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太子弑父杀孙意图谋反,赐毒酒……
马公公是永成帝身边的大太监, 如果说朝堂上的重臣们都是永成帝的肱股,马公公便是永成帝的眼睛、耳朵、嘴巴以及手足。宫里的大小消息马公公要时时刻刻地帮永成帝留意着,永成帝要见谁了,都是由马公公传给底下的小太监们, 有时候永成帝在御书房一坐就是半天, 马公公却要频繁地进进出出御书房无数趟。
马公公还担着一个非常重要的差事, 就是核验御膳房送来的每一道饭菜糕点瓜果。
为了提防有人在自己的饭菜里下毒, 永成帝专门在御膳房设了十数名监官, 凡是送进宫的米面菜肉等入口的东西,从挑选分拣到洗切炖炒到装盘送至圣前, 每一道工序都在监官的监察之下,每一道工序的执行者也会被记录在册。如此,一旦永成帝吃了哪样东西后身体出现不适, 便可凭借这些册簿查出有罪之人。
马公公要做的, 就是核查当日的御膳册志,确认送膳的太监们都是熟面孔、神色无异,并监察小太监试菜。
只有一种情况不需要监察也不需要安排试菜,那就是高皇后来了兴致亲自下厨为永成帝做吃食。
今日这碗长寿面是东宫的小皇曾孙在高皇后的眼皮底下亲手做的,高皇后用眼神示意他免了验菜, 马公公就真的一点都没再担心了。
但当皇上提议传太子过来, 由皇家三代人共同享用这碗长寿面时, 马公公的眼角抽了一下。
当皇上提议让太子先喂小皇曾孙吃三根面时, 马公公藏在袖子里的手抖了抖。
当高皇后背过身不去看太子喂面而皇上突然夺过饭碗要亲手喂太子先吃时,马公公的膝盖一酸, 差点就要跪下。天杀的,太子真有那么大的胆那么狠的心?
当太子明显抗拒吃第四根面条却不得不吃,又在吃下第六根面条后“哇”的一声将整整六根……不, 是将数不清的面条与午宴时吃的其他菜全都吐出来后,马公公真如一匹战马般冲了过去,伸开双臂将榻上的永成帝与旁边的高皇后都与太子隔开,牢牢护在他身后!
“皇上,要喊御林军吗?”马公公如临大敌地请示道。
永成帝早将颢哥儿调个方向抱着了,摁着曾孙的后脑勺不许他看,他则看着捂着胸口跪在地上还在吐苦水的太子。看着那张吐得苍白的脸,永成帝淡淡地嗯了一声。
马公公大喊一声,守在外面的八个穿甲佩刀的御林军卫兵立即冲了进来。
永成帝让八人候立一旁,这才语气不解地问太子:“怎么吐成这样,莫非是颢哥儿的长寿面做得不好吃?”
四岁的颢哥儿很想为自己辩解,说祖父让母亲带着他练了好几天了,他做的面条明明很好吃,可东宫长大的孩子知道皇曾祖父传御林军进来是为了护驾的,小家伙懂事地没有吭声。
地上,太子的眼泪都吐出来了。
做出毒杀父皇的决定时,太子很清楚此举有多危险,连着吃了三根面条,太子确实是不怕的,可当他吃下六根,太子忽然就不确定六根面条里的砒./霜份量到底有多重,会不会他来不及赶回东宫催吐就要中毒身亡。当死亡真的随时可能会降临,太子的那些勇气理智全消失了,求生的本能让他吐了个昏天暗地。
“父皇,儿臣腹痛,儿臣怀疑有人在面里下了毒!”
即便猜到父皇已经有所防备,太子还是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痛苦地倒在地上,泪眼哀求地看向对面的父皇母后:“父皇传御医吧,救救儿臣,儿臣好疼……”
宫中会定期用砒./霜除鼠,由专门负责此事的宫人分发,东宫有少量留存。昨晚太子派自己的心腹太监许万拿着钥匙去库房偷了来,并以让对方监管厨房的名义,趁机将砒./霜混在了厨房为孙子做长寿面准备的面中。
许万不会背叛他,把罪名完全推到厨房众人身上便可,就算父皇猜疑他,可父皇没有证据!
只在太子呕吐时回头看了两眼的高皇后背着众人哭出了声。
太子提议让颢哥儿做长寿面,高皇后只是出于谨慎才冒出了那种怀疑,其实心里一万个不想承认,甚至在太子若无其事地准备喂颢哥儿吃面时,高皇后还暗暗松了口气,认为只是她多虑了。但太子接下来的表现无疑证明了她与皇帝丈夫的防备都是应该的,证明了他们亲手抚养长大的太子真有弑父之心!
高皇后不想看她的儿子弑父,但她同样看不得她的丈夫杀子。
永成帝听到了妻子的哭声,都说慈母爱子,他虽为严父,但他的心同样是肉做的,为了大周的将来他必须废太子必须逼太子犯错,可他信重了三十年的太子真的把一碗毒面送到他面前,甚至连小小的颢哥儿也能狠心毒杀,永成帝的心就像被太子接连扎了两刀。
“传御医。”
在太子、高皇后、颢哥儿的三道哭声中,永成帝麻木地开了口,随即移驾去了正殿。
父皇母后一走,太子立即找到这边所有能喝的茶与水,灌进去再扣着嗓子吐出来,力争减少体内残留的毒。
两队御医匆匆赶至,按照永成帝的口谕先验毒,确定那碗长寿面真的有毒,才开始为太子进一步催吐、服药。
永成帝没再见太子,直接让御林军将太子祖孙都押回东宫,同时封锁东宫,传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联审此案。
御史大夫范偃领旨后,带着台院几位御史跑着离开的御史台,他这一走,“太子疑似毒害皇上”的消息便如一股急风,迅速传遍了御史台大大小小的每一个角落。
萧瑀在察院这边的公房坐着,面前摆着一份外放查案的监察御史送回来的弹劾卷宗。
听同值房的几个留京御史在窃窃私语,萧瑀抬眸扫了一眼,话都没说,那几个御史便赶紧闭嘴各忙各的了。
萧瑀这才望向窗外,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对不知是否有中毒的永成帝的担忧.
上次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会审东宫,审的是东宫众人有没有牵扯进贪污案,每一个人都要细细审问排查,这次审的是下毒弑君案,有明显动机、有机会获取砒./霜并将毒药投进面中的人数有限,三司审得就非常快了。
尽管如此,他们审的速度还是没快过太子毒发的速度,太子可是连着吃了六根面条啊,每一根面条都带着同样融入了毒素的汤水,每一根面条永成帝还给了他细细咀嚼的时间,虽然后面太子都吐出来了,但砒./霜发作得极为快速,早在太子呕吐之前,已有一部分毒侵入了他的血液脏腑。
三司派人将太子病倒的消息报给了永成帝。
永成帝被太子毒害他激出来的那股心痛与愤怒都已经平复了,只剩下彻骨的冷。
太子没事,说明他下的毒份量不够,说明他对亲爹还不够狠,而太子只吃六根面条马上吐了还能出现中毒的症状,则说明太子下的毒份量非常充足,说明太子对亲爹非常狠辣,是铁了心要用九根面条彻底毒死亲爹!
太子都不要他这个父皇了,永成帝岂会再给太子多余的宽仁?
“继续审,谁也休想装病躲过审讯。”
言外之意,太子的病是装的,不用安排御医为他诊治。
太子的腹痛症状确实不至于马上就死,但他没想到,三司会同时审问他与许万。
三司没有给腹痛的太子用刑,却当着太子的面一次次对许万用刑。
许万的双手被夹得鲜血淋漓,太子只是背对许万躺在他的毡毯上,佝偻着脊背低声地叫着痛,仿佛他已经痛苦到根本听不见许万的哀嚎。
大理寺卿林邦振曾经最怕惹事,如今眼看着太子要废了,少了顾忌,林邦振摸摸自己的白胡子,眯着一双小眼睛来到太子面前,叹息着道:“毒是谁下的,其实不用查,臣等与皇上都心知肚明,殿下又何必死死抵赖呢?况且您真的觉得这是能赖过去的事吗?”
太子不看他,只管捂着肚子继续喊痛。
林邦振:“不瞒殿下,皇上亲口下的旨意,要臣等全力查案,也就是说,案子破了,臣等才会奏请皇上安排御医为殿下诊治,案子不破,万一耽误了殿下的病情,就算事后还了殿下清白,殿下已经毒发全身,要那清白还有何用?”
太子不喊痛了,一脸坚贞地道:“我没有毒杀父皇!我宁可死,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
林振邦懂医一般给太子号号脉,再强行扒了扒太子的眼皮,安抚道:“殿下放心,您中的毒轻,最多卧床修养一段时间不至于死,可许万对殿下忠心耿耿,殿下真忍心为了您那不知道有没有的清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您面前?”
太子:“……那也都是你们害的!”
林邦振冷笑道:“臣等可没指使他下毒,亲自将他往死路上推。继续用刑!”
随着林邦振的一声令下,两个差役用力拉紧了定在许万双手上的夹板。
许万疼了一次又一次,也朝太子那边看了一次又一次,这就是他誓死效忠的主子,在他愿意为了主子去死的时候,主子连一个心疼愧疚的眼神都没给他,甚至不愿意听他的哀嚎。
“我招,我招!”.
人证物证确凿,永成三十五年七月二十一,太子毒害皇帝一案便有了结果。
太子不忠不孝弑父杀孙意图谋反,废其储君之位赐毒酒自裁,其东宫妻妾子孙皆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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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据不可靠搜索,银针试毒好像起源于宋,咱们架空在宋之前(类似隋唐),皇帝吃饭没有电视剧里常见的银针试毒一步,所以太子这个利用四岁孙子庆生的时机毒杀父皇的办法还是有希望成功的哈,只是他低估了亲爹亲娘,也是没办法的狗急跳墙了[小丑][小丑][小丑]
第72章 072 一喜一惊
一杯毒酒, 太子终于不用再作戏了,在剧烈的腹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送他这最后一程的,只有监刑的三司主审与几个宫人。
高皇后把她失去长子的悲痛都转为关心用在了东宫诸人身上, 太子罪重, 妻妾子孙被流放已经算是比较轻的惩罚了, 无法更改, 高皇后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一行人安排了马车, 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御寒的棉衣斗篷充足的粮食,再派人传话给负责此次押送的衙役, 让衙役尽量满足李氏等人的温饱,不得苛待。
岭南太远也太苦,高皇后不会插手李氏等人到了岭南的生活, 那样只会害了他们, 但她不想长子这一支在前往岭南的漫漫长路上有人白白累死、冻死或病死。
前太子妃李岚并没有牵扯进投毒一案,高皇后还做主让她回了一趟定国公府。
老国公李恭病怏怏的,除了心疼女儿别无他法,国公夫人廖氏流着泪塞了一个装了万两银票的信封与一匣子金银小元宝给女儿,银票都是百两面额的, 留着遇到要紧事拿钱消灾或买命, 金银元宝留着平时打点。
“一定要教好孩子们, 不要怨恨, 那都是太子自作的孽,你跟孩子们安分守己, 新帝才不会继续提防你们。”
永成帝到底是废太子的亲爹,舍不得对这一支子孙赶尽杀绝,未来的新帝却只是废太子的弟弟, 一旦新帝从侄子身上感受到被报复被夺位的威胁,新帝绝不会手下留情。
李岚明白,她只是害怕余生都将在岭南度过,想到今日也从福王府回来给她送行的侄女李淮岫,李岚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殷国未灭,两胡也在背后虎视眈眈,皇上一定会继续重用大哥他们,如果我没猜错,皇上已然属意立福王为新任储君。”
齐王的新姻亲平南侯梁必正确实是个帅才,不输她的兄弟们,但梁家只有一个梁必正,其兄弟才干平平,其子嗣尚无足以扬名的战功,远不如自家人才济济。
廖氏摇摇头:“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李岚面露希冀:“真如女儿所料,将来淮岫定为皇妃,若她肯替我在新帝面前美言,女儿宁可回京做个一心潜修的姑子,也不愿在岭南受苦。”
廖氏别开脸,不忍看女儿失望的表情:“她不会替你求情的,就算她想,我跟你父亲你大哥也不会让她开这个口,咱们李家是将族世家,只管忠君报国,绝不搀和皇室争斗。”
李岚闻言,缓缓松开了母亲的手.
