告太子,置储君的威信于何地?”


    随着几位重臣陆续开口,别的官员也开始了低声议论,有赞成萧瑀死罪的,也有认为萧瑀确实可以以功抵过,免了死罪。


    永成帝坐回龙椅上,询问太子道:“萧瑀诬告的是你,告你残暴不仁,太子觉得,萧瑀当判何罪?”


    太子到底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很擅长揣测父皇的心思,快速琢磨一番父皇这句话,太子长叹一声,道:“儿臣以为,范大夫与左相的话都有道理,念在萧瑀一心为民,儿臣不跟他计较,恳请父皇免了他的死罪,但轻饶于他,儿臣也怕以后每次朝会都要受一次旁人的诬告。”


    萧瑀都谏言让父皇废了他了,他竟能宽宏大量不跟萧瑀计较,这不是“宽仁”是什么?


    很好,萧瑀骂他不仁,反倒用自己证明了他的仁慈。


    太子紧绷半晌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永成帝思索片刻,喊来守在外面的御林军卫兵:“先将萧瑀关进大牢,今年最后一次朝会了,朕很忙,如何罚他年后朕再做决断。”


    萧瑀叩首:“谢吾皇不杀之恩。”


    永成帝摆摆手,仿佛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等御林军带走了萧瑀以及被罚禁足一年的太子,永成帝扫向依然跪在那的萧荣,嫌弃道:“你起来,萧瑀有罪是他的事,与你萧荣无关,朕还没老糊涂搞株连那一套。”


    仿佛已经死了半天没出声的萧荣突然哽咽起来,连连磕头谢恩,站起来时,一脸的眼泪鼻涕,与从容赴狱的萧瑀没有半点父子相。


    永成帝:“……”.


    下朝后,萧荣故意戳在原地没动,等那些用各种复杂眼神看他的官员们都走了,萧荣才跌跌撞撞地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出皇宫,骑马回了侯府。


    知道今日皇上极有可能在朝会上宣布对一众贪官污吏包括太子的惩罚,知道差事比较清闲的公爹一定会先回来报信,罗芙三妯娌吃过早饭就都来万和堂这边陪婆母一起等着了。


    别看等了许久,朝会结束也才辰初罢了。


    邓氏转着手腕上她今年四月才去寺里请回来的大师开过光的佛珠,还算欣慰地道:“不管怎么说,四郡确实有一帮贪官作乱,老三这回没有弹劾错,立下功劳是好事,没有我也不在乎,没担个罪名回来我就知足了。”


    至于太子登基后会不会报复自家,那是以后的事,大不了风头过了就让父子几个全都辞官,一家人回家种地去。堂堂太子未来的新君,总不能对几个平民赶尽杀绝吧?嗯,都说皇帝最重名声喜欢被夸明君,应该不会那么狠。


    杨延桢、李淮云附和地点点头,并不知道婆母在计划带她们回老家种地。


    罗芙跟婆母的想法差不多,等太子登基了,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但不知为何,心里还是莫名发慌,可能得晚上亲耳听萧瑀细说朝会后才能踏实下来。


    盼着盼着,萧荣失魂落魄的身影出现在了万和堂西边的游廊上。


    邓氏最熟悉丈夫,一看这模样心就凉了,怎么着,案子都查清了老三还能因弹劾太子获罪?


    萧荣没好气地撵走丫鬟们,坐到妻子旁边,瞅瞅两个高门儿媳再看看奔着好日子嫁过来的倒霉小儿媳,耷拉着眼皮简单讲了老三做的好事:“……又进去了,等着年后看皇上如何定罪吧,反正命应该是保住了。”


    他都听懂了,皇上特意提醒太子不要追究老三死罪的。


    邓氏默默地掉眼泪,大过年的,小儿子要孤零零在牢房过了,年后肯定也不会有啥好下场。


    杨延桢、李淮云担忧地看向对面的三弟妹,犹记得三弟因殿试入狱后三弟妹惶恐难安、日益憔悴的可怜模样。


    萧荣也在暗暗打量小儿媳,既怕小儿媳因为心疼老三跟他哭,又怕小儿媳不心疼老三只惦记着和离免得被那讨债鬼拖累一辈子。


    罗芙没哭也没闹,连第一次听说萧瑀入狱的心惊肉跳、担惊受怕都没有,毕竟萧瑀骂永成帝的时候就把她的胆子撑大了,萧瑀弹劾太子前也让她做足了准备,只是萧瑀进牢房的时间比她预料的晚了二十来日而已。


    见婆母哭得伤心,罗芙还劝了劝:“母亲别哭了,他自己都不怕,当个御史连家都不顾了,咱们何必多余心疼他。”


    邓氏、萧荣:“……”——


    作者有话说:莫怕哈,萧御史会在牢房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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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这句是姜太公说的!


