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 咸平三年,太子少师。
咸平三年, 八月十四。
吃过早饭,罗芙与萧瑀便带上泓哥儿出门了,去甘泉镇给自家爹娘送中秋节礼。
罗芙带着泓哥儿坐马车,萧瑀骑马跟在车旁。
秋光明媚, 才三岁的泓哥儿对侯府外面充满了好奇, 不肯坐在娘亲旁边, 而是站到车窗前, 一手扶着窗棱一手挑开帘子, 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一切,尤其是父亲所骑的黑毛骏马, 那马真壮啊,走动间黑黝黝的皮毛翻涌着一层流光,比二伯送祖父的那件黑缎狐皮斗篷还要亮。
罗芙坐在旁边扶着小家伙, 瞧着萧瑀的坐骑, 她也有些眼热。
这马是今春龟兹使臣来京献马时,咸平帝赏给萧瑀的西域宝马,论价值可能要略微逊当年康平长公主送她的那匹,可罗芙的那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相当于五十岁左右的人, 属于仍然可以继续骑用但在权贵圈子容易令人笑话的年纪, 萧瑀这匹才刚刚三岁, 相当于十七八岁的人, 正是青春年少、强壮矫健的大好年华。
萧瑀将骏马牵回府时,公爹还好, 之前先帝赏他那匹也还年轻,从未得过帝王赐马的两位兄长的眼睛都快红了,不顾萧瑀阻拦分别骑马在府里溜了两圈。
“父亲好看, 还是大马好看?”见萧瑀看过来,罗芙笑着问儿子。
泓哥儿瞅瞅父亲再瞅瞅大马,道:“都好看。”
萧瑀笑了,提醒娘俩都去坐好,前面再拐个弯就要到人多的路段了,被百姓认出来可能会议论萧家的三夫人坐车时四处乱看不够端庄。萧瑀不会拿“端庄”要求夫人,但他知道夫人还是很看重她在民间、贵妇圈子里的名声的。
果不其然,马车刚转弯,罗芙就把泓哥儿提起来坐在她身边,只提起一角车帘让小家伙自己看。
“娘,我要吃糖葫芦。”
马车行到洛水河畔时,泓哥儿突然仰起小脸,跟娘亲要求道。
罗芙顺着帘缝朝外一看,果然发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问题是,罗芙只给泓哥儿尝过两三次糖葫芦,还都是去年秋冬的事,隔了一整年,小家伙竟然还记得?
罗芙兴奋地叫萧瑀靠近些,跟他说了这份小惊喜。
萧瑀:“……这有何难,我三岁时也记得两岁时发生过的一些事。”
罗芙瞪了他一眼,使唤道:“我们继续往前走,你去买十串糖葫芦,买完了追上来。”
萧瑀刚把夫人娶回来那两年惹了两次事,一次害夫人提心吊胆,一次害夫人承受了两年相思之苦,喜爱与愧疚交叠,萧瑀对夫人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哪怕让他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骑着这么一匹扎眼的马去跟一群孩子抢着买糖葫芦。
京城里权贵多富商也多,街头卖吃食的摊主也都很讲究,譬如这位卖糖葫芦的老伯,就把卖的糖葫芦分成了两种:一种直接插在草杆子上招揽生意,一种摆在了一个竹编的筐子中。筐子底下铺了一层油纸,外面罩着一层干净的粗布,若有嫌草杆上的糖葫芦沾了灰土的,就可以从筐子里挑,价钱差了两文。
萧瑀自然要买筐里的,十串分别包在两张油纸中,付了铜钱,再温声劝走围过来看马的孩子们,萧瑀才上马离去,追上了自家马车。
罗芙先给了泓哥儿一串,等在城门外与姐姐一家汇合时,泓哥儿这串还没吃完,同一包里剩下的四根,正好她与姐姐、外甥外甥女一人一串。
易哥儿十三了,芝姐儿十岁,兄妹俩自己坐一辆车完全没问题,罗兰临时抛下一双儿女来了妹妹车中。
重新出发后,罗兰刚想跟妹妹说悄悄话,罗芙指指怀里还在啃糖葫芦的泓哥儿,提醒姐姐道:“这孩子的好记性随了他爹,一年前吃过的东西看见了就能想起来,姐姐跟我聊家常可以,别的还是换个时候再说吧。”
罗兰乐了,逗外甥:“那泓哥儿记得去年你过生辰,大姨送你的礼物吗?”
泓哥儿想了想,道:“去年大姨送了我一对儿金手镯。”
罗兰这才信了妹妹的话,于是等泓哥儿吃完糖葫芦,罗兰帮外甥擦擦嘴巴,就隔着车窗将泓哥儿递给萧瑀,再由萧瑀将泓哥儿送到大表哥大表姐的车上。泓哥儿喜欢大姨家的表哥表姐,被提来提去也不吵闹。
安置好孩子们,萧瑀骑马回到了裴行书身边。
裴行书笑了笑,低声道:“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她们姐妹俩偶尔行事竟然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萧瑀多看了一眼裴行书那把明显经过精心打理的短须,也不知最初是谁带起的风气,反正从萧瑀进入官场后,他就发现两相、六部尚书等高阶文官都蓄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胡形,裴行书显然是要追这股风气了。
萧瑀今年也三十了,这个年纪蓄不蓄须都可,但萧瑀不想蓄跟同僚们一样的胡形,暂且也没想出什么样的胡形更适合自己,索性继续用着剃须的刀片,清清爽爽倒更得夫人喜欢。
“是吗,听说姐夫最近颇多应酬,若姐夫晚归,大姐可会生气?”萧瑀问。
裴行书:“……是有些应酬,元直从何得知?”
萧瑀:“御史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所不知。不过这几年姐夫官途顺畅,从户部到工部再调到吏部,人人都看得出姐夫年轻有为前途大好,有人想提前拉拢或巴结姐夫也就不足为奇了。”
裴行书无奈地摇摇头:“元直不必刻薄,论年轻有为前途大好,全京城谁不知御史台的萧御史才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第一红人,年方而立便受圣上倚重兼任从三品的太子少师,注定要受三代帝王倚重,只因你大公无私的美名在外,满朝文武才不敢冒然攀附罢了。”
萧瑀无法否认咸平帝对自己的看重,他也知道裴行书走的官路与他大不相同,一个广陵出身的探花能在京城的官场上站稳并步步高升,能不被他这个进过两次牢房的连襟拖累,这些年裴行书肯定也付出了旁人难以知晓的艰辛。
萧瑀只是想提醒裴行书:“官场人心难测,姐夫可以去赴不便拒绝的应酬,却要提防一步走错陷入党争。”
裴行书明白,朝他点点头。
车厢里,罗兰跟妹妹透露了一个消息:“皇上要把李妃的舅舅陈大人调进京城做中书舍人了。”
中书省由左相、右相执掌,官居正一品,二相下是两位中书侍郎,官居正三品,中书侍郎下便是六位中书舍人了,官居正四品。中书舍人虽然官阶不如六部尚书与御史大夫,却负责草拟诏旨敕令等机务要政,更有协助二相初判军国大事及各地奏状之权,乃是名符其实的天子近臣、丞相备选。
罗芙惊道:“她舅舅原来做什么官?”