太子先废再死,京城有人欢喜有人忧,但无论喜忧,没有一人敢表现出来,毕竟就连普通百姓都猜的到刚亲手赐死一个亲儿子的永成帝最近肯定高兴不起来,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说错话做错事撞到永成帝手里,肯定要承受一场无妄之灾。
官员们一个比一个小心,包括萧瑀早上开朝会时都会恭恭敬敬地垂着眼,非必要绝不开口,也尽量不与龙椅上的永成帝有任何视线接触。散了朝,哪个大臣同僚敢私底下拐弯抹角地向他道喜,萧瑀立即板着脸回对方一个弹劾警告,吓得萧荣在外面学儿子的那一套,回了侯府也不敢跟三个儿子透露他心头的狂喜。
永成帝的脸沉到了中秋,一群京官们的弦就绷到了中秋,往年中秋宫里可能会布置花灯放放烟花,今年宫里一片死寂,往年中秋京城会连着解除三日宵禁各坊市会办灯会吸引百姓招揽生意,今年宵禁仍在,坊市也没有多挂一盏花灯。
直到进了九月重阳将近,永成帝忽然点了齐王、福王、一帮陪着他征战天下的公侯伯爷以及文官老臣随他一起去城外登高,朝堂上再次响起永成帝的笑声,文武百官们才不约而同地都松了一口气。
萧荣也在伴驾之列,高兴得走路带风。
仍属于新臣的萧瑀不必伴驾,也很高兴能待在家里陪夫人过节。
节后皇帝与官员们都继续当差了,时隔五个多月,罗芙终于又收到了康平公主的邀约。
这五个多月,罗芙几乎没有踏出过忠毅侯府半步,因为全京城的官宦之家都在观望皇上究竟会不会换太子,偏偏萧瑀曾经奏请过废太子,乃是众人公认的太子对头,这种时候,没有人敢跟萧家走动,以免太子地位稳固了事后挨个找他们报仇。
别人不请萧家女眷去做客,罗芙三妯娌与婆母自然不会主动去讨嫌,对外人如此,罗芙连姐姐家、娘家都不去了,唯恐带了萧瑀的“晦气”过去。
如今太子已倒,终于可以出门了,罗芙迫不及待地上了前往公主府的马车。
奉公主之命出来迎接萧家三夫人的嬷嬷再次见到罗芙,惊讶地停下了上前的脚步。
等罗芙出现在公主待客的花厅,抬头望过来的康平直接瞪大了眼睛,随即失态地跳了起来,指着罗芙的腹部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这才多久啊,你居然都已经显怀了?”
两人可是一起泡过汤池子的亲密关系,连彼此的身子都看过了,提到自己的孕事,罗芙便也没什么好脸红的。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罗芙先朝公主浅浅福礼,挨了公主的瞪,她才轻声解释道:“回禀公主,我是端午后号出的喜脉,算起来已经满五个月了。”
康平虽然自己没有孩子,可她见过四个嫂子一次次怀孕的姿态,知道如何照顾双身子的人,连忙招呼罗芙坐下。等罗芙坐好了,康平才没好气地捏了一下她的肩膀:“这么大的喜事,你也不记得派人给我报个喜。”
罗芙面露为难,欲言又止。
康平笑笑,挥手屏退下人,再看着罗芙道:“前几个月是该小心,可那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我忙着宽慰母后孝敬父皇没空见你,你有何不敢给我报喜的?”
在看到公主这个灿烂轻松的笑脸之前,罗芙其实一直都提着心,因为她只知道公主与废太子不亲,却摸不准公主会不会在为亲大哥的死而伤怀,会不会因此看她没那么顺眼了。
“放心吧,他能做出弑父的狠毒事,我才不会心疼他。”
康平同样看出了罗芙的顾虑,毫不遮掩地道。
大哥越狠,康平就越庆幸大哥没能继承父皇的帝位,因为一个狠毒弑父的大哥对他的亲妹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罗芙总算敢笑了,扫眼花厅里摆着的一圈名品菊花,好奇问:“今日公主只想赏花,还是也请了两位王妃过来打牌?”
康平嗤了一声:“你怎么又犯傻了,父皇刚废了一个太子,肯定要再挑一个太子,明眼人都知道,新太子不是我二哥就是我四哥,这会儿他们俩正互相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呢,我再请四嫂过来,岂不是明摆着站了四哥的队?当然,我跟二嫂早就不对付了,有她天天吹枕边风,我去不去四哥那里二哥都不会多待见我,问题是四哥惯会做样子,大哥尸骨未寒,今年四哥不会放四嫂出门应酬的,除非哪家有正经事。”
罗芙听了一半就赶紧捂住耳朵,做出什么都听不到的姿态:“公主慎言啊,您不怕事,我胆子有多大您还不清楚?”
康平看不得她这装样,挤到罗芙身边,拉下她的手非要说:“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而且不跟你说我还能找谁,你要憋死我吗?”
萧瑀是个十足的纯臣,不结党营私不争权夺势,此乃康平青睐罗芙的另一重原因,因为即便罗芙将她的话透露给萧瑀了,萧瑀也会全当做耳旁风,反正谁当皇帝在萧瑀那里都没有差别,萧瑀那双眼睛只管盯着皇帝与臣子们的错处,谁错骂谁。
罗芙哄道:“我不敢让公主憋着,就怕哪天公主后悔跟我说的太多,要来灭我的口。”
康平笑得很得意:“你没那个胆,我若连你都怕,还做什么公主。”
罗芙:“……”
少了两个牌搭子,两人就只能促膝长谈了,罗芙在侯府待了五个月,除了怀孕没有新鲜事,基本全是她在听公主说。
康平能讲的可就多了,包括帝后的愤怒难过,包括母后给大哥一脉的关照,包括福王的李侧妃也有了身孕。
“幸亏李侧妃是中秋前号出来的,证明她这胎怀在大哥谋逆前,不然让父皇知道大哥才走四哥就去跟侧妃厮混了,肯定要记四哥一笔。”
罗芙:“……公主懂得还挺多,我都是怀上才会算这些的。”
康平:“要我算算你跟萧瑀是哪几天弄出的孩子吗?”
罗芙刷得红了脸,轻轻推了推公主的胳膊。
提到床笫之事,康平没忍住,也跟罗芙讲了她四月里物色到的新欢:“巡城卫的,正好巡到我这边,一看就是个新兵,见到我竟看直了眼,我朝他勾勾手指,他就狗一样地跑过来了……没想到还是个雏,幸好他长得够好,我才多给了他一次侍寝的机会。”
罗芙听得面红耳赤,公主这日子真是太快活了!
“对了,你们俩还一个姓呢,看来我跟你们姓罗的就是投缘。”瞧着罗芙的红脸蛋,康平随口调侃道。
罗芙刚想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巡城卫”三个大字!
巡城卫的新兵,姓罗,长得够好……
这回换成罗芙瞪大了眼睛,话也结巴了:“公主,公主这个、这个新兵叫什么?”
康平见她这般反应,笑容开始发僵:“罗,罗松啊,不会是你哥哥吧?之前好像听你说过,你哥哥在西营?”
罗芙:“……我哥二月就选进巡城卫了。”
康平:“……”——
作者有话说:罗松确实是公主的cp,但他的上位之路没那么顺利哈,正文里戏份也不多,另外罗松对朝堂的事没啥作用,跟萧荣似的相当于气氛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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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073 罗芙:“他是他我是我,这事我……
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
康平有些懊恼刚刚在罗芙面前说罗松跑到她身边的样子像狗, 还说罗松是雏,罗芙则是想象不出自家哥哥在公主面前的“狗”样,甚至还成了公主的面首之一。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康平尴尬地笑了笑:“这, 我不知道他是你哥哥, 不然我选谁都不会选他。”
康平十七岁成亲, 十八岁驸马就死在了父皇伐殷的战场上, 因为只做了不到一年的夫妻, 康平对那位驸马没多深的情分,并很快就在自己身边发现了一个俊朗又健硕的亲兵侍卫, 从此过上了隔个两三年、一年半载、三五个月乃至三五天就换个侍卫面首的快活日子,每个面首得宠时间的长短全看他们自己的本事——这本事既包括侍寝的功夫,也包括他们的性情是否讨喜。
兔子不吃窝边草是因为草长得慢, 她挑亲兵可太容易了, 所以康平就爱吃窝边草,省时省力省心。
凡是康平宠幸过又厌弃了的亲兵,康平绝不会再留在身边,通常她会给他们两个选择:怕受伤怕死不想再从军的,康平会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回老家过富贵安稳的小日子, 想要个前程的, 康平会去父皇那给他们要一个边军中的百户官职, 但康平只管到这里, 昔日的面首能不能坐稳百户的位置,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此外, 康平选面首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只选平民百姓出身的,最好来自京城之外, 因为这种厌弃后很好打发,京城权贵或官员家出身的子弟,康平连选他们做亲兵都嫌麻烦,更别提要他们做面首了。
遇到罗松那日,正赶上康平才打发走一个亲兵面首尚未动心挑选新面首的空档。当时她只觉得罗松够俊朗够健硕,一眼就合了她的意,康平临时兴起朝罗松勾了勾手。
若是公主府的侍卫,基本都能猜到被公主用那样的眼神打量意味着什么,罗松不知道啊,他还以为尊贵的公主有吩咐,再加上公主长得雍容华贵又美艳,第一次离贵人那么近的罗松紧张得脸都红了,越发勾起了康平的兴致。
康平只问了他两句话。
“你是京城人?”
“不,不是,我是外地来京的……”
“嗯,那你成亲了吗?”
罗松茫然地摇摇头。
康平就直接把人带回公主府了,先让府里的郎中给罗松检查一遍身体,确定没什么毛病,再让人带罗松去沐浴更衣。等罗松被带到她的寝殿意识到她究竟要做什么时,这傻男人还想跑,康平一句“慢着”就把人定住了……
有了一次就有了后面几个月中的百十次侍寝,罗松讷于言,从未主动交代过他有个妹妹叫罗芙,而康平只喜欢罗松的男色,从未对罗松的家人起过兴趣,包括她对别的亲兵面首也是如此。尊贵如她,能给小户出身的罗芙青睐是罗芙的福气,可就是罗芙,康平也只知道罗芙的爹娘搬到城外哪个镇子上了,知道她有个好像进了西营还是东营的哥哥。
罗芙不会没趣到详细地介绍家人给她,康平最喜欢罗芙的也是罗芙的识趣,知道她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
康平从未想过要与罗芙平起平坐,更不会做罗芙有什么烦心事她都去聆听开解的那种密友,康平对罗芙好的方式,是给罗芙她不再需要的西域宝马绫罗绸缎珍馐佳酿,是带着罗芙去普通官夫人们都没机会去的好地方享受。
总之,康平还是很看重罗芙的,看重到她绝不愿意把自己玩弄面首那一套用在罗芙的哥哥身上。别的面首她玩弄了但也给了好处,换成罗芙的哥哥,康平就有种一不小心糟蹋了良家老实男人的负罪感,或者说,她这个只吃自家窝边草的兔子,有一天突然跑去吃了隔壁家好兔子的搭窝草。
罗芙看得出公主不是故意要收了她的哥哥的,她沉默这么久完全是太过震惊,赶紧解释道:“公主别误会,我没有怪您的意思,我,我纯粹是想不通您怎么就看上我哥哥了,他,他长得也不是特别俊,还晒得那么黑,人也不够机灵说难听了就是傻……”
康平:“……”
她能说她就喜欢罗松这种一看就很有力气在床上也会很厉害的健硕男人吗?萧瑀够白,人也谪仙似的英俊非凡,但她看不上啊,而且读书郎进士什么的,人家都是奔着官场的大好前程去,康平一来不想耽误文人,二来也怕文人骂她坏话。
罗芙从公主的沉默中猜到了答案,而哥哥靠那种事得公主宠的念头让罗芙更加尴尬。
康平快刀斩乱麻道:“好了,下次他过来时我会跟他说清楚,彻底跟他断了,以后我跟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我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罗芙多伶俐的人啊,公主可以因为厌弃了哥哥而主动断绝关系,却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而让公主被迫放弃如今正喜欢的男宠,反正哥哥还没成亲,反正以公主喜新厌旧的速度,最多再有半年差不多就要丢开哥哥了。
“不,能入公主的眼是我哥哥的福气,公主只管把我们兄妹分开就好了,他是他我是我,这事我就当不知道,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连哥哥那里我都继续当做不知,公主喜欢他就多宠他一段时间,不喜欢了就随时把他甩开,您怎么高兴怎么做就是。”
罗芙越说越放松地道。
康平很是意外:“你,你真不介意我把你哥哥当面首?”
她强调的很清楚,罗松于她就是一个面首,她不可能因为罗芙的关系就抬举罗松做她名正言顺的驸马。
罗芙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没有强迫我哥哥吧?”
