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请公主停车!下官来接夫人回……
进了三月, 京城又迎来了阳光明媚的春日,初八这早,罗芙辞别婆母后,便戴上帷帽, 骑上前年康平公主赠她的枣红骏马, 前往城南定鼎门外赶赴与公主的跑马之约。
侯府的两个护卫保持距离一直将三夫人护送到城门处, 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康平公主的车驾来了, 车前车后簇拥着二十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英武侍卫,其中一个侍卫还牵着一匹浑身毛发如雪的西域宝马, 宝马所过之处,周围排队等着进城出城的商旅百姓无不侧目。
至此,侯府这两个侍卫就不用再跟着了, 只需要找个凉快的地方等上一个多时辰, 待三夫人回来后再护送三夫人回府。
城门这边人多眼杂,康平公主稳坐车中,等车驾走出一里地之后,她才下车改成骑马,头上也戴了一顶帷帽, 帷帽的帽檐一侧簪了一朵比海碗碗口还大的紫红牡丹, 富贵雍容。
罗芙惊讶道:“我那边的牡丹还都是青色的小花苞, 公主府上的牡丹居然开了?”
康平瞧眼罗芙帷帽上那朵足以以假乱真的浅粉牡丹绢花, 笑道:“养在暖房里的,开得早, 你若喜欢,回头我派人送两盆给你。”
对自己喜欢的人,康平公主素来大方。
罗芙也没有客气推辞。
今日康平公主要去伊水河畔跑马, 两人带着一队侍卫骑马先行,等侍女随着车驾抵达伊水河畔,恰好两人也跑够马该休息了。侍女们在溪边的草地上铺好毡毯、摆好瓜果茶点,罗芙与公主脱了鞋子坐上去,一边晒着上午柔和明亮的暖阳,一边欣赏这一带的春色。
“你们家萧瑀是不是该回来了?”闲聊了一会儿,康平忽然调侃道。
罗芙学公主那样仰面躺在毡毯上,对着头顶蓝汪汪的天道:“哪有这么快,他出发当日送来一封家书,说是顺利的话也要这个月十六、七到。”
康平侧过身来,朝罗芙眨了下眼睛:“花一样的新妇,夫君一走便是两年的独守空房,是不是早就望眼欲穿了?”
罗芙不可能不想的,没尝过滋味还好,尝过就再也忘不掉了,况且她想的也不光是那个。
面上热热的,罗芙抓过帷帽盖在脸上,才盖好就被康平公主抢走了,两个人闹做一团。
别看康平公主比罗芙年长八岁,因她好玩爱玩行事随心所欲,在罗芙与康平公主熟悉起来后,她经常会忘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
日头渐渐升高,康平像以前一样,邀请罗芙与她同车返城,自有侍卫帮忙牵马。
将近午时,公主车驾来到了定鼎门外。
定鼎门一共设了三个门道,中间最宽敞气派的门道为御道,只有帝王或是肩负紧急军情公务的官员可以走御道,剩下的百姓商旅勋贵官员都要恪守一样的规矩,进城时走东侧门,出城时走西侧门,排队时不得打闹喧哗,不得插队抢行。
百姓商旅都老老实实地遵守城令,勋贵官员之家就不一定了,只要权势够大,各城门处的御林军卫兵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康平公主进出城门就从不守这规矩,甚至都不用她吩咐,车夫只管将马车赶到最前面,掏出公主府的腰牌一晃,卫兵自会放行,遇到认得公主车驾的卫兵,车夫连腰牌都不用掏。
罗芙作为被康平公主青睐的客人,自然不会多嘴规劝,她又不是萧瑀。
这边负责查验进城众人身份的御林军卫兵早上就看到公主的车驾出城了,此时看着那车驾越来越近,两个卫兵一个主动让排队的百姓往旁边让让,一个示意前面拦路的御林军放行。
就在车夫放下准备掏腰牌的手、百姓们也都习以为常时,突然有一人牵马走出队伍拦在了车驾之前,惊得车夫急忙勒马停车,而他停得突然,就导致坐在里面的罗芙与康平公主身子都是一晃,尤其是姿态惫懒的康平公主,若非被罗芙及时扶住,她险些摔下坐榻!
“怎么回事?”坐稳后,康平皱眉,朝外质问道。
不等车夫答话,外面便传来卫兵赶人的呵斥,以及另一道拒绝被赶的正义凛然的声音:“我乃御史台新任监察御史,今日见尔等不守城令私自放行逾序之人,本御史有权制止。”
赶人的御林军卫兵:“……”
兀自扶着公主的罗芙:“……”
又气又惊的康平公主愣了愣,随即缓缓转动脑袋看向罗芙:“……这声音,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罗芙也觉得耳熟,耳熟得她心头狂跳,有种狂喜的情绪在快速上涨,却又因为那声音出现的场合不对又让她想要咬牙切齿。
车厢外又传来了新的对话。
御林军卫兵:“你说你是监察御史,如何证明?”
拦车之人:“这是吏部调我回京的公文。”
“……原来是萧、萧院正,恕、恕我等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您来。只是,只是……”
御林军卫兵瞄眼神色倨傲分明不怕事的公主府车夫,试图将眼前京城百姓如雷贯耳的萧御史往旁边请,好告之对方车里的贵人是谁,然而他还没开口,马车车帘突然被人挑起,露出一张美艳微怒的脸庞来,看那一身贵气,该是公主本尊。
赶过来的御林军卫兵们纷纷朝公主行礼。
康平没理他们,先是上下打量萧瑀一眼,再在萧瑀平静的回视下幸灾乐祸地笑道:“一别两年,萧大人怎么黑成这副炭样了?”
萧瑀并不在意这奚落,因为他昨晚才在驿馆照过镜子,知道自己如今的肤色只是堪比浅麦,离炭黑还远得很。
“原来是公主,许久不见,公主以权谋私的风采倒是依旧。”萧瑀浅浅行个礼,说出来的话却是惊呆了旁边看热闹的御林军与百姓。
康平公主气得整个人都在抖了,因为与罗芙的亲密关系,因为听了萧瑀写来的那些家书,这两年她对萧瑀是多了一份好感的,结果今日萧瑀刚刚回京,甚至他还没进城,就先来找她的茬了,把那些好感粉碎得荡然无存!
面对怒火中烧的公主,萧瑀好言相劝道:“下官身为御史,弹劾不法之举乃是分内之责,然内子这两年常受公主照拂,下官不想为难公主,还请公主退回队尾,依令进城。”
康平都笑了:“原来你还知道我有关照你的夫人!”
萧瑀:“是,所以下官及时拦车,只要公主的车驾尚未进城,便不算触犯城令。”
康平挑衅道:“若我不退,你待如何?”
萧瑀:“那就请公主的车驾从下官的身上行过。”
康平:“……”
狠狠瞪了萧瑀几眼,康平猛地放下只挑开一角只露出她上半身的帘子,吩咐车夫退回去排队。
公主车驾缓缓地退开了,萧瑀看向几个欲言又止的御林军卫兵,低声道:“我知道你们的为难,但你们身为御林军,是奉天子命来此守城,若因畏惧权贵而玩忽职守,便是损天子威严去济权贵之私。今日且算了,下次再让我遇见你们私自给权贵放行,我会在圣上面前弹劾你们定鼎卫指挥治兵不严。”
整队御林军卫兵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就算萧御史弹劾的是指挥大人,指挥大人受了罚,能给他们好果子吃?
事情解决,萧瑀牵着马回了他在队里的位置,对周围百姓钦佩的视线、夸赞的话语恍若未觉。
已经退到队尾的公主车驾中,罗芙小声地替萧瑀跟康平公主赔着不是:“……公主放心,回去后我一定打他一顿,为公主解气。”
康平公主摆摆手:“算了,连父皇大哥都被他骂过,我这点小气算什么,而且他是他,你是你,我不会将你们混为一谈,更不需要你替他跟我赔罪。”
罗芙便改口数落起萧瑀来,诸如被贬两年也没改了他的臭毛病回京就给她添乱等等。
康平但笑不语。
车驾进了城后,罗芙准备告辞,康平却按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地道:“走,晌午我做东,请你去我府上吃席。”
罗芙:“……”
她听懂了,公主是在用扣留她的法子报复萧瑀呢!
懂归懂,公主不让她下车,罗芙还能擅自跳车不成?阔别了两年的夫君不值得她摔断腿,才回来就害她差点断了公主这条人脉的萧御史更不值得!
“好,公主不介意的话,今晚我还想在您府上叨扰一晚。”
“一晚怎么够,多住几晚吧!”
公主的车驾稳稳地驶走了,一直跟在最后胆颤惊心地看了一场大戏的两个侯府的侍卫终于敢现出身形,追上前面碍于人多而牵马步行的自家三爷,流着汗提醒道:“三爷,夫人早上出城陪公主跑马,现在就在公主的车驾上啊!”
特意把青川、潮生以及八只黑山羊撇在后头快马加鞭每日疾驰两百里只为尽快回京见夫人的萧瑀:“……”
“你们暂且不要回府,不要提前跟侯夫人透露我回京的消息,我,我先去接夫人。”
简单交待完两个侍卫,萧瑀飞快上马,以不会冲撞周围百姓的最快速度去追公主车驾。
骑马比马车快,萧瑀刻意远远尾随了一阵,才挑一个人烟稀少的路段加快速度……
“来者何人?不得惊扰公主!”
跟在车驾后面的十个公主府亲兵明知故问地拦住了萧瑀。
萧瑀急得朝车驾喊道:“请公主停车!下官来接夫人回府!”
车厢中,早就被亲兵告知萧瑀尾随在后头的康平故意不停车,目光戏谑地瞧着罗芙。
罗芙双颊早已红透,她自然盼着下车去见那讨债鬼夫君,却又羞于推翻她之前撂下的大话。
“算了算了,我才不想做棒打鸳鸯的恶霸,更不想被萧瑀弹劾我劫掠他的夫人,你快下车去吧!”——
作者有话说:嘿嘿,来段别开生面的重逢[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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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062 “两年不见,夫人丰姿更胜从前……
罗芙想下车, 康平公主真的答应放她下车了,罗芙又变得无比紧张起来。
谁都知道外面那个高声喊叫的御史是她的夫君,可罗芙已经整整两年零两个月没见过萧瑀了,久到比两人朝夕相处做夫妻的时间还长。
那么, 萧瑀变成什么样了, 真有公主说的炭一样黑吗?
她呢, 她这上午又是跑马又是躺在毡垫上的, 头发有没有乱?
这么想着, 罗芙一手取过放在一旁的帷帽,一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康平公主见了, 吩咐跪坐在靠近车门一侧的侍女重新为罗芙梳头,梳子镜子这些车上都备着,包括清水。
罗芙想要拒绝, 康平笑道:“女为悦己者容, 虽然不知道萧瑀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可我愿意成全你。”
萧瑀的身形相貌确实无可挑剔,但只凭那张讨人厌的嘴,康平对萧瑀就没有半点兴趣。
罗芙垂着眼,语气很是无奈:“若婚前知道他是这种人, 打死我我也不肯嫁他, 可惜我是嫁了他后才摸清的他的脾气, 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嫁了他这头处处讨嫌的犟驴,除了认命给他做夫人, 还能如何呢?”
康平明白罗芙对萧瑀是又嫌又喜,便没有拿“和离”的话逗她。
侍女的手很巧,没一会儿就帮罗芙重新梳好了头, 康平亲自替她戴好帷帽,隔着一层轻纱笑道:“去吧,会你的萧郎。”
罗芙感激道:“还要谢公主大人大量,没跟那臭脾气的萧郎计较。”
侍女打开车门挑起帘子,另有随车的公公摆好脚凳,扶着罗芙下了车。
此时萧瑀还被公主府的亲兵拦在几十步外,一手牵着马,透过前面十几个亲兵与十几匹骏马之间的空隙巴巴地望着马车,与先前在定鼎门外义正言辞劝阻公主插队的姿态判若两人。
在随车的公公摆放踩脚凳时,萧瑀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一片胭脂色的裙摆最先出现,跟着是探身出来的女子身形,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上襦,头戴簪着浅粉牡丹花的帷帽,轻薄的白纱随着穿过长巷的春风轻轻摇曳,却又像知道有人在窥视般尽忠职守地护着主人,没有泄露她半分容貌。
一个亲兵牵了一匹枣红骏马过去,她接了缰绳,牵马避让到一旁,姿态婀娜地对着公主车驾行礼道别。
公主车驾再次出发了,拦在萧瑀面前的亲兵们尽职尽责地跟上车驾,撇下了萧瑀,也越过了站在路边的年轻夫人。随着车轮滚动声、骏马的蹄声渐渐走远,清静空旷的这段小巷也只剩下分别牵着一匹马各站一头的男女。
罗芙收回目送公主车驾的视线,余光朝另一头瞥去,就见萧瑀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罗芙顿了顿,转身上马,坐稳之后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她久别的夫君。最先看的是脸,发现萧瑀并没有公主调侃的那么黑,罗芙暗暗松了口气,再细细一瞧,这人似乎没比记忆中瘦上什么,身形反而变得更伟岸了些,英武挺拔,冲淡了原来的清雅书卷气。
仗着萧瑀看不清她的眉眼,罗芙一边任凭爱马缓缓地往前走,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萧瑀,直到距离拉近。
原地驻足的萧瑀也从平视的姿势渐渐改成了仰视,在这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里,萧瑀将夫人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观察了好几遍。夫人的身形依旧丰盈柔美,特别是她上马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圆润白皙的腕子,同萧瑀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夫人的鞋面也是胭脂色的,踩着马镫,被裙摆遮掩了大半。
夫人的帷帽一直垂落在肩稍的位置,白纱随风而动,露出齐胸襦裙上方一抹白腻的肌肤。那是此时的萧瑀不好多看的地方,视线一触即往上移,透过薄薄一层白纱,能看见夫人朦胧的五官,纤细的眉,清黑的眼,嫣红的唇。
近了,越来越近了,夫人为何抬起了右手,手里还握着马鞭……
眼看那马鞭朝他扬起,萧瑀陡然回神,慌乱地后退两步:“夫人这是做何?”