罗兰:“凉州的一个郡守,正五品,往年政绩平平,是皇上钦点的,说是左相反对来着,但没拧过皇上。”
一提左相杨盛,罗芙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年她陆续从萧瑀、大嫂以及姐姐这里听了好几桩杨盛与皇上政见不合的事例,最开始是咸平元年,左相奏请皇上早立太子以固国本,皇上说他春秋鼎盛不用着急,还拿前废太子举例称立储太早不利于培养太子谦逊的德行,杨盛则举了更多因为帝王迟迟不立储君致使皇子们结党营私祸乱朝堂的例子,因支持杨盛的大臣居多,皇上这才立了皇长子为太子,入住东宫。
跟着是去年春闱殿试选一甲进士时,皇上偏爱一份辞藻华丽的答卷,左相批之为内容空洞华而不实,当不起全国考生之表率,皇上若点对方为状元,恐会引起天下学子效仿其精雕词句而忽略实务,皇上虽然认可左相的话另外点了状元榜眼探花,事后却将那位辞藻华丽的进士调进了集贤院,时常召见,颇为宠幸。
跟着是今年夏,皇上在朝会上说他梦见太后了,悲伤到长夜难眠,遂想在老君山修建一座寺观缅怀太后,左相以耗损民力财力为由坚决反对,皇上见没几个臣子支持自己,这才作罢。
罗芙不懂治国,但她懂得人情世故,如果她想做什么,身边的人频频跑过来对她指手画脚动辄反对,罗芙肯定要不高兴的。当然,如果她真的错了,别人劝告的对,罗芙大概能听进去,但她一个侯府的小小三夫人能跟坐拥天下的皇上比?皇上每天被那么多人捧着,岂会轻易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每次听到这种事,罗芙就一边不明白杨盛为何之前事事听先帝的到了新帝这里就硬气起来了,一边又暗暗庆幸有杨盛这个位高权重的左相在前面顶着,不然以萧瑀的性情,他或许不会催皇上立太子,没资格评审新科进士们的殿试答卷,身在御史台看不到皇上要调李妃舅舅进京做中书舍人的文书,但萧瑀一定会劝阻皇上去什么老君山给太后修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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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082 “爱屋及乌。”
姐妹两家靠近甘泉镇时, 道路两侧便全是田地了,正值秋收时节,处处可见男女老少忙碌的身影,年龄大些的孩子也早早在地里帮忙了, 只有三五岁的顽童到处跑来跑去, 或是跟小伙伴玩耍, 或是在草丛里抓蚂蚱。
泓哥儿要看新鲜, 易哥儿、芝姐儿便把两边的窗帘都打开了, 由十三岁已经是个少年郎的易哥儿扶稳小表弟,免得小表弟不小心栽落窗外。
饶是如此, 萧瑀瞧着也不放心,策马来到儿子所在的车窗一侧,时刻留意着小家伙。
芝姐儿好奇地问:“小姨夫, 听说你在漏江当知县时亲自帮当地百姓开过荒, 那播种除草收割庄稼这些活你是不是都会?”
裴行书落后萧瑀一个马身,闻言轻咳一声,提醒女儿这话有些无礼了,毕竟今日的萧瑀乃御前红人,年纪轻轻便官居从三品太子少师, 也许萧瑀并不想再听旁人提及他在漏江的狼狈。
新帝登基这三年, 裴行书与萧瑀各有各的忙, 连襟俩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短暂地聚聚, 见了面也少谈国事更少交心,关系竟渐渐显得生疏起来, 远不如当初萧瑀入狱前后患难期间还能显露几分惺惺相惜的真情。
连襟俩对彼此的了解,一半来自官场的所见所闻,一半来自妻子的闲谈。
芝姐儿缩了缩脖子, 看小姨夫的眼神也没刚刚那么亲昵了,真担心小姨夫会怪她一样。
萧瑀回头,问裴行书:“姐夫为何咳嗽,莫非入秋着了凉?”
裴行书:“……确实有些不适。”
萧瑀:“那姐夫还是离我们远些的好,免得过了病气给我们。”
裴行书:“……”
见父亲真的调转马头去另一边了,易哥儿、芝姐儿都偷偷笑了。
萧瑀再对两个孩子道:“你们父亲要跟我见外那是他的事,但你们是我最喜欢的外甥外甥女,在小姨夫面前,你们永远无需多礼,想问我什么都尽管直接开口。”
兄妹俩笑着点点头。
萧瑀再细细讲了他在漏江做过的农活儿,讲劳作时的腰酸辛苦,也讲收获时的满足喜悦:“我们生在官宦之家,自小衣食无忧,但我们吃的每一粒米都是百姓种出来的,穿的每一寸布与绸也都是百姓们织出来的。我们可以嫌弃劳作辛苦,却不能鄙夷出身乡野只能劳作为生的百姓,我们可以享受锦衣玉食,却不能视布衣百姓为低贱,因为百姓才是一国之本,没了百姓的供养,所谓商贾官宦将士权贵皆将无以为生。”
易哥儿点点头,芝姐儿看小姨夫的眼神更钦佩了,只有三岁的泓哥儿,指着一个抓蚂蚱的男童问:“父亲,他在做什么?”
萧瑀:“抓蚂蚱,蚂蚱是一种虫子,喜欢吃庄稼的叶子与茎,不过入秋的蚂蚱慢慢就要死了,可以捉回家喂鸡。”
泓哥儿:“我们家有鸡吗?”
萧瑀:“外祖母家养了几只。”
泓哥儿:“那我也要给外祖母抓蚂蚱喂鸡。”
萧瑀看向易哥儿:“等我们见过外祖父外祖母后,让大表哥陪你去抓蚂蚱。”
泓哥儿很高兴,从来没抓过蚂蚱对此也毫无兴趣的易哥儿:“……”
又过了两刻钟,两辆马车终于停在了罗家的院门前。
罗大元、王秋月早就坐在外面等女儿女婿们了,罗松还在巡城卫当差呢,因为中秋前后三天会解除宵禁,百姓们热热闹闹过节的时候,便是巡城卫上下最忙碌的时候,就算罗松已经升到了百户,他也得在城里守着,不可擅自离值。
王秋月才不想那中了邪似的儿子,高高兴兴地扶了大外孙、外孙女下车,再把泓哥儿抱到怀里,稀罕地用脸贴了一下小家伙的脑顶,可不敢动嘴亲啊,她第一次亲的时候,旁边的小女婿虽然没说,但微微皱起又飞快展开的眉头也泄露了他的嫌弃。
那时王秋月的心都凉了,还是小女儿告诉她萧瑀同样嫌过他有过同样举动的亲爹亲娘,王秋月才释然。
泓哥儿惦记着抓蚂蚱,牵着大表哥大表姐去看过外祖母家养的几只鸡就出发了,充当车夫的青川护卫似的跟在孩子们身后。
罗大元尴尴尬尬地招待两个官越做越大的女婿喝茶,王秋月拉了两个女儿去屋里说话。
罗芙姐妹俩非常默契,从不跟爹娘说官场上的事,免得老两口胡思乱想。
王秋月也不操那闲心,她发愁的是亲儿子:“都二十七了,我催他娶媳妇他连相看都不去相看,前两年还拿什么先帝太后驾崩当官的不好太早恢复嫁娶的话推三阻四,这不再过几天连后妃王爷公主们都要除服了,我想着再给他张罗一个,他竟然跟我说、说他那里不行,也不知道是真不行,还是他瞎编的糊弄我。”
罗芙:“……”
罗兰:“……真的假的?”