如果哥哥是被强迫的,罗芙宁可得罪公主也要救哥哥脱离被贵人欺压的苦海。
康平:“……要我给你讲讲你哥哥为我侍寝时有多卖力……”
“我不听我不听!”罗芙捂着耳朵朝门外跑去。
康平笑着追上去:“你小心些!万一摔了我怕你家萧御史跑来跟我算账!”.
傍晚萧瑀从御史台回来,换过常服后来中院找夫人,就见他的夫人对着琉璃窗外夕阳的方向靠坐在次间长榻的一头,一手无意识地摸着小腹,垂着眼仿佛若有所思。
萧瑀脱了鞋,上榻坐到夫人身边,捞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关心道:“有心事?”
罗芙摇摇头,还朝他笑了笑:“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公主请我过去赏花了,但她既然知道我怀孕了,以后可能不会再经常约我过去,我怕这段时间她会结识比我更讨她喜欢的哪家夫人,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再想着我。”
哥哥与公主的秘密,罗芙不会跟任何人讲,即便是嘴巴最严的萧瑀。包括公主养面首的事,罗芙也从未对身边的任何人透露,有次姐姐从外人口中听说了这事纯粹出于好奇悄悄找她确认,罗芙回姐姐的只有一句话:“公主没跟我说过,我在公主府做客时也没见过。”
这是罗芙回报公主青睐的方式,尽管微不足道,尽管公主可能并不需要她帮忙隐瞒。
萧瑀举高夫人的手亲了亲:“这孩子拖累你了,不过公主可能会遇到比你更讨她喜欢的别家夫人,但在我这里,夫人永远都是天底下最讨人喜欢的姑娘,也是最好的夫人。”
罗芙的视线就落到了他那颜色不如她的深但很好看的唇上,轻哼道:“就你会说好听的。”
萧瑀愣了愣,失笑道:“这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夫人会夸我说话好听。”
罗芙彻底被他逗笑,勾低萧瑀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在萧瑀的主动下,一个蜻蜓点水的轻触渐渐变成了深吻,最后弄得罗芙靠在萧瑀怀里,萧瑀下巴抵着她的脑顶,夫妻俩或深或浅的都乱了呼吸。
罗芙使坏地往萧瑀的腰带下探。
萧瑀一把抓住夫人的手。
罗芙仰头咬他的脖子:“都怪你,明知不可为还来招惹我。”
萧瑀被迫仰着头,一边承受夫人的惩罚一边赔罪:“是我的错,等明年夫人养好了身子,我再偿还夫人。”.
过了两日,九月十四的下午,故意找上峰选了今日巡查忠毅侯府这一带的罗松抓空溜进了侯府。
按照礼法,罗松先去拜见邓氏,邓氏得知他是来探望怀孕的妹妹的,笑着安排丫鬟领他去了慎思堂。
罗芙猜到哥哥八成是从公主那得到她已然知情的消息了,单独在前院堂屋见的哥哥。
兄妹俩这一见面,一个板着脸坐着一个红着脸站着,沉默了好半晌。
罗芙:“……哥哥既然没话跟我说,赶紧去当差吧。”
罗松这才走到妹妹身边,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事,妹妹别告诉咱爹娘还有大姐,行吗?”
罗芙咬牙,低声道:“为了公主的清誉我也不会多嘴,你尽管放心。”
罗松松了口气,就想走了。
罗芙叫住人,叫八尺多高的哥哥蹲下来方便她看着他说话:“那边,还愿意留着你呢?”
罗松低下脑袋默认,耳朵都要红透了。
本来公主是想跟他断了的,可他一掉眼泪,公主竟又改了主意。
罗芙不想打听哥哥与公主具体是怎么商量的,只提醒哥哥道:“你现在肯定心甘情愿,但总有一日那边会逐你出门,那边是爽快人,希望哥哥也能提前做好准备,别惦记不该惦记的,将来痛痛快快地走,别惹那边生气,更别给人家惹麻烦。”
罗松知道,他什么都没惦记,就是舍不得跟那么好的公主分开,只要能留在公主身边,他给公主当一辈子的面首都行,不图名分——
作者有话说:正文里公主跟大哥就这一章介绍下两人是怎么睡在一起的,后面最多根据剧情需要一笔带过关系进度,喜欢他俩的姐妹可以留意番外,下章就要回归主线啦,100个小红包,晚上二更见~
ps:公主不会因为罗松就变成恋爱脑,罗芙也不会借哥哥的关系托公主办事,这点大家尽管放心,所有的感情变化都会是合乎逻辑的。
第74章 074 齐王妃朝罗芙笑得很好看。
有了身孕的罗芙只是不能跑马了, 打牌赏花还是可以做的,所以康平公主并未打算就此冷落她。
九月十七,因传话的丫鬟说今日是牌局,罗芙带着荷包来了公主府, 到了后才得知另外两位牌友一个是老熟人顺王妃, 一个则是罗芙鲜少打交道的英国公世子夫人。
现任英国公高焜是高皇后的亲弟弟、康平公主的亲舅舅, 府上的世子夫人薛氏便是康平公主的表嫂, 关系算是十分亲近了。能嫁进当朝国舅家中, 薛氏的出身同样显赫,乃开国丞相薛相的掌上明珠, 不过薛相早已病逝,薛家在京城也渐渐势微了,声望不如诸公侯之家。
趁着薛氏与顺王妃都还没来, 康平对罗芙道:“我表嫂与你大嫂一样, 都是京城有名的端庄淑女,若非找不到更合适的搭子了,我还真不想叫她过来陪咱们打牌。”
无趣归无趣,表嫂好歹没那么怕她,换个别家夫人, 过来后肯定小心翼翼的, 胡都不敢胡。
罗芙最喜欢淑女了, 因为淑女待人都很讲礼, 只要她不得罪人家,人家也不会莫名给她脸色看。
没多久, 薛氏与顺王妃前后脚到了。
顺王妃瞧见薛氏,扑哧一声笑了,对着康平、罗芙调侃自己道:“好啊, 现在就剩我这一个再清闲不过的王妃可以陪你们打牌了。”
福王肯定跟齐王一样惦记着那个位置,废太子下葬不足两月,福王妃得陪着福王做伤怀的姿态,没法出来打牌,只有她家顺王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机会,顺王都公然去坊市亲自挑珍奇的鸟雀买回府溜了,顺王妃便也没了顾忌。
罗芙与薛氏都装糊涂,康平用笑言拨了回去:“三嫂真这么清闲,怎么还来得最迟?”
姑嫂俩互相打趣一番,四人移步去了牌房,临窗的一侧摆着一溜菊花盆栽,为这玩银子的牌局添了几分风雅。
才玩一圈,外面忽然有人来报:“公主,齐王妃到了,说是要来与您叙旧。”
康平挑挑眉,对着手里的牌道:“请她过来吧,就说我们打上了,没空去迎她。”
“是。”
公主坐得稳,顺王妃坐得稳,罗芙与对面的薛氏互相交流了个眼色。
康平将罗芙的犹豫看得清清楚楚,笑道:“放宽心,这是我的公主府,我说了算。”
罗芙只好继续坐着,其实心里慌得不行,因为她从公主这里听说过太多齐王妃跋扈抽鞭子的事迹,真怕齐王妃还是个小心眼的,哪天因为她今日没去出门迎接而针对她。
等着等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当身穿华服的齐王妃的身影刚刚出现在门口,罗芙便顾不上公主高兴不高兴了,第一个站了起来,绕过牌桌恭恭敬敬地朝齐王妃行礼:“臣妇拜见王妃。”
齐王妃在宫宴上见过罗芙几次,记得这张脸,更是早就听说过罗芙成了康平公主身边的新宠。
如果说冤家的朋友也是冤家,齐王妃该看罗芙不顺眼的,但废太子能倒要记萧瑀头等功,为这个,齐王妃看罗芙又很顺眼了。
“免礼免礼,原来夫人这里有了喜事,恭喜啊。”齐王妃眉飞色舞地道,为罗芙高兴的自然劲儿好像两人多熟似的,但她的高兴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绝非堂堂王妃还要讨好一个御史夫人。
不等罗芙还礼,齐王妃已经绕到了康平身后,亲昵地扶着康平的肩膀,嗔怪道:“以前妹妹喜欢叫你四嫂过来打牌,我光吃味却没办法,如今你四嫂没空出来了,妹妹怎么还是想不起我?”
康平扯了扯嘴角。
说到底,她与二嫂并无大的恩怨,无非是两个性子一样骄横的人撞到一块儿谁也不肯让着对方罢了,故而彼此看不顺眼。
今日二嫂主动示好,多半是为了帮二哥争取储君之位,毕竟她康平是父皇母后最宠惯的女儿,她若帮哪个哥哥说好话,甭管父皇母后听不听,外人觉得她的支持可能会有用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康平无奈道:“我是想起二嫂了,就怕二嫂不愿意来,所以才……”
公主一表态,罗芙立即如见救星地让位道:“王妃不嫌弃的话,坐臣妇这边吧,臣妇牌艺不精老是输钱,正心疼呢。”
齐王妃满意地看她一眼,坐了过去。
康平叫丫鬟在她旁边摆张椅子,让罗芙坐着旁观。
因为齐王妃的突然加入,今日的牌局少了很多闲话,散了后康平也没有留罗芙、薛氏、顺王妃用饭,单请了找借口赖着不走的齐王妃。
就在罗芙坐马车行在回侯府的路上时,御史台察院,萧瑀收到了一封来自冀州高阳郡的公文。公文乃是派去巡查该郡官员的监察御史汪相儒所写,但汪相儒并不是要弹劾哪个地方官,而是收到高阳郡博野县的一户百姓的冤诉,汪相儒核实过情况后,确认此冤案基本属实,于是将案情上报院正萧瑀,以便由京城的御史台出面,弹劾那位只能在朝堂上仗弹的京城权贵。
这种情况下,萧瑀与两位御史中丞、御史大夫都有资格上朝弹劾。
萧瑀将这封文书送到了御史大夫范偃面前,不管谁去弹劾,弹劾奏状都得经过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的签署。
范偃看过后,把两位中丞叫过来,让他们也过过目。
左丞看完皱起眉头,仿佛在沉思什么,右丞看完后精神一振,只是这事得范偃做主,他不好抢着表态。
“既然是察院的御史报上来的,奏状就由萧瑀写吧,后日朝会由你负责仗弹。”
萧瑀接下这差事,带着那封文书回察院写奏状去了。
右丞很是失望,憋了许久,终于等到范偃出去了,右丞才酸溜溜地对左丞道:“大夫真是偏心萧瑀,这么好的机会也不知道关照一下你我,人萧瑀在废太子的时候就立过大功了,不缺这一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更属意福王,而这封文书要弹劾的正是齐王。
真把齐王那本就不多的夺储胜算弹劾没了,赢家福王能不在心里记弹劾的御史一功?
左丞幽幽道:“你想要你去跟萧瑀争,我不敢,我怕被齐王报复,那位可不是善茬,想打哪个臣子都敢动手,纵使事后皇上会降下责罚,臣子不该受的伤也受了。”
右丞:“……会有这么嚣张?”
左丞:“我猜的,你可以试试。”.
萧瑀写好了奏状,也拿到了范偃的签署,便将奏状放进桌案一个带锁的抽屉锁好,酉初准时下值。
回府见到夫人,萧瑀还没开口,罗芙先把他拉进内室说悄悄话了:“上午我在公主府见到了齐王妃,齐王妃平时与公主相看两厌,如今竟能舍下脸面主动讨好公主,肯定是为了拉拢公主去皇上娘娘那为齐王美言呢。”
萧瑀嗯了声,应该就是如此了。
罗芙:“但临时抱佛脚哪有抱得稳的,我早听公主说过,她与福王关系最好,两人只差了五岁,公主小时候,福王是唯一喜欢陪她玩也最有耐心陪她玩的皇子。”
萧瑀想到了那年中秋并肩占桥赏月的皇家兄妹俩的身影,福王素有贤名,只为自己的话他应该做不出占桥之举,为了哄公主欢颜而安排侍卫驱民占桥,既说明福王确实很宠妹妹,也说明福王的骨子里有些糊涂,将来可能会做出为纵亲而损民之事。
当然,福王也有可能在他出言提醒之后彻底悔过了,不会再犯类似的糊涂。
“若我是公主,真能帮忙的话,我肯定要帮更亲的福王。”
这句话,罗芙是贴着萧瑀的耳朵说的。
素了太久的萧瑀被夫人温热的气息吹乱了定力,但他自己预备了一盆冷水。
缓缓地将夫人抱到怀里,萧瑀握着夫人的手道:“我刚收到一个监察御史的弹劾文书,要弹劾齐王六年前殴打府中丫鬟致死的旧案。”
罗芙:“……”
脑海里浮现出上午才近距离接触过的齐王妃的笑脸,罗芙不抱什么希望地问:“谁去弹劾?”