    第50章 050 骂他活该,但他诉的每桩苦她都……


    萧瑀是被皇帝亲口下旨关进大牢的, 这事萧家找哪个人脉走动关系也没用,只能关心关心萧瑀在牢房的吃住。


    殿试那次萧瑀进牢房,一来天气暖了牢房里冻不到他也饿不着他,二来一家人根本不知道皇帝为何生气所以不敢擅自探监或安排什么, 如今是寒冬腊月, 即便牢房会给囚犯发放御寒的棉衣火盆, 囚犯用的东西又能有多好?


    不管前面那些王朝如何管理囚犯, 永成帝是个仁德的皇帝, 开国初期就颁布了律法,要求各州郡县的牢狱需得保证囚犯冬日免于冻死, 囚犯有家人的由家人提供棉衣炭火,囚犯没有家人或家中贫困,则由牢狱供应冬衣、火盆。


    邓氏心疼儿子无暇他顾, 杨延桢、李淮云帮忙列了一张单子, 上面全是侯府要送进牢房的东西。


    邓氏心情平复下来后,跟着小儿媳去了慎思堂,萧瑀的东西都在这边。


    经过这一年的相处,罗芙与两个嫂子已经处得非常亲近了,但那只限于聊聊家常, 这次萧瑀斗胆谏言废黜太子干系太大, 大嫂背后是文官之首堂堂宰相, 二嫂背后是太子的妻族定国公府, 所以刚刚在万和堂,罗芙刻意当了很久的木头, 仿佛对牢房中的夫君毫不关心,甚至在埋怨对方连累了自己。


    此时身边只有婆母,潮生、平安等人也都是夫妻俩的心腹, 罗芙就让平安拿了一床十斤重的厚棉被,配一条同样厚实暖和的褥子,再加一张用于隔绝草垫湿寒的席子以及两个分别用于暖手、暖脚的汤婆子,另有棉靴两双,厚袜五双,巾子四条、面霜两盒、梳子一把……


    邓氏:“……这,是不是太多了,传出去不太好?”


    罗芙嗤道:“您自己的儿子,您还不知道他的德行?对了,脸盆、脚盆、夜壶也从家里给他拿一个,牢房的他嫌不干净。”


    邓氏:“……拿是能拿,人家狱卒愿意为他折腾吗?”


    罗芙:“上次他身无分文都有个狱卒好心帮他,这次您跟父亲多打点些银子,保证把您儿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邓氏舍得出银子,但想到儿子在牢房能过得那么舒服,她又开始生气:“之前你们父亲骂他是讨债鬼我还嫌难听,现在我也想骂他讨债鬼了,放着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去……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糟心玩意,折磨我们做爹娘的就算了,还连累你也跟着担惊受怕。”


    罗芙看着平安正在整理的包袱,没什么精神地劝道:“算了,说这些做什么,年后他不知道是徒刑还是流放,可能一离京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母亲探监时多想想他的好,省了那些训斥吧,也叫他走得好受些。”


    邓氏:“……”


    做娘的坐椅子上哭去了,罗芙想了想,让潮生去前院书房拿两本萧瑀平时爱看的书,让青川去坊市买几斤肉脯肉干给萧瑀磨牙用。


    拿起单子看看,罗芙补上了一盏铜灯与灯油,牢房里肯定没有外面亮堂,别把萧瑀的眼睛看坏了。


    府里人多,东西收拾得很快,不过萧荣说了,要赶在大理寺监狱每日允许探监的最后半个时辰再去,显得他们是挣扎犹豫过后才决定关心一下讨债鬼儿子的,而不是儿子才触怒皇帝太子他们就火急火燎地过去心疼儿子了。


    除了衣物器具干粮,邓氏还让厨房准备了装得满满当当的一食盒的好饭好菜。看时辰差不多了,邓氏叫人去慎思堂通知小儿媳过来。探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老大、老二夫妻俩过来送送他们就行了,不用跟去探监,人多势众的太打眼。


    丫鬟去了,很快一个人回来的,支支吾吾地道:“三夫人说,说她嫌牢房阴森寒凉,怕去了晚上一个人做噩梦,叫您与侯爷去就行了。”


    萧荣不太高兴,儿媳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的夫君都不去探望,准备撇清关系了不成?


    萧琥、萧璘也都皱了眉头,再不讨人喜欢,那也是他们的亲弟弟。


    邓氏才不管小儿媳的话有多不中听,她亲眼看着小儿媳给老三添了很多她这个母亲都没想到的东西,这都不叫心疼男人的话,她这个老娘八成也是假的。


    “板什么脸,给老三的东西都是我们婆媳几个张罗的,你们除了嘴上关心下老三还做了什么?”