王秋月:“我哪知道啊,我让他去看郎中,他说早看过了没得治,我,我就算不信,还能摁着他检查不成?你爹倒是做得来,可他腿脚不方便,根本抓不住他。”
罗芙不能泄露长公主的秘密,但也不能对亲哥哥的事不闻不问,只得假装猜测道:“哥哥是不是在京城遇到喜欢的姑娘了,可那姑娘不喜欢哥哥,哥哥钻了牛角尖,学话本子里的痴情郎一样发誓非卿不娶?”
罗兰摇摇头:“我早怀疑过了,这两年明着问过他,暗地里也派人跟过他,没发现他跟任何可疑女子有过接触。”
罗芙默默替哥哥捏了一把冷汗,这两年姐姐当然跟踪不出来什么,因为长公主深居府邸为先帝、太后服丧呢,服丧之初就给了哥哥一千两银票,说以后再也不会召见哥哥了,叫哥哥趁早娶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要再痴心妄想。
回头哥哥就跑去跟她哭了一场,还把银票给了她,让她找机会还给长公主。
罗芙不想打扰长公主服丧,只等着长公主除服了再帮哥哥转交。
等罗芙回神,就听姐姐语气担忧地道:“莫非真的不行?”
罗芙:“……”.
在娘家吃过午饭,再说说话罗芙两姐妹就要回城了。
午后的秋阳有些晒,这回姐妹俩就没再往一起凑了,分别与各自的夫君孩子同车。
萧瑀抱着泓哥儿,泓哥儿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草茎上串着两只他亲手逮到的大蚂蚱,没舍得喂鸡,说是要带回家给祖父祖母看,其实就是舍不得丢了自己的“战果”,连萧瑀让他放到一旁小家伙都舍不得松手。
马车规律地晃动着,泓哥儿靠在父亲怀里,眼皮越来越重,最后非要父亲保证不会扔了他的蚂蚱,小家伙才肯把那根狗尾巴草交给父亲保管,转眼就靠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罗芙靠着一头的床板,看看睡着后越发可爱的儿子,再看看儿子一睡着就皱起眉头盯着那串蚂蚱的萧瑀,笑得很是幸灾乐祸:“叫你以前总是嫌弃三个侄子这个那个的,现在好了,你自己答应的,自己拿着吧。”
萧瑀:“……我这是爱屋及乌。”
无论爹娘还是岳父岳母,都说泓哥儿长得像他,但每次小家伙笑起来或是求他做什么事,那灵动的模样都像极了夫人,叫萧瑀既舍不得嫌弃,也舍不得拒绝。不过泓哥儿其实很爱干净,只是偶尔顽皮一下而已。
罗芙哼了哼,问他:“芝姐儿说你把姐夫呛了一顿?”
萧瑀:“他先跟我生分的。”
罗芙:“姐夫也是出于好意担心你不爱听,你倒好,竟当着孩子们的面那么说他。”
萧瑀:“说明我没想跟他生分,他真把我当连襟,该高兴我如此对他才是。”
罗芙想想萧琥、萧璘经常被萧瑀气到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鼓励姐夫与萧瑀亲近。
另一辆马车上,易哥儿给父母讲了小姨夫教他们爱民的那段话。
孩子们面前,裴行书当然要表示萧瑀说得对,待回了家一双儿女都回房休息了,夫妻俩也进了内室准备歇晌,裴行书才对罗兰道:“元直先劝我莫要陷入党争,又对孩子们说了那么一番话,莫非是想借孩子们的口提醒我别忘了为官的初衷?”
罗兰:“……以他的脾气,劝先帝都不喜拐弯抹角,劝你就更不用了,应该只是趁机教导孩子们。”
裴行书竟无法反驳。
罗兰打量他两眼,意味深长地问:“那裴大人呢,你连自家人都琢磨上了,莫非真的与妹夫生分了不成?”
妹夫现在的官职是高,也够得皇上重用,但那么多京官没一个去巴结妹夫的,除了知道妹夫不吃这套,肯定也有防着哪日妹夫再次触怒天颜连累到身边人的缘故。
裴行书抱住妻子,长叹道:“我视芙儿为亲妹,岂会与元直生分,恰恰相反,我是怕他因为我的那些应酬误会了我的品行,故而多虑了。”
萧瑀靠两次舍生直谏得了忠正之臣的美名,只要继续忠君便可受到重用。
他没有萧瑀的勇气,就必须与身边的同僚上峰们打好关系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但他的为民之心与萧瑀是一样的,所以不想被萧瑀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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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083 皇室除服
太后是咸平元年五月十九去世的, 其实前太子饮毒酒自裁后太后就明显衰老了下来,仿佛被长子带走了半条命,后来相守一生的先帝驾崩,相当于带走了太后另外半条命, 尽管咸平帝与谢皇后十分纯孝, 宫中的御医们也想尽了办法, 还是没能延续太后的生机。
人的衰老如同秋叶, 无风时似乎能稳稳地高挂枝头一冬, 但只要夜里来一场风,次日再去看时, 那片秋叶已经不知落在了何处。
帝后如此,与太后同年辞世的老定国公也是如此。
但在一帮重臣们因为帝后、同僚的去世感伤自己的衰老时,亦有一批野心勃勃的低中阶文武官员在盼着青云直上取而代之。
远的不提, 罗芙就能从夫兄萧璘、姐夫裴行书身上感受到那股锐意进取之心, 萧瑀虽然被咸平帝提拔兼了从三品的太子少师,但少师只是教导太子学业的,跟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关系不大,他的主职仍是正五品的察院院正,他为官的态度与先帝朝时也并无不同。
换成刚嫁给他的罗芙, 罗芙肯定正在为萧瑀的年轻有为跟着沾沾自喜春风得意, 如今的罗芙却深知以萧瑀的性情, 他以后的官途不可能一帆风顺, 所以罗芙早不盼着萧瑀升不升官了,只要他不惹事, 他像公爹那样在一个职位上困了一辈子罗芙都心满意足。
这种念头让罗芙身上多了一种有别于其他年轻官夫人的从容平和,再加上没有京官会动巴结攀附萧瑀的心思,那些官夫人们也就不用为了丈夫的仕途去讨好或针对罗芙, 使得罗芙出门应酬时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言语官司。
但罗芙最喜欢的还是去赴康平长公主的邀约。
八月二十一,在府里连着为先帝太后守了近三年孝后,康平邀罗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城外跑马。
长公主出行的气派依旧如初,车驾豪华,前后左右皆有亲兵护卫,只有长公主的坐骑又换了一匹,与萧瑀御赐的那匹西域宝马是同一批,但骏马毛发如金更为稀有,可见咸平帝对这唯一的妹妹有多宠爱,无需康平自己开口一匹汗血宝马就被送到了府邸。
下车上马后,康平打量一番罗芙,哼了一声:“三年未见,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罗芙笑道:“臣妇或许没变,殿下身上的天家之威却越发煌煌夺目,叫臣妇越发不敢直视了。”
秋阳耀眼,照得长公主身下的浅金色汗血宝马与一身的织金绸缎都明晃晃的,罗芙微眯的眼睛便证明了她绝非奉承。
康平笑笑,问:“怎么不喊我长公主,倒改成殿下了?”