萧瑀:“范大夫让我出面,我想他是为了让我在福王面前立功。夫人想想,六年前的案子,那个丫鬟的家人早不诉冤晚不诉冤,偏偏在两位王爷争储的关键时刻跳出来,背后一定有人授意,对方也一定有把握此案属实,能让齐王在皇上那里失了圣心。”
罗芙最先想到了福王,要说此时京城谁最希望齐王倒霉,那肯定非福王莫属。
所以,萧瑀这次的弹劾终于不会再招来什么祸端了?
碍于齐王妃的鞭子在罗芙这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罗芙继续问:“弹劾成功的话,齐王会受什么惩罚?”
萧瑀面露苦笑:“或罚爵禄或禁足思过,总之不会太重。一来齐王可以栽赃罪名给那丫鬟,再声称他当初只想重罚,并非蓄意殴打丫鬟致死,二来皇上不会为了一个丫鬟重罚皇子,吾皇不会,前朝或后朝的皇帝们都不会,除非涉事的皇子还犯了其他大罪。”
这就是皇室享有的特权,再英明的皇帝也避免不了护短,再勇于谏言的御史也改变不了的帝王私心。
罗芙沉默了,摸摸肚子,随后拧了萧瑀一下:“又给我惹事,齐王真因为你的弹劾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他去报复你怎么办,齐王妃跑来抽我鞭子怎么办?”
萧瑀:“齐王报复我,以我的身手应该能对付他一段时间,足够旁人来拉架。齐王妃若想报复你,你要抢在她动手前厉色警告她,就说她动你一根头发丝我都会去皇上面前弹劾她徇私报复,她只是皇上的儿媳,没有齐王的底气,会忌惮的。”
罗芙心想,厉色未必能吓住齐王妃,齐王妃真要动手,罗芙会先一步捂着肚子喊疼,再辅以萧瑀的弹劾威胁!——
作者有话说:齐王妃:我不过是占了你的牌桌,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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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075 齐王遭到了人身攻击!
九月十九, 又一个开朝会的日子。
深秋的黎明还没有冬天那么冷,但大殿前嗖嗖的晨风也吹得几个臣子习惯地缩起了脖子。
萧荣照旧跟身边的几个公侯凑成一团,有一句没一句地低声闲聊着。
老三因为奏请废太子一事被贬时,这帮酒肉朋友都远离了他, 七月里太子真的被废了且直接一杯毒酒送了命再也没有重新夺储的可能, 这帮酒肉朋友又肯带上他一起喝酒吃肉吹牛了。萧荣在心里唾弃他们, 可人情冷暖如此, 面上萧荣还是笑呵呵的, 维持好关系,生死危机指望不上酒肉朋友, 以后给没出息的小辈安排个闲差至少能托人帮帮忙。
“啊,又来?”
站在萧荣对面的一个侯爷突然朝着队伍后面惊呼了一声。
萧荣扭头,看到了一道穿青色法衣戴獬豸冠的身影。说起来, 御史台的御史们穿这行头弹劾京城高官并不罕见, 有时候隔两年跳出来一个,有时候一年能跳出来好几个,大臣们一边担心罪名落在自己头上一边也慢慢习惯了。
萧荣领着看守建春门的指挥差事,这差事重要却简单,牵扯不到多少朝臣间的争斗, 所以萧荣从不怕御史们的弹劾落在他头上。每次瞧见穿法衣的御史出现在大殿前, 萧荣都是最镇定的那个, 纯粹看个热闹, 但他的这份镇定从容在老三弹劾过太子后就彻底消失了,变得比谁都怕在早朝前瞥见穿法衣的御史身影。
怕什么来什么, 等那御史走近,竟真的是自家老三,萧荣下意识地就往外迈脚了, 只是才走出几步,注意到其他文武大臣等着看戏的戏谑眼神,萧荣抿抿唇,板着脸朝那讨债鬼重重哼了一声,又退回了他的位置。
“看来这次弹劾,萧侯又被萧院正蒙在了鼓里啊?”
萧家的三个儿子,老大萧琥现在西营任指挥,众人便在萧荣面前敬称一声萧指挥。老二萧璘在御林军上四卫朱雀卫任千户,众人敬称一声萧千户。萧瑀是三兄弟中唯一的文官,众人给他的敬称也是随着他的官职在变。
萧荣哼道:“他身为御史,本应对御史台内的官务保密,这点我不怪他,上次是我糊涂,仍把他当孩子看,让诸位见笑了。”
几位公侯哪里还笑得出来,因为有萧瑀弹劾前太子赈灾不力,才会有皇上的易储之心,才会逼得前太子狗急跳墙自掘坟墓。无论新的储君是谁,都会记得萧瑀的功劳,说不定将来新帝一继位,萧瑀就一跃成为新帝身边的大红人了。
为此,他们对萧荣这混子只有眼红!
萧荣不去纠缠儿子,其他大臣没有好戏看,一个个就提起了心吊起了胆。
站在最前面的齐王、顺王、福王或皱眉或擦汗或若无其事,但心里头都有点慌,只因萧瑀前面两次大阵仗得罪的人分别是他们的父皇与太子大哥,这让他们很难不怀疑萧瑀这次要弹劾的依然是个贵人,而在场的满朝文武,有谁能贵过他们?
无论众人如何担心,时辰一到,马公公宣众臣入殿。
经过废太子一事后,永成帝的精神明显不如从前,满头银丝再难挑出一根黑发,肩膀也越发佝偻了。
刚坐到龙椅上,永成帝腰杆挺得还算直,往底下一扫,瞧见戴獬豸冠穿法衣的萧瑀,永成帝竟发出了一声前排官员都听见了的冷笑,随即手往龙椅扶手上一搭,人往椅背上一瘫,仰面对着大殿上方的雕梁画栋叹了口气:“萧瑀,萧瑀,又是你,朕都怕你这副扮相了,说吧,今日你要弹劾谁,不会又是朕的哪个儿子吧?”
此言一出,顺王额头的汗都流下来了,瞧瞧,父皇也是这么想的!
前几日跑出去买鸟被王妃数落了一顿,顺王突然就很怕萧瑀要弹劾他不悌亡兄!
等等,妹妹与二嫂都去打牌了,萧瑀真弹劾他,他就把二嫂妹妹都爆出来,父皇最疼妹妹,舍不得罚妹妹便也不会罚他!
飞快地擦掉汗珠,顺王瞄了眼左边的二哥齐王。
齐王:“……”莫非老三竟也觊觎皇位,私底下做了什么要陷害他?
他一瞪眼睛,顺王慌中又多了三分怕,躲闪的眼神落在齐王那就成了做贼心虚。
就在此时,齐王听到了萧瑀清朗有力的声音:“禀皇上,前日臣收到一份来自冀州高阳郡博野县民宋长才的诉冤卷宗,称其女宋珠儿于七年前被买入齐王府为婢,入府一年零四个月后王府管事寄去一封信与二十两银子,称宋珠儿病逝于一场风寒。就在上个月,宋长才辗转从当年买走宋珠儿的人牙子口中得知,宋珠儿乃是被齐王殴打致死,故经由监察御史递交诉状于御史台。臣今日便是遵照《大周律之斗讼律》弹劾齐王滥杀府内婢女,恳请皇上彻查!”
“你放屁,本王根本不认识什么宋珠儿!”齐王可没有前太子的好脾气,出列后就指着萧瑀一通臭骂。
萧瑀未予理会,只朝负责监察百官朝仪的殿中侍御史扫了眼。
无需殿中侍御史开口,永成帝先呵斥齐王道:“不得放肆!”
齐王这才看向高处的父皇,急道:“父皇,儿臣冤枉啊,一定是有人存心陷害儿臣!”
说着,齐王狠狠地剜了顺王一眼。
顺王:“……”
永成帝扭头闭了闭眼,随即看都没再看齐王,喊来四个御林军卫兵送齐王回王府,再命御史大夫范偃带人去王府查案。
这是个小案子,查起来非常简单,王府那边有历年买入奴婢的名册,京城几家牙行买人卖人也都留着名册,齐王夫妻俩自知瞒不住,索性不在隐瞒上下功夫,只咬定当年宋珠儿不守规矩试图爬齐王的床,齐王妃知道后打了她几鞭子作为惩戒,打完齐王妃还安排郎中为宋珠儿诊治了,是宋珠儿身子骨差,这点鞭伤都没扛住。
权贵之家也好,普通官员富户之家也好,都有资格对其名下违反家规的奴仆施以惩戒,但《大周律之斗讼律》中规定得清清楚楚: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
因此,不管齐王齐王妃有什么理由,他们鞭打了宋珠儿又致使宋珠儿死于鞭伤,便是触犯了律法。
范偃将案情报给了永成帝。
九月二十三的朝会上,永成帝宣布了他对齐王夫妻的惩罚:齐王妃鞭打宋珠儿有因但不该出手过重,罚闭门思过一年,齐王治家不严,罚半年官俸与爵禄,另责齐王赔偿宋珠儿父母两百两白银。
对于冤死的宋珠儿来说,齐王夫妻所受的惩罚实在是太轻了,但对于一心夺储的齐王与骄傲跋扈的齐王妃而言,在这么要紧的关头突然被扣了一桩罪名失了圣心,这惩罚无异于生生从他们手中夺走了大周的龙椅宝座!
该恨谁?
无论幕后主使是顺王还是福王,同为王爷王妃,齐王夫妻不可能明着朝那两对儿王爷夫妻动手,于是他们只能将怒火发泄在弹劾他们的御史头上!
齐王妃比齐王更气,因为她才见过罗芙,才给过罗芙好脸,结果罗芙的夫君回头就弹劾她来了!按照齐王妃的性子,她真想带上鞭子去抽罗芙几顿,管罗芙怀没怀孕,可一来明君公爹贤德婆母还在,齐王妃不敢放肆,二来她被禁足了,整整一年都出不了门!
齐王妃困在王府对着周围的下人狂怒时,只被罚了俸禄的齐王亲自去萧瑀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了,他也不傻,不会在皇城附近下手,也不能安排王府的侍卫过来,因为他打萧瑀一顿最多被父皇骂,手下人殴打朝廷命官是重罪,殴打御史更是直接死刑。
齐王就是要亲手打萧瑀,亲自出了这口恶气。
但齐王连续堵了萧瑀三天,萧瑀就连着在御史台忙碌了三天,忙到城门要关了才离开,尊贵的齐王殿下哪有那个耐心?没堵到萧瑀反而轮着把萧荣、萧琥、萧璘都撞上一次后,齐王这股发不出去的火就越憋越旺。
打探到萧瑀故意晚归后,齐王便挑了个萧瑀的必经之路但绝非萧荣萧琥萧璘父子的必经之路的巷子,准备专挑天快黑的时候过去等。
萧瑀知道要防着齐王报复,但他哪能算得出齐王愿意蹲守他多久,而且齐王可以派人盯着他的动向,他包括整个萧家都不能派人去盯着一位王爷,监视亲王乃是犯法之举。
好在,萧瑀长了嘴。
九月二十六的朝会即将结束时,马公公按例询问百官可还有事要奏。
站了一个时辰的官员们都累了,都盼着快点散朝去官署吃点东西填饱肚子,没人吭声,偏偏今日有人站了出来:“皇上,臣有一虑,不知该不该奏与皇上知晓。”
前后的官员无需抬头或回头张望,也认得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永成帝:“……萧瑀啊,你有何顾虑?”
萧瑀看眼齐王的方向,道:“回皇上,二十三日晚,臣父回府路上偶遇了齐王,观齐王面色不善,当晚臣父将臣骂了一顿,怪臣不该弹劾齐王。二十四日晚,臣长兄回府路上在同一个地方偶遇了齐王,观齐王面色不善,忧齐王可能欲揍臣一顿。昨晚,臣次兄也在同一地偶遇了齐王,观齐王面色不善,劝臣择日携礼去齐王面前赔罪。”
齐王:“……”
萧荣:“……”
萧瑀仰望龙椅上的帝王道:“故臣忧虑齐王连续数日出现在臣回府的必经之路,究竟意欲何为,然臣久闻齐王勇武,不敢当面询问,只好借朝会之机恳求吾皇为臣解惑。”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永成帝扫了那人一眼,对着涨红脸的齐王质问道:“齐王,你自己说,你为何要守在萧瑀回府的必经之路上?莫非你记恨萧瑀的弹劾,蓄意报复于他?”
