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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051 一贬,益州漏江县知县


    皇城之外, 萧瑀妄议废储的事萧家是最先知情的,随着傍晚一众官员陆续下值回府,这消息也迅速在整个京城的官宦之家传开了。


    齐王府。


    终于回到自己的地盘,齐王先一个人在书房无声大笑了一阵, 把憋了一整个白天的狂喜释放出来, 不再随时都想笑几下了, 齐王才去了王妃那边, 屏退下人, 坐在最隐秘的拔步床内,还算稳重地说了萧瑀那番废太子之言。


    齐王妃是开国三公昌国公的掌上明珠, 从小就喜欢跟家里的哥哥们一起玩耍,学了一身好武艺,又因为性情骄横, 下人们得罪她她会直接动手打人, 齐王惹她不高兴了,齐王妃也会给他几下,即便是跟永成帝称兄道弟的老国公病逝了,由威望远远不如其父的世子继承了爵位,失了最强倚仗的齐王妃依然骄横如初, 对齐王动辄打骂。


    夫妻俩也算是青梅竹马, 有过十分恩爱蜜里调油的时候, 因此虽然齐王也是个暴脾气的武夫, 对自己的王妃却颇为容忍,挨打了最多夺下王妃的鞭子再气冲冲地走掉, 不曾还手。


    吵也好打也好,都是王府里面的小动静,外面若有什么事, 夫妻俩始终都是一条心。


    “当真?父皇怎么说?”


    一听有人提议废太子,齐王妃的心也火热起来,毕竟自家王爷是二皇子,上面的哥哥出了事,按顺序新太子就该轮到自家了。


    齐王喜意稍敛,哼了一声:“萧瑀都被关进大牢了,你说父皇是何意。”


    齐王妃很是失望,不过还是兴奋的:“父皇素来偏心太子,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宋良学干的那些事乃是大哥指使,包括父皇,就算父皇现在护着太子,太子把赈灾差事办得这么烂,父皇心里肯定也记了他一笔。这样,以后你叫底下的人在外面使使劲,你再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说不定哪天父皇真就废了太子呢。”


    齐王就是这么想的,激动地抱住王妃亲了两口:“咱们一起使劲儿,真到了那一日,我为皇你为后,整个后宫都交给你管!”


    齐王妃咬了咬牙,哪个女人稀罕帮男人打理后宫?


    不过齐王好色,反正拦不住他偷腥,那么与其帮他打理王府内宅,不如去宫里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嗯,以后母后那里我也殷勤些,咱们做子女的干涉不了父皇,母后的话在父皇那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顺王府。


    顺王说闲话般将这事告诉了王妃,父皇不待见他,就算废了太子也还有二哥四弟,怎么都轮不到他,所以顺王心如止水。


    顺王妃的心起了一下波澜,因为她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娘家,她的父亲平南侯梁必正掌管南营五万精锐骑兵,深受永成帝倚重。


    只是,看着顺王站在紫檀衣架前脱衣的身影,肥头胖耳、大腹便便,亲爹不爱岳父不喜的,自己也没什么野心,顺王妃就强行把心头那点波澜按下了。算了,她就没那个命!


    福王府。


    福王讲得言简意赅神色淡然,本就是清冷之相的福王妃听得更是兴趣寥寥,仿佛夫君非要说她才给面子听听。


    福王心里其实还是很热的,但王妃的反应就像一盆凉水泼在了他身上,于是话就止在了这里,嘱咐道:“妹妹常叫你过去作伴,你记得提醒她一声,以后不要再约萧瑀夫人打牌了。”


    夫妻便是如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福王妃点点头。


    孩子们过来请安,福王陪王妃、一双儿女用了晚饭,饭后去书房坐坐,当晚宿在了前院,点了一个通房侍寝。


    皇宫。


    高皇后等了一天才在晚饭后等到了永成帝,见伺候的宫人们退下后老男人的脸就沉得跟早年打了败仗一样,高皇后既紧张又心疼,坐到他身边,柔声关心道:“这是气太子没办好差事,还是气萧瑀胆大妄言啊?”


    永成帝没有答言。


    其实都有。


    最气的是太子,因为萧瑀骂太子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骂的,堂堂储君去赈灾,不忧心百姓之苦反而绞尽脑汁去从灾民嘴里抢粮手中抢银,把躲过洪水的灾民往新的死路上推!这是有他这个皇帝老子太子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外面欺压百姓,一旦他驾崩了,太子成了新君,再没有人能压制他,以太子的残暴不仁,他不但会成为大周的二世亡国之君,还会被新朝之君送个堪比纣、桀的谥号,遗臭万万年!


    永成帝轻罚太子,让宋良学担了主犯之名,一是要维护自己的面子,不想让百姓、后人骂他教出了一个残暴不仁的储君,二是两次北伐已经让大周皇室失了天下民心了,真让太子担了此案主犯的恶名,让这件事传遍九州,所剩不多的民心将再次摇摇欲坠。


    九州地广,只要朝廷将此案主犯公告出去,除了四郡之民对太子仍有怨气,九州百姓还是更愿意相信朝廷的,会去唾骂宋良学等人,对太子最多骂一句昏庸无能。


    永成帝要维持的是大周皇室的民心,一个赈灾不力的太子被骂无能没关系,因为他还有别的皇子,长子不稀罕四郡的民心,自有弟弟们尽职赈灾重新帮大周皇室挽回四郡乃至天下的民心。


    九州是永成帝打下来的,其中的艰苦只有他与一些老臣老将清楚,永成帝不可能把这片江山留给一个昏君苗子。太子必废,但不是现在,不能由太子背负鱼肉四郡灾民的大恶之名累及整个皇室,且太子背后自有一些势力支持,还要提防另外三个儿子生野心夺储,永成帝必须缓缓图之,以免朝堂生乱。


    永成帝对萧瑀的怒火便是源自于此,他萧瑀是为民伸冤了,非要把皇室的遮羞布扯下来!


    为了他与二世这两朝,永成帝自己蒙上的遮羞布,他不可能让萧瑀一个后生扯落。


    为了大周后世之君立储时不被臣子拿捏掌控,永成帝也不能纵容萧瑀开了臣子可妄议废储的口子,因为不是所有后世之君都跟他一样稳握皇权,不是所有臣子都像萧瑀一样只弹劾当废之储,前面几百年的乱世,多少皇室都被权臣当成了傀儡随心废立,永成帝必须引以为戒!


    念头转了又转,永成帝只对发妻说了两个字:“都有。”


    高皇后先关心儿子这边:“太子,当真不知情吗?”


    她生了四儿一女,三个王爷与一个公主婚后都搬出皇宫了,只有太子始终住在东宫。然而孩子长大后,跟父母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高皇后又深居宫中,根本无法知晓太子出宫后都做了什么,别人带回来的消息,她也无从判断真假。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高皇后由衷地不希望太子是那种亲自下场贪污赈灾银粮的奸恶之徒。


    高皇后不信别人的话,不信太子含泪的辩解之词,她只信自己的皇帝丈夫。


    永成帝握住发妻的手,看着她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高皇后回视着丈夫难掩疲惫的眼,目光坚定:“太子不知情,他就只是无能,太子知情,他便是狠毒不仁。新君无能,不足以完成你伐殷一统十州的夙愿,新君狠毒,必将断送你苦心打下来的大周基业,所以萧瑀说得对,太子当废。”


    她是太子的母亲,也是大周的国母,不该为一个亲生的儿子而辜负天下万民。


    若她只有一个儿子,她会劝皇帝丈夫从太子的孩子们中选一个立为储君,好在她有四个儿子,另有改立人选。


    说完最后几个字,高皇后的眼角淌下了两行泪,为她狠心放弃的长子。


    永成帝也红了眼眶,一边帮发妻抹掉眼泪,一边将她拥入怀里,脸贴着她的头顶,低声道:“有你这话,朕便后顾无忧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孩子们面前你权当不知情,顺便瞧瞧老二老三老四三家都是什么反应。”


    高皇后点点头,夫妻俩都平复了心情后,洗漱一番躺到了床上。


    临睡之前,高皇后又问起了萧瑀:“皇上准备如何罚他?”


    那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冲动太着急了,低估了皇帝的英明,不过话说回来,帝心难测,她这个枕边人都没料到当年丈夫竟能连斩三个直臣,年纪轻轻的萧瑀如何能看透丈夫并非真的要将太子维护到底?


    跟发妻吐露过心事后,永成帝心情好了不少,轻哼道:“年轻气盛,这性子必须磨磨,不然朕能饶了他的命,后面的新君未必有朕的肚量。”


    脾气上来的时候,再英明的皇帝也会冲动,叫御林军把人拖下去砍头又只是一句话的事,刀起刀落,快到事后皇帝懊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将错就错.


    涉及到太子的废立,一众京官之家嘴巴都很严,最多跟已经知晓此事的其他官员或夫人悄悄议论一下,没人敢大嘴巴往民间传,因此京城的百姓并不知道有位姓萧的御史因为谏言废储被关进了大牢。


    新春佳节,萧家出了这么一桩事,没人敢宴请他们,他们更不会摆宴席,侯府大门紧闭。


    罗芙跟姐姐商量过后,决定暂且将此事瞒着甘泉镇的爹娘,等年后萧瑀有了判决再说,至于侯府过年为何不请亲家去吃饭,罗芙板着脸道:“虽然你们女婿弹劾此事有功,但他毕竟得罪了太子,公爹胆小怕事,叫我们缩着脖子做人,最近都别出风头。”


    罗大元很支持老兄弟:“确实小心点好,咱们也不差一顿席面吃。”


    别是老兄弟嫌贫爱富只请杨家、李家就行。


    王秋月被小女婿的直性子弄得有些揪心,但见小女儿好像在跟小女婿置气,气到都不带小女婿回娘家了,王秋月又赶紧劝小女儿要多多体谅夫君。


    如此,罗芙、罗兰配合得天衣无缝,大女婿裴行书陪岳父岳母说笑时也是滴水不漏,总算顺利地过了这个年。


    正月初六,官员们开始重新当差,因为今日有朝会,萧荣仍是寅时就起来收拾了。


    邓氏一直将丈夫送出万和堂,再三叮嘱他散了朝就赶紧回来报信。


    待天一亮,罗芙三妯娌再次齐聚万和堂,不急着出发的萧琥、萧璘也过来等消息。


    邓氏最紧张,时不时就站起来走两圈,杨延桢、李淮云跟在左右安抚。


    罗芙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萧琥、萧璘谁敢盯着她看太久,她就冷冷地盯回去,弄得两个武夫都弱了底气,不敢明着为牢房里的可怜三弟抱不平。


    终于,萧荣踏着落入院中的第一缕晨光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比流放、徒刑强万倍的好消息——萧瑀可以出狱了,只是被贬为益州建平郡下漏江县知县,明早就要动身前去赴任!——


    作者有话说:莫担心哈,会有时间小法的,很快就回来啦[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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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052 成了还是夫妻,不成,大不了再……


    萧瑀没被流放而是贬官, 再贬也还是官身,在地方做出功绩后仍有调回京城的希望!


    邓氏喜极而泣,罗芙面色缓和了一些,杨延桢、李淮云见了, 都松了口气。


    一家人高兴过后, 萧琥迫不及待地带上人去大理寺狱接三弟了, 萧璘在御林军上四卫的差事没那么方便脱身, 只能先去当差。


    邓氏擦过一次脸后,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向坐在旁边的丈夫:“你刚刚说老三要去哪里做知县?”


    萧荣眼角微抽, 又给妻子讲了一遍:“益州,建平郡,漏江县, 再往西南就是滇国了。”


    得亏他年轻时跟着皇上去南边打过仗, 虽然没听说过小小的漏江县,但他知道建平郡的大概位置。


    邓氏一听,眼泪又冒出来了,辽州的殷国这些年只能防着大周不敢主动发兵,那滇国隔几年就派兵去益州抢粮, 听说西南边关一带的知县换得特别勤, 因为经常被滇国的敌兵杀了!皇上居然把她的读书郎儿子往那边送, 莫非是想借刀杀人?


    罗芙也是听了公爹的话才意识到萧瑀要去的地方有多危险, 才轻松一点的心又变得沉重起来。


    杨延桢只能尽量说些好听话劝慰婆母弟妹:“我大周国力强盛,开国三十余年滇国未敢主动挑起过战事, 都是滇国地方将领约束底下士兵无力,才导致秋收时节常有小股滇兵入境作乱。四年前皇上派齐王、昌国公去讨伐滇国,虽然以和谈结束, 但自那之后,滇兵再未有过侵扰之举,所以母亲尽可宽心。”


    萧荣跟着哄妻子:“是啊,滇国人少兵力也少,只是那边多山易守难攻,像块儿肉少又难啃的骨头,皇上打完吴国的时候才没接着去打滇国。滇国皇帝很清楚他不是咱们大周的对手,前几年刚吃过大亏,不敢再派士兵过来捣乱的。再说了,咱们老三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文官,真动真格的,我现在可能都打不过他。”


    邓氏才不信丈夫的鬼话,都是哄她的罢了!