罗芙面露怜惜,小声道:“我怕殿下听了‘长公主’会难过。”
因为先帝走了,昔日的公主才变成了长公主。身份有别,先帝太后驾崩时繁琐的送葬礼仪使得罗芙没有机会近距离安慰长公主,但每每想到挚友接连失去了最亲的爹娘,罗芙都会为长公主心疼。
康平仰头看看头顶的蓝天,从她记事起到现在几乎没变过的京城的天,扯扯嘴角道:“都两三年了,该放下的早放下了,以后随你如何称呼我,都不用多虑。走吧,三年没出门,再不动动,我这身骨头都该生锈了。”
到伊水河畔约二十里的路,两人策马一口气跑了过去。
下马休息时,康平才调侃罗芙的枣红坐骑来:“怎么还骑这匹呢,要我再送你一匹吗?”
罗芙:“千万别,那样显得我故意骑它跟殿下讨赏一样。不瞒殿下,我已经买了一匹良驹,花了一百两银子呢,但这匹是殿下赏我的,我怕贸然换了新坐骑,殿下误会我不稀罕您的礼物了。”
她强调花了一百两时,康平直接嗤了一声,丝毫不掩饰她的嫌弃,等罗芙说完才道:“我那里倒是还有一匹七八岁的可以送你,不过都是先帝赏我的,先帝一走,我也舍不得往外送了,养着它们陪我一起变老吧,等皇兄再赏我两匹新马,我再把这匹送你。”
龟兹国三五年一送马,哪怕再过十年,她这匹十二三岁的汗血宝马依然能卖两千两。
罗芙摸了摸汗血宝马顺滑的毛发,欢喜道:“那我就等着啦,殿下可不许诓我。”
将坐骑交给亲兵,两人背着秋阳沿着岸边慢慢地散步。
康平:“其实光我一个长公主的话,我虽丧夫但也算出嫁了,为太后守一年的孝便可,可皇兄让二哥三哥两家乃至他的后妃都必须守满二十七个月,他除了上朝理政也会食素三年,我就想,三位嫂子跟先帝太后没有半点血缘关系都要守那么久,我一个亲女儿,难道因为嫁过人,对先帝太后的孝心就要输给哥哥嫂子们了?索性也自请守了快三年。”
罗芙:“别人守这么久可能只是碍于规矩,殿下与皇上对先帝太后才是真正的纯孝。”
康平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这里就你我,你怎么说话也滴水不漏的?”夸她就夸她,还把皇兄也带上了。
罗芙无奈道:“殿下与皇上关系亲厚,我这不是怕您无意中在皇上面前说漏嘴吗,反正拍殿下的马屁也是拍,不如连皇上的也一起拍了。”
在京城住久了,尤其是经常接触皇亲国戚高官勋贵后,罗芙越发明白了什么叫谨言慎行,因为普通人听了几句不合心意的话最多生点小气不至于把事情闹大,而身份越尊贵权势越大的人越受不得一点点气,一旦介怀了,人家还有能力为这点小气收拾你。
康平早知道罗芙胆小了,揶揄过后就提起了前两日她在宫里与皇上、齐王、顺王三家团聚的见闻。
“皇嫂美是美,性子太淡了,以前在王府她这性子吃不到大亏,如今皇兄身边多了三个年轻貌美的妃子,皇嫂再清高下去,只会把皇兄推得越来越远。”
“李妃真是得宠,命也好,赶在大哥自裁前怀了二皇子,二皇子才几个月大,她又赶在先帝驾崩前怀了二公主,两个孩子都是最招人疼的年纪,换我是皇兄,我也愿意往李妃那边去。”
“林妃运气也不错,三皇子只比二皇子晚出生几个月,跟你们家蛮儿也算是同龄。”
罗芙并没有纠正长公主的称呼,帝心难测,为了证明她与萧瑀都很喜欢蛮儿与二皇子乳名凑成的吉祥寓意,夫妻俩一直都是“泓哥儿”、“蛮儿”换着叫的,“蛮儿”多用于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乳名本就是至亲唤来以示亲昵的。
“二哥二嫂这三年的孝没白守,脾气比之前温顺多了,料想二嫂不敢再因为萧瑀当年的弹劾报复你,你大可放心。”
罗芙笑了笑。咸平帝登基后基本还延循着先帝朝休养生息的国策,但他把京城与地方的官员陆续换了一批,顺王的妻族亲戚还好,齐王这边,齐王妃的哥哥昌国公彭骏因被御史台弹劾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直接被除了爵罢了官遣回老家种地去了,新侧妃夏氏的父亲礼部尚书夏起元见势不妙主动递了请辞的折子,新侧妃梁氏的父亲平南侯梁必正因为也是咸平帝的岳父,这才没受任何牵连。
可能是罗芙一直怕被齐王夫妻报复吧,所以夫妻俩被咸平帝打压了气焰,罗芙还挺乐见其成的,只为老尚书夏起元有些惋惜,听萧瑀说,夏起元在礼部一直兢兢业业,是个有功之臣。
“三哥更胖了,从乾元殿走到皇城外都要气喘吁吁,三嫂也胖了,居然都有了双下巴,哈哈哈……”
罗芙:“……”
挺好的,长公主还是这么的无忧无虑。
日头一高,两人坐上马车往回走,今日康平游兴颇足,回城后还带罗芙去吃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一顿饭钱都比罗芙自己新买的坐骑贵。
宴席结束,酒楼撤走一盘盘碟子,送上来一壶好茶,请两位贵人慢用。
康平慢悠悠地品了两口茶,快走了,才漫不经心地问道:“你那傻哥哥成亲了吧?”
罗芙摸了摸藏了一卷薄薄银票的香囊,苦笑着问:“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康平:“……我从来不爱听假话。”
那罗芙只好实话实说了:“家兄还没成亲。”
康平:“……他都这个岁数了,你爹娘不催他?还是说,他们也知道他伺候过我的事了?”
罗芙连忙摇头:“那没有,家中只有我与哥哥知晓,殿下知道的,我是聪明人,不会泄露您的秘密,我哥哥也不知道是痴还是傻,虽然跟我保证过不会再对殿下痴心妄想甚至上门纠缠,可他也以身体有疾为由拒绝了家里的催婚,至今未娶。”
康平皱了皱眉:“他有什么疾?”什么疾能堵住二老的口?
罗芙:“……他说他那方面不行。”
康平:“……”
漫长的沉默与尴尬后,罗芙取出香囊里卷在一个小竹筒的千两银票,起身交给对面的长公主:“家兄说、说能服侍殿下是他的福气,不是殿下买了他,所以他不能收殿下的银票。”
康平看着那个小竹筒,过了会儿才用一根指头轻轻地拨了拨。
先帝下葬皇陵后,又过了几日她才想到了罗松,其实她还没腻了这个人,但早晚都会腻的,康平不想白白耽误罗松三年,于是派心腹将一千两银票送去罗松面前,并传达了她不会再召见罗松的口信。
罗松不愿意拿她的银票在康平的意料之中,但罗松竟然用那种借口拒绝了爹娘的催婚……
“罢了,他爱要不要,你知道我没欺压他就行。”
收起小竹筒,康平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去。
总算解决了哥哥与长公主的旧账,罗芙也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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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084 可罗芙就是知道,萧瑀言出必行……
康平长公主这一除服, 就开始时常约罗芙出门了,八月底还叫罗芙去打了一次牌,另外两位牌友分别是齐王妃、顺王妃。
以前康平不喜齐王妃,是因为齐王妃不肯让着她, 如今咸平帝在位, 康平是深受帝宠的长公主, 齐王妃却不得不缩起脖子做人, 那么康平把齐王妃叫过来, 就算赢不着齐王妃的银子,只要看着齐王妃那股必须忍着的憋屈劲儿, 康平也浑身舒坦。
罗芙的胆子也大多了,除了故意让着长公主一些,轮到两位王妃当庄时, 罗芙该胡就胡, 反正齐王、顺王都不招咸平帝的待见,两位王妃也不如她更得谢皇后的喜欢,罗芙不怕两人因为输钱去任何人身边说她的坏话。
当然,齐王妃、顺王妃的牌品也没有那么差,再不得圣宠她们仍是锦衣玉食的王妃, 不差这点打牌钱。
傍晚萧瑀回来, 罗芙高兴地朝他晃了晃她打牌专用的一个荷包。
萧瑀就爱看夫人的笑, 掂掂荷包, 猜测道:“赢了十几两?”