罗芙听他喊得亲热,仿佛在他那并没有分隔两年之久带来的生疏感,心跳就又快了一些,故作气恼道:“催你上马,免得你像个登徒子一样愣在那惹人笑话。”
萧瑀闻言,摸摸牵马的那边袖口,再看看前后,低声道:“夫人先下马,我有话与你说。”
罗芙更怀疑他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金银珠宝银票都不至于,却越发叫她好奇了,所以罗芙没有迟疑多久就下了马,见萧瑀故意让他的马横站在旁边,还朝她使眼色,罗芙就让自己的爱马也改成了横立在她身后。
“鬼鬼祟祟的,究竟是什么?”见萧瑀松开缰绳朝她走来,罗芙小声催促道。
萧瑀一直走到她面前,然后抬手,却不是从袖袋里拿东西,而是挑起了她遮面的白纱。
罗芙:“……”
萧瑀的目光快速在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上上下移动了几个来回,直到被罗芙恼羞成怒地推开。
夫人的力气也跟记忆中一样,推得他胸口微疼,萧瑀却只管笑,笑着上马,笑着追上夫人,趁周围无人低声道:“两年不见,夫人丰姿更胜从前了。”
罗芙扭头看向一旁,冷哼道:“看你这登徒子的种种做派,在漏江没少调戏良家妇女吧?”
萧瑀举起右手对天发誓:“我萧瑀自负君子,从不说非礼之言、行非礼之事,还望夫人明察。”
罗芙就想起上次骂他无赖的场景,当时她被萧瑀拉到了床边,整个腰都是悬着的……
轻甩马鞭,来自西域的赤红骏马带着主人跑得更快了。
萧瑀:“……夫人慢些,仔细冲撞了行人!”
夫妻俩就这么一跑一追地回了忠毅侯府,不想叫下人笑话,罗芙总算愿意等着萧瑀并肩而行了,一块儿去了万和堂。
邓氏正准备一个人吃午饭呢,小儿子不在家,小儿媳经常过来陪她用饭,但今日小儿媳被公主约走这时候还没回来,八成要在外面吃了。
因为罗芙示意院子里的丫鬟们不许通传,邓氏就像进城时的小儿媳一样,毫无准备地见到了突然出现在堂屋门外的小儿子,那个晒黑了脸庞壮实了一圈的小儿子!
“老三?”
邓氏难以置信地唤道。
萧瑀眼眶一热,快走几步跪到扶着桌子准备起身的母亲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儿子不孝,又让母亲费心了!”
邓氏哭成了泪人,抱着儿子心肝肉地唤着,看得罗芙眼睛也酸酸的,转身退到院中,给母子俩单独叙旧的时间。
杨延桢、李淮云得到消息,陆续赶来了,如今大郎、三郎都在国子监读书,二郎白日会去定国公府跟李家的儿郎们一起学武,只有盈姐儿在家。小姑娘六岁了,两年前还抱着三叔的腿哭舍不得三叔走,这会儿对堂屋里尚未见面的三叔只有好奇,以及一丝要见生人般的局促。
三妯娌暂且站在院子里,由罗芙解释萧瑀为何回来地这么快。
这时,明显在里面洗过脸的萧瑀出来了,规规矩矩地朝两位嫂子行礼:“这两年辛苦大嫂、二嫂照顾母亲与芙儿了,以后两位嫂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差遣就是。”
杨延桢看着眼圈泛红但英武挺拔的小叔,笑道:“都是一家人,三弟何必说客气话,快快免礼。”
李淮云点点头,等萧瑀站直了,她将紧紧拉着她的手的女儿往前推了推:“快喊三叔,平时不是总想三叔吗?”
根本没怎么想的盈姐儿:“……”
不过三叔长得实在英俊,且笑起来温和可亲,盈姐儿还是乖乖上前给三叔行礼了。
萧瑀一把将侄女举了起来抱在怀里,罗芙三妯娌在旁边瞧着,都注意到了他衣袖贴于手臂时勾勒出的上臂肌肉的线条。
杨延桢掩饰得够好,李淮云惊讶地看了眼罗芙,勾得罗芙心慌意乱的。
众人去堂屋坐了坐,也都是在万和堂用的午饭。
一顿饭的功夫,勉强解了相思,邓氏格外体贴地叫小儿子夫妻俩快去慎思堂休整了,老三肯定要沐浴,至于小两口会不会做别的,邓氏才不会过多揣测!
萧瑀在母亲、嫂子、侄女面前再守礼不过,几乎一眼都没往自家夫人那边看,然而才离开万和堂,走在午后下人们也难见几个的路上,萧瑀的视线便又黏在了夫人身上。夫人走得快,他也不追,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既方便了他偷看夫人的侧脸、脖颈乃至肩膀腰身,又免了被夫人撞见、挨瞪。
回了慎思堂,目送夫人逃也似的去了后院,萧瑀直接让水房给他提了两大桶凉水过来。
他在漏江县翻过的无数山头可不是白翻的,淋过几场大雨后萧瑀就习惯了用冷水洗澡,又快又省事。
当然,萧瑀还是更喜欢讲究一些,但在这个晌午,他更希望快点洗完快点去见夫人。
一桶水用来仔细擦拭搓洗,一桶水用来一冲再冲,彻底洗去一身的风尘后,萧瑀换上一套夫人提前为预期月中归来的他准备好的……绯色常服,以玉簪束发,衣冠楚楚地去了中院。
罗芙每次跑马归来都要沐浴,今日更不可能不洗,只是她洗得慢,听到外面丫鬟朝萧瑀行礼的声音,她甚至紧张得往水里沉了沉,唯恐萧瑀会擅闯她浴室的模样。
服侍夫人沐浴的平安:“……”
幸好,萧瑀没有过来,去东边的内室等着了——
作者有话说:咳咳,不是故意断在这儿的,晚上有事赶着出门,来不及多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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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章罗芙穿搭参考了《虢国夫人游春图》,[亲亲]
第63章 063 玉露逢金风
沐浴结束, 罗芙坐到浴室的南窗前,在一片暖阳中让平安帮她绞发。
主仆俩的身影投落在一侧的地板上,光线中可以看到欢快跳跃的细碎浮尘。
看着平安熟练绞发的影子,想到等在东屋的萧瑀, 罗芙恍然又回到了四年前刚嫁过来的那个新婚夜, 在萧瑀陪宾客们喝酒的时候, 罗芙也是这般沐浴绞发, 洗得一身轻松, 又带着满身的花露香气等着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
平安也记起了那一幕,歪头瞧瞧, 小声笑道:“夫人的脸怎么比你与三爷成亲那晚还红?”
罗芙没答,心里却想,当然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根本想象不出萧瑀会如何对她, 如今她稍微动下脑筋,记忆深处就能冒出来好几种姿态,全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而不是纸上谈兵。
头发绞得不再滴水,平安拿起梳子, 慢悠悠地帮夫人通顺每一缕发丝, 做完这一步, 平安才去取了挂在衣架上的素白襦衣、莲叶碧的齐胸襦裙, 服侍夫人换上,边换边打趣:“以前夫人沐浴后都直接换中衣睡下了, 今日怎么还费这个事?要说是为了三爷穿的,偏还这么素,都没你去见公主时穿得明艳。”
罗芙轻轻捏了下她的脸:“就你话多。”
平安坏笑, 系好裙带后,笑嘻嘻地将夫人推了出去。
罗芙穿过堂屋时,瞧见彩蝶四个大丫鬟都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才带着引人遐思的喜色去浴室帮平安的忙了。
罗芙:“……”
她挑帘进了东次间,一抬头,就见萧瑀拿着一本书从内室那边出来了,罗芙脚步一顿,萧瑀也定在了原地,但他的视线明显在罗芙身上过了一遍。
热意涌上脸颊,罗芙一边放下帘子,一边瞪了他一眼。
萧瑀能听到浴室那边丫鬟们收拾的动静,所以他只是将手里的书丢到次间的榻上,等夫人目不斜视地越过他进了内室,还坐到了离拔步床最远的南窗下的罗汉床上,萧瑀才跟过去,坐在夫人身边,低声解释道:“这两年我在漏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夫人,今日终于回京,见到夫人我便舍不得移开眼。”
罗芙歪向另一侧:“那你看我的脸就行了,做何四处乱看?不像个好人。”
萧瑀:“……夫人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处处皆美,我那般实属情难自禁。”
罗芙说不过他!
刚要走开,萧瑀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罗芙的脸便贴上了他肩膀,那肩膀宽阔、结实、温热,是真实存在的,不再是她白日空想却摸不到的那个,也不再是她夜里梦见醒来回味时却模糊不清的那个。
泪水滚落,罗芙紧紧抱住了她这个总是惹事但明明罪不至于被贬去三千里外的傻夫君。
察觉肩头的湿润,萧瑀将怀中的夫人抱得更紧,紧到罗芙都有些痛了,却一点都不想提醒他。
萧瑀闭着眼睛,以面摩挲夫人还带着湿意的长发:“这两年,辛苦夫人了。”
罗芙摇摇头,用他的袍子抹去泪,脑顶抵着他的脖子道:“我有什么可辛苦的,既没有想你,也不需要做什么事,整日不是打牌听戏就是赏花跑马,还托公主的福去泡过两次汤泉,不像你,这个月劝人开荒耕田,下个月又跑去劝人家送孩子去学堂读书……”
想到那一封封家书,罗芙突然坐正,捞起萧瑀的双手。
曾经白皙如玉的文人的手,此时手背跟他的脸一样晒成了麦黄色,右手手背中间居然还多了一条细细的疤。至于他的手心,罗芙都不用看,光是这么握着,她的指腹已经感受到了遍布他手心的厚厚的茧子。
“吧嗒”两声,一对儿泪珠砸在了萧瑀的手背上。
萧瑀反手握住夫人的手,笑道:“夫人不想我都哭成这样,想了又该如何待我?”
罗芙一把将人推得险些后仰:“这么待你,喜欢吗?”
萧瑀看着夫人泪汪汪的眸子故作恼火的可爱模样,由衷道:“喜欢,夫人怎么样我都喜欢。”
罗芙的气就维持不住了,指着他右手的疤痕问:“怎么弄的?”
萧瑀扫眼手背,不甚在意地道:“山路难行,有次脚滑差点跌下去,被旁边的树枝刮了一下。”
罗芙想象那场景,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上涌:“你不是喜欢在信里诉苦吗,这事怎么没告诉我?”
萧瑀重新抱住夫人,叹道:“诉小苦或许能哄夫人一笑,这种说了,我怕夫人心疼落泪。”
在漏江,他遇到的危险何止跌落山崖,第一次准备去庞信妻子所在的蛮族山寨劝农时,寨主问都不问他的来意,直接带着十几个青壮朝他们放箭,青川为了保护他肩膀挨了一箭,断后的庞信完全凭借一手好刀法才避免了受伤。
当地多深山老林,有一次萧瑀还遇到了一只黑熊,幸好他每次走山路都会带上青川或庞信,两人合力,有惊无险地反杀了黑熊,并因此收拢了附近三个山寨的民心。
后来为了投奔本县的那批滇国百姓,新来的西宁知县曾三次安排滇兵假扮山匪来侵,因为三次都被庞信带民壮击败,西宁知县才忍了这口气。
但这些萧瑀都不会告诉家人,以免她们在承受思念之苦时还要忧心他的安全。
罗芙不知道这些大苦,倒是记得萧瑀诉过的很多小苦,瞄眼她落在他肩头的那一片泪,罗芙试图用他的糗事扳回一局:“那去年上元节,你说你吃杨厨子做的四喜汤圆时想我想哭了,是真哭了,还是故意那么说哄我的?”