    还想掉眼泪,瞥见怔怔站在一旁的小儿媳,邓氏暂时压下为母的心疼,一心安慰起年轻人来。她可没忘了,小儿媳手里还捏着一张放妻书呢,现在小儿子被贬去那么一个偏远危险的地方,小儿媳是跟着去啊,还是留在京城等着小儿子回来,亦或是看不到希望干脆离了一刀两断?


    邓氏心里七上八下的,偏还不敢问。


    罗芙亦无心应酬,对公爹婆母道:“明日就得去赴任,儿媳先回去收拾行囊。”


    大理寺狱。


    萧瑀已经收到吏部调他去益州任知县的文书了,包括一套正八品知县的深青色官袍官帽。


    郝年叫上另外两个狱卒,帮忙拎着之前侯府送来的三大包袱东西,将这位仕途坎坷的状元郎送到了大理寺狱门外。


    那两个狱卒跑完腿就走了,郝年见侯府的马车还没过来,站在外面多陪了状元郎一会儿,好奇问:“大人要去上任的那个县,离京城多远?”


    大周的舆图早印在了萧瑀的脑袋里,他或许记不住每一个郡每一个县的名,但大周边疆那一圈的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于是笑着答道:“约莫三千里。”


    郝年张大了嘴,莫说三千里,他连离京城一百里远的地方都没去过。


    萧瑀目前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岳父家,扬州广陵县,一来一去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他去漏江县要走的路,只是这条路会经过更多的山水,走起来没去扬州那边方便。


    骑马的萧琥与侯府的马车出现在了这条街的尽头。


    要离开了,萧瑀朝年轻的狱卒拱拱手:“这段时日有劳你照顾了,他日若我还能回京,再找机会请你一叙。”


    郝年憨憨一笑,萧侯爷塞了他两个银元宝,那都是他应该做的。


    “祝大人一路顺风,早日高升回京!”


    目送萧家兄弟上了马车后,郝年朝挑帘同他道别的状元郎挥挥手,由衷地祝愿状元郎还能回京,只是千万不要再来大理寺狱了,白玉一般的郎君,不该在这种地方受苦。


    萧瑀笑笑,放下了帘子,一侧身,对上兄长满面的怒气。


    萧琥:“行啊,我们在家为你牵肠挂肚,大过年的家里一片死气沉沉,你在牢里竟然都跟狱卒处出情分了!”


    萧瑀端详他片刻,道:“大哥好像瘦了。”


    萧琥的气立即消了,瞪弟弟两眼,没好气道:“往年过年正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时候,今年外面没人请,家里没心情吃,不瘦才怪。呵,你倒是一点都没瘦,不像上次。”


    萧瑀便没忍住笑:“夫人为我预备了几斤肉干,还有母亲时不时送来的饭菜,在里面又不用当差走动,若非我把肉干交给郝年保管,让他每日只分我三根,我可能还要多长几斤肉。”


    萧琥被弟弟提起媳妇时的笑容刺到了,歪过脑袋,小声嘀咕道:“几斤肉干就哄好了,殊不知人家根本没怎么心疼你,整天板着脸,对你全是埋怨。”


    他跟二弟也怨弟弟傻,但更多的还是心疼,衣袍沾点土都受不了的人,居然要睡在牢房的草垫上。


    萧瑀听了,还是笑:“应该的,她不怨我我反而更难受,再说怨归怨,她还是给我准备肉干棉被了,怕我挨饿受冻。”


    萧琥:“……就算她不准备,娘也会帮你带上。”


    萧瑀:“母亲是母亲,夫人是夫人,不一样。”


    萧琥开始担心弟弟是不是在牢房里关太久关傻了,以前没这样过啊,亲大哥八年间分好几次借他的十九两银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跟夫人就变得这么好说话?


    “莫非大哥给她脸色看了?”安静了一会儿,萧瑀突然反问道。


    萧琥:“……给了又如何,她给我们的脸色更差,好像我们欠了她似的!”


    萧瑀:“我欠夫人一份安稳,我在的话由我还她,我不在,大哥二哥作为兄长,理该代我多关照关照她,而不是让她在夫家受到冷落排挤,除非大哥二哥打心里没把我当兄弟,连带着对我的夫人也不闻不问。”


    萧琥急了,瞪着亲弟弟道:“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我们不把你当弟弟把谁当?就是因为心疼你,我们才看她对你不上心的样子不顺眼。”


    萧瑀:“夫妻之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说夫人对我好,大哥二哥便不该怀疑,除非你们觉得你们比我更聪慧。”


    萧琥:“……”


    谁能比三弟更聪慧啊,他跟二弟、父亲的脑袋加起来都比不过三弟一个人的!


    兄弟俩呛了一路,侯府终于到了。


    跟上次萧瑀出狱的时候差不多,亲爹对他冷嘲热讽,母亲疼得泪水涟涟,两个嫂子在一旁温声宽慰,夫人并未露面。


    因为知道他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跟夫人话别,整个上午萧瑀都用来陪伴父母与侄儿侄女了,直到在万和堂吃过午饭,母亲催他陪夫人一同回慎思堂。


    有些阴天,午后的阳光也惨惨淡淡,萧瑀略微落后夫人半步,视线仿佛黏在了夫人脸上,去四郡办差就与夫人分开了好久,如今又是小半个月没见。


    罗芙知道那人在看自己,很想狠狠瞪他几眼骂他一顿问他看什么看,可一想到明日他就要走了,去三千里外的地方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罗芙就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因为眼睛会酸!


    罗芙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去了中院。


    萧瑀没忘了自己才出狱,依旧先去沐浴更衣。潮生在旁边服侍他,一边往桶里添热水一边掉眼泪:“什么漏江县,听都没听说过,虽然我之前眼红青川能陪您去扬州,您也不能一点准备都不给我,直接就带我去三千里外的地方啊,论富庶,这俩地方能比吗?”


    萧瑀:“……那就不带你去,你继续在家等着。”


    潮生:“凭什么不带我去,青川能去,我就能去!”


    萧瑀笑笑,换好衣服匆匆去了中院,进屋后发现夫人背对着他躺在拔步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隐有压抑不住的哽咽之声泄露出来。


    萧瑀的双腿便像被人灌了沉沉的铅,半步都走不动了,定在拔步床之外。


    罗芙知道他来了,攥紧帕子咬咬牙,恨声道:“事到如今,我都懒得骂你了,只是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既胆小又吃不了苦,哪天你被贬了我绝不会跟着你去。现在你心想事成了,行囊我差不多都给你收拾好了,随你什么时候出发,反正别指望带上我。”


    几句话字字都带着泪,淋得萧瑀的心也湿漉漉的,大步走到床前,伸手将哭泣不止的夫人抱入怀中:“不带你,不带你,那边太偏了,就算你想跟我去,我也不会答应,再舍不得也不会答应。”


    他比夫人更怕让她吃苦。


    哭都哭了,藏也藏不住,罗芙再无顾忌,手脚并用地将这讨债鬼丈夫打了一顿。


    萧瑀一动不动地给夫人打,腿被踹歪了马上重新挪回来,等夫人打得气喘吁吁发髻散了手心红了袜子也踹掉了一只,萧瑀才再次将人抱住,小心翼翼地问:“那,夫人是等我回来再续前缘,还是,狠心不要我了?”


    罗芙扭头道:“不要了!我才十八,才不要守活寡!”


    萧瑀心跳一滞,脸都白了,想开口挽留,又没有把握一定能回来,或是何时才能回来。


    难不成真要夫人把大好的年华耽误在苦等他上吗?


    罗芙等了好久都不见男人来哄她,回头一瞧,就见萧瑀的脸色比她第一次被他吓的时候还难看。


    心一软,罗芙送了一个台阶过去,指着地坪上的袜子道:“脚冷,你捡起来给我穿上。”


    萧瑀丢了魂似的弯腰捡起袜子,坐回床边,刚要去握夫人白生生的脚,忽然记起了礼法,如果夫人铁了心要走,他再触碰夫人便是冒犯了。


    他为难地看向夫人。


    罗芙瞪眼睛:“怎么,不想给我穿?”


    萧瑀忙收回视线,握住夫人的脚踝搭在自己腿上,再将白绫袜套上夫人的脚。


    才套住五根圆润可爱的指头,萧瑀忽然想起第一次出狱回来时,夫人一把将他推下床浑身戒备的一幕。


    那时夫人是真的要跟他和离,所以提前划清了界限。


    如今,夫人还允许他为她穿袜。


    萧瑀的手不动了,稍顷,他握住那只脚踝,低头亲了上去。


    成了还是夫妻,不成,大不了再被夫人踹一脚、推一把!——


    作者有话说:做御史就是要刚到底,做夫君就是要能屈能伸[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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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053 “不想被我忘了,那就早点回来……


    萧瑀在牢房攒了小半个月的力气, 这下午差不多都用在自家夫人身上了。


    罗芙也从最初的想他、依他、缠他,渐渐变成躲他、推他,最后实在是怕了他。


    “我不肯随你去,你就想弄死我是不是?”


    萧瑀自然没有那种混账心思, 但只要想到明早就要跟夫人分开, 想到两人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想到现在当着他的面答应得好好的夫人随时可能会在耐不住连续的深闺冷寂后翻出放妻书离开, 真的另寻一个新的夫君从此忘了他, 再看她凌乱的发含泪的眼酡红的腮,萧瑀便浑身都燃起来一层火, 怎么样都灭不了。


    萧瑀自负君子,所以他不会跟夫人讨要那张放妻书撕了,仍愿给她反悔随时脱身的自由。


    可萧瑀也有私心, 他舍不得夫人, 舍不得她,放不下她,恨不得一根绳子绑了她带走。


    久到罗芙都哭不出声了,萧瑀才沉沉地压在了她身上,埋在她铺散的发间喘着气。


    一场疯狂带起的热意散去, 锦帐之内又恢复了正月寒冬的清冷, 哪怕烧着地龙, 露在外面的肩颈也受不住。


    萧瑀躺到一侧, 一手将棉花一样的夫人揽入怀中,一手拉起被子帮她掩得严严实实。


    罗芙身子累, 连着舒服了太多次脑袋也成了一团浆糊,只想在他怀里睡去。


    可外面已是黄昏,夫妻俩还要去万和堂用饭。


    “睡吧, 我自己去。”萧瑀轻轻吻着夫人的头顶,“就说你哭肿了眼睛,羞于见人。”


    天太冷了,夫人才出了几场汗,被冷风一吹很容易被风寒所侵,而且虽然夫人哭了一下午的原因与稍后父母兄嫂猜测的大不相同,但夫人的眼睛确实哭肿了,不好见人。


    罗芙很想拧他一下,手指用不上力气,便只是继续虚虚地抱着他。


    萧瑀该起来收拾了,移开夫人的手臂,刚要起身,那手臂又缠了过来,环在他腰间不许他走。


    萧瑀握住那只手,捏了又捏,低声道:“我会跟他们说,是我不愿带你去赴任……”


    话没说完,夫人又哭了,脸贴过来,泪水打湿了他的背。


    萧瑀猛地转身,按住她亲。


    罗芙没推也没躲,只是不停地流着泪,萧瑀亲着亲着也不动了,过了那个劲儿只剩离愁。


    “去吧,别叫二老等太久,有话等你回来我们再说。”罗芙擦擦眼睛,哑声劝道.


    万和堂,萧荣、邓氏坐在主位,萧琥、萧璘两家坐在东边,把西边留给了三弟夫妻。


    “爹,我不想三叔去那么远的地方。”刚刚八岁的大郎闷闷不乐地开口,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霎那间大堂里愁绪更浓。


    萧琥刚想说圣旨已下谁都没办法,杨延桢摸摸大郎的头,再看看三郎以及坐在李淮云身边的二郎、盈姐儿,温声解释道:“你们三叔是有大才学之人,漏江县与滇国毗邻,乃是我大周边关要地之一,三叔在那里更能施展一身所学为朝廷效力。三叔志在报国,你们几个要祝三叔早日建功立业,不能哭哭啼啼地叫三叔舍不得走,是不是?”


    三郎、盈姐儿都乖乖点头。


    六岁的二郎仰头看看亲爹再看看虎背熊腰的大伯,问:那为什么父亲跟大伯不去边关要地,是他们的才学不如三叔吗?”