罗芙:“是啊,两位王妃都输, 只我跟长公主赢。”
萧瑀:“她们会不会怀疑你与长公主在故意做局?”
罗芙:“齐王妃有这怀疑,顺王妃知道我们不是那种人。”
萧瑀:“居然敢赢齐王妃的银子,不怕她甩你鞭子了?”
罗芙瞪了他一眼。
萧瑀也爱吃夫人的眼刀子, 仗着夫人今日赢钱心情好,夜里尽兴地缠了一回。
事后,罗芙趴在萧瑀比二十来岁时还要更宽阔结实一些的肩膀上,很是享受地感慨道:“这一年年的,变化真快,长公主第一次约我去打牌时,我坐在牌桌上还跟做梦似的,如今一位牌友成了中宫皇后,新来的牌友变成了我曾经害怕的鞭子王妃,我还赢了她的银子……”
萧瑀一下一下地顺着夫人披散的长发,夫人日子过得舒心,他做夫君的也很是欣慰。
“你呢,今日御史台有什么新鲜事吗?”说完自己的,罗芙抬起头,开始关心萧瑀。
随着泓哥儿渐渐长大,萧瑀开始把他下值后的大半时间用于陪泓哥儿玩耍或是给泓哥儿启蒙了,如果发现泓哥儿有什么不好的小习惯,譬如挑食大声哭叫等等,萧瑀也会耐心地指正。罗芙喜欢这样的萧瑀,并不介意他少陪自己那几刻钟,反正到了床上两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说事或是快活。
萧瑀想了想,道:“收到一份弹劾某地知县收受贿赂包庇罪人的文书,不算新鲜,不过听说皇上新任命的中书舍人陈汝亮抵京了,已经去中书省入了职。”
地方官员盼着能调到京城,京城的官员则盼着高升,中书省但凡有个职位空缺都会引起一众京官的瞩目,所以即便皇上钦点陈汝亮为中书舍人只需要跟中书省与吏部打声招呼,这消息还是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文官圈子。
罗芙:“就是李妃的那位舅舅?”
萧瑀默认。
罗芙观察他的神色,戳了戳他的胸口:“听说为此事皇上与左相争得面红脖子粗的,人家左相都没能说服皇上改变主意,你可别上赶着去惹皇上不痛快。”
算起来,罗芙这个内宅夫人反而是萧家消息最灵通的那个,既可以从萧瑀口中知晓京城与众多地方官的乱法事,从公爹两位夫兄口中知晓三大京营御林军中的新鲜事,从大嫂二嫂口中知晓京城高官勋贵人家的内宅事,从姐姐口中知道一批中阶文官的内宅事以及姐夫透漏给姐姐的三部官员调动,也可以从长公主口中得知一些皇家秘辛。
皇上与左相大吵一架是姐夫说给姐姐的,姐夫则肯定是从吏部高官那里听到的风声。
萧瑀安抚地亲了夫人一下:“放心,我没那么笨。”
陈汝亮现有的政绩虽不足以让他的升迁服众,但从正五品的郡守升到正四品的中书舍人并不算过于破格提拔,他又是咸平帝宠妃的舅舅,做皇帝的抬举一下亲戚,此乃人之常情,算不上大错,除非咸平帝把所有要职都换成他的亲戚,亦或后事证明陈汝亮有乱法之举咸平帝依然纵容,那才是为君不智,臣子必须予以劝谏。
不过,如果萧瑀处在左相的位置,有直接辅佐咸平帝选拔贤才任用的职责,萧瑀也会以“用陈汝亮为中书舍人难以服众”为由反对咸平帝的草率决定.
罗芙原本以为,只要萧瑀不去咸平帝面前多嘴,李妃的舅舅升不升官便与自家扯不上什么关系,没想到她很快就收到了一张宫帖。
门房刚派人来知会她去正院见送帖的公公时,罗芙还以为是谢皇后想她了,高高兴兴地赶去了正院,到了后才得知这公公竟然是延福宫的李妃派来的。
“娘娘说了,二殿下与夫人的公子同年出生颇为有缘,想叫夫人明日带公子进宫给娘娘瞧瞧,不知夫人是否方便?”
罗芙在心里大声喊着“不方便、一点都不方便”,面上却只能受宠若惊般激动地应下,谁让李妃受宠呢,她可不敢公然拒绝一位能随时在咸平帝耳边吹枕头风的妃子娘娘。
送帖的公公走后,罗芙转身就看向了同样出来接待宫人的大嫂杨延桢、二嫂李淮云。
看大嫂,是因为等会儿她需要大嫂帮忙出出主意,看二嫂,则是因为李妃这事办得太不厚道,二嫂可是李妃的亲姐姐,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但李妃明知道她与二嫂是一个府里的妯娌却故意冷落二嫂的举动也过于刻薄了。
李淮云朝罗芙笑了笑,她与这个继妹差了十一岁,她出嫁的时候继妹还是个孩子,本就不亲,也就谈不上受伤。
“走,娘疼你。”邓氏朝着门外哼了声,很是护短地拉走了二儿媳。
罗芙随大嫂去了积善堂。
屏退下人,罗芙小声道:“我不信李妃不知我与皇后交好,她这样,是想拿我们母子给皇后难堪,还是看皇上这几年还算恩遇萧瑀,故意亲近我们给皇上瞧瞧?”
左相已经彻底把李妃得罪死了,所以罗芙敢在大嫂面前表露她对李妃的不喜。
杨延桢:“可能两者兼有。后宫除服后正宫皇后还没有召见外命妇,李妃却要先行召见,要么是她单纯欠考虑,要么便是蓄意炫耀自己在皇上那里得宠。”
罗芙咬牙:“她想炫耀就炫耀,做何给我添麻烦?”
杨延桢握了握弟妹的手,道:“你肯定要往宫里走一趟了,如果你直接去延福宫,便是落了皇后的面子,如果你先去中宫给皇后请安,哪怕你到了延福宫给李妃说一箩筐的好话,她也未必愿意给你好脸色,说不定还会刁难于你。”
罗芙当然选谢皇后,除了两人早在一场场牌局上打出了一点情分,除了皇后的位分比妃嫔高,单看品行,罗芙也喜欢人淡如菊却和善待人的谢皇后,李妃那种连无害亲姐姐都刻薄的人,心底肯定也看不上她这种小户出身的官夫人。
私心归私心,罗芙还是问了下:“我这种外命妇受妃子召见进宫,有没有必须先去给中宫皇后请安的规矩?”