    邓氏一个眼刀扫向父子三人,扫得萧琥、萧璘垂了眼,萧荣半句都不敢再多说:“……走吧。”


    大理寺狱。


    上次萧瑀进来时,大理寺卿林邦振尚且不认识他这个后生都给他安排了一个远离普通囚犯的清静牢房,这次因为一起查案已经很熟了,林邦振特意让狱丞给萧瑀挑了个窗户能透进阳光的牢房,交待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狱卒都尽量满足萧瑀。


    狱丞官不大,但牢房里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知道萧瑀在牢房里有熟人了,就让上次关照过萧瑀的那个狱卒继续接管萧瑀的牢房。


    狱卒名叫郝年,才二十出头,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因为有个在京兆尹当衙役的叔叔才顺利选入大理寺狱当狱卒来了。这差事听着不体面,整日在牢房里跟各路囚犯打交道,但好歹也吃上官粮了,轻轻松松一个月领五百个铜钱,在普通百姓眼里是个香饽饽。


    郝年个子不高,天生黄黑的肤色,长得还算壮实,但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常被叔父嫌弃为“闷葫芦”。


    闷葫芦的郝年站在牢房外,看着被脱去官袍换上囚衣的状元郎弯着腰将那一堆草垫拖向能晒到日头的地方,看着那双修长白皙应该拿惯了笔的双手,实在忍不住好奇之心,低声问道:“您怎么又进来了?”


    萧瑀意外于他的搭讪,一边继续挪草垫一边淡笑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不知道也没关系。”


    状元郎不说,郝年也不刨根问底,临走前问:“还是每天早上一盆清水?”


    草垫挪好了,萧瑀拍拍手,看着外面好心的狱卒问:“会给你惹麻烦吗?”


    郝年摇摇头,指着外面道:“狱丞让我多关照您,这次我给您端热水。”


    萧瑀拱手道谢。


    牢房里无事可干,萧瑀白天就跟草垫杠上了,窗口投进来的阳光移到哪里,他就把草垫挪到哪里,勉强将一大片草垫晒得还算干爽。


    萧荣、邓氏以及拎着包袱、提着食盒的潮生、青川跟在郝年身后往这边走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身穿灰扑扑囚衣背靠栅栏背对着他们仰着脑袋似乎在享受最后一片夕阳的熟悉身影。


    萧荣、邓氏:“……”


    杂乱的脚步声惊动了只剩肩膀以上才能晒到日头的人,萧瑀扭头,隔着一排排栅栏缝隙认出父母的脸庞,面上苦中作乐的惬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背过去整理起仪容来。


    邓氏无声地掉着眼泪,萧荣胸口也堵得慌,就算是讨债鬼托生的,也给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是他萧荣的种。


    郝年打开牢房的锁,提醒说他一刻钟后再来锁门,言外之意,一家人只有一刻钟的团聚时间。


    潮生、青川打开包袱,手脚麻利地给三爷铺床。


    萧瑀认出了那床棉被,还是刚入冬的时候,丫鬟们见天气好把冬被拿出来晾晒,夫人很喜欢这床被子的花色,兴致勃勃地说晚上拿来盖,结果盖了一会儿就嫌热,捂得脸颊红扑扑的,使唤他去橱柜里重新拿一双薄被。


    “芙儿给你准备的,别看她没来,其实是怕亲眼见到你受苦,哭起来你们都难受。”邓氏见儿子对着被子走神,小声替儿媳解释道,“还有那些肉脯肉干铜灯书啊,都是芙儿想到的。”


    萧瑀脑海里就浮现出状元游街那晚他跟夫人诉苦,夫人笑盈盈骂他活该的鲜活模样。


    骂他活该,但他诉的每桩苦她都记得。


    萧瑀跪了下去,红着眼眶向父母赔罪:“儿子不孝,叫您二老操心了。”


    邓氏低下去抱着儿子哭了起来,年后还不知道有什么惩罚等着儿子,她哪里还狠得下心骂他。


    萧荣听不得妻子哭,转身朝牢门走了两步,背对儿子讽刺道:“该操的心都操了,跪一跪又有何用,怪我们生了你养了你,活该为你提心吊胆一辈子。”


    萧瑀沉默不语。


    邓氏抱着儿子的左臂衣袖上却坠下来两滴温热,察觉那轻微的重量,邓氏哭声一顿,随即便朝丈夫一顿数落:“儿子是我生的也是我养的,你不稀罕你走,别在这里打扰我们母子团聚,听你说话就晦气!”


    萧荣:“……”


    他气冲冲地跨了出去,走出十几步才停下。


    铺好被子摆好铜灯夜壶等物的潮生、青川也识趣地走了,将牢房留给母子俩。


    “别听你爹嘴硬,其实他跟我一样心疼你。”骂走了丈夫,邓氏又在儿子耳边说起丈夫的好来。


    萧瑀反抱住母亲的肩膀,笑道:“儿子知道,每次看到父亲因为我在满朝文武面前下跪,儿子也心疼他。”


    邓氏泣不成声。


    时间有限,萧瑀低声交待母亲:“弹劾太子前我给芙儿写了一封放妻书,若年后皇上罚我流放,若过段时日芙儿求去,还请母亲父亲不要为难她,那些聘礼也都让她带走吧,算是您二老替我补偿她了。若芙儿愿意留下,就请母亲当做从未听说此事,尤其不要告知父亲。”


    邓氏一怔,意识到儿子弹劾太子时就存了死志,再次泪如决堤。


    “好,娘答应你,你尽管放心,无论芙儿走不走,娘都会把她当亲女儿照顾,至少侯府里面谁也别想欺负她,你爹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萧荣:[小丑][小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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