    萧琥:“……”


    萧璘:“边关已经有足够的武将带兵戍守了,现在只缺管理一县民生的知县等文臣,等哪日边关有武将退下来,或是有了战事,便是我们出征报效朝廷的机会。”


    萧荣:“对,文官武官不一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二郎你好好练武,别辱没了你外祖父一家的威名。”


    大儿媳是相府出身,早就定了主意让大郎、三郎从文,萧荣不好对大儿媳指手画脚,只能在二郎这里摆摆祖父的谱。


    二郎想想威风凛凛的外曾祖父、外祖父与三个外叔祖父,下意识地挺直了自己的小腰杆。


    这时,萧瑀到了。


    见家人们都往他身后望,萧瑀朝着父母解释道:“芙儿舍不得我,哭了一下午眼睛肿了羞于露面,叫我们不必等她,直接开席吧。”


    萧琥悄悄与萧璘对了个眼色,都不太信这话。


    邓氏瞪过来,再吩咐丫鬟去厨房传饭。


    萧瑀单独一席,身边空空的,盈姐儿就坐到了三叔身边,大郎、二郎、三郎见了,也都跃跃欲试地要挤过来。


    萧瑀:“……谁在我这边掉了米粒洒了汤水,罚抄书一篇。”


    三个男娃这才作罢。


    饭后撤了席面,孩子们围在三叔身边黏了一会儿,杨延桢、李淮云就准备带着孩子们先走了,把时间留给小叔与爹娘兄长话别。


    萧瑀起身道:“还请大嫂、二嫂稍等,我有一事相求。”


    杨延桢、李淮云有些困惑,叫乳母带走孩子们,她们回到各自的夫君身边坐下。


    孩子与丫鬟们都退下后,萧瑀上前几步,跪在了父母面前。


    邓氏瞬间泪如雨下,萧荣仰着脸转向另一侧。


    萧瑀叩首三次,言明他为人子的不孝后,提到了赴任一事:“漏江县离京有三千里之遥,出荆州进入益州地界的后半程更是一路崇山险水,道路崎岖车马难通,常需步行翻山越岭,人烟稀少处更难绝匪患,一旦遇到不测,儿子与青川、潮生勉强能够自保,未必能照应芙儿与丫鬟的周全。所以儿子决意留芙儿在京,少了她这层后顾之忧,儿子到任后才能专心于公务,力争早日做出功绩调回京城。”


    邓氏先是意外,可想到儿子所说的翻山越岭,她一个打小种地干活的农妇都未必吃得消,小儿媳从小被爹娘娇养长大,哪里受得了那个罪?真去了,自己吃苦不说,还要儿子分心照看,更别提有被山匪掳走的危险,确实不如留在京城的好。


    萧荣的第一个念头是不高兴,男人娶妻就是为了有人照应吃住嘘寒问暖,老三被贬到那穷地方已经够苦了,有美妻陪在身边还算有个慰藉,小儿媳不去,难道要让老三夜夜孤枕难眠?


    萧荣刚要开口,余光瞥见名门出身的大儿媳、二儿媳都红了眼圈在默默点头,他这一顿,就听旁边妻子哭着道:“是该这样,芙儿嫁到咱们家一年半都不到,已经接连被你吓了两次了,她那娇弱的身子,随你去了没准要折在半路上,真出事,让我跟你爹如何去跟亲家交待?”


    脑海里浮现出罗大元跛着脚朝他跑过来的赤诚身影,萧荣闭紧嘴巴,点了点头。


    萧瑀:“那儿子走后,芙儿就托您二老与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多多照看了。”


    说着,萧瑀目光恳切地看向坐在一旁的兄嫂们。


    杨延桢、李淮云自然会应下,上午去接人时就被三弟呛了一顿的萧琥惭愧地点点头,萧璘甭管心里怎么想,都不会在此刻拒绝即将远行的三弟.


    萧瑀在万和堂一直待到二更天才被两个哥哥一起送回了慎思堂。


    这一个多时辰里,邓氏塞了小儿子一千两的银票,要小儿子该花就花,该打点就打点,不要苦了自己。


    萧荣送了一把他十分珍惜的宝刀给小儿子:“你好歹会些功夫,也有把力气,真出事尽管狠心去杀人,否则你不狠心,就只能被别人狠心杀了,横死异乡暴尸荒野……”


    “你闭嘴吧!”邓氏差点抓起茶碗砸到丈夫头上。


    萧琥没钱也没兵器,送了三弟一双红眼圈:“大哥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你。”还欠了三弟十九两!


    萧璘趁大哥跑出去背着人哭的时候,快速嘱咐三弟:“我原有一个同僚,跟你一样的脾气,得罪人后被逐出了御林军,穷困潦倒以搬货卖力气为生。他武艺高强,得知你要去益州赴任,愿意随你同行,约定明早在城南十里外的亭子处等你。三年的佣金我已经给了,你把他当侍卫用便可,无需客气。”


    “三年的佣金?一共多少?你哪来的那么多银子?”萧琥突然从外面问。


    萧璘、萧瑀:“……”


    总而言之,重新回到夫人身边的萧瑀,腰间多了一把佩刀,怀里多了一叠银票,城外还有个待命的侍卫。


    罗芙:“……你命挺好的,闯这么大的祸爹娘兄弟都还愿意认你。”


    萧瑀解下佩刀放到桌子上,坐到夫人身边,掏出银票递过去:“你收着吧,我有俸禄,够用了。”


    罗芙接过银票,打开桌子上的一个包袱,取出萧瑀的一条亵裤,再拿来她才用过的针线筐,里面还有一块儿白布,稍微裁剪一下就能用。


    萧瑀很快就看出来了,夫人要把这一千两的银票缝到他的亵裤上。


    “我真用不上。”萧瑀试图拒绝。


    罗芙只管看着手里的针线:“用不上再拿回来,用得上就别抠门,我可不想你苦成皮包骨头回京。除了母亲给的,你最初给我的五百两银票我也给你缝另一条亵裤里面了,金子银子又重又显眼,就不给你多拿了。”


    萧瑀说不出话了,坐到地坪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灯下为他缝衣的夫人。


    罗芙起来洗漱时见过镜子里她的模样,眼睛肿肿的,一点都不好看,因此就不想萧瑀那么盯着她:“起来,看你就烦。”


    萧瑀:“夫人根本都没看我。”


    罗芙瞪了他一眼。


    萧瑀笑了,忽然起身跑了出去,回来时拿了画纸与笔墨,罗芙继续缝银票,他坐在一旁画夫人,时间有限,只能偏求神似。


    罗芙瞄了一眼,见画里的她不是肿眼睛,满意了,又故意逗他:“怎么,怕太久看不见我,忘了我长什么样?”


    萧瑀:“是,毕竟你我才做了一年三个月的夫妻,不过我会日夜想念夫人,更怕夫人忘了我。”


    罗芙没吭声。


    夜里不知第几次缠在一起时,罗芙才咬上他的肩头:“不想被我忘了,那就早点回来。”


    萧瑀很疼,疼得他死死抵住怀里的夫人,恨不得变成一个人.


    被朝廷贬谪的官员须尽快动身,不容耽搁。


    翌日天刚刚亮,萧瑀就带着青川、潮生站在侯府大门外了,对面是来送他的所有亲人。


    邓氏抱着儿子舍不得松手,罗芙站在大嫂身边,倔强地不肯上前。


    “好了母亲,儿子该出发了。”


    萧瑀朝两位兄长使个眼色,等母亲被拉开,萧瑀最后看向夫人转动着泪光的眼眸、紧紧抿着的唇瓣,飞快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罗芙垂眸,泪水滴落衣襟——


    作者有话说:[可怜][可怜][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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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054 倒是个爱护妻子的好丈夫,有担……


    正月初九, 罗大元、王秋月夫妻俩同时收到一个噩耗一个喜讯。


    噩耗是小女儿带来的,说他们的状元郎小女婿被贬官了,调去了一个离京三千里远的偏远县城!


    喜讯是大女儿带来的,说他们的探花郎大女婿升官了, 从正九品的集贤院校书郎直接升到了正六品的户部主事!


    罗芙气鼓鼓地说完时, 罗大元夫妻俩都跌坐在了椅子上, 眉头蹙得紧紧的, 等罗兰公布完喜讯, 夫妻俩的眉头果然舒展开来,刚想笑, 扭头扫到小女儿,再想想早就离京三日的小女婿,夫妻俩就又笑不出来了。


    “你们俩就是故意的, 先是瞒着我们那么一件大事, 这会儿又企图用个喜讯糊弄过去!”


    哭也不成笑也不是,王秋月脾气上来了,先按住小女儿对着屁股打了一巴掌,再拉过来大女儿同样给了一巴掌。


    罗芙委屈:“你小女婿闯的祸,为何要怪我?”


    罗兰跟着道:“你小女婿闯的祸, 你小女儿非要瞒着的, 与我何干?”


    王秋月瞪着大女儿:“怎么跟你无关了?芙儿年纪小不懂事, 你做姐姐的, 明明在京城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我,我不怪你怪谁?”


    罗兰:“告诉你又有什么用?除了让你跟爹寝食不安过不好年, 你是能从大理寺狱把你小女婿捞出来,还是能劝皇上别贬他的官?”


    王秋月:“……”


    罗大元看看妻子再看看站在一块儿的两个女儿,愣是不敢吭声, 即便如此,王秋月还是转过来将未尽的怒火发泄在了他身上:“都怪你,若不是你在外面乱许什么娃娃亲,芙儿不用跟新婚的夫君分隔两地,我也不用为京城不相干的状元郎操这份心!”


    说完坐到一旁背对着爷仨抹泪去了。


    罗大元不敢反驳,背了这口锅。


    罗芙凑过去抱住母亲,低声哄道:“好了,我好不容易才想开,娘就别再招我哭了,况且我并不后悔,与其嫁一个没什么大出息的普通男人,庸庸碌碌过一辈子,能嫁这么一个注定青史留名的铁骨御史,只要他没连累咱们一家跟着获罪,我就不恨他。”


    有些想法真的是此一时彼一时。


    在知道太子对四郡灾民的狠毒行径后,罗芙会恼自己的夫君为何非要出那个头,但她不会再觉得萧瑀只是在逞书生意气,哪怕最后萧瑀被贬官甚至被砍了脑袋,罗芙会去他的坟头骂他傻子,可在心里,她敬他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罗兰抱住母亲另一边,感慨道:“娘也别怪妹夫,因为有妹夫的弹劾,皇上才能揪出利用四郡赈灾贪污的那一群大小贪官,不然那些贪官肯定还要继续作恶,说不定哪天就欺压到甘泉镇或广陵县的百姓头上,包括行书这次破格提升,也是户部有几个官员因此案获罪,腾出空缺给了他机会。”


    王秋月心疼地看向小女儿:“元直做了那么多好事,自己没得到一点好处还被贬了,你姐夫就是升到宰相我也高兴不起来。”


    罗芙:“那我走?你先陪姐姐好好高兴高兴,正六品,一个月有十一两多的俸禄拿呢。”


    反正萧瑀已经被贬了,姐夫高升总比没升强。


    罗兰把声音压得更低:“行书跟我说,他能升对妹夫来说也是个好兆头,因为皇上早就知道他跟妹夫的关系了,如此皇上还肯重用他,要么说明皇上的心胸非一般的宽广,要么说明皇上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生妹夫的气,可能过两年就把妹夫调回来了。”


    有了这个盼头,王秋月舒心不少,至于将来太子登基会不会报复小女婿,一家人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走一步算一步吧,整天惦记最坏的那种可能,日子还过不过了?.


    跟爹娘打过招呼后,罗芙就不怎么出慎思堂了,一来她确实没那个心情,二来正月的京城还是冷飕飕的,没什么值得她往外跑。


    邓氏惦记小儿子也很难受,但她还是个婆母,怕小儿媳一个人太寂寞,邓氏强撑着精神,每日都带上大儿媳、二儿媳一起来慎思堂陪小儿媳打牌——男人一醉解千愁,女人多胡几把也能解愁!


    “不玩了,你们都故意让我,没意思。”罗芙很快就看穿了婆母与两个嫂子出自好意的做局。


    三人笑笑,这才认真打了起来。


    白日在牌局中度过,一日三餐婆母也来陪她,罗芙确实没怎么想萧瑀,只有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旁边属于萧瑀的空枕头,罗芙才会很不习惯,想他还在,想他温热宽阔的怀抱,想他贪得无厌地一次次来纠缠她。


    都说新婚燕尔的夫妻最黏糊,越是黏糊,被强行拉扯开的滋味就越不好受。


    好在只是夜里,白日身边有人陪着,罗芙便把那份惦记藏得很好。


    正月十三,罗芙收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请帖,康平公主又约她过去打牌了。


    这张请帖也是年前年后整个萧家收到的唯一一张请帖,别的亲友都顾忌萧瑀与太子的过节,不愿跟萧家走得太近,包括杨延桢都刻意减少了回娘家的次数,至于李淮云,亲爹镇守北边国公府继母当家,除非娘家主动下帖子,李淮云绝不会主动回去。


    罗芙不敢把康平公主的这封请帖当年前的那些帖子看,特意请了大嫂来婆母这边帮忙分析分析。


    杨延桢:“……公主我行我素惯了,又从不干涉朝政官场上的事,可能在她那,三弟得罪太子与她喜欢跟你打牌并不相干吧。”


    太子可是康平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做哥哥的得多小心眼,连妹妹跟谁打牌都要管?