杨延桢:“自然是有的,但如果皇后不计较,妃子又受宠,外命妇不守这规矩也无碍。”
就像高太后待臣子们的夫人,一向都很宽和,不重礼数。
罗芙笑了:“有规矩就好,我就按照规矩来,守规矩总不会有错。”
傍晚萧瑀得知李妃所为,眉头立即皱了起来,担心夫人在后妃争斗中受委屈。
躲不过的事,罗芙索性不去发愁,反过来安慰他:“放心吧,除非她甩我鞭子,只是几句数落的话,我当没听见就是。”
萧瑀冷声道:“她真动手,我……”
罗芙笑着截了他的话:“你就弹劾她?可人家的夫君是皇帝,万一皇上也护着他的女人,把你关进大牢怎么办?”
萧瑀:“我没有办法,但皇上真这么做了,注定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罗芙:“也不是所有皇帝都在乎名声吧,不然哪来的那么多昏君?”
萧瑀:“皇上可以不在乎,我却必须为我的夫人讨回公道,如何处置是他的事,讨不讨是我的事。”
好像很傻的话,拿弹劾去对峙一位坐拥天下的皇帝也显不出什么本事,可罗芙还是为这话酸了眼睛。
全京城都知道忠毅侯府有个为了四郡灾民敢让先帝废太子的萧御史,罗芙更是早就看清了萧瑀那颗为了天下百姓敢去冒死直谏的爱民之心。
但刚刚萧瑀亲口告诉她,为了她这一个夫人,他会去做同样的事。
男人的承诺并不可信,尤其是床上的,可罗芙就是知道,萧瑀言出必行.
翌日清晨,罗芙亲自把忧心忡忡的萧瑀推出了慎思堂,让他尽管去当差,萧瑀走后,她才带着泓哥儿不紧不慢地收拾起来。
泓哥儿:“娘要带我去哪里?”
罗芙笑道:“皇宫,皇上的家,也是全天下最雄伟气派的大宅子。咱们家只是一座小小的侯府都有很多规矩,皇宫规矩更多,到了那边你要乖乖听娘的话,然后一言一行都要像父亲那样守礼,蛮儿能做到吗?”
泓哥儿挺了挺小胸膛:“能。”
罗芙奖励地亲了亲小家伙的脑顶,再给他讲母子俩进宫后拜见贵人的顺序,解释什么是皇后、妃嫔、公主与皇子,包括皇城内外常见的御林军卫兵、太监以及宫女。
泓哥儿坐在娘亲怀里,听得可认真了,因为罗芙并没有强调在宫里犯错会受到惩罚,泓哥儿也就只把进宫当成一次特别些的做客了,无畏无惧——
作者有话说:大家放心啊,除了萧瑀进牢房或被贬途中可能受些累,夫妻俩谁都不会遭遇被人肆意欺负的那种剧情的,只会一身正气护体经常噎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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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085 “明日起所有皇子公主都继续去……
罗芙母子俩抵达皇城供外命妇们进出的宫门外面时, 李妃派来引路的刘公公已经在此等着了。
罗芙先与刘公公见礼,再按照规矩将她受封正五品诰命夫人的腰牌与李妃发出的宫帖交给御林军卫兵核查。萧瑀的太子少师只是兼任,主职乃正五品察院院正,所以罗芙的诰命依然是正五品, 除了每年可得一百八十两的俸禄, 这诰命还给了她见官免跪之权。
卫兵核查过后, 罗芙母子便可以进宫了。
刘公公想直接带罗芙去西宫, 罗芙却望着中宫的方向道:“臣妇也急着去给李妃娘娘请安, 但按照规矩,臣妇是不是得先去拜见皇后娘娘?”
刘公公笑道:“皇后娘娘待人随和, 最不喜拘于礼数,且我们娘娘昨日就跟皇后娘娘请示过了,夫人直接去延福宫便可。”
罗芙迟疑片刻, 终归还是胆小怕事似的道:“臣妇很久没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今日承蒙李妃娘娘召见,臣妇既然进了宫,还是按照规矩先去拜见皇后娘娘吧,以免在殿中侍御史那边落下失礼于皇后娘娘的把柄。”
刘公公:“……”不愧是萧御史的夫人,连御史台殿院御史们可以弹劾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怕惹李妃不高兴, 刘公公继续试图让罗芙听他的, 罗芙却坚持要先去中宫, 两人在宫门旁边逗留得太久, 惹得御林军卫兵都频频朝他们看来,最后刘公公实在说不过罗芙的大道理, 只得带着人往中宫走,再在中宫门外托人进去通传。
中宫主殿,谢皇后正在陪长女夷安公主说话。
十五岁的夷安公主特意挑这个时候过来, 为的是与母后打赌:“我赌三夫人会来给母后请安,母后呢?”
谢皇后只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可赌的,三夫人来与不来都有她的为难,我不会介怀。”
夷安公主只是容貌随了母后,气韵高洁如月,内里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母后什么都无心去争,不在意固然可以少生很多闲气,却也会纵得旁人得意嚣张,野心大的人欲壑难填,兴许有一日人家连母后的中宫都想抢过去。”
谢皇后很想说,她并不稀罕这皇后的尊荣,谁有本事争就拿去好了,不过她并非孤身一人,不能那么率性而为。
“好啦好啦,夷安放心,母后心里有数的。”谢皇后安抚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就在此时,宫人来传话了,说忠毅侯府三夫人求见。
母女俩相视一笑。
稍顷,罗芙带着泓哥儿,规规矩矩地给谢皇后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谢皇后坐在椅子上没动,等罗芙站起来了,她才问:“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一套,尤其是与你们这些亲近之人,为何还要如此?”
她不喜欢虚礼,但别人非要行,谢皇后也不是抢着去拦的热络性子。
罗芙摸摸泓哥儿的脑袋瓜,笑着道:“我还记得当年娘娘册立太子妃的大典时,正赶上我怀着泓哥儿,太后娘娘免了我的大礼,可我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给娘娘补上少了的那次跪,这不,今日我不但补上了,还多补了一个。”
谢皇后翘起了嘴角,愉悦的目光落到了眨眼就三岁了的泓哥儿脸上。
泓哥儿也在观察娘亲口中的像月亮一样美的皇后,看得一双黑眼睛眨都不眨。
谢皇后柔声问:“为何如此看我?”
泓哥儿:“母亲说您像月亮一样美,我在看您究竟哪里像月亮。”
谢皇后:“……”
夷安公主扑哧笑了出来,还是个少女的她离开椅子,弯腰凑到泓哥儿面前,故意逗小孩子:“那你发现母后哪里像了吗?”
泓哥儿摇摇头:“皇后娘娘比月亮好看多了,月亮上有灰灰的东西,皇后娘娘肤如凝脂……”
罗芙及时捂住小家伙的嘴,红着脸道:“小孩子不知从哪听来的戏词,娘娘千万别跟他计较。”
就算肤如凝脂是夸人的,男人当面用这词夸一个女子也属于轻浮之举,三岁的男娃也不行!