齐王就是这么想的,但他不能这么说,咬咬牙,攥着一双铁拳道:“儿臣有错在先,近日一直在悔过,岂会再去报复萧瑀错上加错?儿臣,儿臣确实是去等萧瑀的,为的是当面向他道谢,谢他让儿臣意识到了儿臣治家的不足。”
永成帝看向萧瑀。
萧瑀松了口气,对齐王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爷宽宏大量不怨臣,臣心甚慰,不敢再受王爷的谢。”
齐王非常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永成帝站了起来,很是不耐地道:“既然已经谢过了,以后不许你再去等萧瑀,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凶神恶煞样。”
齐王:“……”——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100个小红包,晚上二更见~
ps:“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这条出自大唐律。
第76章 076 册立皇四子福王为太子。
天越来越短, 酉时一过红日便彻底消失在了天边,暮色如潮层层上涌。
罗芙靠坐在东次间的琉璃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一会儿就抬头朝窗外瞧瞧。
以前萧瑀也有晚归的时候, 罗芙不会担心, 但公爹与两个兄长已经连着三晚撞见齐王了, 全家人都笃定齐王是来堵萧瑀的, 萧瑀又不肯带上青川等护卫以防真撞上他们会被齐王往死里打, 罗芙就很怕萧瑀落单挨揍。
“娘这辈子的心可能都要操在你爹身上了,以后你长大了可不能学你爹, 整日惹娘头疼。”
摸摸肚子,罗芙小声同里面的孩子道。
想到姐姐经常调侃这孩子是黑山羊带来的,罗芙又笑了, 自得其乐地给孩子讲萧瑀在漏江那些事。讲着讲着, 耳边突然响起琉璃窗被轻叩的声音,罗芙疑惑地抬起头,隔着透光但不是那么透明的一层琉璃,对上了萧瑀含笑的朦胧俊脸。
萧瑀则将夫人因惊喜而越发明亮的眼眸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笑了一会儿,还是罗芙先反应过来, 瞪了他一眼:“傻啊, 还不快进来。”
萧瑀这才指指身上的浅绯色官袍:“我去换常服。”
知道夫人肯定在等他, 萧瑀便先来的中院, 让夫人见一见他的安然无恙。
没多久,萧瑀去而复返, 上榻挨着夫人坐下,讲了今日早朝他告齐王的那一状:“皇上口谕,禁止齐王继续守我, 料想齐王不敢再犯。”
罗芙越听越想笑:“你怎么跟小孩子打架似的,自己打不过齐王,就去找齐王的爹告状?”
萧瑀:“齐王视律法为儿戏,我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罗芙靠着他的胸膛,细细琢磨了一下,恍然道:“所以说御史就该是你这种脾气,一旦怀疑被弹劾的权贵官员要报复你了,不能等挨了报复再去告状,而是发现迹象马上就去告状,管它有没有证据,事情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对方越要忌惮,还免了自己白挨一顿打。”
萧瑀笑着抱了抱夫人:“正是如此,御史以言为刀触犯权贵,便也该以言为刀护自己与家人周全。”
只他自己,萧瑀不畏与齐王过过招再去弹劾齐王,但他还有怀孕的夫人,有渐渐老去的父母,萧瑀必须为家人多做打算。
罗芙握着他的手,低叹道:“希望背后买通宋家去告发齐王的那位能记住你这份功劳,别让你白给人当回刀。”
御史专管弹纠不法,但弹劾官员官员基本都会按律论罪,弹劾皇亲国戚往往吃力不讨好,像萧瑀第一次弹劾太子贪污,太子只是被禁足一年,这次弹劾齐王夫妻,皇上给儿子儿媳的惩罚也不疼不痒,反倒让萧瑀成了齐王夫妻的眼中钉。
到底是谁呢?
应该是福王吧,皇上就剩三个皇子了,顺王绝无可能,只有福王有动机暗算齐王。
挺好的,福王真能如愿,公主高兴了,萧瑀也算前后立了两次拥立之功,尽管都不是萧瑀的本意.
齐王也在琢磨藏在幕后的那人究竟是谁,但不管是谁,眼前最要紧的是挽回圣心,不能真让父皇厌弃了他!
思来想去,这日齐王还是去御书房求见父皇了。
永成帝让齐王在外站了半天,等他批完今日所有重要的折子了,永成帝才让马公公去把齐王领了进来。
“父皇,儿臣有话想单独跟您说。”齐王瞄眼马公公,毫不客气地道。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前太子、顺王、福王对自己的父皇都是又敬又畏,唯独齐王自幼好武勇猛无畏,待父皇更像待父亲,说话始终直来直往,永成帝夸他了齐王从不谦虚,永成帝骂他了,齐王最多郁闷一会儿,很快也就不太当回事了。
齐王不客气,永成帝更不客气,对着正在阅览的新折子道:“有话就说,不想说就出去。”
笑话,才出了一个要下毒谋害他的长子,如今新太子未定,次子又是个莽的,莽人专干莽事,万一悍勇的次子趁周围无人抓住他再以他的性命威胁他写下立储旨意,写完再一狠心了结了他,永成帝能奈何?
他六十九了,打不过四十岁正当壮年的次子。
齐王噎了噎,再瞄眼站在那边十分碍事的马公公,齐王绕过御案,单膝蹲在父皇身边,仰着头一脸委屈地小声嘀咕道:“父皇,儿臣是有错,不该睡了那丫鬟又眼睁睁看着王妃将她打死,可这事都过去好几年了,一个丫鬟而已,父皇就没想过是谁非要揭儿臣的丑吗?儿臣觉得,背后陷害儿臣那人的心更黑,他弄这一出,既害儿臣丢了人,也损了父皇的英名,弄得父皇很不会教养皇子一样,好好的王爷接连被御史弹劾。”
永成帝慢慢地停了手中的笔,低头瞧瞧齐王又坦诚又委屈又自带几分凶悍的虎眸,永成帝也压着声音问:“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
齐王眼中戾气一闪,完全一副跟亲爹告状的语气道:“不是三弟就是四弟,他们想争储君之位,嫌我这个二哥碍眼,便打算先把我挤走。父皇,我不怕他们跟我争,但我气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手足相残很光彩吗?”
永成帝点点头,摸了摸次子的脑袋道:“有话直说,不拐弯不抹角不跟父皇耍心眼,父皇最喜欢你的就是这点。”
齐王眼睛一亮,赶紧卖乖道:“父皇跟母后生了我养了我,我跟谁耍心眼也不会跟您二老耍。”
永成帝彻底转过来,看着次子道:“你以诚待朕,那朕也跟你说句实话吧,揭你丑的不是你三弟也不是你四弟,是朕。”
齐王:“……”
太过震惊,齐王一个没跪稳,跌坐在了地上:“不,不可能,父皇,父皇骗我的对不对?您怕我报复三弟四弟,故意把事情揽在自己头上……”
永成帝笑道:“朕没那么偏心他们,朕揭你的丑,是因为朕知道你也想当太子,可你做不好太子,你自己看不清,朕只好翻你的旧账帮你看清。”
齐王眼睛一瞪,不服气道:“儿臣怎么就做不好太子了?”
永成帝靠回椅背,随手抓起御案上的一对儿核桃,边握在手心盘着边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说修身,你从小不爱读书,不读史便不能以史为鉴,不读百家便不通治国之道,不爱读书也就罢了,你还争强好胜、刚愎自用、易怒易暴、贪酒贪色,这一条条的,哪条像明君所为?”
齐王:“……儿臣如今只是王爷,王爷不用会那么多,但父皇若是立儿臣为储君,儿臣保证什么都跟父皇学,一定当个明君!”
永成帝:“朕活着你当然这么说,等朕驾崩了,没人能压制你了,你要么整日厮混于后宫,要么对劝谏你的臣子动辄打骂,要么不自量力兴兵去伐殷。少说那些空话,再说齐家,你想好色那就想办法让王妃顺从于你,无法让王妃顺从,你就别去染指别的女人,可你是怎么做的?你连一个小小的家都齐不了,凭什么去治理天下?”
齐王还想狡辩,永成帝突然俯身,用没盘核桃的右手拍了拍齐王的肩膀,低声劝诫道:“朕意已决,你就安心当个王爷吧,真有报国之心,将来新帝伐殷时有你立功扬名的机会,否则你再争也没用,只会讨新储君的嫌。亲兄弟明算账,这点不用父皇教你吧?”
齐王:“……”
他陷入了沉默与挣扎,永成帝没再管他,坐正了继续批折子。
齐王就一直在地上坐着,坐到认了自己改变不了父皇决心的命,齐王才破罐子破摔地问:“那父皇到底属意谁?您告诉儿臣,儿臣也好彻底死心。”
永成帝:“明早朝会你就知道了,回去吧。”
齐王耷拉着肩膀站了起来,刚进御书房的时候像只展翅欲飞的鹰,这会儿完全成了落汤鸡。无精打采地往外走了几步,齐王回头,苦着脸央求道:“父皇,您说的那些毛病儿臣都会改,父皇再考虑考虑我行不行?再说父皇肯定会长命百岁,您多考察我们几年,儿臣读书再少,可论带兵伐殷的胜算,儿臣肯定高过三弟四弟啊。”
永成帝头也不抬:“朕活不到百岁,你也狗改不了吃./屎,退下。”
齐王:“……”
他不甘离去,出了御书房就去中宫找母后诉委屈了,并且想要从母后这里探探口风。
高皇后:“既然你父皇说了不是你,是谁你就别惦记了,回去后好好跟你媳妇讲讲道理,以后不要再动鞭子了,善恶有报,莫让杀气冲散了你们夫妻俩余生的福气,甚至累及子孙,你大哥就是前车之鉴。”
提到废太子,高皇后闭着的眼角滑落两行泪。
母后都哭了,齐王再莽也不好继续纠缠,只得告辞。
翌日黎明,齐王咬牙对身边的两个弟弟道:“昨日父皇跟我透露,等会儿他会册立新太子。”
顺王“啊”了一声,福王眼观鼻鼻观心。
齐王的视线在肥头大耳的三弟与仪表堂堂的四弟脸上分别转了一圈,忽然确定了父皇的选择——最好是四弟,输给三弟他更不甘心!
齐王算是领悟得晚的,早在前太子被废时,文武百官对新太子的人选就有了七八成的把握,齐王被弹劾之后,那把握立即变成了十成。
果不其然,今日早朝永成帝处理的第一件国事,便是让马公公宣读诏书,册立皇四子福王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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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077 几件小儿旧衣
新太子一立, 除了齐王等少数一些人会失望愤懑外,全京城的官民几乎都松了口气。
大臣们不用再担心年迈的皇帝突然驾崩而储君未定朝廷生乱了,百姓们则是相信皇帝终于从前太子的离世中走出来了,那么皇帝恢复了正常生活, 民间便可以像以前一样该做生意的做生意, 该做红白喜事的做红白喜事, 不用再担心一不留神犯了什么忌讳。
官员之家, 最高兴的大概莫过于罗芙、邓氏这对儿婆媳俩——被她们的夫君、儿子得罪过的前太子死了, 弹劾过的齐王落选东宫,自家与新太子无冤无仇甚至还结了两层善缘, 她们总算不用再害怕将来侯府会遭遇新帝的报复,总算可以放宽心轻轻松松地度日了!
浑身冒喜气的邓氏往小儿媳这边送了好几匹绫罗绸缎,颜色鲜艳的留着给小儿媳做明年春夏的新衣, 颜色喜庆柔软舒适的料子留着给新孙子或孙女做小衣裳。
屋里就婆媳俩, 邓氏一边展开料子给小儿媳看,一边对着小儿媳的腹部小声夸道:“这孩子真会挑日子,专挑咱们家晦气散尽的时候来,以后肯定是个有福的。”
罗芙:“……娘可千万别说这话,您儿子最不禁夸了。”
邓氏:“……”
尝过两次教训了, 邓氏对小儿媳的话深以为然, 当天傍晚萧瑀回来, 邓氏把小儿子叫到身边耳提面命了一两刻钟, 全是警告小儿子这几个月不许惹事的。以后都不惹事那不可能,但至少得保证小儿媳能顺顺遂遂地待产、坐月子。
萧瑀只是笑:“母亲放心, 皇上英明,近日朝堂也无大事。”
以前他还担心皇上会像往朝的一些皇帝一样越老越昏聩晚节不保,如今皇上连残暴不仁的前太子都废了, 也从剩下的三个皇子中选择了最有明君之相的福王立为新储,一举一动都是在为大周后世的国泰民安着想,再兼有一帮贤臣良将辅佐,何须事事都要他一个正五品的御史台察院院正操心?