    杨延桢不知道太子的心胸有多大,只知道被帝后视为掌上明珠的康平公主不是那么谨小慎微之人。


    邓氏安抚小儿媳:“既然公主都不怕事,芙儿尽管去吧,不必多虑。”


    等大儿媳走了,邓氏单独塞了小儿媳两个五两的金元宝:“我知道你陪公主打牌不敢多胡,拿着,输了算娘的,你只管开开心心地去玩。”


    罗芙:“不用,儿媳那里还有,哪天输光了再跟您要。”


    邓氏不管,坚持给了小儿媳。


    翌日罗芙穿了一套颜色比较素淡的襦裙,披着斗篷坐马车去了公主府。


    除了做东的康平公主,另外两位牌友还是罗芙熟悉的老面孔——笑起来很温婉的顺王妃与笑不笑都清冷如月的福王妃。


    “萧瑀居然没带你去益州赴任?”康平公主一如既往地快言快语毫不遮掩。


    面对三位贵人齐齐投过来的视线,罗芙神色一点都没变,熟练地摸牌打牌,随口解释道:“我不想去,他也不敢带我去,说是益州多山,山野里可能会出现贼人,他怕护不了我周全。”


    康平公主点点头:“他能这么想,我倒是要高看他几眼了,不像京城有些纨绔子弟,去城外踏个青都要带几个丫鬟伺候,仿佛离了女人他们就不会自己吃自己喝一样。”


    顺王妃好奇问:“萧瑀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来,你竟放得下?”


    年纪轻轻的小媳妇,与其常年独守空房,真不如随着夫君外放,路上辛苦些,到了地方依然可以做官太太,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小两口也恩恩爱爱。


    罗芙动作一顿,故作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嘲讽:“他诬告太子的时候先把我这个才成亲一年的夫人撇下了,我为何还要放不下他,千里迢迢地陪他去西南边陲吃苦,纵得他胆子越来越大?”


    康平公主与顺王妃飞快地瞥了对方一眼,萧瑀究竟是不是诬告太子,百姓不清楚,她们与朝堂上的大臣们一样都心知肚明。


    不过康平公主是太子的亲妹妹,顺王妃是太子的三弟妹,两人还没傻到为一个牌友的夫君打抱不平。


    仗着自己苦主的身份,今日罗芙放开了打,一个时辰下来竟然赢了十几两,三家通吃,笑得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顺王妃、福王妃都不介意输给这位可怜人,康平公主更是十分欣赏罗芙的洒脱快意,约她上元节晚上同去北市赏灯。往年宫里也庆上元节,今年太子被禁足,四郡才受过灾,父皇母后都没有心情再办。


    罗芙欣然应允。


    萧瑀不在京城,她不可能永远都不出门应酬了,那么有康平公主的青睐在,罗芙便仍有一份底气,毕竟外面那些官太太又不知道她与公主的情分究竟有多深,只能看见她经常出入公主府的表面风光。


    牌局散后,罗芙回了侯府,两位王妃也各自回了府。


    傍晚福王从吏部回来,从管事口中得知王妃又去妹妹府上做客了。


    换过常服,福王坐到王妃身边,闲谈似地问:“天这么冷,妹妹请你过去做何?”


    福王妃坦然道:“打牌啊,这时节也难有别的乐子。”


    福王低头品茶前问:“除了你,妹妹还请了谁?”


    福王妃:“三嫂,萧家三夫人。”


    福王微微皱眉,放下茶碗道:“你没跟妹妹说吗?萧瑀才冲撞过大哥,你们继续跟他夫人交好,大哥知道了可能会不喜。”别再误会到他头上。


    福王妃看他一眼,不甚在意地道:“说了,我也是到了那边才发现她又请了三夫人,总不能去了却不玩吧。”


    福王不置可否,过了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疑惑道:“她没随萧瑀去赴任?”


    福王妃不是个爱说别家闲话的人,但丈夫问了,她只能重复一遍罗芙的那番话。


    福王沉默片刻,在心里夸了萧瑀一句,倒是个爱护妻子的好丈夫,有担当——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突然发现朝堂上的人不能夸萧瑀,凡是夸了他的都会遭到反噬,[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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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055 京城春光


    萧瑀不在京城, 罗芙与康平公主来往的倒是越来越密切了,上元节后,康平公主要去离京两百多里的九龙山别院泡汤泉,邀请罗芙与她同行, 至于另外两个牌搭子, 顺王妃、福王妃都有男人、孩子要伺候照看, 脱不开身。


    罗芙没男人也没孩子, 更没有泡过汤泉, 一听有这么好玩的事,当然要去!


    回府后跟婆母一说, 邓氏十分支持,甚至还很是羡慕,汤泉是啥玩意, 她都没泡过。


    过两日就要动身, 罗芙兴奋地回去准备行囊,傍晚萧荣回来,听妻子说了这事,一张脸立即耷拉了下来:“老三在外面吃苦,她是看不出来一点心疼惦记, 光顾着自己吃喝玩乐。”


    邓氏嗤道:“老三那是自找苦吃, 又不是芙儿害得他吃苦, 与其让芙儿孤零零待在家里因为老三愁出心病, 我宁可她去外面好好玩玩。”


    小儿媳真耐不住深闺寂寞提出和离,邓氏舍得下之前给出去的几千两彩礼, 可她舍不得这么合她心意的好儿媳,更怕小儿媳走了后,老三就算将来调回京城也会因为他的脾气娶不到新媳妇, 可怜巴巴地打一辈子光棍。


    所以只要小儿媳还愿意等老三,就算小儿媳天天在家放炮仗,邓氏都支持。


    萧荣:“……别人家都是婆媳不和,你跟她倒是亲得如同母女。”


    邓氏:“你知道就好,经常给儿媳妇添堵的婆母不招人待见,讨嫌的公爹也是一样。别以为光给延桢、淮云好脸色就能讨好她们,你对芙儿如何,延桢她们照样看在眼里,你之前装得越好,露出真面目后儿媳妇就越看不起你。”


    萧荣:“……我堂堂公爹,需要讨好她们?整日胡说八道,我去书房了,懒得理你。”


    邓氏得意地笑.


    罗芙与康平公主正月十八一早启程,由公主府的五十个精壮护卫开道。


    罗芙被请到了公主的车驾上,进来先拍了康平公主一个由衷的马屁:“前年嫁进侯府时,我以为侯府就算气派了,今日亲身领略公主出行的仪仗,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天家气派。”


    康平笑她:“这就气派了?我有三百个亲兵,这次只带出来五十个而已。”


    罗芙好奇地打听公主府亲兵一个月能拿多少饷钱。


    这是非常俗气的问题,康平公主以前来往的皇亲国戚官夫人们绝不会跟她问这个,但以罗芙的出身,她问得就特别自然,也让康平公主体会到另一种显摆的小乐趣:“跟京营的士兵一样,一个月一两,若能立功还会有赏钱。”


    罗芙:“公主常住京城,亲兵们能立什么功劳?”


    康平:“多着呢,有时候我出城狩猎,他们若射中我心仪的猎物便是功劳一件,有时候府里不小心走水,他们及时灭火也是功劳。”


    罗芙心想,可惜去年哥哥进京时她跟公主还没熟到现在的份上,不然举荐哥哥去公主府当个亲兵多稳当。


    三日后的黄昏,公主的车驾终于驶进了她修得跟京城的公主府不相上下的半山别院。


    当晚康平就约了罗芙去泡池子。


    罗芙裹着巾子下水时,提前一步泡在池子中的康平上下打量她一番,调侃道:“难怪萧瑀私底下什么都听你的,这么天姿国色的一个美人,我见了都忍不住心生爱怜。”


    罗芙红着脸没入水中,同样恭维对面的贵人:“公主才是真正的国色,在您面前,我顶多算朵野花。”


    稍顷,罗芙也放得开了,将巾子放在池边光滑干净的石头上,学着康平公主那样游起水来。


    九龙山不光有汤泉,还有湖光山色溶洞古寺,两人带着侍卫们白日出门晚上泡池子,快活得罗芙都要乐不思蜀了,除了有一晚泡池子时她被公主肩头的红痕惊住,公主察觉后意味深长地问她要不要挑个护卫解闷,罗芙当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夜里却做了一个羞人的梦,梦里全是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状元郎夫君。


    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二月初六康平终于带着罗芙返了京,还没分开,康平又问罗芙会不会骑马。


    罗芙:“会一些,但不是很熟练,不敢快跑。”


    康平:“那你回去后多练练,三月天暖了咱们出城跑马去。”


    贵人有跑马的兴致,罗芙当然会配合,更别提回京次日公主府就送来一匹毛色漂亮的枣红骏马过来,说是公主送三夫人的。


    公主府的人离开后,罗芙婆媳四个都围在了那匹骏马前,邓氏、罗芙同时看向杨延桢。


    杨延桢思索片刻,语气肯定地道:“这是龟兹进贡我朝的西域宝马,这种品级的每次只有十匹,皇上除了自留,每次只会赏给皇亲国戚、有功之臣。”


    龟兹位于凉州以西,与西胡常有战事,为了寻求大周的庇护所以拱手称臣,每隔三五年都会献次马。


    邓氏:“……那,这匹得值多少银子啊?”


    杨延桢:“有市无价,据说顺王曾经提议用一千五百两从岳父平南侯手里换一匹御赐的西域宝马,平南侯没跟他换。”


    京城高官都知道顺王不受皇上待见,除了刚开府时得了一匹如今早已衰老的西域宝马,后来再也没有被皇上赐过马。


    罗芙真的被惊到了,一匹马就能卖一千五百两,关键是有银子都买不到,公主对她居然这么大方?


    杨延桢宽慰弟妹道:“大多数战马会在十五岁左右退役,身份越高的人坐骑换得越勤,这匹应该有十岁了,公主那里有更年轻健壮的马,想来不会再用它,所以也舍得拿来送人。”


    罗芙一边松了口气,一边越发羡慕康平公主的财大气粗与尊贵,顺王买都买不来的,公主已经不稀罕才十岁的宝马了!


    邓氏忽然道:“这么说,你们公爹那匹被他宝贝得不行的御赐宝马已经至少二十岁了,是匹老马?”


    杨延桢:“……”非要类比的话,公爹的那匹相当于六十来岁,比公爹年纪都大。


    侯府马厩旁边就有个小小的遛马场,罗芙骑上新得的宝马慢跑了几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马的价值,她越骑越喜欢,越摸越顺手,离开之前特意给了照料马匹的小厮一两银子:“看好了,除了侯夫人与我们三位夫人,谁想骑我的马都不行,真让我知道你给别人骑,我让大夫人罚你一年的月钱,当然,你若拦不住可以及时派人给我送信,那样就不算你的过失。”


    婆母与两位嫂子干不出这种事,罗芙防的是别人。


    小厮连连应了。


    傍晚,萧荣回府后得知康平公主赏了小儿媳一匹御赐的西域宝马,一匹比二十年前皇上唯一一次赏过他的那匹西域宝马只会更珍贵的宝马,茶都不喝就往马厩那边赶,然后在这边遇到了同样赶来的萧琥、萧璘兄弟。


    父子三人互相看看,都矜持地站在马厩外面看马。


    萧荣盼着两个儿子赶紧走,萧琥暗暗琢磨他去拍哪个王爷的马屁能不能也得到这种赏赐,萧璘一边清楚齐王、福王没那么好取悦与大方,一边惋惜自家夫人就是个小闷葫芦,即便跟着三弟妹同去公主府也不会被公主青睐。


    收了三夫人银子的小厮紧张地在一旁瞧着,迟疑片刻弯着腰走了过来,笑成了孙子模样:“侯爷、世子、二爷,三夫人给了小的一两银子,说……”


    萧荣挑眉:“说什么?”


    小厮腰更弯了,如实道来,他也精着呢,知道单独对哪个爷说的话,自己很可能会挨上一脚。


    果然,萧荣看看两个儿子,两个儿子看看他,爷仨都轻嗤一声表示不屑骑儿媳、弟妹的马,随即含恨而去.


    三月初五,春光明媚,罗芙与康平公主、顺王妃出城跑马去了,福王妃不会骑马,来不了。


    康平公主带了二十四个护卫,一队在前面开路,一队在后面远远地守着,防着有人突然跑出来冲撞公主。


    路边的野草陆续返青,远处的田地里百姓们也开始了新一年的春耕,很寻常的景色,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些素昧平生的百姓们,罗芙竟想到了她从未踏足的那四郡之地,想那些熬过一冬的灾民们是不是也在忙于春耕了,想四郡之民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朝廷有个御史因为想替他们出头被贬去了千里之外。


    “罗芙,你落后啦!”


    跑出一段距离的康平公主回头喊道。


    罗芙立即露出笑脸,沐浴着一身春光追了上去。


    上午三人在西市一家酒楼雅间吃的席,隔着一排敞开的窗户,下面便是行人如织的街道,随时有百姓的闲谈传入耳中。


    断断续续的,罗芙听见有人在议论太子因为贪污差点被废之事。


    “真贪污了啊?不是说主犯是前任京兆尹宋大人吗?”


    “那宋大人有个女儿被太子养在外面的庄子上你知不知道?宋大人贪的银子都送去了那个庄子你知不知道?怎么样,这么串起来就什么都明白了吧?”


    也有百姓提到了四郡。


    “去年你妹妹夫家闹水灾,一家人饿得没办法来你们家住了一段时间,现在他们怎么样了,有书信没?”


    “有,年后就来了一封,说是齐王、福王派人重新盖了棚子,还挨家挨户发了粮食跟银钱,足够撑到今年夏收了。”


    “那可真好,太子也真是的,还没两个王爷办事尽心,哎,那家的布好看,我们去瞧瞧。”


    雅间里,罗芙有些尴尬,因为她的夫君牵涉了其中,顺王妃也颇为尴尬,因为她的丈夫没捞到去赈灾的差事,也就没得到百姓的夸。


    康平公主只管听热闹,未予置评,反正挨罚的、立功的都是她的亲哥哥,废不废大哥都不耽误她做未来新帝的胞妹,不耽误她继续享受锦衣玉食,她又何必多操那份闲心?