萧瑀看着面前的夫人,有些尴尬地道:“真哭了,虽然只是掉了一两滴泪,很快就被我掩饰过去了。”
想一个人的滋味有多难熬?
少时萧瑀读此类诗只能欣赏诗韵之美却无法感同身受,此次漏江之行他才明白何为相思彻骨、孤枕难眠,最难熬的时候甚至想一走了之,偷偷回京城见夫人一面。
萧瑀也会想父母兄长侄辈们,但对家人的思念与对夫人的思念完全不一样。
罗芙满足了,尽管萧瑀那两滴泪不值什么钱。
诉过相思,感受着怀中夫人丰腴的身子,闻着她发间的清香,萧瑀便很难再控制他对夫人的另一重想念了。他的呼吸开始加重,他抱着夫人的手不再只是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他贴着夫人长发的脸渐渐往下移去,唇擦过夫人花瓣般细嫩的肌肤。
罗芙的心跳得比他更快,她闭着眼睛,仿佛不知道这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罗汉床中间摆着一张碍事的小桌,萧瑀单手将那小桌放到旁边的地上,抱着夫人移到中间。
早在夫人沐浴时,等在这边的萧瑀就把内室的一排窗户关上了,但春日午后明亮的光线还是透过窗纸映了进来,让夫人那件白色的上襦白晃晃发亮,刺了萧瑀的眼,所以他左臂稳稳地托着夫人,右手开始为夫人宽衣。
罗芙按住他的手,埋在他肩头道:“去床上。”
萧瑀哑声道:“不急,我先好好看看夫人。”
他就要在这最亮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他阔别了两年的夫人,也要夫人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他,夫人越矜持羞涩,就越该如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尽快打破两年时光在夫妻之间设下的那道隔阂.
离开公主座驾骑上枣红骏马第一次正眼看萧瑀的时候,罗芙就觉得他的身形好像更高大挺拔了。
等她的双手一次次徒劳地推上他的肩头拍中他的后背,罗芙才真正体会到了萧瑀的变化。
两年前的萧瑀像一方温润的玉,玉质地虽硬,但周身泛着莹润柔光,从不给人侵略强势之感。
两年后的萧瑀变成了一块儿顽石,褪去了那层柔光,看着粗犷,触之硬如铁打,玉撞上它只会碎成渣。
本以为离开罗汉床就可以去拔步床了,结果萧瑀经过梳妆台时竟停了下来,她不想看,他一手托着她的下巴非要她看,罗芙气得去咬他的手,萧瑀不但不躲,还主动把手指递给她。
终于来到罗芙心心念念的床上,再也不用抱她扶她而完全腾出双手的萧瑀彻底变成了猛兽,有那么几个瞬间,罗芙的脑海里竟冒出一个荒唐无比的念头,就是她那可怜的状元郎夫君是不是殒命在了漏江的哪处荒山野岭,然后被一个修炼出妖术的野兽幻化成他的模样,取而代之了?
这念头让罗芙害怕,越怕就越慌,越慌就越……
胡思乱想被那野兽蛮横冲散,罗芙看不清野兽的样子,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似乎睡了一个短短的觉,又或许只是晕过去了那么一会儿,等罗芙重新恢复意识,发现她躺在萧瑀的臂弯,男人半撑着身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罗芙茫然地看着萧瑀同样被晒黑了一层的肩膀,穿着衣袍时根本看不出有多健硕结实的肩膀,恍惚了好一阵才终于记起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羞更多还是恼更多,罗芙伸手去推萧瑀,然而手抬到一半就耷拉下来,根本使不上力。
萧瑀捞起夫人落下去的手,贴上他的胸膛。
罗芙:“……”
她往回挣,萧瑀笑着松开手,俯身在她又红又烫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吓死我了,还以为误伤了夫人。”
罗芙不想听,几乎完全被他束缚着,只能往他怀里钻。
萧瑀躺好,不顾夫人嫌弃,紧紧地抱着她。
两年啊,他翻山越岭风吹日晒养出了一副健硕的身躯,留京的夫人却如那被人精心照料的牡丹,越长越雍容娇艳,让他欲罢而不能——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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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064 “我在漏江经常做这样的梦。”……
重新清洗一次后, 罗芙枕着萧瑀的手臂,抱着他的腰睡着了。
上午跑马她已经有些疲惫,连着陪萧瑀疯了三场,罗芙几乎才躺稳就陷入了熟睡。
不知睡了多久, 罗芙迷迷糊糊地发现萧瑀又在亲她了, 然后在她尚未足够清醒甚至以为这只是两年来她偶尔会做的那种梦时, 萧瑀直接带着她与枕头都往床头移了一截, 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是真的回来了。
怎么这样呢?
离京前如此, 才回来又是如此,仿佛不珍惜机会就再也没了下一顿。
罗芙连眼睛都不想睁了, 咬着唇朝一侧偏头,一手在他石头般的手臂上抓了一下。
罗芙并不知道,在萧瑀眼中, 她的长发蓬松又散乱地铺满了整个枕头, 她的脸颊布满了胭脂般的酡红,浅浅的粉色一直蔓延到了耳后与脖颈。她倔强地闭紧嘴唇,可她还是发出了断断续续的鼻音,她的人在随着他动,连她指甲划过他胳膊带起的疼都让萧瑀格外满足。
如果说歇晌之前的萧瑀像只饿了太久狼吞虎咽的野兽, 此时的萧瑀就是已经解了那股饿劲儿但美味在前依然还想再尝尝的那只野兽, 因为不急, 所以细嚼慢咽。
“我在漏江经常做这样的梦, 夫人有梦见过我吗?”
拨开夫人耳边的发丝,萧瑀靠近了问。
罗芙不想让他得意, 故作冷淡:“梦见过,梦见你要在那当一辈子知县再也不回来了,我回了娘家, 媒人一次带来好几个青年才俊的消息,我觉得哪个都好,竟为该选谁发起愁来。”
萧瑀笑了,声音平缓地道:“我也做过这样的梦,不过在我的梦里,夫人已经选好佳婿换上嫁衣要出嫁了,我不甘心,趁乱混了进去,夫人不肯随我走,我一生气,便直接与夫人在别人床上成就了好事,夫人也像现在一样,不肯看我……”
罗芙恼得去捂他的嘴.
萧瑀顾忌着父亲、兄长以及在外读书学武的侄儿们要回来了,没有恋战。
夫妻俩分别在前院、中院收拾的,换好衣服再见面时,罗芙脸颊红扑扑地靠坐在东次间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凉茶,萧瑀一身青色锦袍,衣冠齐整,目光清正,十分的道貌岸然。
罗芙瞥他一眼,对着茶碗轻讽道:“二哥其实当不了奸臣,因为旁人一看他那样就会防备他,他稍微做点坏事就会被人发现,你才是真正的奸臣苗子,就是那种明明做了坏事别人也会被你的仪表气度蒙蔽,反而去质疑揭发你的好人。”
萧瑀硬挤到夫人旁边留出来的那一掌宽的榻沿上,一本正经地道:“真被夫人说对了,据史书记载,很多遗臭万年的奸臣其实都生得一副好容貌,先利用容貌之长取信于帝王,大权在握后再露出真面目。不过夫人放心,我曾立志做个贤臣,绝不会走上歧途。”
罗芙稳稳捧着茶碗,拿脚踹了他一下。
萧瑀立即改坐到另一头,握住了夫人的一只脚。隔了两年的重逢,若非怕父母兄嫂笑话,萧瑀更想时时刻刻与夫人黏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做那种事,只是看着夫人陪着夫人便可。
今日的萧瑀简直像盆表面漆黑内里仍然发红的炭,稍微吹口气就能重新熊熊燃烧起来,罗芙实在怕了他,匆匆几口喝完凉茶,任由萧瑀主动伺候她穿好鞋子,罗芙就赶紧带着他出发了。
黄昏的夕阳明亮柔和,徐徐吹来的风比晌午那会儿凉了一些,正好带走罗芙脸上未散的热度。
罗芙刻意跟萧瑀打听一些正经事:“庞信接替你当了漏江的知县,当地百姓都服他吗?”
萧瑀:“时间一长,百姓对他的敬服可能还要胜过我,因为我能做的庞信都能做,我做不来的,譬如亲自带民壮去拦杀滇兵,庞信也能做。”
萧瑀习武是为了防身,他没杀过人,也不想杀人,真去战场,他可能最多当个军师制定战术。
罗芙看他在家书里自吹自擂了很多次,骤然听他谦虚起来,罗芙竟很不习惯,也不太爱听,下意识地道:“没有你提携庞信,他哪里懂得如何治民,百姓与蛮族都不服他,他单枪匹马又如何拦得住滇兵?”
萧瑀笑了,握住夫人的手道:“是,夫人觉得我最厉害,那我便是最厉害的漏江知县。”
罗芙:“……”
她一把甩开这厚脸皮的手,朝前小跑了一段。
到了万和堂,见两位嫂子带着盈姐儿正陪婆母说话,罗芙掩耳盗铃般先揭发了萧瑀隐瞒的一个秘密:“母亲,刚刚我瞧见三爷手背上有道疤,问了才知道他前年竟然差点从山上跌下来!”
小两口一出现在堂屋门前,邓氏就注意到小儿媳粉扑扑的脸了,都是过来人,谁能不懂?
只是不等邓氏想法子缓解小儿媳的尴尬,她先听到了小儿子的惊险经历,一颗为母之心立即泛滥起来,离席冲到小儿子面前,拉起小儿子的手细细检查。
萧瑀无奈地与夫人对个眼色,先专心安慰母亲。
罗芙坐到一旁,将盈姐儿叫到身边稀罕,刻意不去看两个嫂子。
杨延桢、李淮云体贴地都去听婆母与小叔说话了。
最先回来的是三个孩子,已经十岁的大郎对三叔的记忆最深,在侯府门口听赵管事报喜,大郎带着同去国子监读书的亲弟弟三郎欢呼着朝万和堂奔来,并第一个扑到了萧瑀身上。
萧瑀是站着的,刚想像提盈姐儿一样将大侄子提起来抱着,然而与夫人温存了一下午,他这双能把夫人翻来覆去的手臂竟托不动小牛一般壮实的大侄子了!
“这是什么?”
萧瑀微微皱眉,双手配合那嫌弃的神态很是自然地松开了大郎的腋窝,再指着大郎右肩处的一片脏污问。
大郎扭头瞅瞅,反应一会儿才记了起来:“晌午用膳时有两个同窗打闹,甩了一块儿肉……”
萧瑀立即退开两步。
正要扑过来抱三叔的三郎被这一幕唤起了曾经的记忆,停在原地不动了。
杨延桢:“……你们俩先去收拾收拾,等会儿再来见三叔。”
罗芙替孩子们道:“不用了,这种一回来就鸡蛋里挑骨头的三叔不要也罢,大郎、三郎过来,三婶这里有你们爱吃的桂花糕。”
这时,从定国公府上了半日文课又练了半日武课的二郎回来了,脸上的汗身上的灰土虽然都被随行的乳母擦了干净,可他的头发还没洗,带着这个年纪的男娃疯玩一日后常见的汗气。
李淮云抢在萧瑀前面提醒二郎给三叔行礼,但不要挨得太近。
萧瑀:“……”
闲聊声中,萧荣与萧璘同时回府了,得知萧瑀提前到了家,父子俩都加快了脚步,等到了万和堂外,因为萧荣故意慢了下来,萧璘只好无奈地陪着父亲。
萧瑀迎到院子里,像拜见母亲时那样跪在父亲面前磕了三个头诉说不孝,只是没再红了眼眶。
萧荣瞧见小儿子晒黑的脸却酸了眼睛,天杀的,他家老三打小爱干净,包括被迫练武时都要挑树荫底下尽量少出汗,结果被贬去西南边陲整整两年,在那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心里疼,萧荣的语气很硬,冷声道:“不孝不孝,上次你从嵩山回来也这么说的,光说有什么用,你只跟我说实话,这次记住教训没,以后还敢不敢继续给自己给家里招祸?”
萧瑀跪着没动,也没开口,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他保证不了,亦不屑用话术糊弄父亲。
邓氏赶过来,一边扶起小儿子一边瞪丈夫:“老三才回来你就摆严父的威风,看在今日咱们一家团圆的份上,我不骂你,但你再敢坏我们的心情,就别怪我跟你不客气!”