谢皇后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同样肤如凝脂的罗芙,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萧瑀这般夸赞夫人却被旁边的幼子记住了的温馨场景。
夷安公主很喜欢泓哥儿,要带小家伙去她的椅子上喂他吃糕,谢皇后不赞同地道:“还是先让三夫人去李妃那吧,别让李妃久等了。”
谢皇后不在乎李妃的心情,但心情差的李妃可能会发泄到罗芙身上。
夷安公主:“吃一口总行吧?我都邀请泓哥儿了,总不能食言。”
罗芙忙道:“不急不急,泓哥儿还没吃过宫里的糕点呢,多谢公主赐糕。”
趁着一大一小在那边分糕吃,罗芙凑到谢皇后身边,一边抓住机会多看看美人,一边小声埋怨道:“长公主一除服就约我去跑马了,跑完马我就天天盼着娘娘的帖子,没想到宫里最想我的不是娘娘,反而是以前没说过几句话的李妃……”
谢皇后:“……我是想着菊花开了办场花宴,正式宴请京城的内外命妇,之后再像太后那样办几场小宴,哪又料到李妃对夫人的思念尤甚我对赏菊的雅兴呢?”
两人一个借李妃怨一个拿李妃讽,流露出来的亲昵之意却是一样的。
一两句趣话,几个揶揄的眼神,瞬间就把前面被重重宫墙分隔的那三年时光都给填平了。
表过“忠心”,罗芙带着吃了一整块小糕的泓哥儿离开中宫,随着那位刘公公去了李妃的延福宫。
李妃正在生气,气她给罗芙脸面,罗芙居然将她的抬举踩在了脚底下。
“叫她们在外面等着!”听到宫人的通传,李妃不假思索地道。
另一位受邀的女客窦氏,即新任中书舍人陈汝亮的儿媳也就是李妃的表嫂连忙凑到她耳边劝道:“娘娘,这西宫到处都是宫女太监,说不定就有谁的眼线,若被人传出去您邀请萧御史的夫人却任由其在宫外久候,恐怕……”
萧瑀如今可是咸平帝面前的红人。
李妃听进去了,这才叫人把罗芙母子领进来,毕竟她抬举罗芙,为的就是跟萧瑀示好,免得萧瑀那愣头青跟杨盛一样都反对舅舅进中书省。萧瑀虽然没有干涉吏部官员调动之权,架不住皇上被大臣反对多了,可能会询问萧瑀的意见。
李妃压住了怒气,她的一双儿女可都在身边呢,无论三岁的二皇子还是两岁的二公主,都是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完全能够看懂大人脸色的年纪,尤其是被母妃爱如珍宝温柔呵护、被身边的宫人捧惯的二皇子,亲眼看见母妃得知萧家三夫人去了中宫后的怒容,又亲耳听见母妃不想让三夫人母子进来,二皇子就先不喜欢那对儿母子了。
罗芙带着泓哥儿进来后,同样先给李妃行礼。
李妃笑得仿佛什么不快都没发生一样,热络地给罗芙赐了座,还把泓哥儿叫到身边想要抱抱。
“不许母妃抱他!”本来就坐在母妃身边的二皇子突然跳下罗汉床,伸手就朝泓哥儿一推,把毫无准备也没怎么跟人打过架的泓哥儿推了一个屁股蹲儿。
罗芙心一提,差点就要站起来,硬生生忍住了。
泓哥儿屁股先着的地,摔得不疼,受惊更多,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娘亲。
罗芙这才鼓励地问道:“泓哥儿能自己站起来吗?”
泓哥儿点点头,站起来后直接回到娘亲身边,依赖地半靠着母亲,黑眼睛不解地看着那位二皇子。
李妃转过二皇子的小肩膀,虽是质问面上却带着笑:“夏哥儿做什么呀,那是蛮儿啊,我与父皇经常跟你提到的萧院正家的蛮儿,你不是也很想见见他吗?”
二皇子瞪着泓哥儿道:“我等了他那么久他都不来,我不喜欢他!”
这话真说到了李妃的心坎上,她看了罗芙一眼,刚要哄好儿子略过这个话题,外面突然传来宫人的通传:“皇上驾到!”
这下子,殿内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等身穿蓝底织金龙袍的咸平帝跨进来,罗芙、窦氏分别带着自己的孩子跪下接驾。
李妃则牵着二皇子、二公主迎到了咸平帝的身边,两个小的亲昵地抱住咸平帝的两条腿,李妃惊喜地问:“皇上怎么过来了?”
咸平帝是来看萧瑀的儿子的,前晚听李妃要召见母子俩他就冒出了这个念头,只是不确定能不能腾出时间才没跟李妃说,刚刚在御书房批完折子,料想罗芙母子还没走,他便来了这边。
咸平帝先免了众人的礼,然后抱起二公主,边走向主位边问二皇子:“刚刚好像听见你在叫唤,不喜欢谁啊?”
二皇子没瞧见母妃的眼色,气冲冲地指着泓哥儿道:“父皇,我不喜欢他,他叫我等了好久!”
罗芙赶紧赔罪:“是臣妇进宫后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来回来去路上耽误了功夫,还请二殿下息怒。”
二皇子:“明明是母妃叫你进宫的,你为何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咸平帝猛地沉了脸,呵斥道:“放肆,那是你的母后!”
二皇子小身子一抖,然后哇地一声哭了,扑到了母妃怀里。
李妃又气亲儿子年纪小还不会耍心机,又恼咸平帝在表嫂与罗芙面前不给她留情面,眼中含泪道:“皇上息怒,是我太盼着见蛮儿了,早早把夏哥儿叫过来一起等着,他年纪小没耐性,并非存心对姐姐不敬……”
咸平帝:“都是你们惯的,明日起所有皇子公主都继续去中宫晨昏定省。”
皇后喜静,懒得与妃嫔皇子们应酬,早早免了那一套晨昏定省,然妃嫔明白皇后的宽仁,孩子们却懵懂无知,必须把这规矩捡起来,以免惯得他们眼中没了嫡母——
作者有话说:谢皇后:……丑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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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086 连皇帝也敢拒绝的萧御史。……
咸平帝板起脸来还是很有气势的, 二皇子不敢再哭闹,被父皇放在旁边坐着的二公主也乖乖地一动不动。
殿内一片死寂,咸平帝随意扫了眼萧瑀的夫人,大致认得模样了就没再多看, 至于站在另一侧的李妃的舅家表嫂, 咸平帝没听说过也没有一点兴趣, 只瞄了眼对方带进宫的男孩, 约莫四五岁的年纪, 对上他的视线就畏缩地往母亲怀里躲,平平无奇。
简单观察过闲杂人等, 咸平帝终于看向了他走这一趟真正想见的人——那个才出生就让他记住了乳名的萧家蛮儿。
泓哥儿在娘亲身边站着呢,皇帝看他,他便看了回去。
酷似萧瑀的眉眼先让咸平帝见之可亲起来, 他朝小家伙招招手:“过来, 让朕好好瞧瞧。”
泓哥儿闻言,警惕地看向二皇子。
才被父皇训过的二皇子见不得别的孩子得父皇的笑脸,凶巴巴地瞪着泓哥儿。
泓哥儿立即朝咸平帝摇摇头:“我就站在这里吧,站在这里皇上也能瞧我。”
咸平帝:“……为何不愿意到朕身边来?”
李妃想要插话,才唤了声“皇上”就被咸平帝一个眼神震慑住了, 悻悻地闭了嘴。
泓哥儿如实地回答道:“刚刚李妃娘娘想抱我, 二殿下便推了我一把, 害我摔倒了。”
罗芙站在儿子身后, 默默地垂着眼。皇上都不许李妃开口,她一个初次离皇上这么近的外命妇, 还是不要擅自替二皇子遮掩吧,特别是她根本不想帮二皇子这个忙。
咸平帝命二皇子去给泓哥儿道歉。
二皇子不敢顶撞父皇,气鼓鼓地向泓哥儿赔了不是。
泓哥儿一本正经地道:“二殿下推我有错, 我来迟了让二殿下久等也有错,现在我们扯平了,二殿下还愿意跟我一起玩吗?”