    酒足饭饱,三人各回各家。


    又过了一旬左右,午后罗芙从公主府打牌回来刚下车,守在这边的赵管事就冒了出来,激动道:“您可回来了,三爷来信了,都在侯夫人那里放着,叫您回来就过去呢!”


    罗芙听了,下意识地朝侯府里面跑去,一直跑到二进院撞上两个丫鬟,罗芙才停了下来,收敛面上的喜意,若无其事般去了第三进院的万和堂。


    邓氏在次间坐着,听到小儿媳的动静,她拿着两封信迎了出来,两手同时举起,难掩怨气地道:“快猜猜,哪封是给你的,哪封给我?”


    罗芙定睛一瞧,婆母左手捏着的信封扁扁平平,已经拆开了,右手里的还没拆,鼓鼓囊囊至少有一个指头那么厚……


    于是罗芙还没看到夫君的信,先红着脸在婆母面前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莫急莫急,明天应该能写到回来的,中间两边都要提一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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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056 家书——上


    萧瑀正月初七离京, 二月底才抵达漏江县,当晚除了写一封到任文书给吏部,还分别给母亲、夫人写了一封家书,然后随着公文一起交给驿差, 这样走得更快一些。


    邓氏收到的信只有两页, 第二页还只写了一半, 信里小儿子先跟她报了平安, 简单带过一路的行程, 再细细介绍了下漏江县城与县衙的情况,最后表达一番对家中父母、兄长、侄儿侄女们的思念, 这就完了,跟喝了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小儿媳没回来时,邓氏把另一个厚厚的信封捏了又捏, 心里有无数蚂蚁在爬一样, 特别想知道小儿子跟夫人都说了什么!夫妻间的贴己话邓氏肯定不好奇,可她想多知道一些小儿子的情况,哪怕小儿子说他哪日多吃了一碗饭,邓氏也稀罕。


    “来,芙儿你去里面看, 看的时候把方便给娘看的放在一旁, 最后一起拿给我瞧瞧。”邓氏又好气又好笑地将小儿媳推进了次间, 她在堂屋等着。


    罗芙能理解婆母的心情, 若把两封信调换一下,她也会好奇萧瑀怎么就能给婆母写那么多。


    萧荣还在建春卫当差, 万和堂静悄悄的,午后的暖阳照亮了次间东头的大半张榻,多晒一会儿已经会觉得热了。


    但罗芙还是坐在了长榻的偏东一侧, 离门口更远,这样万一有人进来,万一她正在看什么不好示人的内容,还能及时收起来。


    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是厚厚一沓单张的信纸,罗芙先全部取出来,再从最上面的一页开始看起,翻着翻着,罗芙发现了,原来萧瑀从路上就开始给她写信了,有时候每天写一点,有时候隔了几天写一页。


    略去每次起笔的开头与收尾,萧瑀这些信的内容按照顺序大概如下:


    正月初七的:夫人,我们入住驿馆了,骑马赶了一日的路,我的脸与手都快被风吹僵了,双腿也很酸,或许我不该因为早晚要弃了马车赶山路而选择骑马……枕头被子有些潮,也很脏,我去找驿丞理论,他很痛快地给我换了一床新的,潮生说那是因为驿丞知道我曾任御史,怕我参他……天黑了,我要睡了,想夫人。


    正月初八的:不知夫人会不会嫌我写得太勤且琐碎,可我又怕隔得久了夫人以为我没有想你。今日风很大,我戴上了斗笠防风防尘,庞信(二哥为我雇的护卫,二哥虽然长得不像好人其实待我很好)似乎斜了我几眼,我不在乎,因为当时他跟青川、潮生都变成了灰脸,若我也那般狼狈,定会遭夫人嫌弃……天黑了,不知夫人是否有在想我,我很想夫人。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夫人有吃汤圆吗?记得去年今日夫人特意叫厨房煮了四喜汤圆,一碗四个汤圆分别是芝麻、核桃、豆沙、鲜肉馅儿,为了给夫人捧场,我连吃了三碗,其实我只喜欢吃芝麻馅儿的,希望下次再与夫人共度上元,夫人只给我舀芝麻馅儿的就好,能娶夫人已经是我这一生至喜,无需三种汤圆为我增喜……夜又深了,想夫人,寥寥数语不足道尽相思之苦,夫人当知我心。


    正月十七:夫人,今日我们走的水路,晌午船夫捞上了新鲜的江鱼,可惜船娘厨艺不精,暴殄天物……晚上船娘煮了鱼片粥,味道尚可,潮生吃鱼时卡了嗓子,青川提灯助庞信为他挑刺。我观潮生嘴巴大张之态实在不雅,决定引以为鉴日后少陪夫人吃鱼,以免露出此等丑态……对了,潮生的刺挑出来了,夫人不必为他担心……想夫人。


    正月二十二:夫人,今日我们另换了一条水路,从武陵沿江逆流而上至辰阳,约莫五百里水路……鱼的各种吃法我已经吃腻了,我想上岸……闲来无事,赋诗一首,夫人以为如何……夜深了,可我久困船上躺了太久,腰酸背痛,若是站着也能睡着就好了……想夫人。


    二月初四:夫人,今日我们终于在辰阳上岸了,接下来全是山路,才翻过一个小山头,我已怀念先前行船的悠闲省力,今日也是庞信看我次数最多的一日,面色颇为不善,我怀疑他是不是想让我加佣金,若之后我再无书信,极有可能是受其所害,二哥竟与此等悍匪为伍,足见二哥品行亦堪忧,你在侯府需要格外小心……想夫人。


    二月初十:前几日翻山越岭实在疲惫,无力写信,还望夫人勿怪。这一带山路乃是各朝商旅为图生计艰难开辟,商旅由此往返荆州黔西乃至滇国,一地贱敛另一地贵出,获利不菲。为利商旅不畏路险,然消息传开后亦引来山匪劫掠,沿途官府皆竖有告示,提醒商旅尽量结伴而行。我们在一处村子休整两日,等来一队贩布的商旅,共计十二人……想夫人。


    二月十四:夫人,今日十分惊险,我们遇到山匪了……山匪有二十余人,皆穿布衣不屑蒙面,瘦骨嶙峋却凶神恶煞,庞信欲直接动手,我见匪首目光闪烁手中柴刀隐隐发抖,推测这一行人并非惯犯,于是上前交涉,得知他们皆是山中百姓,因家中遭遇山崩而被迫狩猎为生,又因猎物难寻食难果腹而意图劫掠……经我规劝,他们皆愿随我前往漏江县落户为民,路上我供给他们一日三餐,换他们护我等周全……想夫人。


    二月十六:夫人,长路漫漫无以为乐,我开始同随行的商旅、山民学黔西、黔中、黔东三地土话,待我抵达漏江,应能熟练了,想来漏江百姓听我乡音亲切,会更愿意拥护我这个新来的父母官……夫人,我的鞋已经磨破了两双,尤为庆幸没带你同行。夫人若在,我会心疼夫人,夫人也会怨我恨我,反损了夫妻情分……想夫人。


    二月二十三:夫人,今日我们遇到真正的山匪了,断树拦路,三十余人蒙面带刀,幸有庞信挺身而出连杀数匪壮了我等士气,商旅护卫、黔东山民一拥而上,山匪不敌败退。父亲送我的宝刀并未用上,青川也一直守在我与潮生身前……庞信真侠士也,我先前不该疑他,二哥能与此等侠士为友,可见也有侠肝义胆,若父亲、大哥欺你,你可持此信寻二哥相助……劫后余生,今晚思念夫人更甚。


    二月二十八:夫人,我们平安抵达漏江县了!此县与我入黔后途径的几县相似,处处山林耕地稀少,百姓多依山傍水而住……漏江城四面环山,地处险要,新修的城墙高达四丈……进城时一位老翁问我从何而来,我用黔西土话作答,左右百姓都惊喜而笑,想来十分喜爱我,可惜这一路风餐露宿,我在京城时的风采只存二三,不然将更为当地百姓所喜……县衙房间简陋,不如京城附近的驿馆颇多,然本县百姓民宅犹陋于县衙,我为知县,与民共苦亦属乐事……御史监察百官,知县肩负一县民生,明日起我将尽职当差,暂定每月寄一次家书回京,还望夫人体谅……想夫人。


    厚厚的三十多页信纸,罗芙一个字一个字看得很慢,萧瑀长得好看,字也写得极好,即便罗芙还没见过他,光看这些字也要忍不住对他心生爱慕了。


    看第二遍的时候,罗芙才将萧瑀诉苦的、遇到山匪惊险的以及故作不正经的几页取出来收进信封,再拿着剩下的出去见婆母。她的脸皮还没那么薄,连萧瑀每页必提的简简单单的“想夫人”三字都羞于给婆母看。


    邓氏接信的时候如获至宝,随即一会儿被小儿子的戏言逗笑,一会儿又心疼小儿子一路的艰苦。


    到了最后,邓氏咬牙骂道:“管他读书人还是武夫,我看娶了媳妇都一样,跟媳妇就能说一箩筐的话,对亲娘就全是敷衍。”


    罗芙赶紧哄婆母:“那是因为三爷知道您当娘的再生气也还会惦记他,他若只给我写两页,我会真的再也不理他。”


    婆媳俩又聊了一会儿信的内容,罗芙才带着这封厚厚的信回慎思堂了,到了自己的房间接着看,晚上该睡了依然舍不得放手,继续看得津津有味。


    平安笑嘻嘻地提醒:“夫人是不是也得给三爷写封回信?”


    罗芙头也不抬:“不急,明早再说。”


    当晚,罗芙把这封信放在了萧瑀空着的枕头上,让那一页页“想夫人”陪着她睡的。


    甜归甜,想归想,罗芙可没有那么多事情要给萧瑀写,主要提了三件事,一是因为瞒着他贬官离京母亲打了她一下,等萧瑀回来,罗芙要从萧瑀身上讨回来。二是她随康平公主去泡汤泉了,细细描述了那段时间的神仙日子。三是康平公主送了她一匹西域宝马,馋得公爹与两位兄长时不时去马厩偷窥,最后总结道:洛城三月春光正好,可惜你又没能陪我共赏,很气,一点都不想。


    去年萧瑀只是把自己折腾进了大理寺狱,今年他直接骑马又坐船地跑去了三千里之外。


    封好信封,罗芙把信拿去给婆母,婆媳俩的好一块儿寄出去。


    过了两日,罗芙收到夫君家书的喜意已经淡了时,宫里高皇后派人送了宫帖来,邀罗芙三妯娌于后日进宫赏牡丹。


    杨延桢看过宫帖,笑着道:“今年的是牡丹大宴。”


    小宴的话,只能说明高皇后本人喜欢三弟妹,这种大宴高皇后仍不忘叫上三弟妹,则意味着帝后对三爷的怒气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57章 057 家书——中


    如杨延桢所料, 今日宫里的牡丹花宴几乎汇集了京城所有皇亲、勋贵、高官家的贵妇与贵女。


    罗芙三妯娌随着引路的宫人来到后宫的牡丹园,只见处处皆有雍容贵妇或婀娜少女的身影,三五成群地已经开始赏花了。高皇后坐在当中铺着绿色琉璃瓦的万春亭中,亭中除了太子妃、三位王妃、康平公主, 还围坐着一圈重臣夫人、公侯家年长的太夫人、夫人们。


    午宴开席前, 其他贵妇或贵女们除了刚来时能够进万春亭给高皇后请安, 赏花期间都会散布在园子中, 或是赏花或是坐在长椅上闲谈, 只有高皇后特意召见才会多一次进亭的机会。


    去年秋天罗芙进宫参加过一次赏菊的大花宴了,有了经验, 再加上与高皇后、顺王妃、福王妃、公主都比较熟或很熟了,今日罗芙的步伐仪态更加从容,使得一些不认识她的贵妇贵女被旁边的人提醒说那就是前御史萧瑀的夫人时, 都露出了意外之色, 似是想不通一个谪臣的夫人怎么还能轻松自在得跟没事人一样。


    万春亭内,三妯娌请过安后,高皇后关心地问杨延桢:“你婆母最近身子如何?”