萧璘也在一旁说好话,萧荣这才一甩袖子,去堂屋里坐着了。
他一走,萧璘激动地抱住弟弟,拍拍背再捏捏肩膀,萧璘意外道:“行啊,出趟远门,倒是把你这身筋骨练出来了,怎么样,改天咱们切磋切磋?”
萧瑀对此毫无兴趣。
进了堂屋后,萧璘多跟弟弟打听了一些庞信的近况,然后也很为庞信那个异姓兄弟高兴。
众人边聊边等,过了快三刻钟,萧琥风驰电掣般从外面跑了进来,以胜过萧璘百倍的热情狠狠拥抱了自己的三弟,力气大到萧瑀推了一下都没推开。
大郎偷偷凑到亲爹身边闻了闻,跑开后才不高兴道:“三叔偏心,父亲身上全是汗味,比我的油点子臭多了,三叔就愿意跟父亲抱,不跟我抱!”
邓氏乐得跟看戏一样:“你仔细看看你三叔的脸,像是愿意给你爹抱的样子吗?”
大郎还没看,萧琥退开一步看向三弟,见三弟果然皱着眉头,萧琥直接对着三弟的肩膀给了一拳:“当我稀罕抱你啊,没良心!”
萧瑀瞧瞧大哥还红着的眼圈,没有还嘴。
时辰差不多了,邓氏派丫鬟去厨房传饭。
今晚侯府的家宴非常丰盛,但没什么稀奇的菜色,二郎吃着吃着,突然抬起脑袋问道:“三叔,三婶说你在漏江吃过一种味道鲜嫩的黑山羊,还说会带几只回来,带了吗?”
大郎、三郎都期待地望向三叔。
萧瑀笑道:“带了,由青川、潮生看着,他们走得慢,再过几天才能进京。”
馋黑山羊的三郎奇怪道:“为什么他们走得慢,三叔走得就这么快?”
萧瑀可以掩饰过去的,但在场的都是他的家人,他确实也找不到一个能骗过所有大人的借口,萧瑀便含蓄地看了一眼夫人。
罗芙:“……”
防了快一个时辰,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婆母嫂子们揶揄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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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065 “堂堂八尺男儿,你怎么如此虚……
阖家团聚总是令人高兴的, 萧瑀陪父亲与兄长们多喝了几碗酒,烈酒甘醇,醉意中把他连续赶了一个多月路的疲乏也带了出来,导致萧瑀回慎思堂洗漱一番压着心心念念的夫人又亲热了一回, 事后夫妻俩抱在一起没聊上几句, 他人就睡着了。
罗芙反倒没觉得困, 侧躺着, 用目光细细描绘这人的眉眼。
前年正月萧瑀刚离京时, 罗芙确实有一段时间很不习惯,但慢慢的那种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的感觉就淡了, 仿佛回到了出嫁前无忧无虑每日只需要惦记如何玩耍的少女时光,无非是换了个地方长住,吃穿更好了, 往来的闺友个个身份尊贵。
如果萧瑀不常给她写信, 或是写得跟他给婆母的家书一样寡淡无趣,罗芙虽不至于真的离开侯府另择良婿,但隔了三千多里,她与萧瑀才积攒了一年多的那点夫妻情分肯定会慢慢淡掉,导致重逢时可能真的形同陌路。
是萧瑀写的那一封封厚厚的家书, 是他那些自嘲的、自大的诙谐话语以及他细细讲述的他在漏江的点点滴滴, 让罗芙同婆母嫂子乃至公主王妃皇后娘娘们一样, 每隔一个月左右就开始期待萧瑀的新家书, 且这种期待竟一直持续了两年多,始终新鲜如初。
有时候罗芙都觉得萧瑀是故意的, 故意用他诙谐的家书吊着她对他的兴趣。
可就算猜到了又如何,罗芙还是上了他的钩,在城门口听见他的声音她暗自狂喜, 晌午被他在罗汉床那里剥了衣裳她只是羞涩并无不愿,整个下午厮混于帷帐之内,罗芙同他一样餍足又快活,亲密到夫妻俩仿佛从未分开过。
罗芙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只是非常享受这样睡前能看见萧瑀醒了第一眼也能看到他的安稳踏实。
用力抱了一下熟睡的人,罗芙枕着他的肩膀也入睡了。
睡得早,寅时左右萧瑀忽然醒了,左臂沉甸甸的,传来独属于夫人的柔软触感。
萧瑀眼睛都没睁,本能地侧转过去,右手探向夫人轻薄的中衣。
罗芙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然而理智还在,提醒他道:“今日有朝会,你既已回京,不用去吗?”
萧瑀:“我还没去御史台正式入职,便没有资格参加朝会,等吃过早饭,我去宫外递张谢恩的折子,皇上要见我的话我就先去面圣,皇上不想见我或是没空见我,我直接去御史台便可。”
既然无需早起,罗芙这才随了他。
一番酣畅淋漓下来,两人都精神了,靠在一起继续说昨晚没说完的话。
“今天入了职,马上就要开始当差了吗?”
“范大夫应该没那么不近人情,总该给我一旬左右的假用来在父母面前尽孝,况且我本来就是提前回京的,若我月中抵京,从那时算起,应该一直休息到月底才对。”
罗芙用指腹划拉他的胸口:“一旬的假你都拿去孝敬父母了,我怎么办?”
萧瑀笑:“父亲当差,晚上他回来我去请个安便可,母亲那边,我陪她一两日她大概就要烦我了,届时剩下的时间我都陪你。”
罗芙便盘算着那七八日该让萧瑀如何陪她,姐姐姐夫家要去坐一坐,爹娘那边待上一天…….
今日早朝,永成帝往萧荣那边扫了好几眼,因为昨日下午女儿进宫了,在皇后那里气鼓鼓地告了萧瑀一状,皇后知道了,永成帝自然也就知道了。
女儿不守城令,在帝后这边属于小事一桩,萧瑀阻拦女儿他们不会生气,女儿告状他们听个乐子,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永成帝更好奇萧瑀在西南边陲辛苦理政两年后变成什么样了。
散朝后,永成帝回中殿享用早饭,吃了两口问候在旁边的马公公:“萧瑀递谢恩折子进来了吗?”
马公公笑道:“递了,已经送去御书房了。”
永成帝点点头。
饭后,永成帝闲庭散步般来到御书房,批了几封折子才派人去传萧瑀进宫。
萧瑀跟着引路的小太监来到御书房外,才发现这边排了几位等待面圣的重臣,为首的正是左相杨盛,后面的吏部尚书柳葆修、工部尚书徐敛、户部尚书顾僖也都是萧瑀早就认得的熟面孔。
这四位重臣还不知道萧瑀已经回京了,突然看到他,四人都止住了低声议论,齐齐盯着萧瑀。
春光暖啊,照在穿了一身蓝色常服的年轻人身上,康平公主眼里的萧瑀晒成了黑炭样,然而在四位年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重臣这边,晒黑了的萧瑀依然英俊挺拔、英气逼人,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模样。
“下官萧瑀,拜见四位大人。”
嘴可能不讨人喜欢,礼数上萧瑀从未疏忽过,停在五步外,躬身行礼道。
四人皆道免礼,三位尚书先看向与萧家有姻亲关系的左相。
杨盛轻哼一声,径直转过去面向御书房了。
亲自签了调萧瑀回京公文的吏部尚书柳葆修见左相没有与萧瑀寒暄的意思,笑着将萧瑀叫到身边,低声关心起萧瑀回城的见闻来,说的全是官场套话。萧瑀一一作答,寒暄结束,他才站到了队伍最后,耐心地等着。
稍顷,从里面走出一人,正是萧家的另一个姻亲重臣,定国公李恭,只是两年前的李恭还腰杆挺直威风凛凛,如今的国公爷竟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被马公公亲自扶着,跨出门槛的功夫还咳嗽了两声。
杨盛四人都低声劝老国公好好休养。
李恭笑眯眯地点点头,一抬眼,看到了四人后面的年轻人,老国公眯了眯眼睛,还在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萧瑀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萧瑀拜见国公。”
李恭很是惊喜,示意马公公去领杨盛进去,他叫萧瑀扶着他往旁边走出几步,高兴道:“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错过我这最后一面了。”
不提两家的姻亲关系,不提老国公对二哥的照顾对二郎的栽培之心,单凭老国公为大周开国立下的赫赫战功,萧瑀也听不得这话,哄了老爷子两句,萧瑀忧心道:“短短两年,国公怎么……”
李恭摇摇头,指着自己满头的白发道:“年轻时攒了一身的伤,能硬朗到六十多岁已经是上天垂怜,可到底上了年纪,几场风寒下来元气大损……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你去等着吧,想我的话出宫后再去国公府瞧瞧我,皇上刚恩准了我在家颐养天年,元直什么时候来都行。”
萧瑀应下,目送国公府的一个小厮扶走了已经六十八岁的老国公。
重新回到仅剩三位尚书的队尾,排在萧瑀前面的户部尚书顾僖转过身,先点点自己的脑袋,示意萧瑀去看定国公的满头白发,再朝御书房那边使个眼神,其实就是提醒萧瑀对皇上的老态做好准备,免得稍后见面表现出来,一惊一乍的惹皇上不快。
顾僖与萧瑀没有任何私情,他怕的是萧瑀惹了皇上不快后,皇上脾气一暴躁,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臣子再面圣时都得提心吊胆。
都说伴君如伴虎,年迈的帝王其实比猛虎还难伺候,史书上年轻时英明老了后开始昏聩的皇帝都是铁证。
萧瑀拱手,无声道谢。
前后等了两刻钟左右,终于轮到了萧瑀。
御书房南边一排窗户都是琉璃窗,春光将宽敞的室内照得一片明亮,也照亮了永成帝那一头斑驳的银丝。
萧瑀的目光在那里一触即退,快走几步,跪在帝王盘腿而坐的长榻下,叩首道:“罪臣萧瑀,叩谢吾皇宽恕之恩。”
永成帝这才放下笔,朝低着脑袋的年轻人看了眼,道:“免礼吧,站起来给朕瞧瞧什么叫黑炭脸。”
萧瑀:“……”
等他站正了,露出那张依然俊如谪仙的脸,永成帝不悦地抿抿唇:“朕听你夫人跟皇后说,你在家书里自损昔日的风采荡然无存,这不还都存着吗?害朕以为你自画的两幅画像有作假之嫌,只给你请画师画的那幅盖了朕的私印。”
才听说此事的萧瑀震惊地抬眸:“皇上为何要在罪臣的画像上盖印?”
永成帝理所当然地道:“自从你殿试入狱又封了状元,史官早已将你写进史书,肯定也提到了你卓然的丰姿,朕单给你的两幅政绩图以及画师的画像盖印,后世之人一看,自会认为你是亲耕劝农、翻山招揽蛮族才晒黑了累丑了,由此越发称颂你的贤臣风骨。”
萧瑀:“……那罪臣过两年养白了面容后再画一幅画像,届时还请皇上再为罪臣盖一次私印,向后世之人证明罪臣当得起史官的夸词。”
永成帝:“……堂堂八尺男儿,你怎么如此虚荣?”
萧瑀:“罪臣本无意让后人夸赞罪臣的容貌,但罪臣更不想被后世之人论丑。”
永成帝盯了他一会儿,忽地大笑起来,笑声将刚刚落在御书房屋顶上的两只胖麻雀都震飞了。
调侃一番后,永昌帝认真询问了黔西三蛮族与滇国四蛮族的情况,包括滇国官员的治民之策,最后问:“依你看,咱们大周有可能将滇国之地也收为国土吗?”
萧瑀:“只要皇上保证大周境内能维持长期的国泰民安,待皇上取了辽州,之后便可腾出精力商讨伐滇之策了。”
是块儿听起来很美味的饼,永成帝露出了一个憧憬的笑容,诚然,他自知这两个大功绩都不可能在他手里实现了,但只要他的子孙能继续为大周开疆拓土,他这个开国皇帝的英名便将继续增辉。
“下去吧,以后遇事要三思而后行,事关储君废立尤其要慎言,若非朕赏识你的为民之心,你现在已经是一棺白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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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066 分羊啦,咩咩咩
三月十六, 在萧瑀亲自帮岳父岳母翻了一后院的菜地、与姐夫裴行书对弈浅谈了一下近两年京城官场变化以及陪着夫人逛了几处京城附近的赏春胜地后,青川、潮生终于赶着一板车的黑山羊进京了,并且因为板车上的八只羊牢牢吸引了一路的视线。
彼时罗芙与萧瑀在城外踏青还没回来,青川、潮生先去万和堂拜见侯夫人。
他们俩可谓是萧瑀的左膀右臂, 这两年邓氏也挺惦记的, 高高兴兴地站在院子里等着, 待两人真的出现在游廊上, 邓氏定睛一瞧, 潮生还行,比在家的时候黑得不多, 只有青川,本来就不是白面皮,如今竟直接晒成了老铜色, 又黑又壮的!