萧瑀立志报国,却不会自视甚高,大小国事都要去插上一脚。
辞别母亲,萧瑀回了慎思堂。
天越来越冷,罗芙也越来不爱动,但整日闷在屋里也不行,无论为她诊脉的郎中还是有过生子经验的姐姐嫂子们,都提醒她每日要去园子里走几圈,这样将来才好生。
萧瑀当差的时候没办法,只能托母亲与嫂子们陪伴夫人,但一到休沐,他便会亲自陪着夫人去自家花园散步。夫人走累了他立即找个地方扶夫人坐下,夫人喊腿酸他便不顾是否有丫鬟在场熟练地帮夫人捏腿,夫人嫌风冷他帮夫人挡风,夫人嫌日头晒眼睛他帮夫人遮阳……
偶尔撞见来逛园子的萧琥一家或萧璘一家,罗芙照顾萧瑀的面子会及时喊停,让他去旁边坐好,萧瑀却并不在意,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萧琥想笑话三弟几句,杨延桢以不想打扰小夫妻俩为由早早带着他们爷仨换了条路走。
李淮云不敢做萧璘的主,无奈地跟着萧璘与一双儿女走到了近前。
萧璘故作惊讶:“原来是三弟,刚刚离得远看不清,我还以为哪个小丫鬟在伺候三弟妹。”
二郎、盈姐儿都笑,兄妹俩也没见过这样的三叔。
萧瑀:“我整日与文牍打交道,仍能远远认出二哥,二哥才而立之年,眼力竟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
萧璘:“……”
二郎、盈姐儿笑得更欢了。
罗芙有些脸红,同萧璘夫妻俩解释道:“三爷第一次当父亲,我稍微有点不舒服他都要大惊小怪,让二哥二嫂见笑了。”
盈姐儿听了,仰头问父亲:“爹爹,娘怀我们的时候,你也这样照顾我娘吗?”
萧璘:“……自然。”
瞥眼薄脸皮已经红透的李淮云,萧璘不想让三弟看他的笑话,匆匆带走了一大两小。
等他们走远,罗芙戳了戳萧瑀的肩膀,轻声道:“有件事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知道不,就是当年二哥俘获二嫂芳心的时候,究竟是图定国公府的权势,还是真心看上二嫂这个人了?”
李淮云安静内敛,哪怕三妯娌都熟悉了,李淮云也很少谈及她的什么私事,都是听她与大嫂说话的时候多。
萧瑀思索片刻,道:“二哥对二嫂的情意深浅我无从了解,不过二嫂嫁过来后,父亲曾动过托老国公帮他调动职位的念头,他不好意思开口,试图让二哥帮忙,二哥直言拒绝了,说他娶二嫂不是为了求李家办事。”
也是因为此事,萧瑀才发现二哥只是长得不像好人,其实比父亲正直多了。
罗芙又听说了公爹一件陈年糗事,笑得很是幸灾乐祸。
蹲着帮夫人捏腿的萧瑀看着笑成花样的夫人,默默地想,他惹过两次大祸夫人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夫人肯定是真心看上他这个人了,刚嫁过来的时候或许图了别的,现在一定只是图他这个人.
冬月十六是个吉日,宫里为太子、太子妃同时举办了册立大典。
罗芙等外命妇要进宫观礼,高皇后记得罗芙的身子重了,特意命宫人给罗芙以及另外几个怀孕的官夫人准备了蒲团,需要跪叩行大礼时,罗芙几个跪下便可,不必俯身叩首。
虽然有些不便,远远地望着前面与太子并肩接受宝册的昔日牌友新晋太子妃,罗芙还挺高兴的。
大典过后,隔了几日,康平公主亲自来了一趟忠毅侯府,没让下人往慎思堂通传,她接受过邓氏、杨延桢、李淮云等人的拜见后,解释道:“我来探望三夫人,几位夫人自去忙吧。”
邓氏刚想安排身边的嬷嬷为公主带路,杨延桢笑着道:“公主不嫌弃的话,臣妇为公主引路?”
康平回以一笑:“那就有劳世子夫人了。”
邓氏:“……”
慎思堂,罗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趁着白日阳光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慢悠悠地溜达着,没想到一转身就瞧见大嫂带着一道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过来了。
“公主?”罗芙惊喜地加快了脚步,“您怎么来了?”
康平叫她别动,应了杨延桢的辞别后,她才一边打量罗芙的身形一边道:“我倒是不想来,又怕叫你去我府上,万一路上马车颠簸伤了你,你家萧御史要去弹劾我。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都传开了,说萧瑀专弹皇亲国戚,谁若是受了皇亲国戚的欺压,只管去御史台找萧大人就行。”
萧瑀听了这话会作何想罗芙不清楚,反正她是臊红了脸:“……别的事我管不着,他真敢弹劾公主,无论何事,我都搬出去另住,不跟他过了。”
康平轻哼:“孩子都要生了,胡说什么大话。”
罗芙:“我又不是不能带着孩子一起走。”
康平总算笑了,指着后面丫鬟手里的包袱道:“四嫂如今住在东宫,出宫不便,也不好叫咱们进宫陪她打牌,惦记着你快生了,她把当年郅哥儿穿过的一些旧衣收拾了出来,托我送你。”
前福王府世子也就是当今东宫世子,乳名郅哥儿。
罗芙受宠若惊。在民间,新生的小孩太难养了,所以谁家若有体格壮实的孩子,孩子留下的旧衣在亲友家中都会特别吃香,因为据说这些旧衣上也留存着一些福气,别的新生儿穿了也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这就跟过年放鞭炮贴春联一样,图的都是一个吉祥喜庆的寓意。
姐姐那边外甥外甥女的旧衣都留在广陵了没带过来,但大嫂二嫂分别送了她几件侄儿侄女们的旧衣,罗芙已然知足,没想到尊贵的太子妃也送了一份过来。那可是东宫世子,未来的太子,留在旧衣裳上的已经不是福气了,是真正的龙气啊,什么邪祟都能震走!
“还请公主代我跟太子妃转达谢意,就说我,说我高兴得语无伦次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进宫去给太子妃补磕几个头。”罗芙激动地道。
康平:“……谁稀罕要你磕头,你是能磕出银子还是金子?”
罗芙:“……”她还不稀罕磕呢,这不都是套话吗!.
东宫,刚刚立为储君的新太子最近正意气风发,尽管他面上云淡风轻的跟做王爷时一样谦逊稳重,但他心里头仿佛天天都有春风吹拂,吹得他每日回到东宫都要一个人待上一会儿,把那股喜悦劲儿释放了再去见妻妾孩子们。
太子妃清冷如初,太子更喜欢去侧妃李淮岫那,虽然李淮岫有了身孕不能侍寝,但她爱说爱笑,太子只是瞧着便足够赏心悦目了。
入夜躺下后,李淮岫拉着太子的手贴到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怎么了?”
李淮岫:“听说姐姐今日赐了一些世子幼时的旧衣给萧三夫人,我有些眼馋,世子长得那么好,我原本也想跟姐姐借几件旧衣,为世子的弟弟妹妹添些福气呢,因为离生还早,我便想着再等等,哪想到……”
太子笑道:“原来是这事,几件旧衣而已,岫儿无需多虑,世子是我的孩子,你这胎也是我的孩子,他们都是有大福气之人,无需从外面借。”
李淮岫:“……”
她真正想说的是太子妃对一个外人比对她还好,莫非是不喜她更得太子的宠,太子怎么光听孩子跟衣裳了?
考虑到说得更直白可能会引起太子的猜疑反感,李淮岫才假意附和几句,转移了话题。
罢了罢了,太子都还没坐上龙椅呢,来日方长,她不必急——
作者有话说:呜呜,一到周末就容易羡慕可以休息的亲友然后就坏了状态,抱歉迟到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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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078 “蛮儿。”
新年一过, 一些京官与地方官的官职又有了调动。
因为近年没有战事,三大京营与御林军中的官职变化不大,萧荣、萧琥、萧璘三父子还是老样子。
罗家的两个文官女婿就不一样了,大女婿裴行书从正六品的户部主事升为了正五品的工部郎中, 主管都水清吏司, 萧瑀去年才回京升的正五品御史台察院院正, 今年没再升, 但永成帝让他兼任了东宫太子洗马一职, 同样是正五品。
罗芙从萧瑀这里得到消息后,先关心俸禄:“担两份差事, 也给你发两份俸禄?”
萧瑀:“御史台领全俸,东宫那边领半俸,因为以后我每旬只在东宫值三个上午的差, 不像别的洗马要当满每旬九日的值。”
罗芙笑道:“做这么点时间就给一半的俸禄, 也算让你占大便宜了,那洗马都要做什么?”
萧瑀:“主要负责整理、刊缉东宫的经史子集,有时也需要帮太子解惑答疑。”
“解惑答疑?那岂不是相当于先生了?”
“太子的先生是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以及少师、少傅、少保,洗马相当于这些先生的属官,对太子的教导只起辅导作用。”
罗芙回忆了一下, 道:“太子好像年长你七岁?听公主说太子饱读诗书, 他能服你一个后生吗?”
萧瑀:“一个人的学识才华与年龄高低无关, 而且我猜测, 皇上叫我去东宫,是为了提前让我为太子效力, 让太子视我为他的近臣。”
有了废太子一事,现在永成帝做什么萧瑀都会将帝王的决定往明君的深谋远虑上琢磨,他用两次谏言证明了自己对大周的忠心耿耿, 所以皇上宽恕他重用他,并希望太子将来也能继续重用他这个忠臣。
别人说这话很容易变成自视甚高与吹牛,偏他萧瑀长得一身清正之气,说什么都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罗芙抬手去摸萧瑀的脸:“这脸皮也不厚啊,怎么总喜欢自吹自擂?”
萧瑀笑着捉住夫人的手,问:“那夫人以为,皇上为何派我这个后生去辅佐太子?”
罗芙眨眨眼睛,眨出一个猜测:“皇上仁慈,怕将来太子登基后你又惹事,所以先派你去探探太子的性情,万一太子的心胸没有皇上那么宽广,你若聪明机灵,将来最好收敛些,别以为哪个皇帝都有皇上的好脾气。”
萧瑀仿佛受了启发般,很是郑重地道:“多谢夫人提点,等我去了东宫,一定小心观察太子的性情秉性。”
东宫那边,太子对萧瑀还是很欣赏的,这份欣赏与萧瑀无意助他赢得储君之位无关,纯粹是对萧瑀的状元之才以及他勇于直谏、坚韧勤勉、爱护百姓、治民有方等品行政绩的欣赏,或许跟萧瑀仙风道骨的姿容也有些关系。所以每当轮到萧瑀来东宫当值的那半日,太子都会叫萧瑀到面前探讨典籍疑问或是针对某件国事询问萧瑀的政见。
从正月初到二月初,陆陆续续接触了几次,太子对萧瑀的彬彬有礼、儒雅博学、真知灼见很满意,萧瑀对太子的谦逊温和、虚怀若谷也很满意。
二月初四这日,长达半个时辰的探讨结束后,萧瑀该告辞了,但在那之前,萧瑀跟太子告了几日假:“禀殿下,据郎中推断,臣夫人临盆就在这几日,臣第一次为人父,紧张惶恐犹甚于夫人,纵使身在官署也无心政务,所以恳请殿下允臣留在家中陪伴夫人,直到她平安诞下孩子。”
太子笑了:“去吧,忙完再回来,我也在此提前恭喜你们夫妻喜得贵子了。”
萧瑀道谢,欣然离去。
太子目送萧瑀的背影,由萧瑀的紧张想到了太子妃第一次生育的时候,那年太子妃才十七,一个人背井离乡住在王府,只有他这一个亲人,她心里苦,身子也纤弱,折腾了一整个白日才艰难地生下女儿,太子永远忘不掉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地躺在产床上的那一幕。
这晚,太子在太子妃这边用的饭,一儿一女俱在身边。
饭后孩子们走了,太子才与太子妃提起萧瑀夫人即将临盆的事。
因为罗芙出现在她面前时总是笑着的,此时想到罗芙,太子妃不自觉地也笑了,望着窗外道:“希望她们母子平安。”
她看着窗,太子却仿佛看到了一轮散发着柔和光辉的月,以前那月光是冷的,今晚的月光因那瞬间的笑容暖了起来。
“不早了,我们也早些休息吧。”.