    早年高皇后也请过邓氏进宫赏花,后来看出邓氏在宫里待得局促,听说她在外面也不喜应酬, 高皇后才不再邀请邓氏, 不过每次都会跟杨延桢打听一下, 免得其他官夫人们多想。


    杨延桢屈膝答道:“谢娘娘惦记, 婆母她前段时间有些精神不济,好在最近娘娘赏她的那些牡丹花都开了, 婆母每日赏花,瞧着开朗了很多。”


    高皇后点点头,吩咐旁边的宫女这就去准备两盆牡丹给忠毅侯府送去, 给了邓氏一份令人羡慕的恩荣。


    “去吧,今年牡丹开得极好,还多了几盆新品种,你们三妯娌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是。”


    三妯娌离开后,高皇后继续与她身边的那些红人闲谈。等今日受邀的贵妇贵女们都来齐了,不会再有新人进亭行礼,高皇后往外瞧瞧,见罗芙坐在一张长椅上跟人说笑呢,瞧着像是赏完花了,高皇后便派一个宫女去请她,对亭中众人解释道:“忠毅侯家的三儿媳是个妙人,每次进宫都能说些趣事哄我欢颜。”


    齐王妃飞快地扫了眼清瘦了几分的太子妃。


    太子赈灾不力被罚禁足,太子妃自觉地深居东宫不爱出门了,但高皇后惦记长媳,经常召她出来作陪。


    仿佛察觉不到有心人的窥视,太子妃怡然地笑着。


    左相夫人徐氏、定国公夫人廖氏都附和了高皇后夸赞罗芙的话。


    稍顷,罗芙再次踏进了凉亭,行过礼后,就坐在高皇后左下首的康平公主直接招手让罗芙去她身边坐。


    这位置离高皇后十分近了,使得罗芙坐下后,两侧分别是康平公主与顺王妃,对面便是太子妃、齐王妃、福王妃,廖氏等公侯夫人的座次都不如她。


    罗芙可不敢骄傲,因为她很清楚,旁人能坐在亭内靠的是夫家或娘家的权势,她靠的只有一张讨了贵人们喜欢的嘴,一旦哪天说错话犯了贵人们的忌讳,她恐怕连进宫赏花的体面都不会再有。


    聊了聊最近罗芙与康平公主踏青的趣事,高皇后道:“前两日吏部收到了萧瑀的到任文书,三千多里路,他竟然走了快两个月,可见我大周之地广。你们小夫妻俩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他是不是也写了家书给你?堂堂状元郎,想必家书也写得文采斐然,令人动容。”


    罗芙:“……是有首酸诗,可惜臣妇不通诗词,念给臣妇的大嫂二嫂听,她们倒是都夸了好。”


    高皇后:“是吗,快念给我们也听听。”


    罗芙愣了愣,随即低头回忆一番,再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全诗。


    福王妃乃皇家、京城众贵妇们公认的才女,在高皇后看向她的时候,福王妃赞许地点点头,细细地给众人点评了一番萧瑀的诗,全是赏识。


    康平公主率先打破众人品诗的氛围,催促道:“除了写诗,他还说了些什么?”


    罗芙半嘲讽半头疼地道:“公主这话可难倒臣妇了,他若只写一两页,我马上就能转述出来,可他一口气寄回来三四十页,我翻信的时候胳膊都举累了,一时间真不知道该从何处讲起。”


    亭内的老少女人们闻言都吸了口气,三四十页的信,看信的都累了,萧瑀写的时候不累吗?


    连人淡如菊的福王妃都露出了好奇之色。


    康平公主:“……你挑有趣的事说。”


    罗芙想了想,依次讲了萧瑀怕风沙戴斗笠、嫌她的四喜汤圆厨娘做的鱼不好吃等小事,讲一样众人就笑一阵,越发证实了罗芙心底关于外人都喜欢听萧瑀糗事的猜测。


    “他这人真是命大,有一次说是遇到了二十多个山匪,换成别人都该匆忙逃命了,他居然上前跟匪首交涉起来……我看到这里都想骂他,二十三个山民,就按每人每天只吃一斤粮食算,半个月下来也得吃三四百斤,路上他还看不得山民的衣服太薄鞋子太烂掏银子给他们换了新的,前后花去小十两,破财就算了,万一那些人半路后悔,趁夜杀了他们夺银怎么办?”


    “也是傻人有傻福,他没被这些山民杀了抢了算第一份福气,后来他们快到漏江前又遇到了一批真正的凶恶之徒,说是先砍树拦住路,再趁他们挪树时从四面包抄过来,幸好有同行的商旅护卫以及那二十多个山民帮忙,山匪死了几个人后发现打不过就跑了,保住他一条命,这算是他的第二份福气吧。”


    随着内容的变化,罗芙的语气也从恼火、嫌弃变成了糟心夫君总算还活着的庆幸。


    众人就跟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一样,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当晚,除了太子妃没跟太子提萧瑀半句,高皇后、齐王妃、顺王妃、福王妃都把罗芙讲述的家书内容告诉了各自的夫君,本来福王妃没想多嘴的,是福王看到她写下的萧瑀的诗主动问起、越问越多,她才只好越答越多。


    永成帝对萧瑀的诗没兴趣,他更在意三件事,一是那二十三个受灾的山民所在的县知县有没有上报灾情或是收到赈灾粮饷后有没有真正地去赈灾,二是萧瑀第二次遇到的那些恶匪逃逸后会不会继续掠杀商旅为恶,三是萧瑀长得跟谪仙一样私底下嘴居然这么碎,别人被贬后的家书都是凄风苦雨的,他竟然还有心情跟夫人抱怨一些鸡毛蒜皮。


    齐王、顺王全当乐子听了。


    福王躺到床上后,先在心里品味了一番萧瑀的好诗,跟着从萧瑀接收山民的举动中看出了萧瑀的爱民之心,料想萧瑀到了漏江县后也能做出一些功绩.


    四月下旬,罗芙收到萧瑀三月底寄回来的家书,依然是他一个月内断断续续写的十几页:


    三月初八:夫人,我这几日翻山越岭将整个漏江县了走察了一遍,查得本县城外共有三镇四十二个村寨,所谓镇,尚不如京城附近一村大小,村寨多为十几户人家,最少的才三户,算上城内共有八百四十七户人家,人口不足六千,乃是地处偏僻穷苦与连年战乱所至。城内百姓多说黔西土话,我现在勉强能听懂,然山中村寨几乎一寨一俗,听各寨土话如听天书,更有不通农耕之蛮族时常下山去抢掠耕种之民……故我以为,今春当务之急,是劝农教农,待农忙过后再兴建学堂聘请汉师普及官话……想夫人。


    三月十九:夫人,我好命苦,今日去一山寨劝农,寨民观我如观猴,只顾指指点点说笑而拒绝开荒,幸好我有庞信、青川以及十五个黔东山民(八人已经入赘当地人家开启新生,十五人受我雇佣做了衙役,原来的衙役或老或弱或刁,均已被我赶走)助我……今日春耕他们畏苦,待夏收见到硕果,他们必将欣然而从农……想夫人。


    三月二十八:夫人,经过我等努力,或苦言相劝或亲自代为开荒耕种或无偿发放粮种,本县大小村寨都已有了耕地,今年地不多,秋后我再接再厉劝农,明年定会得更多耕地……蛮族族人依然不许我等进山,容我再想办法……近三月的风吹日晒,如今我面黑手粗形瘦,昔日风采半分也无,幸而夫人不在,否则定愧对夫人……想夫人。


    十几页信中,还夹了一枝晒干的红瓣茶花,可惜随着驿差一路的颠簸,茶花的花瓣或掉或碎,只余残香。


    罗芙回信时多预备了两只香囊,一只装了驱蚊的药草送他,一只是空的,留着他下次装新的干花。


    五月底,罗芙收到了萧瑀四月份的家书:


    四月初七:夫人,我花五十七两在城内加盖了几间学堂与学舍,桌椅书纸笔墨都已置办完备,明日将在全县村寨张贴告示,凡六岁至十二岁龄的男女皆可入学读书,家贫者一旦查明可免交束脩,路难者可入住学舍每月一归……女童虽无缘功名仕途,然其读书明理后可传教于家人……想夫人。


    四月十二:夫人,今日有男童在学堂斗殴,群童力大夫子难敌,我闻讯后赶至,以一人之力制服斗殴群童,可惜夫人不在,未能亲眼目睹为夫之勇武,夫人由此可知从前你对我动手时我只是不忍还手,非不能也……想夫人。


    四月二十一:夫人,今日我又带人去了蛮族,蛮族有一壮女喜我姿色(虽然我在京时的风采早已全失,在当地仍属仪表堂堂之好男也),言只要我肯娶她为妻,她便劝族人听从县衙号令,我虽急于治民,又岂可卖身失节更有愧于夫人……庞信与蛮族首领比武,只打了个平手(我提醒他的,以免蛮族首领落败后恼羞成怒越发记恨于我)却赢得了对方赏识,我遂留庞信在蛮族小住一段时日,借他之口宣扬大周教化……想夫人。


    四月二十九:夫人,今日我去学堂授课,一学生讽我高中状元却只能沦落在此,借此论证读书无用,我答其曰:“大周国土甚广,圣上独遣我来西南边疆,非恨我言语无状,乃怜惜边关百姓艰苦,特委我以富民之重任也。我才愈高,圣上怜漏江百姓之心愈诚,尔等得良师如我,当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进取,若有朝一日赴京春闱殿试面圣,圣上亲自授官尔等之时,亦是漏江小县扬名天下之日。”群童静默许久,继而争相发誓要为漏江扬名,可见为夫即便不能叱咤朝堂,也能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也……想夫人——


    作者有话说:来啦,晚上二更见~


    第58章 058 家书——下


    六月初三, 罗芙再一次坐上侯府的马车,朝皇城去了。


    自从她在牡丹花宴上讲过一次萧瑀的家书,高皇后就对这些家书有了兴趣,四月里召她进宫是为了听“书”, 这次肯定也不例外。康平公主、顺王妃就更不用说了, 牌桌上打听得更细, 福王妃从未主动询问, 但每次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对康平公主与两位王妃, 罗芙特意请求过,希望她们别将夫妻俩的家书内容外传, 因为第一封家书的内容随着当日参加花宴的贵妇们一传十十传百,导致后来京城的百姓间都有了关于状元郎萧瑀好讲究、不爱吃四喜汤圆、坐船嫌闷翻山嫌累等趣闻。


    其实罗芙是不怕外传的,她挑出来讲给贵人们听的都是可传之事, 只因其中涉及颇多萧瑀在漏江县的政务, 罗芙怕传得多了,有人会指责夫妻俩在刻意宣扬萧瑀为官的美名,甚至意图利用民声给皇上施压,逼皇上赶紧把这么一个好官调回来。


    诚然,罗芙在贵人们面前确实用了些话术, 譬如她虽然一副嫌弃萧瑀在那二十多个山民身上乱花银子的语气, 实则也是告诉贵人们萧瑀有多关怀百姓。可她一个人拐着弯夸萧瑀可以, 真闹得全城百姓都夸萧瑀, 那就是给萧瑀催命了,万一萧瑀死了或是得永远留在漏江县, 她这个夫人能有什么好日子?


    本就对萧瑀的政务不感兴趣只爱听萧瑀趣事的康平公主、顺王妃一口应下,以她们的尊贵,不需要靠卖弄见闻取悦旁人。


    什么都爱听的福王妃私底下跟罗芙表示, 福王不问她自会守口如瓶,福王问起她不便隐瞒,好在福王不是继续外传的轻浮品行。


    罗芙信她们。


    皇城到了,罗芙拿出高皇后派人送来的宫帖,守门的御林军卫兵便放她进去了。


    一路骄阳,终于跨进中宫的罗芙额头竟冒出了一层细汗,不过都被她在见到高皇后之前擦了去。


    “臣妇拜见娘娘。”


    “芙儿免礼,我说过没有外人时你与我不必如此多礼。”


    高皇后笑着让罗芙落座,宫女们再端上来新鲜的贡果瓜片。


    罗芙连着吃了两片瓜,摸摸脸庞,朝高皇后道:“每次公主叫臣妇过去打牌听曲,都会摆上一桌好吃的给臣妇品尝,娘娘如今待臣妇也是如此,照臣妇这么吃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长胖了。”


    高皇后瞧着她牡丹花似的脸,羡慕道:“你们这般年纪,吃多少都不易发胖,过了三十再克制口腹之欲便可。”


    闲聊几句,高皇后果然问起了萧瑀新来的家书。


    罗芙没有装傻,眉眼俏皮地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颇有厚度的信封:“我就知道娘娘是想让我再当回说书先生,可我脑袋笨,专为多给娘娘讲一些而刻意去背信里的事实在头疼,干脆直接带过来让娘娘亲自过目吧。”


    高皇后很想看,却有些迟疑:“这,你们夫妻的书信,我听你说些趣事还好,岂可……”


    罗芙脸颊微红:“娘娘放心,真有那不可见人的话臣妇还怕污了您的眼睛呢,萧瑀那人啰嗦得很,最多在每封信的后面写上‘想夫人’,旁的一句情话都没有。”


    去的路上几乎一日一封信,后面也是一个月里写十几页,就算萧瑀是状元,他还能将“思念”写出花来不成?况且与那些甜言蜜语相比,罗芙更喜欢看萧瑀写他身边每日都在发生的事,这让她觉得他还是个真实存在的夫君,而不是什么只会写诗的状元文人。


    既然如此,高皇后便同意看信了,罗芙坐到她旁边,高皇后看完一页她马上递过去新的。


    看到萧瑀盖学堂教化当地村民,高皇后给予了赞赏肯定,看到萧瑀吹嘘他凭一己之力制服了一众学童,高皇后笑了好一会儿……


    最后,高皇后指着萧瑀反驳学生读书无用的那段话,感慨道:“历朝历代的官员们,个个都想进京为官,视贬谪如洪水猛兽,殊不知他们嫌偏远之地苦,那里的百姓只会更苦,越苦才越需要一个能改善民生的父母官。之前萧瑀妄议废储,皇上固然生他的气,但也正如萧瑀所说,皇上调他去西南边关是存了一番苦心的,盼着他能在地方做出一番政绩。”


    罗芙默默听完,见高皇后从头看起了那一页,她小声道:“娘娘英明,那您可知臣妇为何要带这些信进宫请您过目?”