“侯夫人, 我们终于又见到您了,呜呜呜……”
潮生扑通跪在地上,泪汪汪地磕了一个头,他从记事起就在侯府给三爷做玩伴了,侯夫人待他亲近, 潮生心里便悄悄地把侯夫人当成了半个娘。
青川进府比较晚, 也没有潮生那么情绪外放, 脸一黑, 跪在那更显坚毅。
邓氏亲手扶起两个,红着眼眶感慨道:“好好好, 平安回来就好,叫你们千里迢迢地去漏江照顾三爷,也是辛苦你们了。”
最后一句话, 邓氏是看着青川说的。
青川:“……”
谁能想到呢,侯爷刚把他买进府时,说的是让他保护三爷的安全就行,照顾三爷起居等琐碎活计自有旁人做,结果他随三爷去嵩山书院时既担了护卫的差事也揽下了三爷的起居,三爷对起居的要求还格外严格,好不容易回京了,才过上不足两年的清闲日子,他又随三爷去了漏江!
青川以为三千里的奔波已经够苦了,到了漏江才发现赶路的日子有多舒服,因为在漏江,三爷为了劝农亲自下场开荒,青川就得跟着开,三爷利用跟村民们说话的时候休息,他在那埋头苦干,三爷手心磨出泡苦苦忍着的时候,青川为了让三爷少干点把镐头挥舞得更卖力!
三爷翻山越岭往返村寨蛮族之间,青川要跟着翻山越岭,三爷坐在民舍跟百姓宣扬官府的政令,青川在外面晒着日头等。后来百姓们自发开荒耕地了,三爷坐在县衙处理公务或是审案,青川继续在外面帮三爷跑腿,堪比衙役……
长年累月地在外晒着,他能不黑吗?
人家庞信虽然一样辛苦,可庞信会说蛮话娶了媳妇生了娃,他青川除了一身黑皮什么都没得到!
邓氏记着两个人的婚姻大事呢,安抚道:“前几年家里事情多,我光操心你们三爷了,顾不上你们,等着吧,今年我保证让你们俩都娶成媳妇!”
潮生激动地笑了,青川瞄眼潮生还算白皙的脸,决定回头跟三爷讨几盒面霜去,这是三爷欠他的!
叙过旧,邓氏随二人去看黑山羊。
潮生又倒了一次苦水,说蛮族养的这些黑山羊嘴巴刁得很,一行人在辰阳转水路之前有送行的十几个阿暴部青壮负责采摘山中青草喂养,把十头黑山羊还养壮了一些。等到了船上,阿暴部留下来的几十斤深山青草也吃光了,这群羊就开始挑三拣四了,其中两只纯粹是不肯吃岸边的普通青草饿死的,导致青川、潮生以及船夫船娘只能在三爷忧愁的注视下连吃了好几天的羊肉。最后还是三爷能干,试了好几次终于在集市上买到一种最贵的当地耕牛爱吃的干草料,再兑些豆粕、苞谷粉,总算合了剩下八只黑山羊的胃口。
邓氏:“……”就当老三辛辛苦苦折腾这批羊回来是为了孝敬她吧!
午后,罗芙与萧瑀在外面酒楼吃饱喝足才回来的。小两口现在阔绰的很,因为萧瑀只是最初贴补了一些私房银子给漏江百姓,后来县衙有存银了,萧瑀省吃俭用,又带回来一千两百多两,邓氏说什么不肯要,叫小两口悄悄地收好。
站在侯府提前准备好的羊圈前,罗芙问萧瑀准备怎么送人。
活下来的比他预想的多了三只,萧瑀重新安排道:“夫人一只,家里一只,岳父岳母一只,姐姐姐夫一只,宫里送一只,公主那里一只,杨府李府分别送一只,如何?”
羊肉滋补,希望老国公吃了能舒服些,左相今年也五十七了,平时那么忙,跟着老国公一起补补吧。
罗芙哪里吃得完一整只羊,算上萧瑀夫妻俩也吃不完,再说侯府宰羊时,肯定会叫上他们。
“我这边不用留,不如往公主府送两只,一只随便公主如何享用,一只我借公主的地方宴请两位王妃。”
公主孑然一身且不干涉政事,顺王妃、福王妃却都与各自的王爷夫君住在一起,如果萧家这边冒然往顺王府、福王府送羊,即便事实是罗芙因为她与两位王妃的私情送的,传出去也容易引人误会,传着传着就变成萧家要攀附两位王爷了!
所以别说羊没有那么多,就算萧瑀带了一百头黑山羊回来,夫妻俩也不能四处乱送。
萧瑀觉得夫人安排的很好。
商量好了,趁八只黑山羊都还活蹦乱跳没有初到京城水土不服什么的,夫妻俩就分别送羊去了。
萧瑀先进宫给帝后送羊,帝后都通过萧瑀的家书听说过漏江黑山羊的美味,对萧瑀的这份孝心表示很满意。
罗芙带着两只羊去了公主府。
康平惊讶道:“居然还有我的份?”
罗芙笑道:“我常在信里感激公主对我的好,萧瑀都记着的,出发时带了十只,他估测抵京时只能活五只,其中一只便是特意献给公主的,山羊不值钱,算我们回报公主的一份小小心意。”
康平不缺银子,想吃羊肉的话京城有的是,甚至能从北边的草原买几头回来给她,但萧瑀送的黑山羊来自比草原更远、路更难行的黔地,萧瑀一个神仙似的状元郎亲自抱过、喂养过,这份诚心真的比金子还要贵重了。
康平也知道,萧瑀两次得罪她纯属他为人耿直看不惯权贵以权谋私,并非故意针对她。
“行了,看在这只羊的份上,以前那些事我都不跟他计较了。”
康平围着两只黑山羊转了一圈,心情愉悦地道。
罗芙再提出了想在公主这里借花献佛宴请两位王妃的请求。
康平点头道:“应该的,不然叫三嫂四嫂知道咱们吃独食,她们再也不来打牌了怎么办?这样,等会儿我就给她们下帖子,叫她们明早过来打牌,晌午咱们一起吃羊。”
罗芙笑着道好。
等罗芙给姐姐姐夫送了羊回府,等了小半个时辰,萧瑀才从左相府、定国公府回来。
“明日我得去公主府,你自己去甘泉镇孝敬岳父岳母吧。”罗芙知会萧瑀道。
萧瑀:“……今晚家里肯定会吃羊,夫人连着吃两天,身子可受得了?”
罗芙:“……今晚我少吃些。”
她在三位贵人眼中一直都是最能吃的,明日可不能突然改了性。
萧瑀:“或者我跟母亲说一声,家里的羊再养几日?”
罗芙瞪了他一眼,侄儿侄女们对黑山羊早就望眼欲穿了,她可不想做阻拦孩子们吃羊肉的坏三婶。
翌日,罗芙照例提前两刻钟左右到了公主府,陪公主说话时,才被告知康平公主不光邀请了两位王妃,还特意叫王妃们将孩子们也带过来。
康平:“肉就是要吃个新鲜,咱们四个能吃几斤,三嫂那里有两个大侄儿,吃肉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他们吃得香,我看了也舒坦。”
早在萧瑀被贬之前,轮到顺王妃、福王妃做东时,罗芙去过两座王府,也见过几位皇孙皇孙女,只是萧瑀一被贬,行事没有康平公主自在的两位王妃不再请她入府,整整两年未见,罗芙都想不出小贵人们的模样了,料想小贵人们对她也是一样。
稍顷,两位王妃到了。
因为罗芙要出去迎接,康平也想侄儿侄女们了,便陪着罗芙一起往外走。
对面,顺王妃、福王妃走在中间,两边分别跟着各自的孩子。
顺王妃膝下有两儿一女,世子今年十三岁,二公子十岁,兄弟俩五官相似,模样也是一样的壮实,壮得都有些显胖了,就连他们才五岁的妹妹,脸蛋身子也都肉嘟嘟的,一看就是生在富贵人家。
福王妃膝下只有一儿一女,长女今年十一,世子才七岁,姐弟俩的容貌都随了母亲,无论美还是俊,都自带一种出尘的清冷仙气。萧瑀虽然常被外人夸仙风道骨,但他也有一身儒雅的书卷气,并不会给人难以接近的疏离之感。
五个堂兄弟姐妹容貌、身形不同,但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是相似的——皇家的贵气。
就像罗芙第一次拜见左相夫人徐氏、定国公夫人廖氏,她只有敬没有畏,然而这五个孩子往那一站,便是等着接受她行礼的天家姿态,毕竟他们从一出生起,就习惯了周围的人去拜去跪他们的皇祖父皇祖母、父王母妃与王叔王婶、公主姑姑。
罗芙熟练地上前行礼。
顺王妃的两个壮儿子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五岁的妹妹还小光顾着盯着陌生的新面孔打量了,还是福王妃的长女浅笑着道:“夫人免礼,两年未见,夫人似乎一点都没有变。”
福王世子的视线在这位萧家三夫人笑盈盈的脸上扫过,默默在心里认同了姐姐的话,此人确实如他记忆中一般爱笑。
因为母妃不爱笑,身边经常接触的父王姐姐、丫鬟太监也不怎么笑,福王世子对萧家三夫人的印象便格外得深——
作者有话说:不爱笑的福王一家,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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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067 宫里也在吃羊!
公主府的午宴摆在后花园湖畔的水榭内, 两个大厨在外面的草地上架起炭盆烤羊。
过去的一个时辰里,罗芙与康平公主、两位王妃在打牌,五个皇家小贵人在花园里玩耍,要开席了两帮人才重新聚齐在水榭中。
罗芙快速扫了一眼, 发现顺王府的两个少年郎玩得满头大汗, 福王长女带着五岁的堂妹赏花赏得脸颊红扑扑的, 只有福王世子, 可能因为年纪小跟堂哥们玩不到一处, 又没跟着姐姐堂妹去赏花,小脸依然白白净净, 芝兰玉树的。
落座时,康平公主坐主位,罗芙与两位王妃坐在左侧, 五个小贵人坐在右边, 顺王府的兄弟俩一席,福王长女主动陪着小堂妹一席,七岁的福王世子正好坐在了罗芙对面。
罗芙本就喜欢孩子,跟姐姐家的外甥外甥女、夫家的侄子侄女都能玩到一处,福王世子长得跟小仙童一样, 罗芙就更喜欢了, 见福王世子看过来, 罗芙便朝他柔柔一笑。
福王世子微微颔首, 垂眸喝茶了,那姿态斯文又贵气, 比萧瑀做出来还要好看。
倒也很好理解,萧瑀是小时候观察各家的侯府公子偷学的,人家小皇孙自有专人教导礼仪, 还是皇家礼仪。
罗芙悄声对坐在她旁边的福王妃道:“您跟仙子一样,也生了一对儿仙童仙女呢。”
福王妃是个才女,喜诗词歌赋也喜字画,简言之凡是美的她都喜欢,因此对她这一双姿仪出众的儿女也非常满意。罗芙这话算是夸在了她的心坎上,所以不怎么爱笑的福王妃居然笑了,看得罗芙差点移不开眼。
“芙儿,你同四嫂说什么悄悄话呢,都把四嫂逗笑了?”注意到这一幕,康平好奇问道。
罗芙:“……我饿了,可又不好意思第一个动手,便问王妃能不能先品尝糕点,带我一下。”
笑话,顺王妃一家都在呢,被娘四个发现她只夸福王妃的孩子没夸他们,娘四个记她一笔怎么办?
说完,罗芙准备用目光请求福王妃帮帮忙配合一把,没想到一扭头,就见福王妃笑得更灿烂了,还真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儿白玉糕,轻轻咬了一口。
康平没有怀疑,颇为宠溺地对罗芙道:“饿了就吃,这里又没有外人。”
什么尊贵的皇孙皇孙女的,在康平公主这儿都是孩子,不需要她的闺中密友忌惮。
罗芙笑笑,夹了一块儿糕细细品尝起来。
顺王世子不爱吃糕,外面的烤羊肉又还没好,无所事事,顺王世子的目光就落到了这两年母妃经常提到的萧家三夫人身上:“三夫人,听说萧大人回京了,他有给你讲什么新的趣事吗?”