忠毅侯府,考虑到小儿媳随时都有可能发动,邓氏提前将亲家母王秋月接了过来,都做过女儿,知道这时候亲娘的陪伴才最能安小媳妇的心。
罗兰也开始隔一日就来探望一次,又是婆母亲娘又是亲姐嫂子们的,一下子就显得告假在家的萧瑀有些多余起来。萧瑀还是个守礼的,每当两位嫂子与妻姐过来,他见个礼便一个人去前院书房待着了。
罗兰调侃妹妹:“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姐夫还没做官呢,若我现在生,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为了陪我跟上峰告假。”
杨延桢:“是啊,我一直都在京城,最多听说有的官员收到家里传的消息后临时告假回去的,没听说有谁提前好几日告假的。”
不爱说话的李淮云默默地点点头。
罗芙:“……那是因为萧瑀胆子最大,他连坐牢都不怕,告个假算什么?”
众女皆笑,笑声都传到前面的书房去了,捧着书卷的萧瑀朝后窗看看,猜测是妻姐讲了什么趣事,两个嫂子都比较娴静,很少能叫人笑成这样。
等嫂子妻姐走了,萧瑀才回到夫人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白日里罗芙还是更喜欢跟姐姐嫂子们坐在一块儿,人一多,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但是到了晚上,周围安静下来,罗芙就更喜欢躺在她身边的萧瑀了,换成母亲姐姐都不行,因为罗芙半夜起来的话能心安理得地使唤萧瑀,却不忍心吵醒姐姐母亲。
萧瑀扶着她的手臂也更有力量,无论何时被她叫醒,他都目光清明从容不迫,不见疲惫之色。
初八这晚,罗芙忽然从熟睡中惊醒,腹部隔一会儿就疼一下,还算可以忍受。
罗芙知道这是预兆,但还不够肯定,所以她继续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急着去推旁边的男人。
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又一次的抽疼过去了,她才发现萧瑀竟然坐了起来。
“你怎么醒了?”
“是不是要生了?”
夫妻俩几乎异口同声,然后又同时闭上了嘴。
“听你呼吸不对,我就醒了。”萧瑀回答道,说完先去外面多点了几盏灯,提了一盏进来。
罗芙想了想,没有逞强,安排道:“你先叫咱们这边收拾起来吧,不用惊动另外几院。”
传话的事交给守夜的丫鬟,萧瑀慢慢扶起夫人,帮她更衣。
就睡在后院的王秋月闻讯赶来,把女儿从小女婿手里接了过来。
产婆、郎中、乳母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需要用的东西也早就准备了好几套,慎思堂这边忙中有序。
生孩子免不得要承受一场漫长的痛苦,好在上天眷顾,罗芙这胎生得还算顺利,初八夜里发动的,初九晌午前孩子就出来了,是个六斤六两的男娃娃,母子平安。
大名要等抓周的时候再起,小名夫妻俩早就想好了,罗芙定的,无论男女都叫“蛮儿”。
太子显然对萧瑀的第一个孩子颇感兴趣,等二月十二萧瑀又来东宫当值了,太子召他过来,先问起了孩子的事:“男孩还是女孩,起乳名了吗?”
萧瑀行礼道:“谢殿下关心,是个男孩,内子为其取名蛮儿,‘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蛮。”
太子一听这名字的出处,笑了。
此乃班固的《两都赋》中赞颂汉明帝刘庄功绩的句子,巧的是,刘庄是东汉开国皇帝的第四子、东汉的第二位皇帝、后史公认的明君,他这个太子也是大周开国皇帝的第四子,即将是大周的第二位皇帝。
“原来尊夫人也如此博学。”太子及时夸道,好让萧瑀把他的笑意理解成对其夫人的欣赏。
萧瑀解释道:“内子并未读过《两都赋》,但她起这个名字时,一来希望那孩子能像臣描述的漏江蛮族年轻族人一样强壮矫健,一来是叫臣写信给漏江知县庞信,由他将此名转告阿暴部首领,阿暴部首领必能从这个乳名中感受到臣对蛮族的看重,而在阿暴部甚至蛮族七部眼中,臣对他们的情谊也象征着大周朝廷对蛮族的善意,或许有一日,这份善缘能为我大周所用。”
太子赞许地点点头:“尊夫人果然没有白读你那些家书,你都回京了,她还记得要帮朝廷维系与蛮族七部的关系。那元直你呢,你为何要引用《两都赋》?”
萧瑀与太子对视一眼,并不掩饰自己对太子的期许,直言道:“因为臣很喜欢这句话,臣期待有一日能将此句献给殿下。”
太子起身,双手扶正萧瑀的肩膀,恳切地道:“我也很期待那一日,还望元直不遗余力助我内抚诸夏、外绥百蛮。”
萧瑀要比太子高一些,但他用热忱的目光表露了他对太子的效忠之心。
三个月后,东宫的李侧妃李淮岫也平安诞下了一个男娃,太子当即赐其乳名为“夏”。
永成帝:“……什么玩意,生在夏天就叫‘夏’了?”老四不是很有才学吗?
太子笑着讲了萧瑀家蛮儿的“蛮”的来历。
永成帝深深地看了这个新太子一眼:“你有此心甚好,但切不可操之过急。”
太子恭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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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079 永成三十六年冬,大周开国皇帝……
因为“蛮”字的两层寓意, 罗芙刚想出“蛮儿”这个乳名时真的非常满意,但等她从康平公主那辗转得知太子给侧妃李淮岫所出的小皇孙取乳名为“夏,为的乃是跟她的蛮儿凑成“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明君两大功绩,罗芙就不太高兴了。
事是萧瑀惹出来的, 傍晚萧瑀一回府, 熟练地往她身边凑, 罗芙抬手就拧了他一下。
萧瑀:“……”
他疼, 可对上夫人满是恼意的眼, 水润润且理直气壮的,萧瑀立即快速反思了一番, 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到底怎么招惹了夫人,最近官场上一切顺利,他鲜有晚归的时候, 每个月还能多上交夫人东宫洗马的八两俸禄。
莫非是昨晚他半夜醒来多纠缠了夫人一场, 惹夫人不高兴了?
萧瑀迅速否认了这个猜测,因为夫人究竟喜不喜欢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又输钱了?”
最终,萧瑀认为夫人的怒火与她今日去公主府赴的牌局有关。
罗芙:“你就盼着我输是吧?跟输赢没关系,是公主告诉我太子给他的次子起的乳名了,夏哥儿, 这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萧瑀确实听太子说过, 疑惑问:“这名字不好吗?”
太子有做明君的志向与抱负, 萧瑀欣慰, 皇上知道了肯定也会欣慰。
罗芙:“你就想着那些大事,你怎么不想想我跟太子妃的关系, 蛮儿出生前太子妃还赐了世子的旧衣给他,我们倒好,孩子一生下来就跟李侧妃的儿子凑了个吉祥的双名, 我不知道太子妃的心胸有多宽广,反正换成我,我肯定不舒坦!”
萧瑀:“……确实有些道理,可夏哥儿是太子为他次子起的乳名,并非我所谏言……”
罗芙:“第一,我不敢怨太子不敢掐太子只能掐你,第二,如果不是你引用什么‘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去拍太子的马屁,太子绝想不到给他的次子起名为夏。”
她的那两层寓意已经够好了,何须萧瑀多此一举?
倘若没有太子赐名的事,罗芙大概会很欣慰萧瑀竟然学会在储君面前拍马屁了,偏偏他这次的马屁拍得太子还了他们夫妻俩一个臭屁!
为了她与太子妃的交情,罗芙才不想跟李侧妃搭上任何关系!
萧瑀能理解夫人的郁闷,但他需要澄清一件事:“我引用《两都赋》并非为了奉承太子,是我身为洗马有辅导太子之责,那么引导太子立志做个明君也是我的职责……”
罗芙懂他的意思,她也不是真的责怪萧瑀多嘴,算起来整件事萧瑀没有错太子也没有错,她与李侧妃前后生子完全是件巧合,但偏偏两人这么一搅合,极有可能会导致她与太子妃的交情出现裂痕,包括东宫世子郅哥儿,小小年纪就已经颇明事理的孩子,会不会不高兴父王给异母所出的弟弟起了一个寄托了深意的好乳名?
那可是“夏”啊,除了“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对应,夏亦指代中原,普通百姓起这个名不算什么,毕竟还有姓夏的呢,但给一个皇子赐名为“夏”,即便太子没那心思,东宫妻妾乃至朝中大臣真能一点都不往深了想吗?
蛮儿是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凡是与蛮儿与自家有关系的事,罗芙都不敢掉以轻心。
“你赶紧给蛮儿想个好听的大名吧,等他周岁一到,咱们马上改用大名,料想东宫次子的“夏哥儿”也用不长久。”
罗芙催促萧瑀道。提前弃用“蛮”字肯定不行了,毕竟在太子看来,他给儿子起与臣子家子嗣对应的乳名是份恩荣,才起完臣子家就改了名,那是公然嫌弃太子打太子的脸呢.
宫里,永成帝也跟高皇后提到了东宫新孙子的乳名。
永成帝躺着说的,手里拍着老妻的手:“以前看老四说话行事,以为他是个稳重的,没想到刚当半年太子就浮躁起来了,萧瑀拿自家孩子的乳名勉励他以后要做个明君,他有这个心很好,竟回头就给儿子起个对应的乳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明君抱负。”
永成帝敢跟老妻打赌,如果老四还是王爷,他肯定干不出这种容易暴露他雄心壮志的轻率之举。
高皇后点点头,不过之前有老大在,老四作为最小的弟弟稳重了三十多年,如今受封太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偶尔轻率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他有做明君之心,总比只惦记着享乐的强。”高皇后安慰丈夫。
永成帝叹道:“朕是怕他跟朕早些年一样,为了大一统的千秋功业急于求成。”
如果他还有更多的时间,永成帝可以自己把辽州打下来,或是再亲自教导老四几年,把他为帝三十多年的经验与教训都传授给老四。问题是永成帝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越是如此,永成帝越怕他选的新太子也藏了一些他没能看穿的毛病。
最让永成帝难过的是,就算老四藏了些毛病,老四也比早已显露出一身毛病的两个哥哥强,他再找不到比老四更合适的人选了.
十月二十二,永成帝迎来了他七十岁的大寿庆典。
纵观史书,能活到这个岁数的皇帝都算是非常长寿了,然而入秋后就病倒的永成帝也走到了他人生的尽头,前两年还能高坐龙椅与文武大臣们把酒言欢的开国皇帝,寿宴上只拄着拐杖露了一面,陪同样被族人推进宫的定国公李恭碰了碰酒樽浅饮一口酒,再交待众臣尽管把酒言欢,永成帝就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了。
大限将至,永成帝开始宣一位位重臣单独说话。
文臣们还好,除了大理寺卿林邦振实在老迈辞官养老去了,从中书省的两位丞相到六部尚书到御史台、京兆尹,都是永成帝信任的贤臣,尽管也都有五六十岁了,却足以再辅佐新帝三五年甚至十年,直到新帝利用这段时间提拔属于他的新一批肱股之臣。
帝位交接的过程中,手握兵权的武将才是关键。
永成帝最先见的是御林军统领张吉。
张吉今年也有五十八了,是个独来独往的孤臣,无妻无妾无儿无女,百姓们都传他生来就是要给永成帝护驾的,除了护驾再无所求。
永成帝当着张吉的面对太子道:“你若信任张吉,趁张吉还有力气,就让他再做几年御林军统领,你若另有更好的人选,朕马上提拔你举荐的人做御林军统领,罢了张吉的职厚赏他一笔金银,送他回故土安度晚年。”
张吉落泪道:“臣这条命是皇上给的,皇上在臣就在,皇上若去了别处,无论何处,臣都继续追随您左右。”
永成帝:“朕的寿数到了,想留也无法多留,你还年轻,好好地活着,不用着急去寻朕,朕在九泉之下有那么多的将士,不缺护驾之人。”
君臣俩说完话,太子才红着眼眶朝张吉行礼道:“父皇信重统领,我也信重统领,愿统领助我顺利继承父皇交付的江山大业。”
张吉涕泪横流地磕了三个头,誓死效忠皇上与太子。
张吉走后,永成帝连续召见了三大京营统领。
东营统领李巍如今是太子的岳父,自然会效忠太子。
李巍表完忠心退下后,永成帝对太子道:“李恭父子均是忠正良将,朕之前把李巍的女儿指给你做侧妃并非不信任李家,怕他们因为你大嫂被流放岭南生怨,而是要绝了有心人要离间你与李家的卑鄙算计,总之你记住,大周讨伐殷国离不了李家,你切不可寒了李家兄弟的心。”
太子明白。
永成帝:“重用李家归重用李家,太子妃贤淑明理是皇后的不二人选,郅哥儿小小年纪亦资质过人,你不可因后宫犯糊涂。”
太子正色道:“父皇放心,儿臣敬重太子妃,郅哥儿更是儿臣亲自教养长大的,在儿臣这里没有人能越过她们母子。”
永成帝信不信都没办法,只能一一提醒儿子。
接下来见的是西营统领英国公高焜,高焜是皇子们的亲舅舅,哪个皇子继位都不会改变他的富贵,所以他对太子的忠心也不用怀疑。
最后是南营统领梁必正,一个身形魁梧走路带风的老将。
永成帝笑道:“当初朕怕齐王跟太子争储闹事,不得不从你那挑了个女儿嫁给齐王做侧妃安抚于他,你可恼朕?”