    高皇后鼓励地问:“为何?”


    罗芙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沓信纸道:“臣妇再愚钝,也能透过这次的家书看出萧瑀是在为当地百姓做实事呢,那么由臣妇讲给娘娘听,即便臣妇无心,也有为萧瑀邀功之意,臣妇怕娘娘误会,所以请您亲自过目,证明萧瑀其实还是跟以前一样唠叨不正经,他没有通过家书炫耀政绩之谋,我也从未告诉他您喜欢听我讲这些。”


    高皇后笑道:“芙儿放心,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心思深沉之人,萧瑀就更不是了,否则他绝不会让自己落到被贬谪的境地。”


    罗芙红着眼圈点点头。


    高皇后帮忙收好信,再拉过罗芙的手拍了拍:“总听你嫌弃萧瑀,其实你也想他吧?”


    罗芙仰起脸,忍着泪意道:“他在京城,臣妇恼他总是惹事,他一走三千里,我确实会想他,尤其是晚上独眠时,但一想到他在地方还能做些正经事,回来可能又要惹事气我,臣妇就觉得他还是一直都待在那边的好。”


    高皇后只是叹口气,没再多言。


    待到晌午,永成帝来中宫陪高皇后用饭了,饭间自然又提到了萧瑀最新的家书。


    高皇后提一桩永成帝就点评一桩。


    “偏远深山之民最难教化,凡是那一带的知县无不为此事头疼苦恼,但似萧瑀亲自下地开荒者少。”


    “打过几个孩子也值得他吹牛,真是越来越厚颜无耻了。”


    “蛮族七部曾经横行滇国东北、黔地西南一带,后被吴国与滇国陆续出兵打散分化,从此再难成气候。现有三个部落活动于黔西,多在深山谷地畜牧为生,既不听官府管束也不纳税赋,语言不通、镇压困难,官府束手无策。萧瑀在漏江县遇到的只是其中一个部落的小分支而已,若萧瑀能与其交好,将来或许可借该分支为引,说服黔地的蛮族三部彻底归顺大周。”


    “哼,他在外面倒是会拍朕的马屁,在京城的时候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气朕,罗氏说得对,就该一直留他在外面。”


    高皇后:“……一顿饭的功夫,皇上说的话竟比前两天与我说的所有话都多。”


    永成帝:“……”


    打趣过后,高皇后思索道:“本来我还心疼罗芙与萧瑀分隔两地,想劝皇上尽快调萧瑀回来,可刚刚听皇上的意思,萧瑀在漏江尚有一番大功绩可为?”


    永成帝:“只能说有给他立大功的机会,能不能做成要看他的本事。”


    萧瑀做成最好,做不成永成帝也不会苛求,毕竟大周开国已有三十三年,西南边陲的知县换了一批又一批,连最基本的当地民生都没改善多少,更别提收服那三个蛮族部落.


    九月底,罗芙收到了萧瑀八月写的家书:


    八月初二:夫人,城外的稻米、苞谷将熟,听县衙老吏说往年此时滇国散兵、蛮族青壮与本地蛮族经常会过来抢粮,不过我早有应对之策。自从庞信与本地蛮族那位奇女子结为连理,夏收时节我又用新麦与他们换取了一批黑山羊(路过此地的几支商旅都不去往京城无法为我转运,送信的驿差依旧惫懒,他日我回京时,定将亲自带几只进京请夫人品尝),蛮族也同意在他们居住之地开荒耕地了。既有稳定生计,他们答应我不会再下山抢粮,还派人去知会相熟的滇国蛮族不得来漏江抢粮(那蛮族首领十分难缠,目前我只能劝到这个地步,希望明年能说服他去说服滇国蛮族半牧半耕,谁也不抢)。此外,蛮族首领还派遣十三个青壮加入了本县民壮,民壮共计百人,由庞信率领巡视滇国边界,一旦有滇兵来犯,一律生擒……想夫人。


    八月初九:夫人,今年秋收已经完毕,村民正翻地准备种麦,田地增产,无需我再劝农,各村寨尚有余力之民皆欣然开荒留待明年耕种,我心甚慰。另有一喜,秋收期间庞信率民壮陆续擒获滇兵、悍民两百余人,被我全部罚为劳役,去各村之间开荒修路,何时滇国派人来赎,何时再放他们归国,我欲一人收二十两赎金,夫人以为如何……想夫人。


    八月十五:夫人,中秋佳节,可惜今日漏江下了一日的雨,我虽坐于窗前却无月可赏。雨中行路不便,我只往返于县衙、学堂数次,并无其他差事,故思念夫人尤甚……朝思暮想,夫人一颦一笑于我刻骨铭心,不知夫人可还记得为夫的相貌?为免被夫人遗忘,虽然为夫昔日风采不存,还是聘本县名气最大的画师为我画相赠予夫人。夫人见之心喜,说明为夫姿容尚可一观,夫人见之生厌,实乃那画师盛名难副学艺不精,绝非为夫容貌丑陋也……想夫人。


    八月二十三:夫人,今日滇国仍未派官员来赎其民,不知是尚未得到消息还是不想赎了,如此也好,那两百余滇民皆是青壮,由庞信督促至今已开辟新路三条连通四个村寨,滇国官员迟迟不来的话,新路将一直修到蛮族部落,蛮族首领正翘首以待……想夫人。


    八月二十八:夫人,今日我审得一奇案,一山寨女子竟收养了四个赘婿,其中最为年长者因不堪被其冷落而对最受宠之赘婿大打出手,两人由此闹到县衙请我做主。我不知该如何做主,派人传了那女子至县衙,女子痛斥二男胡闹,二男皆畏之,顺从离去。此案是一奇,另一奇则在于夫人与那女子毫无相像之处,我却由她想到了夫人,若夫人在我身边,我定如那二男一般对夫人俯首帖耳,故请夫人念我等我不离不弃……想夫人。


    罗芙:“……”


    最后,她展开了随信而来的那卷画轴,就见画中的男人坐在一棵树下,只勉强能看出萧瑀的影子,画工确实远逊色于那晚萧瑀匆匆为她画的简像,倒是他身后拴在树下的那只黑山羊,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萧瑀的手笔。


    罗芙给他的回信就多了一句:好丑的男子,再来一幅俊的——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ps:新封面有种这几天晒到秋阳的幸福感,真喜欢,[亲亲]


    第59章 059 家书——完。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


    趁着秋光明媚, 罗芙将萧瑀寄来的一箱家书搬到了院子中,让丫鬟们都退下,她一个人按照顺序将所有信封里的信纸分别取出来摆在席子上晾晒,怕信纸被微风吹散, 罗芙还准备了一盒洗干净的卵石, 分别压在每一叠信纸上。


    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 目前罗芙一共收到了萧瑀十七封家书、八卷画轴。


    八幅画, 三幅是萧瑀的画像, 其中一幅是画师画的,两幅是他对着镜子的自画, 他还精心调了颜料,把他晒黑几分的脸庞肤色也画了出来,可能是天生的好底子, 罗芙就觉得晒黑的萧瑀依然风采出众, 且多了几分英气。


    另外五幅,有一幅学堂学子读书图,一幅青川、潮生过年放鞭炮图,一幅城外百姓春耕图,一幅从高处俯瞰漏江城的山景图, 以及一幅庞信夫妻抱娃图。通过最后那幅画, 罗芙终于见到了久仰大名的庞信, 就是不知道他真的那么黑还是萧瑀故意把人家画黑了, 倒是庞信那位蛮族妻子头戴银帽身穿蛮族长裙,看起来很是眉清目秀。


    当时萧瑀在信里说, 庞信的妻子非常重视这次画画的机会,特意跟首领夫人借的银帽。


    罗芙能从这幅画中感受到庞信夫妻的恩爱,以及他们作画时的欢乐氛围。


    应高皇后、康平公主、福王妃的要求或请求, 这八幅画前后在康平公主府、福王府、宫里都逛了一圈,据说永成帝、福王也都趁机赏过画,永成帝更是意味不明地在学子读书图、漏江山景图、百姓春耕图以及画师帮萧瑀画的画像上盖了他的私印……


    罗芙与婆母讨论过后,一致认为皇上还在生萧瑀的气,故意用皇帝私印证明画得最丑的那幅才是萧瑀本人。


    装裱好的画轴挂在树荫下,罗芙才开始整理萧瑀的家书,有时候还会走神再看几眼。


    去年腊月二十七的:夫人,今日城里的年味更浓了,庞信夫妻随着寨子首领去阿暴部过年了。不知夫人是否还记得,蛮族共有七部,定居本县深山的是阿暴部,定居漏江之北盘县深山的是阿威部,定居漏江之南兴隆县深山的是阿鹿部,另有阿芋部、阿猛部、阿磨部、阿象部居于滇国东北,毗邻大周。每一大部约有三千族人,庞信妻子所在的山寨只是阿暴部的一个分支,首领只能称为寨主,但当着他的面我还是会尊称一句首领哄他高兴……我带着青川来市集置办年货,每遇年轻夫妻都忍不住驻足窥视,青川笑我太痴,殊不知时时刻刻我都在牵挂夫人……想夫人。


    今年正月十五的:夫人,又是上元节了,潮生问我汤圆要做什么馅儿的,夫人当记住了,我只爱吃芝麻馅儿的,可我实在想念夫人,遂让潮生教县衙的杨厨子做四喜汤圆。杨厨子的手艺不如夫人颇多,他煮的四喜汤圆该称为四悲汤圆才对,但我还是吃了三碗,潮生见我落泪,以为是汤圆难吃所致,我不好直言是思念夫人的缘故,只好委屈杨厨子要挨潮生的数落……想夫人。


    正月二十七的:夫人,去年腊月我怜惜那两百滇兵滇民与家人分离太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吾乃真君子也),亲自写了一封官文送去对面滇国的西宁县,西宁知县不知是畏惧我有代大周声讨滇国之意,还是舍不得交赎金赎人,竟诬称我手里的滇兵滇民皆为当地的阿猛部族人,叫我随意处置。我先将他的官文读给修路归来的滇人听,滇人群情激愤,无所牵挂者恳请落户本县为民,有父母妻儿者欲回乡带家人来投,虑及本县的路修得差不多了,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之后,我又将西宁知县的公文读给本县的阿暴部首领听,首领震怒,当即派人去知会定居西宁县深山的阿猛部首领,不知会有何结果……想夫人。


    四月十六:夫人,出大事了,滇国西宁县的阿猛部首领不满族人被西宁知县冤枉,竟聚集滇国四部青壮共计两千余人偷袭了西宁县城。西宁知县当场伏诛,西宁百姓畏惧蛮族日后还会继续作乱,竟有上百户举家来投我大周,接下来我可能要忙碌一段时间了……想夫人。


    六月初三:夫人,今日庞信的妻子难产,山寨蛮医祭祀无用,鸡骨占卜后称此子身怀汉人血脉,被蛮族巫神所不容,庞信大怒,不顾山寨蛮族反对请了城中名医前往相助,名医妙手,助他们夫妻喜添麟儿,母子平安……本县阿暴部虽然开始农耕,然族人生病仍靠巫术治疗,常有因病情拖延或用错巫药而冤死者,我欲与阿暴部首领商议,由他安排合适的族人进城学医,一只黑山羊可抵束脩……想夫人。


    七月初八:夫人,从四月起,陆续有西宁百姓两百余户来投,共计一千余民。西宁新任知县送来文书要我归还滇国百姓,我答之曰来投者皆为阿猛部族人,阿猛部首领已经同意了,对方若不认可,可与阿猛部首领确认……想夫人。


    七月二十九:夫人,今日盘县的阿威部、兴隆县的阿鹿部首领都带族人来查看本县阿暴部的秋收了,颇有效仿之意,我将寄公文给两县知县,望他们给两部提供农具、粮种、农艺支持……为夫以为,无论汉民百姓还是本地蛮族、土族,所求皆为温饱,只要大周官府能保证其温饱,假以时日,当地百姓、土族、蛮族皆将感念朝廷恩德,不再为乱……此家书抵京时,京城应是入秋了,望夫人及时添衣……当初离京时夫人仍着冬装,一晃十七个月过去,都快忘了夫人穿秋装的模样,还望夫人怜我,回赠一张画像……想夫人。


    这是罗芙整理的最后一页信。


    她看着那三个再熟悉不过的“想夫人”,食指指腹也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这三个字。


    画像啊,休沐时请姐夫帮忙画一张吧。


    节后,如罗芙所料,高皇后又召她进宫了,罗芙挑选一番,取出萧瑀表达思念太过的几页,包括一张仿佛练字般满篇都是“想夫人”的,这就出发了。


    到了皇城外,罗芙刚下马车,就见城门那边走出几道身影,为首之人一身绣蟒锦袍,头戴金冠,四旬出头的年纪,正是今年年初解除禁足的东宫太子。


    罗芙远远地屈膝行礼,随即垂眸静立,等候太子先行,以示尊卑。


    太子并不认得萧瑀的夫人,见马车旁的少妇最多十七八的年纪,容貌美丽身形窈窕,太子多看了两眼,低声问旁边守门的御林军卫兵:“那是何人?”