男孩子的声音一传开,顺王妃的脸就热了一下,因为她承诺过罗芙不会把罗芙讲过的家书内容外传,然而事实是顺王妃跟自己的王爷丈夫讲过,有时候话赶话也跟三个孩子讲过,譬如上元节她叫厨房尝试了罗芙的四喜汤圆,顺王嫌哪个口味的难吃,顺王妃就说了“人家萧瑀只喜欢吃芝麻馅儿的但因为是夫人做的他就全吃了”……
罗芙看出顺王妃的尴尬,偷偷在孩子们看不见的桌子底下伸出两根手指头朝顺王妃摇了摇,学的是上午有一把顺王妃吃了罗芙的牌一把赢了罗芙二两银子后得意的手势。
言外之意,顺王妃违背承诺,得给罗芙二两银子补偿。
顺王妃直接被罗芙逗笑了。
罗芙再看看对面的五个小贵人,稍微思索后道:“他从正月下旬出发后就一直在赶路,路途除了有两只黑山羊因为挑食饿死了,并无什么新鲜趣事,不过我倒是听他讲了一件熊口脱生的险事,不知几位公子姑娘可有兴趣?”
熊口脱生?
五个大大小小的小贵人几乎同时点头。
罗芙就从萧瑀带着庞信进山要去拜访阿暴族首领开始讲起,这还是发现萧瑀瞒了她一些危险事后罗芙特意审问出来的。
“……当地多深山老林,一直有黑熊吃人的传说,萧瑀跟庞信都没见过熊,听见远处有动静,他们只看见一片黑影,刚开始黑影一动不动,他们还以为是树影、石头之类的,没想到刚要往前走,那黑影就朝他们狂奔而来!”
“黑熊跑得太快了,庞信凭借本能催萧瑀快点上树,萧瑀以前哪会爬树啊,幸亏到了漏江后经常翻山头,把身手练了出来,才堪堪在黑熊扑过来的最后一刻成功爬到了一棵两人合抱之粗的大树上……”
五个孩子刚松了口气,就听罗芙提高声音道:“可萧瑀马上就发现,那头黑熊也会爬树!”
顺王妃五岁的女儿哇地一声哭了,绕过席案跑到了母妃怀里。
罗芙:“……
顺王世子:“不用管她,夫人快接着说!”
罗芙见顺王妃用手捂住了女娃娃的耳朵,这才继续道:“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棵树上的庞信一箭射中了黑熊的左肩!但黑熊不怕疼一样继续爬树追萧瑀,紧急关头,萧瑀注意到庞信的位置无法射中黑熊的要害,他迅速改变方向,庞信的第二箭终于射中了黑熊的脑袋。”
“黑熊落地后还想逃跑,庞信怕箭伤不足以要了黑熊命,一旦黑熊恢复了可能会下山报复村民,竟持刀从树上一跃而下,险中又险地将整把刀全部插进了黑熊的后背,饶是如此,庞信重新躲到树上又等了好久,那黑熊才算彻底毙命。”
听说黑熊终于死了,在场众人悬得高高的心才同时落下。
康平背后都冒了一层冷汗,心有余悸道:“幸好那个庞信够勇武,不然萧瑀可能真的要命丧熊口了。”
罗芙:“我婆母说,幸好萧瑀小时候经常得罪同窗挨同窗的打,气得他愿意学武了,不然他可能连树都爬不上去,一早就被黑熊扑了。”
顺王府的兄弟俩哈哈大笑起来。
福王世子皱眉道:“深山多野兽,并非所有百姓都有武艺,一旦遇到便是九死一生。”
罗芙愣了愣,随即安抚道:“世子放心,听当地百姓说,大多数猛兽都有自己的地盘,下山扰民并不频繁,而且百姓也有防范之法,譬如在村子外围隔上一段距离洒一些草木灰,野兽怕火,闻到烟味就会调头了。真遇到下山的野兽,村子、官府也会迅速集结青壮去猎杀,不会放纵不管的。”
福王世子蹙起的眉头这才展开了。
罗芙趁机喝茶润润喉咙。
香味扑鼻,山羊肉烤好了,众人开始认真吃席,然后也不知是漏江深山里专吃好草的黑山羊就是好吃,还是萧瑀千里迢迢把羊运回来的壮举为羊肉增了味道,五个小贵人都吃得很香,连吃惯山珍海味的康平公主、两位王妃对入口的羊肉也赞不绝口。
罗芙吃得也很满足,但一想到姐姐姐夫、甘泉镇的爹娘也都定了请她与萧瑀去吃羊的日子,罗芙就开始觉得撑了。
罗芙嫌撑,忙到傍晚才回王府的福王听说他的王妃、世子、女儿都去妹妹那里品尝了由萧瑀亲自带回来的全京城只有八头的据说非常美味的黔西黑山羊,他的嘴角抿得更紧了,但因为他平时就很端重,一双儿女没看出福王在暗暗地惦记黑山羊,并不怎么热衷对王爷察言观色的福王妃就更不会发觉。
让福王欣慰的是,二十这日休沐时,父皇母后叫他们四兄妹带上家小进宫吃羊了。
永成帝六十九了,高皇后也有六十五,老两口保养得再好,嚼羊肉也不如年轻人有劲。
宫里的御厨们各展所长,将一只黑山羊做出了八种吃法。
太子年纪最长,今年四十五了,膝下有嫡子两个、庶子三个、未出嫁的庶女五个、孙儿孙女各一个,他倒是没想都带上,可母后提前言明想要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太子只好把一串孩子都带了过来。
跟太子相比,只有三个嫡子的齐王、有二儿一女的顺王、一双儿女的福王都算子嗣单薄了,康平公主因为驸马去得早,更是一儿半女也无。
宴席排座时,帝后居中,康平公主坐在一旁,然后左下首是太子那一大家子,右下首的三王一家排成一队都不如太子那边长。
永成帝习以为常,宴席开始前,他笑着问道:“有谁知道朕与皇后今日宴请你们的黑山羊从何而来吗?”
“皇祖父,我知道!”顺王世子高高地举起一只手。
永成帝就让这个孙子说。
十三岁的顺王世子挺着壮壮的胸膛讲了萧瑀带黑山羊回京的故事,包括路上那两只为何会饿死。
永成帝嫌弃胖儿子,对这胖孙子倒是很喜欢,夸了夸,接着问:“那你知道当初朕为何要贬萧瑀去漏江吗?”
顺王世子瞄眼太子大伯,不敢吭声了,其他人也都垂下眼帘噤若寒蝉。
永成帝毫不避讳地说了他罚萧瑀的原因,还因为萧瑀妄议废储痛骂了萧瑀一顿,随即话音一转:“那有谁知道,朕为何又把萧瑀调了回来,还升了他的官?”
这一句句的,句句都不离萧瑀,太子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恨不得等会儿端上来的不是羊肉,而是萧瑀的肉!
“怎么,竟无一人知晓朕的用意?朕养你们这帮子孙莫非全都养成了废物?”
永成帝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十分难听的话。
这话其实由太子回答最合适,正好趁机表现一下他的虚怀若谷,可没等太子压下对萧瑀的怒气,齐王噌地站了起来,将永成帝曾经在朝会上夸过的萧瑀功绩一一言明:“罚有罪之臣,赏有功之臣,父皇赏罚分明,真乃古往今来第一明主也!”
哑巴了好一会儿的众人这才纷纷附和,太子也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没去瞪那野心越来越明显的二弟。
永成帝淡淡地嗯了声,似乎对齐王的马屁并不是很受用,转而去教导那一帮大大小小的皇孙们用人之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之前立了大功就认定他之后做的事都是对的,要继续审视他的一言一行,提防他居功自傲。但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犯下一次过错就否定他之前的所有功绩,要学会宽仁以待,给他机会施展更多的才华。”
一众皇子龙孙们都表示会铭记在心。
永成帝点点头,示意高皇后可以开席了。
席间永成帝没再谈国事,只在快散席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永成帝扫眼两侧的子孙,忽然对高皇后道:“齐王、福王子嗣单薄,趁今年的牡丹花宴,你再给他们各挑两位侧妃吧。”
高皇后笑着领命。
比二哥少了一个儿子、只比四弟多了一个儿子的顺王:“……”
不缺儿子不缺女儿但怀疑父皇此举别有深意的太子:“……”——
作者有话说:咩咩咩,吃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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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068 风雨欲来!
皇帝一家在宫里吃羊时, 甘泉镇的罗家也请了镇上的屠户帮忙宰杀小女婿孝敬的黑山羊。
这只黑山羊有六十多斤,屠户估测能出三十来斤的肉。鉴于天气越来越暖肉不禁放,王秋月做主,这顿肉不但要请两个女儿女婿来吃, 还要把亲家一大家子、儿子罗松在西营的旧兄弟上峰以及今年选进御林军后新认识的兄弟上峰都请了, 包括镇上经常关照他们的里正。
合该罗松与巡城卫有缘, 三年前他刚进京萧荣想靠人脉将罗松送进巡城卫被萧瑀劝阻了, 改去了西营, 结果今年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都要挑选新人,罗松凭借自己健壮的体格、文武试不错的表现以及与萧瑀的姻亲关系, 被分到了下九卫琐事最多最累的巡城卫。
但在罗家人这边,巡城卫也是个大香饽饽!
罗芙、罗兰姐妹俩带着各自的夫君孩子提前一晚就回了娘家,早上男人们去看屠户杀羊了, 姐妹俩陪在母亲身边聊家常。罗芙有她自己的人脉, 罗兰常与裴行书同僚家的女眷走动,姐妹俩每次都能带回些京城官场的新鲜事。
王秋月听得津津有味,随后吐露了她的两桩烦恼:小女儿成亲四载仍未有孕,儿子都二十三了依然是条光棍。
罗芙嗔道:“我婆母都没急,娘急什么?”
罗兰:“就是, 妹妹跟妹夫成亲满打满算才三年零五个月, 在一起的时间更是只有一年零两个月, 中间妹夫还进了两次牢房外加出了半个月的四郡外差, 娘尽管放宽心,说不定今年妹妹那就有好消息了。”
罗芙:“对, 你小女婿带回来的黑山羊就是管怀孩子的,我跟姐姐吃了保管怀孕,说不定娘也能再给我们生个弟弟妹妹……”
王秋月伸手去拧小女儿的嘴, 这才打断了罗芙那一串不正经的话。
笑过之后,罗芙关心起哥哥的婚事来:“上个月娘还说又有媒人介绍了一个挺不错的姑娘,怎么,哥哥没相中?”
王秋月:“你哥哥忙着呢,初十跑去跟巡城卫的新兄弟喝酒了,本打算今天让他去相看,这不改成吃羊了,只好推到月底。”
她可舍不得买那么好的料喂一只羊,与其让那黑山羊越吃越瘦,不如趁肉多的时候尽快吃了。
罗兰:“娘还是急了,弟弟进了御林军,在京城一些小官人家都算吃香了,再等等的话,兴许我能给弟弟找个官家小姐……”
王秋月:“千万别,我可没钱在京城给他们买宅子,让官家小姐来镇上住也是委屈了人家,再说你弟弟五大三粗的,就适合找跟他一样村里出身的媳妇,你弟弟当差的时候,我跟儿媳妇在家也能说说话做做伴。”
邓氏与两个高门媳妇的话不投机就是她的前车之鉴,包括娶了高门媳妇也更废银子啊!
聊着聊着,男人们搬着三个大盆回来了,其中罗松手里是一盆满满三十多斤肉,裴行书手里是一盆留着炖汤的羊骨头,萧瑀的盆里是一只羊头与四只羊蹄子。罗大元腿脚不便双手空空,笑呵呵地走在儿子、女婿们身后。
看到这一幕,王秋月眼皮狠狠地跳了几下。照她的意思,这种脏活计哪用使唤两个当官的俊女婿,叫儿子多跑两趟就搬回来了,可两个女婿主动提出要帮忙,女儿们也不拦着,甚至笑得还都挺满意。
肉都送进厨房,自有罗家的厨娘以及本村两个擅长做席面的妇人接手。
罗芙姐妹俩分别给自己卖了力气的夫君端了一盆清水。
罗松:“……”
王秋月抓住机会笑话儿子:“你也眼馋啊,那就赶紧娶个媳妇回来心疼你!”