梁必正满不在乎地道:“皇上多虑了,臣都不记得臣有几个庶女,能有一个为皇上效力,是她的福气也是臣的福气。”
永成帝:“那朕再从你那选个女儿给太子做妃嫔如何?”
梁必正大笑:“那敢情好,臣有三个女儿分别许了皇上的三个儿子,满京城的勋贵都没有比臣更有面子的。不过臣明白皇上的意思,臣也有忠心要表,皇上愿意抬举臣的女儿,那是皇上的恩德与臣父女的福气,可不管臣的女儿嫁了哪位王爷,臣唯一忠心的只有皇上以及皇上选出来的新君,臣这份忠心天地可鉴,愿皇上、太子明察。”
收起玩笑,梁必正面容坚毅地道。
在永成帝的示意下,太子亲手扶起了梁必正。
梁必正看看面前的太子,又笑了:“不是臣阿谀奉承,臣说实话,在臣心里,齐王与顺王两位殿下的贤德加起来也抵不上太子半成。”
顺王喜欢他的西域宝马,只会想着掏银子跟他买,换成齐王,齐王敢直接跟他抢,抢不到索性杀了他的马。
只有眼前这位太子,会论功行赏赐他新的西域宝马。
这帮老的文臣武将都愿意拥护太子,永成帝解决完一件大事,递了一张名单给太子:“这是一批朕认为将来可辅佐你的新人,文官武官都有,等朕去后,你慢慢观察吧,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算父皇看走了眼。”
“父皇!”太子双手捧着名单跪到父皇面前,泪如雨下。
永成帝摸了摸太子的头:“莫哭莫哭,早晚就是这几天了,你把父皇的唠叨放在心里,比什么都强。”
太子哽咽道:“父皇所说的每一个字儿臣都记得,儿臣更记得父皇的开国之艰兴国之劳,或许儿臣终其一生也做不到父皇的半成功绩,但儿臣一定会努力不辜负父皇所托,不叫官民唾骂儿臣昏聩,不叫后人责备父皇选错了储君。”
这话还算坦诚,永成帝满意地笑了.
永成三十六年冬,大周开国皇帝驾崩,太子奉遗诏继位,次年启用新的年号——咸平——
作者有话说:送先帝迎新帝,新的篇章即将开启,然后晚上需要整理一下思路,今天就不双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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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80 大忠之臣,恨之可贬,切不可杀……
先帝驾崩于冬月, 但就算腊月里为期三十日的国丧解除了,过年时京城的百姓们也自觉地没有贴红联放鞭炮,官宦之家行事更谨慎,断了亲朋好友间的宴请, 只除夕夜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年夜饭, 勉强吃出些年味。
忠毅侯府的年夜饭上, 萧荣吃着吃着突然哽了两声, 罗芙听到动静抬头时, 正好看见公爹几乎本能般飞快将他喷到手背上的饭粒抖到旁边地上的小动作,也看到了公爹泛红的眼框与含在眼中的热泪。
“祖父, 您怎么哭了?”三郎嘴快地问。
萧荣摇摇头,没去看儿子儿媳妇们,强颜欢笑道:“没事, 祖父是想你曾祖父曾祖母了, 想小时候他们陪我吃年夜饭的时候。”
孩子们有的信了有的不信,但罗芙很清楚,公爹这是在哭先帝呢,公爹的爹娘只给了公爹一条命便早早撒手人寰撇下公爹一个人孤零零穷苦度日,先帝却是给了公爹一份荫及子孙的大富大贵, 等同于再造之恩了。
罗芙相信公爹此时的眼泪是真的, 就像先帝驾崩那晚, 她半夜忽然醒来听见的萧瑀的低声哽咽。
意识到萧瑀在哭, 罗芙没有急着去安慰他什么,而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她还在睡, 躺着躺着,罗芙的脑海里也接连浮现了她嫁给萧瑀后经历过的几桩大事。
第一桩,萧瑀殿试时触怒永成帝被关进了大牢, 罗芙在家忧心如焚,当永成帝给了萧瑀恩典依然愿意点他为状元时,作为萧瑀的夫人,一个很怕萧瑀此案也会连累她娘家的普通小民,罗芙同样也得了永成帝的一份恩典。
第二桩,萧瑀因奏请废太子被贬到漏江当了两年知县,诚然萧瑀能回来是他自己立了功,但最开始的时候永成帝本可以杀了萧瑀的,永成帝愿意给萧瑀立功回京的机会,萧瑀感激圣恩,罗芙也是感激的。
第三桩,萧瑀又去弹劾齐王了,案子不算大,但齐王再怎么说也是永成帝的亲儿子,永成帝依然没有怪罪萧瑀,还安排萧瑀去东宫做了新太子的近臣。
永成帝当了三十六年的皇帝,或许这期间他犯过糊涂做过不够明智的事,但对萧瑀来说,永成帝无疑是个明君,萧瑀感念圣恩落泪,罗芙竟也被萧瑀带出了几滴泪。
萧荣不知道小儿子对先帝的缅怀之情,他是真的难受,那种类似死了亲爹的难受。
年纪上,永成帝只比萧荣大了十五岁,勉强能当爹,但萧荣在战场上立下护驾之功时才二十多岁,永成帝一句承诺就让他从一个小兵变成了堂堂侯爷,而且永成帝不是完成承诺就再也不待见他了,后面的二十多年里,永成帝时不时给他几次恩典,死老三闯了那么多祸永成帝也没有……
不能想,一想萧荣就又要哭了。
年夜饭结束,孩子们都走了,邓氏陪着丈夫回了万和堂的中院,见萧荣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邓氏感慨道:“若非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你会想先帝想成这样。”
萧荣摆摆手,先叫丫鬟送水进来,等洗漱过后夫妻俩并肩躺到床上,萧荣才握着妻子的手道:“我决定了,等年后重新当差了,我就去跟皇上请辞,说我要在家为先帝服丧三年,服完我也快六十了,直接养老就是,不用再回官场。”
邓氏吃惊道:“你,你不是很以你的建春卫指挥为荣吗?”
之前丈夫嫌一直待在这职位上窝囊,是因为他好面子想再往上升升,其实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共十三个指挥,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先帝的亲信之臣,多少武官穷其一生也未必能争到其中一个。
萧荣叹道:“我是以它为荣,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抬举我是因为我有过护驾之功,但我有多大本事你能不清楚?如今新帝登基,原福王府亲兵、东宫侍卫都等着升官呢,国丧后连御林军的张统领都请辞过一次了,我这种无才也无功的先帝老臣,主动请辞还能得新帝一句夸,一直赖着不走,那就等着被新帝嫌弃吧。”
邓氏瞧着丈夫不再年轻的脸,突然挺心疼的:“辞了就辞了,反正只是少了一份俸禄,咱们家原本也没指望你那点俸禄过日子,但你辞官养老就行了,为何非要为先帝服丧?服丧期间不能吃肉不能喝酒,更不能跑出去跟你那帮公侯兄弟厮混,你舍得啊?”
萧荣哼道:“有何舍不得的,一群见风倒的墙头草,当我真稀罕他们啊?至于为先帝服丧,一来我是真的感激先帝的恩德,心甘情愿,二来我得为以后着想啊。老三那脾气,不定什么时候又闯祸了,嘴长在他身上我管不了,但我得替老大老二两房考虑,所以我早早让新帝见证我对先帝的忠孝,那么等将来新帝惩罚老三的时候,或许能看在我这份忠孝之心上不迁怒整个萧家。”
邓氏:“……”
沉默许久,邓氏往丈夫怀里靠了靠,又欣慰又骄傲地道:“当年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跟别的庄稼汉不一样,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听听,这见识这安排,一点都不输那些老牌望族、勋贵之家的一家之主。”
萧荣笑了笑,好歹他在京城的勋贵圈也混了快三十年了,见过几个家族的兴衰,多少学了些趋吉避凶之术。
初六上朝前一日,萧荣把三个儿子叫过来,说了他的安排,只略去了他为家人着想的长远用意。
萧琥一边钦佩父亲对先帝的忠孝之心,一边担忧地看向二弟:“父亲在下九卫都担心官职难保,二弟占着上四卫朱雀卫千户的要职……”
御林军十三卫每卫都只有三千精兵,千户官职虽然不高,却只有帝王亲信能当。
萧璘面色不悦:“大哥是说,我的千户全靠先帝对咱们家或李家格外开恩才选上的,皇上一登基我就得给他身边的亲信让位?”
萧琥:“……我是说你长得可能无法让皇上安心。”
萧璘:“是,咱们家就你长得让人安心,一看就没什么心眼,我看父亲辞官也好,皇上兴许会抬举你接任父亲的建春卫指挥,毕竟你长得就像能看好城门的。”
他是没有大哥剿匪的战功,可他文试武试皆是甲上的评级,兵法谋略更曾得过老国公的夸赞,选为朱雀卫千户凭的是真才实学,最多老国公帮忙跟先帝举荐了一下,让先帝第一次注意到萧家还有一个真正有出息的后生罢了。
萧琥一心要做大将军,才不屑去看城门,当即就要还嘴。
萧瑀及时劝解两位兄长:“其实大哥、二哥都不适合看城门,这差事父亲最适合,可惜诚如父亲所说,他年事已高……”
“老子才五十五……五十六!”萧荣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小儿子道。
萧瑀看眼父亲结实的双臂:“是,父亲老当益壮。”
萧荣:“……都给我滚,家里的事自己知道就行,别什么都往外说。”
他格外多瞪了心眼最少的老大几眼。
萧琥:“……”
翌日是咸平元年的第一次朝会,新年新气象,龙椅上的咸平帝面上已经没了去年先帝刚驾崩后的沉重,充满了对新一年政清人和、国泰面安的期许,而相比于昔日垂垂老矣的先帝,年仅三十五岁正是壮年的新帝确实也振奋了满朝文武的士气。
朝会结束后,萧荣往御书房递了请辞的折子。
咸平帝心中早对御林军的一些武官有了调动的安排,主要是为了换上他做王爷、太子时的亲信,这也是所有继位的新君都会做的,毕竟御林军直接关系到帝王安危,御林军高阶武官的忠心往往比他们的才干更重要,当然官职越高权力越大,其智勇也一定足以匹配。
看过萧荣的折子,咸平帝思索片刻,派人去传萧荣了。
萧荣进来,视线在御书房转了一圈,转完眼眶就红了,睹物思人般跪到咸平帝面前,恳求皇上宽恕他的失态。
咸平帝被他这样子勾起了几分思父之情,开解几句,确认萧荣乃是真心要辞官为先帝服丧,并非卖弄聪明惺惺作态,咸平帝便准了他的请辞。勉励一番后,咸平帝还亲自将萧荣送出了御书房,叫候在外面的几个大臣都看直了眼睛。
重回御书房,咸平帝拿出了父皇留给他的那张名单。
名单上所列文武官员,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多岁,年长的也不过四十出头,其中萧瑀排在文官之首,萧璘亦在武官中游。
既然萧荣主动请辞了,免了他的为难,咸平帝决定将萧璘的千户往上升一升,正好上四卫有个副指挥的缺。
至于萧瑀……
萧瑀是名字后面还被先帝附了注的几个官员之一,只是先帝给别人的批注多是品行才干点评有夸有嫌,萧瑀的批注却极为特殊:大忠之臣,恨之可贬,切不可杀。
看着父皇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字,咸平帝笑了。
他已经从萧瑀的那些事迹中知晓了萧瑀的为人,他的心胸也足够宽广,萧瑀若有谏言,只要言之有理,他不但不会杀萧瑀,连贬都不会贬。
立志做个明君的咸平帝,至少这一刻是真心这么打算的——
作者有话说:嘿嘿,还是写出来啦,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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