    卫兵恭声道:“禀殿下,那是忠毅侯府的三夫人。”


    太子脑袋里转了个弯,才将忠毅侯与萧荣对上,继而确定那美貌少妇居然就是萧瑀的夫人,那个经常带着萧瑀的家书进宫在母后乃至父皇面前替萧瑀美言的奸诈臣妇!


    再想到父皇曾经在朝会上夸赞萧瑀治民有术,太子再无欣赏美色的闲情逸致,沉着脸上马离去,奉父皇之命去巡视四郡今秋的秋收情况,风吹日晒,是个苦差,偏偏这次还不能敷衍,免得更加为父皇所不喜。


    随着太子的离开,落在罗芙身上那道令她不适的视线也消失了,她带着高皇后的宫帖上前,熟门熟路地进了宫。


    高皇后看完萧瑀最新的家书,笑着对罗芙道:“虽然今年萧瑀的述职文书还没有送进京,但短短两年不到,他让漏江的田地增加了一倍,人口增加了三百多户,又兼教化了当地土族与蛮族,劝农劝学修路通商,使其真正归顺大周为民,甚至与滇国的蛮族四部也结下了善缘,凭着这些功绩,我猜啊,年后皇上大概就要调萧瑀回京了。”


    收拢蛮族七部不可一蹴而就,萧瑀已经开了个好头,理应受到嘉奖,而不是让有功之臣长期与家人分离。


    罗芙知道,高皇后敢放出这话,必然是永成帝那里透过口风!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惊喜,只在喜悦过后说了一句俏皮话:“既然娘娘这么说,那我就不费事请人画像给他送过去了,等他回来直接给他看真人吧。”


    高皇后:“怎么,萧瑀叫你送画像给他?”


    罗芙害羞地低下头,红着脸道:“说是忘了我穿秋装的样子,想看看。”


    高皇后喜欢罗芙能陪她说话解闷,更喜欢萧瑀为朝廷立功,闻言便派人去请宫廷画师,好成全萧瑀思妻的念想。


    罗芙:“……娘娘对他真好,臣妇婆母都没如此纵容过他。”


    高皇后:“谁让我是国母呢,算起来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萧瑀立了功,我自然要满足他这点小小心愿。”


    因为高皇后的临时起意,罗芙竟在宫中坐了整整一上午,只因宫廷画师画得过于专注与精细。


    高皇后并没有一直陪在这边,估测快画完了才重新露面的,她停在画师身后,看看画里即将完成的美人,再看看坐在对面的罗芙,打趣道:“我看啊,这画还是不送萧瑀的好,免得他看了越发归心似箭,都没心思处理公务了。”


    罗芙身体不动,与高皇后对了一眼道:“不怕娘娘降罪,这画肯定是臣妇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一幅画了,我要装裱起来好好收藏,萧瑀想看只能回来再看,否则若此画在送去漏江的路上有什么闪失,叫臣妇痛失至宝,臣妇,臣妇定要算在他萧瑀头上。”


    高皇后听了这话十分受用,就连专心作画的宫廷画师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好啦,现在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晚上萧瑀就会回来啦!


    100个小红包,晚上二更见[亲亲]


    ps:本章罗芙19啦,萧瑀25,二更时除夕一过又会长一岁。


    第60章 060 升正五品御史台察院院正!


    漏江县。


    九月底, 晌午萧瑀正在县衙后宅用饭,一个本地衙役用京城人勉强能听懂的土话从前面衙门外大声喊道:“大人,驿差又来喽!”


    萧瑀刚要动,扫眼桌子上的三个菜, 对潮生道:“你去请他进来与我同食。”


    潮生小声嘀咕着什么跑走了, 萧瑀吩咐另一个小吏去厨房多备一套碗筷、多舀一份饭, 顺便再让杨厨子速炒两道荤菜。


    随着这两年本地民生逐渐改善, 市集上贩卖的鸡鸭鱼肉也比萧瑀刚来的时候多了, 有时甚至不用杨厨子去置办,自有得了萧瑀照拂的百姓争着往县衙送时令鲜货, 生怕这位整日忙来忙去的父母官饿瘦了。百姓来送,萧瑀拒绝不了,便让杨厨子出钱买下, 使得县衙小厨房的活鸡活鸭几乎没断过, 随吃随杀。


    新的碗筷备好,风尘仆仆的驿差也跟在潮生后面进来了。


    往返漏江县与临县的一共有四个驿差,常常亲自出去领包袱的萧瑀与他们很熟了,个个都能叫出名姓。


    “拜见大人。”三旬年纪的驿差憨厚笑道。


    萧瑀颔首,扫眼被潮生送去次间的书信与包袱, 邀请驿差先落座用饭。


    驿差深知萧大人的平易近人, 也不是那么在乎规矩尊卑了, 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 时而掉下一两粒米,对面的萧瑀只管默默吃自己的, 没像在家中试图纠正侄儿侄女乃至父母兄长的吃相时那般多言。


    饭毕,驿差拿了赏钱离开了,萧瑀才洗洗手, 趁着短暂的午间休息去次间看家书。


    家书只有一封,来自夫人,母亲嫌他不够思念她,渐渐也懒得再给他写信,顶多捎带些衣裳鞋袜。


    萧瑀拆开信,里面仍是只有两页,概因夫人在京城的日子乏善可陈,夫人不想赘述,绝非不想他。


    “……这个月没什么事,趁太阳好把你的那箱家书摆出来晒了晒,两三百张累死我了,下次不许你再那么啰嗦……西域使臣送来一批贡马,皇上可能是看不过父亲虐待他那匹可怜老马,又赏了父亲一匹新的良驹,价约七八百两,父亲欣喜若狂珍之远甚于你……听到一个比较可靠的消息,明年你大概可以调回京城,最后这几月千万别惹事,若因你的问题无法顺利归京,我绝不会再等你……不想你。”


    萧瑀笑了,他的“想夫人”是心里话,夫人的“不想”则是口是心非。


    又看了一遍,再闻闻信上的墨香,萧瑀这才收好信去看包袱。


    包袱里有母亲送他的一套冬装、两包月饼以及一卷画轴。


    萧瑀心跳加快,闭着眼睛缓缓展开画轴,全部展开时再睁开眼睛,于是他终于又看到了快两年未见的夫人。记忆中的夫人脸颊红润眸光似水,画中人却只得了夫人两三分美貌与神韵,记忆中的夫人处处丰腴,画中人只是薄薄一张纸……


    尽管如此,萧瑀还是细细地看了这幅画良久。


    他知道这不是画师裴行书的错,而是他太想夫人了,想到除了亲眼看到夫人本人,再像的画都无法让他满足.


    年后有望回京的消息萧瑀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依然继续城里城外、近山土族深山蛮族地跑着,每个月照旧一封厚厚的家书送往京城,时不时跟对面滇国西宁县的知县通过公文交涉一番,该上报朝廷的也会上报朝廷。


    三个月匆匆而过,又到了除夕。


    庞信一家照旧去了阿暴部过年,自从娶了阿暴部的姑娘,庞信的蛮话说得也越来越好,再加上他那精壮的身躯,换上蛮服混在阿暴部中,外人很难辨认出他竟然是个汉人。


    虽然萧瑀常常在写给夫人的家书中调侃庞信,其实他非常赏识庞信。


    庞信其人,少时从文,因父母接连病逝家贫而无奈弃读,四处贩卖苦力为生,后在皇上二次伐殷失败后入选为东营新兵,又在御林军挑选新兵时凭借文试、武试双甲等入御林军,性情耿直不喜于上峰,实则是个文武全才。


    萧瑀刚到漏江之初,待庞信与青川、潮生无二,从查阅县衙陈年卷宗到出城劝农开荒,凡是用得上他们的地方都尽管差遣。潮生体格不如二人,留在县衙当差的时间更多,青川武艺不俗,然则嘴笨至今说不来当地土话,只有庞信,文可辅佐他理账断案,武可练兵巡视边防。


    根据夫人在家书中透露的高皇后对自家的态度,萧瑀料到自己不会在漏江久留,故而每次向朝廷递折子,都会提及庞信辅佐他的种种功绩,料想吏部、二相与皇上都该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如何,庞信已有长留漏江之志,庞信在此,萧瑀就不用担心他离开后漏江会乱,那么他现在对漏江、漏江的百姓更多的全是不舍。


    除夕之后,萧瑀开始频繁出城,像他刚来的时候那样,把本县远远近近的村寨都走了一遍,包括需要他翻山越岭才能抵达的阿暴部。


    “大人怎么来了,莫非城里有什么急务?”正携妻带子在首领家做客的庞信意外地问,说的是蛮族话。


    萧瑀先问候过阿暴部首领,再同样用蛮族话解释道:“城里一切安好,是我有种预感,朝廷调我回京的公文可能要到了,所以提前来与首领辞别。”


    “阿暴”在蛮族话里的意思是勇猛,不过阿暴部这位四旬年纪的首领确实是个暴脾气,闻言瞪目道:“我派人去山里埋伏朝廷的官差,杀了他再毁了那公文,你只当没收到,这样就可以一直留在漏江了,永远做我们的朋友!”


    萧瑀坦诚道:“您的盛情我心领了,只是我的父母夫人都在京城,我很想他们,如果不能回去与家人团聚,我在漏江过得也将心神不宁。”


    首领看向远处他的妻子与孩子们,重重地哼了一声,无法阻拦,他指着漏江县城的方向道:“随你,反正我只喜欢听你说话,朝廷再派新的知县来,我才不理他,最多不下山抢别人的粮!还有,我的族人要继续在城里学医,新知县敢撵他们回来,我带人去砍了他的脑袋!”


    萧瑀瞥眼庞信,笑道:“或许您与新知县会更投缘。”


    首领才不信。


    进山一趟不容易,萧瑀留在阿暴部过的夜,次日庞信一家要与他同时下山。


    离开之前,萧瑀看向首领家的羊圈,言明他想买十只回县衙,真若收到回城公文,他会带上这批羊:“夫人听说这里的山羊味道极美,多次叮嘱我一定要带回去给她尝尝。”


    一只给夫人,一只给全家共享,一只孝敬岳父岳母,一只送妻姐姐夫,一只献给帝后,另外五只是防着路上有羊死伤。


    首领痛快地卖了他,还安排族人帮忙将十只羊送去县衙.


    正月十七,萧瑀、庞信分别从驿差手里领了一封吏部的公文。


    萧瑀的是调职文书,从八品知县升为正五品的御史台察院院正,要他与新知县交接完公务后尽快回京。


    庞信的是授职文书,授他为新任漏江知县。


    本朝官员从文官调为武官的例子并不罕见,因为有的文官精通兵法,更擅长调兵遣将,但从武官调为文官的却没有几个,所以永成帝对御林军出身的庞信是破格提拔了。


    庞信攥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冷静下来后,他先朝京城的方向叩首谢恩,再起来朝萧瑀行了一个大礼:“庞信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指点提携,大人知遇之恩庞信没齿难忘,日后大人若有需要,庞信任大人差遣!”


    萧瑀双手托起他,正色道:“漏江能有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各族和睦共处的景象,乃你我与全县官民同心戮力之功,我唯一有求于你的,便是望你做好漏江的父母官,惠民安民,宣大周皇帝之仁德,扬大周朝廷之威望。”


    庞信:“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新旧两任知县的交接非常简单,难在漏江百姓得知萧大人要走了,由城内传到城外,一波波地赶过来送行,包括离得最远的阿暴部首领也带着一队族人来了。萧瑀也不想不告而别,一直逗留到正月下旬,没有一村一寨的百姓再结伴而来,萧瑀才带上青川、潮生、十只黑山羊以及阿暴部首领安排的十几个青壮护卫,挥别送行的百姓出了城。


    当小小的漏江城彻底消失在视野,萧瑀的离别愁绪也全都换成了返京的雀跃欣然,来时他一个人翻山越岭都嫌累,如今他抱着不肯爬山的黑山羊翻山头时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一路顺利,没有遇到山匪也没有下雨,二月十四,一行人与羊平安抵达辰阳,接下来要乘船走水路直到荆州的武陵。


    阿暴族的青壮止步于此,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回乡的山路上,萧瑀则废了一番口舌才说服船夫允许他们带羊上船。


    来时逆流而上,归时顺流而下,船走得快,萧瑀心情也颇好,整日待在船篷里,早晚洗漱后必涂一回面脂。


    潮生当着他的面取笑道:“三爷是怕被夫人嫌弃脸黑吗?前两年都不抹,现在临阵磨枪,迟了吧?”


    萧瑀动作一顿,忽然走到洗漱架前,打湿帕子擦去脸上的面脂,白日也不闷在船篷里了,专挑日头大的时候出去晒着。


    潮生、青川都看傻了。


    萧瑀自然不会告诉他们,与其涂抹一路也白不了多少,不如晒得更黑,让夫人见了就忍不住心疼!——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明天团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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