罗松:“没事,我跟姐夫一个盆洗。”
裴行书:“……”
罗兰偷偷踹了凑过来的弟弟一脚,让他排队等着,旁边罗芙也做好了踹哥哥一脚的准备,但罗松连脑袋都没往侯府的妹夫那边歪,自己拎起一个盆去舀水。
院子里没什么活计了,罗芙带萧瑀去了夫妻俩居住的西厢房,这边有她们特意留下的两套常服。
身后的门板一关,萧瑀立即脱去身上沾染了羊膻味的外袍,露出里面薄薄一层白色单衣。
罗芙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天青色的春袍,一边帮着他换上一边好笑道:“你跟父亲大哥二哥说话都直来直往的,不喜欢做的事绝不会做,怎么到了我们家就变得这么客气了?我娘才舍不得使唤你们这两个好女婿,你什么都不用做,干干净净地在那坐着她都喜欢你。”
萧瑀看着面前的夫人,解释道:“这两年连累岳父岳母也为我操了不少的心,我帮二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心里的愧疚才会少一些。”
罗芙垂眸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不用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萧瑀:“凡是与夫人有关的,我做什么都喜欢。”
这话够甜,罗芙没忍住抱住了他。
萧瑀喉头一动,低头在夫人耳边道:“晌午席上,夫人可以多吃一些羊肉。”
十七那日夫人在公主府应该吃了不少,补得夜里浑身发热睡不着觉,一双手也跟着在他身上不老实。
罗芙顺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三月二十一,在连着休了十几日的假后,萧瑀终于又要去御史台当差了。
察院院正是正五品,穿浅绯色绣白鹄纹案的官袍,腰系十銙金带。
那绯色让萧瑀的清正书卷气添了几分风流倜傥,比三年前他点状元骑马游街时更惹人注目。
罗芙看了又看,小声嘀咕道:“别的五品官穿绯袍能显出官职够高,你这么一穿,倒显得轻浮了,察院的监察御史们能服你吗?
萧瑀照照镜子,想到姐夫裴行书已经蓄须了,看起来确实比之前老成持重,思索道:“那我也开始蓄须?”
罗芙:“……还是等你过了三十再说吧。”
萧瑀被夫人又嫌他穿得招摇又不想他蓄须的为难模样逗笑了,挨了一眼瞪后,萧瑀敛笑,正色道:“夫人放心,两年前三院御史便都敬我三分,经过那件事后,他们待我更不会以貌取人,若有,我会出言训诫。”
罗芙只是看他太俊没话找话而已,这人连皇帝太子都不怕,顶头上峰范大夫也谏过了,能被手底下的监察御史们欺负了?
“走吧走吧,晚上早点回来。”
她越催,萧瑀越舍不得走,折回来将夫人按在榻上亲了足足一刻钟,亲得罗芙的手好几次都想去解他那勾人的金带。
幸好萧瑀足够理智及时抽身而去,夫妻俩才没有做什么亵渎这一身御史官袍之举。
萧瑀这一走,才被夫君黏糊糊缠了十来日的罗芙一下子又不习惯了,百无聊赖地坐在堂屋,正琢磨去找大嫂听听大嫂对今年殿试一甲进士人选的推测,还是去姐姐那小坐时,外面门房来报,说康平公主派人来传话,邀请三夫人去公主府赏花。
公主相请,罗芙登时来了精神,重新收拾收拾就坐马车出发了。
康平请罗芙赏花是假,向罗芙透露母后要给两位王兄选侧妃才是真。
罗芙第一个想到了福王妃,难掩担忧地问:“福王娶侧妃的话,王妃会不会……”
“伤心?”康平替她说出来那两个字,见罗芙点头,康平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道:“你当京城的一众勋贵之家都像你们忠毅侯府似的,家里的老爷少爷个个都不纳妾啊?不可能,但凡有点权财的男人都有妾室,王爷们就更难有例外了。单说我四哥那里,四嫂进门前四哥就有通房了,每次只收两个,腻了就放出去换新的。跟我大哥二哥三哥比,四哥确实不算重色,但他眼光挑得很,收用的通房个个都是美人,且美得有别于四嫂。”
罗芙默然,诚然福王有资格如此,但一想到清冷出尘的福王妃居然要忍受丈夫光明正大地与数不清的貌美通房厮混,罗芙的心里就有些发堵。
康平看出来了,笑她:“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人家四嫂早不介意了,你钻什么牛角尖?”
罗芙及时调整心情,转移话题道:“只给齐王、福王选侧妃吗?顺王……算了,至少顺王妃那我不用替她发愁了。”
康平:“父皇是三哥的亲爹,他都嫌弃三哥懒得给他安排侧妃,你觉得我三嫂还能介意三哥去哪个小妾屋里睡?”
罗芙:“……”
康平见这个小地方出身的密友竟然只琢磨些情啊酸的,无奈地戳了戳罗芙的额头,轻声提点道:“既然进了京,还摊上了那么一个能惹事的夫君,以后听到什么消息后就该往官场上琢磨琢磨,甭管琢磨出来的是对是错。”
罗芙装痛地哎了声,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茫然地看向公主。
康平漫不经心地摇着团扇,等她自己想清楚。
罗芙已经在想了,刚刚纯粹是因为透露这消息给她的是公主,提到的王爷王妃都是公主的至亲,罗芙不好当着公主的面深思而已。
跟太子相比,三位王爷的子嗣确实少,但都少了十几年了,皇孙们陆续都快到了娶妻的年纪,皇上怎么突然关心起两个好大儿的子嗣数量了?
皇上嫌弃顺王,所以不给顺王选侧妃。
皇上也没有给太子选侧妃,虽然太子不缺子嗣,但作为两个被亲爹落下的儿子之一,太子会不会觉得,他跟顺王一样都被亲爹嫌弃了?尤其是在皇上调了萧瑀回京多少都有些打脸太子的这个节骨眼。
那么,皇上真的有嫌弃太子吗?连她都能猜到太子才是当年贪污案的背后主使,英明神武的开国皇帝能被太子的巧言辩解糊弄过去?
脑筋越转越快,罗芙朝公主眨了眨眼睛。
康平笑道:“算你还不傻,当然,我也都是乱猜的,叫你过来说说闲话而已。”
罗芙:“……四位皇子都是您的亲哥哥,万一有什么变故,公主不担心?”
康平伸出她涂了大红蔻丹的右手,朝罗芙晃了晃:“一个人的五指尚有长短,何况五个兄妹?不怕告诉你,四个皇兄,我与年长我十七岁的大哥关系最淡,没有过节,就是没有一起玩过,不够亲近,你懂吧?”
罗芙懂。
今日的话有些多了,康平最后看看罗芙,惋惜道:“接下来我会冷落你一段时间,等尘埃落定了,再看看你我是否还有缘分吧。”
若大哥地位一直稳固,大哥不会介意亲妹妹与萧瑀的夫人走得近。
如今大哥的地位不稳了,这时她继续亲近萧瑀的夫人,在大哥眼中就成了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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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069 太子慌了!
今日之前, 罗芙一直都觉得康平公主虽然喜欢她,但那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很好的玩伴,公主可以大方到赏她一匹价值千两白银的西域宝马,亲密到与她同泡一个汤池子, 却不会对她动几分真情, 譬如说哪天罗芙突然生病没了, 公主最多感慨一下自己少了个颇合眼缘的玩伴, 再为罗芙惋惜一两日, 公主就会继续快快活活地做她的公主。
可就在今日,公主连她猜测太子可能遭了皇上冷落的大事都跟她讲了, 罗芙再领会不到公主待她的情谊,那就是真的笨了。
尽管接下来公主为了不被太子记恨要疏远她一段时间,甚至会永远疏远下去, 包括将来太子登基报复萧家时公主也只会冷眼旁观, 但那是因为公主同样畏惧皇权,罗芙都能理解的,萧瑀第一次入狱时她作为妻子都动过和离之心,又凭什么要求一个尊贵的公主对她掏心掏肺?
能得公主这几句提醒,能被公主当面解释她要疏远自己的原因, 罗芙已然知足。
夜里, 罗芙放下锦帐将整张拔步床遮得严严实实, 再钻进被窝枕着萧瑀的肩膀, 一边拨开他试图乱动的手,一边说悄悄话般讲了公主的那番提点:“……我跟公主都觉得皇上此举另有深意, 你怎么想?”
萧瑀微微握紧夫人的手,心底燃起一簇剧烈跳动的热忱之火:“皇上真有深意,将是天下百姓之福。”
两年前他奏请皇上废储, 萧瑀自然也怕死,但他怕的是谏言无用而枉死,如果献上自己的人头就能保证皇上一定会废了那个不配为储君的残暴太子,萧瑀将毫无畏惧,只剩即将永别至亲与夫人的遗憾。
罗芙的心都火热了一天了,因为永成帝是个明君,他肯将萧瑀从大牢里放出来,就说明这位明君心胸宽广,应该不会再跟萧瑀翻旧账。可太子能从四郡受灾百姓手里抢救命粮救命银,太子的心肯定特别黑,这种人当了皇帝,肯给萧瑀一个全尸、只让萧瑀的家人流放都是好的。
太子地位稳固,罗芙抱着过一天是一天的心思,刻意不去想以后的事,太子地位不稳,罗芙就比所有人都盼着太子快点掉下来,彻底搬走压在萧家与自家头顶的那块儿巨石。
夫妻俩一个想着天下百姓一个想着自己的小家,但心都是一样的,都盼着太子被废!
热了一会儿后,萧瑀忽然问夫人:“此事你可对母亲大嫂二嫂讲过?”
罗芙:“哪能啊,除了你,我不会再对任何人说,包括我爹我娘我姐。”
废不废太子,这事只能由皇上决断,萧、罗两家都没有左右皇上心思的本事,就算有,冒然去使劲儿,首先皇上未必高兴外人来干涉,其次万一皇上根本没想废太子,自家这股劲儿将同时激怒皇上与太子两人。
因为惜命,罗芙想的比谁都周全,甚至萧瑀若是萧琥那种粗枝大叶或萧璘那种擅长钻营的性子,罗芙连萧瑀都不会讲。
萧瑀:“确实要保密,提防祸从口出,你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对外只管静观其变。”
罗芙点点头,提醒他道:“你在御史台也要小心,局势明朗之前最好别给我惹事。”
萧瑀笑道:“皇上让我做察院院正,应该也是不想我干涉京城的局势。”
察院监察的是地方官员,除非哪个地方官员的案子牵扯到京官,才需要察院与台院共同查办。
罗芙:“这么看来,皇上还是挺喜欢你的,专给你挑了个不容易得罪京官的事。”
萧瑀捏了捏夫人的手。
皇上待他越宽仁,萧瑀就越将竭诚以报大周.
三月二十五,礼部刚刚发榜揭晓了今年春闱的三甲进士,趁永成帝还没有设宴宴请新科进士们,高皇后在宫里举办了一次牡丹花宴。
这次花宴也算是大宴了,但罗芙三妯娌没有一个收到宫帖的,杨延桢人脉最广,透露消息给罗芙,说是今年收到高皇后宫帖的全是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勋贵、官宦人家,像李淮云的娘家定国公府,廖氏竟奉皇后口谕把家中五个待嫁的嫡孙女、庶孙女都带进了宫。
罗芙:“……还要从国公府选?万一真选中了,二嫂的那些妹妹无论给哪个王爷做侧妃,都与太子妃差了辈分啊。”
太子娶姑姑,弟弟娶侄女,这,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听?
杨延桢:“……姻亲是为结两姓之好,不必拘泥于辈分。”
别说皇家兄弟分别娶同一家的姑侄俩,史书上同一个帝王娶哪家的亲姐妹、姑侄都不新鲜,所谓礼法多用于约束官民的,那些听起来荒唐离奇的故事,什么姐妹姑侄共事一夫、父夺子妻子夺父妾乃至父子相残手足相残等等,多出于各朝皇室。
当然,为了弟妹的耳朵着想,这些杨延桢就不一一为弟妹细讲了。
那罗芙也爱往大嫂这边凑,公主府暂且去不了了,两位王妃没有机会相遇,杨家、李家她一个太子仇臣的夫人也不好在这时候上赶着凑过去,大嫂杨延桢就成了罗芙打听外面消息的最佳人选。
四月初,在新科状元榜眼探花游街的热闹渐渐淡下去的时候,罗芙终于从大嫂这里听说了齐王、福王的侧妃人选。
齐王的两位侧妃分别来自平南侯府、礼部尚书府,其中平南侯府也是顺王妃的娘家,新侧妃是顺王妃的一个庶妹。平南侯夫人都五十出头了,只有三个亲生儿女,倒是平南侯老当益壮,隔两年就能从小妾那多抱一两个儿女。
福王的两位侧妃分别来自定国公府、大理寺卿府,定国公府的那位侧妃正是李淮云继母所出的妹妹李淮岫,另一位侧妃则是大理寺卿林邦振的孙女。
谈婚论嫁时,对于男方来说,女方的嫡庶身份并不是那么重要,看的全是女方家族的权势,只要女方的父亲大权在握,就算女婿是王爷,也得给岳父一些面子。
所以永成帝、高皇后给齐王、福王挑选的侧妃都算得上京城身世拔尖的贵女了。
两个王爷都不年轻了,迎娶侧妃就没有大办,齐王于四月中旬同时接了两位侧妃进门,福王也于五月初同时接了两位侧妃进门。
齐王野心勃勃,就算家里没有一位彪悍的王妃,他对两位新侧妃的姿容也没有太大兴趣,新鲜肯定还是新鲜的,齐王更在意的是侧妃们的父族能给他提供什么助力。
梁侧妃的父亲平南侯梁必正掌管南营五万骑兵,可谓大权在握,但要略逊于定国公府李家,因为李恭虽老,可他有四个年富力强的武将儿子,世子李巍已然奉父皇的旨意从北边回京接任东营统领了,改为由二爷李崇、三爷李岸分别接任凉州、冀州总兵。
不过夏侧妃的父亲夏起元任礼部尚书,才五十多岁,比四弟那边即将告老且无高官子嗣的大理寺卿林邦振更有用。
这么一比较,齐王觉得父皇待他与四弟还算公允,反正就算父皇要从他与四弟里面二选一,他都有了竞争储君之位的希望,齐王就很满意。
福王也很满意,一来他有跟齐王一样的野心,新的姻亲定国公府无疑将成为他的一条有力臂膀,二来侧妃李淮岫生得艳若桃李,在床上热情主动且很会撒娇,比每次都把同房当交差的冷美人王妃强得多。
他们满意了,东宫的太子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太子不敢质问父皇,仗着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得母后的宠爱,太子去了中宫,屏退下人后,太子跪到母后面前诉起了委屈:“母后,自从您与父皇给二弟、四弟赐了四位身份显赫的侧妃,宫里宫外都有了流言,说父皇因为四郡赈灾的事不满儿臣已久,想要废了儿臣另选一个……”
高皇后脸色一沉,打断太子道:“宫里竟有这种流言?看来我得好好查查了。”
太子眼泪一顿,扶着母后的膝盖道:“母后,流言该查,可儿臣心里不踏实啊,您就给儿臣透个底吧,父皇是不是真有易储之意?”
四十五岁的太子,眼角有了皱纹,胡子也留了一把,为了做戏哭得眼泪鼻涕都下来了,眼泪还好,可那道被嘴唇上的胡子拦住的鼻涕……
高皇后就是亲娘,她也嫌弃这样的太子。
飞快取出手帕塞给太子,高皇后一手按着太子的肩膀一手拍着太子的头,将那张脸按低下去,高皇后才斥道:“胡言乱语,皇上只是不满你二弟、四弟膝下子嗣太少,才赐了他们侧妃,你堂堂太子,岂可听风就是雨的?记住,你父皇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他自己如此,也欣赏这样的人,你千万不可因为几句流言蜚语便失了稳重。”
太子略感安慰,但还是想听一句准话,手里攥着帕子,重新抬起头:“母后,父皇当真没跟您透露过什么?”
高皇后看着太子的泪眼,叹气道:“我当了三十多年的皇后了,你父皇从不会跟我谈论国事,他不说,我也不打听。”
太子一听,心立即沉入了谷底。
母后这话可以拿去糊弄外人,他绝不会信,因为光是当着他的面,父皇就常常跟母后议论国事!
改立储君不但是国事,更是他们一家的家事,父皇不可能不跟母后提,甚至母后辛辛苦苦选出那么四个高门出身的侧妃,便是得了父皇的授意!
好啊,父皇不待见他了,母后居然也跟他这个长子离了心!
前一刻还在哭着辞别母后的太子,才转过身,他眼中的委屈就化成了仇恨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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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070 永成帝喂太子吃面。
在太子心慌意乱地跑去高皇后那里打探消息后, 六月里,永成帝又做了一件引得一众京官私底下议论纷纷的事:他将戍守京城的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中凡是受过太子引荐、提拔或恩惠的武官卫兵都给换了,共计三百余人,或是直接免职, 或是调去地方。
太子曾在永成帝两次北伐期间监国, 有监国之权就有扶植自己的党羽之机, 永成帝并非不知情, 但之前永成帝一直都对表面上文武双全、有功无过的太子寄予厚望, 并不介意太子的那点小动作,反正这江山早晚都要传给太子。永成帝越默许, 太子就越胆大,无需他监国的时候太子也时不时举荐几个自己人,多为文臣, 武官那边因为永成帝一直心心念念着北伐, 高阶将领太子插不上手也不敢去插,就只提携了一批御林军卫兵。
四郡贪污一案,永成帝当时虽然没有重罚太子,但后面的两年永成帝通过御史台陆续治罪了效忠太子的一帮文官,太子都知道, 可太子心里有鬼, 猜出父皇多半不是很信他的那番辩解之词, 不至于气到想废他, 却要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一个教训。
只要能让父皇消气,只要不是直接降罪到他身上, 太子不怕这样的教训,毕竟等他登基了,重用哪个大臣还不是他说了算。
今年的形势却大不相同, 因为齐王、福王都得了高门侧妃的事,太子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地位不稳了,这时父皇突然又铲除了他在御林军中的势力,简直是要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真的要废太子了!
太子开始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对父皇布了两年半的棋局看得也越来越清晰。
他的文臣势力遍布京城与地方,犹如一根粗壮的尾巴,所以父皇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清理,同时用好言好语麻痹他。
他的妻族定国公府相当于他强壮的左臂,父皇怕泄露废太子的心思后他会说服定国公府助他夺权,所以通过分一个李家女儿给四弟做侧妃的举动,告诉定国公府他们就算少了一个太子女婿也仍有重新多个太子女婿的机会,彻底将本就忠于父皇不可能轻易造反的定国公府与他隔开,相当于砍断了他的左臂。
那些有可能拥护他造反的三百御林军官兵就是他的右臂,同样被父皇砍成了碎块。
如今他没了尾巴,没了双臂,有心造反也无力成事,父皇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废了他吧?
废太子是需要理由的,正好萧瑀回京了,只要父皇再暗示一番让萧瑀重新弹劾他一次,父皇是不是就可以命三司重审四郡赈灾案,彻底定他一个残暴不仁的罪名?
别说没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别提当年父皇可能藏下了他乃四郡赈灾贪污主犯的铁证!
冷汗淋淋,太子捂着胸口坐了起来,一个人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四十五了啊,做了三十五年的太子,眼看父皇都六十九了,眼看他登基的好日子即将来临,这时候父皇要废了他,他不甘心!
太子死死地攥着胸口的中衣,一双在黑暗中也泛着不甘幽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帐外。
不想坐以待毙,那就只能铤而走险!
如果父皇在授意萧瑀重新弹劾他之前突然发病暴毙,先帝驾崩,他身为太子登基便是天经地义!.
不怪太子领了一年的禁足也没有担心过父皇会废了他,因为在他解禁之后的一年多里,在给齐王、福王赐婚之前,永成帝待太子都跟四郡受灾前一般无二,譬如经常叫太子去御书房探讨国事,闲暇时叫太子这边的曾孙到身边逗弄,包括太子禁足期间,高皇后也常叫太子妃作陪。
太子的孙子颢哥儿今年四岁,这两年正是活泼可爱的时候,很得永成帝的宠,永成帝对他的四个亲儿子都没那么耐心地哄过抱过。
颢哥儿的生辰在七月十九,东宫肯定要热闹一下的,太子让太子妃提前询问过母后,问父皇母后要不要来东宫为曾孙庆生。
高皇后:“我肯定要去,你们父皇那得看他有没有空。”
隔了一日,高皇后派人给东宫传话,确定了只有她会去东宫为曾孙庆生。
太子并不失望。
京城这边百姓庆生有吃长寿面的习俗,永成帝夫妻俩的老家也是如此,所以太子五兄妹小时候无论谁过生辰,高皇后都会让厨房做一锅长寿面,一家人围在一起同吃。
七月十九这日,东宫的厨房也做了一锅长寿面。
高皇后知道皇帝丈夫的废储之心,她也支持,只是真的来了东宫,看着那些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孙儿孙女们乃至曾孙曾孙女,高皇后还是会为他们心酸难过,但高皇后并没有表现出来,笑容慈爱地陪着一家人吃了曾孙颢哥儿的长寿面。
宴席结束,高皇后要离开时,太子笑道:“母后稍等,颢哥儿今年新学了一手绝活,想要显摆一下孝敬父皇,还请母后帮颢哥儿掌掌眼。”
四岁的颢哥儿跃跃欲试地站了出来。
高皇后以为这是太子讨好父皇的法子,很有兴致似的问:“颢哥儿告诉曾祖母,你学了什么绝活呀?”
颢哥儿脆声道:“我会擀面条了,我要做一碗我的长寿面请皇曾祖父吃。”
高皇后心里猛地一抽,最近出了那么多事,又是吃食这种要紧的东西,她很难不多想。
太子把母后的迟疑理解成了惊讶或是怕麻烦,替颢哥儿求情道:“母后,颢哥儿是听说父皇太忙没空来,才想到要自己做长寿面孝敬父皇的法子的,您就成全他这一片孝心吧?”
爷孙俩都期待地望着她,高皇后没有理由拒绝。
厨房送了面板、揉好的面团、炭盆、锅与煮面要用的油盐菜肉蛋等佐菜过来。
颢哥儿洗了手,由乳母帮忙挽起袖子后,四岁的男娃娃走到面板前,有模有样地从大面团上揪了一个小面团下来,再用他的小胖手认认真真地将小面团搓成了一根长长的只是粗细没那么均匀的面条,连着搓了九根。
“曾祖母,我还会煮面,你看着。”
颢哥儿真的练过,很是显摆地煮好了一碗长寿面。
太子妃帮忙将面盛进碗里,放进食盒。
再次洗过手的颢哥儿想亲自把面送去乾元殿。
高皇后笑道:“好,曾祖母陪你走一趟。”又以怕去的人太多给皇上添乱为由,让太子太子妃等人都留下了。
一老一小慢悠悠地走,从东宫到乾元殿也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永成帝一个人用的午饭,这会儿正在偏殿休息,干躺着,并不困。
“皇曾祖父!”颢哥儿开心地扑到了永成帝的怀里。
高皇后看着曾祖孙俩亲昵了一会儿,才指着换到马公公手里的食盒,一五一十地讲了颢哥儿做长寿面的经过。
永成帝抱着颢哥儿,笑眯眯地听着,并没有漏掉妻子所说的“厨房只帮颢哥儿揉好了大面团”这句。
“端过来吧。”
“是。”
马公公放下食盒,取出里面依然热气腾腾的面碗摆到永成帝旁边的矮桌上,再摆好筷子。
对上颢哥儿期待的黑眼睛,永成帝揉揉男娃的脑袋瓜,道:“曾祖父刚吃饱,肚子一点都不饿,这样,叫你祖父过来,咱们爷仨一人三根面,吃完都长命百岁,好不好?”
颢哥儿大声道好!
永成帝朝马公公使个眼色,马公公立即派小太监去东宫请太子了。
偏殿内,高皇后面露担忧,想要说什么,永成帝朝她摇摇头。
东宫,传话的小太监从马公公那里得到的圣上口谕只有“皇上传太子”,所以不管太子怎么打探更多的消息,小太监都表示不知,真的不知。
太子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奈何母后才走,他连装病不去的理由都没有,再想到那九根面条里掺加的砒./霜份量并不足以让父皇立即显出症状,太子偷偷擦擦额头的汗,若无其事般出发了。
太子步伐大,他站到帝后面前时,桌上的那碗面还在冒着热气,只是不至于烫嘴了。
永成帝看看太子,笑着说了他对九根面条的安排。
太子瞳仁猛缩,然生死关头,他的心思转得极快!父皇年迈,三根面条的砒./霜大概也能让父皇病重无法理政,他还年轻,先应付了父皇,回东宫就赶紧催吐,料想不会有什么大碍,后面他再找机会彻底送走父皇。
“谢父皇赐面。”太子双眼含泪地道,将一个儿子以为受了父皇冷落忽然得知父皇依然看重他的惊喜与触动表现得淋漓尽致。
永成帝的神色就很寻常了,毕竟给儿子赐面在他这儿真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先喂咱们的小寿星。”让颢哥儿坐到靠近榻边的位置,永成帝吩咐太子道。
太子稳稳地端起面碗,挑起一根面条递到颢哥儿面前时,太子才动作一顿,终于记起孙子吃了面条也将中毒这事了。
但太子马上又稳稳地继续将面条递向颢哥儿嘴边,回去后他也会给孙子催吐,颢哥儿没事最好,真出事,他也不差这一个孙子。
“等等。”永成帝突然按住颢哥儿,以太子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抢走那双筷子与面碗,面无表情地道:“还是朕先喂你吧。”
太子:“……”
虽然隐隐察觉到不对了,皇命在前,太子还是恭恭敬敬地吃了父皇亲手喂他的三根面条。
可永成帝挑起了第四根,还要他接着吃。
太子声音开始发抖:“这,父皇不是说……”
“朕改主意了,九根面条都你吃。”——
作者有话说:父慈子孝.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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