只有熟悉萧瑀的罗芙与咸平帝听得清清楚楚,泓哥儿这讲道理的语气跟萧瑀简直一模一样,只是过于稚气。
咸平帝下意识地看向罗芙,罗芙回以尴尬一笑。
二皇子才不要跟害他被父皇惩罚的泓哥儿一起玩,歪过脑袋不予理会。
泓哥儿也没失望,继续观察咸平帝,乌溜溜的大眼睛把咸平帝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
咸平帝丢下今日看了格外碍眼的亲儿子,招手把泓哥儿叫到面前,笑着道:“很少有人敢这么打量朕,你不怕朕?”
泓哥儿:“为什么要怕皇上?皇上也会推我吗?”
咸平帝:“……朕不会推你,但你父亲没跟你说过吗,如果一不小心触怒了皇上,皇上可能会惩罚你。”
泓哥儿:“我很守礼,不会触怒皇上的,父亲还说,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们要给别人改正的机会。”
咸平帝循循善诱:“是吗,是不是有人犯错了,他才跟你说这个?”
泓哥儿点点头,一边回忆一边红了眼圈:“祖父把我喜欢的蝴蝶拍死了,我哭他还一直笑我,我很生气,不想再去跟祖父一起吃饭,父亲就给我讲了这个道理。”
咸平帝及时咬住嘴唇内里,才没有被泓哥儿这可爱模样逗笑:“那他这么说了,你就马上原谅了你祖父?”
泓哥儿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道:“父亲把祖父喊了过来,让他向我赔罪,祖父赔完罪还把我驮去了万和堂,我就原谅他了。”
咸平帝意外地看向罗芙:“萧侯这么听萧瑀的劝?”
罗芙忍笑道:“他们父子俩谁也不服谁,但只要萧瑀说服了臣妇婆母,臣妇公爹就不得不听了。”
咸平帝:“……”父子俩怕夫人这点倒是一脉相承。
之后咸平帝又简单地考了考泓哥儿启蒙的水平,听泓哥儿竟能流利地背出大半篇《开蒙要训》,咸平帝又暗暗地瞥了一眼赖在李妃身边的二皇子。
“府里先生是谁?”咸平帝问罗芙道。
罗芙见这位新帝似乎还算平易近人,小小地调侃了一下:“托皇上的福,蛮儿有幸能得太子少师亲自为他启蒙。”
很少听谁跟他说俏皮话的咸平帝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罗芙口中的太子少师是谁,随即笑了出来,总算明白皇后与妹妹为何都喜欢萧瑀这位夫人了。
公务繁忙,咸平帝考完泓哥儿的学问就走了。
李妃重新成了殿内身份最尊贵的人,叫乳母带走一双儿女,李妃意兴阑珊地引荐罗芙与表嫂窦氏认识,希望能通过罗芙与表嫂的亲近让萧瑀与舅舅结一份善缘。
李妃当然听说过萧瑀不畏权贵刚正不阿的美名,但她同样听说过萧瑀对罗芙的维护与恩爱,她以美色在皇上那里获宠,便认为罗芙的枕头风也能让萧瑀在皇上面前为舅舅说几句好听话,至少不要说难听的。
窦氏一示好,罗芙便明白李妃召她进宫的意图了,晚上果然在萧瑀耳边吹了一通枕头风:“那位陈大人是不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怕将来被你弹劾,所以提前通过李妃拉拢你?”
萧瑀回想在朝会上见过的陈汝亮,谨言慎行哪个重臣都不敢直视般的老实模样,无论真老实还是大奸似忠,都不该走拉拢他的这步臭棋,遂猜测道:“多半是李妃自己拿的主意,她觉得皇上看重我,怕我学左相反对陈大人进中书省。”
提到咸平帝,罗芙欣慰道:“二皇子对皇后无礼,皇上命所有皇子公主都恢复晨昏定省的规矩,二皇子推了蛮儿,皇上也让他给蛮儿赔礼,看起来挺英明的,我之前还担心他偏宠李妃要冷落皇后娘娘呢。”
夫人心情正好,萧瑀就没给夫人泼冷水,因为就算史上臭名昭著的昏君也有过英明的时候,评判一位皇帝是不是明君,不能看该皇帝一次、一年甚至十年之久的言行,得根据他一生的言行来论明昏。譬如先帝,萧瑀可以毫不犹豫地称赞先帝是明君,但当今圣上春秋鼎盛,为帝生涯还长得很,夸与贬都为时过早。
“蛮儿没摔疼吧?”萧瑀更关心自己的孩子。
罗芙:“还好,人是坐地上的,没摔到脑袋。”
真磕了头,罗芙可能会压不住那瞬间的怒火。
萧瑀没说什么,他也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去弹劾一个才三岁的皇子,那是乱用御史之权。
翌日,萧瑀整个上午都会在东宫教太子读书。
太子十一了,聪敏好学且敬重师长,萧瑀喜欢这样的学生,换成家里三个侄儿那样的,萧瑀可能会跟皇上请辞太子少师这一职,给多少俸禄都不教。
一堂课结束,中间休息时,萧瑀带着太子一起去院子中晒日头,眺望远处放松双眼。
太子看看身边俊如修竹的先生,迟疑片刻,问:“先生,我有一事不解。”
萧瑀闻言,低下头看少年郎:“何事?”
太子:“……昨日傍晚听父皇提起先生劝萧侯给蛮儿赔罪一事,我不明白,萧侯为何要拍死蛮儿喜欢的蝴蝶。”
多狠心的祖父才会如此对待三岁的亲孙!
萧瑀:“……那蝴蝶在花丛里飞,蛮儿很喜欢,家父欲抓住蝴蝶哄蛮儿,奈何没掌握好力度,意外造了杀孽。”
太子无言以对,并为自己问了博学之师这么一个傻问题涨红了脸。
两堂课结束,萧瑀回他在东宫的值房收拾好桌案,正打算去御史台的膳堂用午饭,咸平帝忽然派了公公来请。
萧瑀便去了乾元殿。
咸平帝已经摆好了席面,笑道:“昨日二皇子待尊夫人母子无礼,今日朕代他向元直赔礼了。”
萧瑀拱手道:“皇上言重了,臣万不敢当。”
调侃而已,咸平帝让他落座,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饭,一边问了问太子的学业。如他所料,太子好学如初,不需要他操心,咸平帝就又夸起了泓哥儿:“蛮儿才三岁元直就把他教得那么好,聪慧且进退有度,朕既钦佩你,也很欣慰朕给太子选了一位良师啊。”
萧瑀谦道:“皇上过奖了,蛮儿学得好,完全是他有向学之心,臣顺势引导而已,如同太子才学过人也是他天资聪颖的缘故,臣不敢居功,例子就是臣家中的三个侄儿,臣年少无知时也曾尝试替两位兄长教导他们,结果被三个顽童气得头疼,只坚持了三堂课便放弃了。”
咸平帝心里一酸,太子学得好礼数亦周全,他也曾以为功劳有一半在自己这个付出了颇多教养心血的父亲身上,等今年二皇子到了可以简单启蒙的年纪,咸平帝有空时也会亲自教导,结果二皇子背书背不好品行也显露出问题,咸平帝才意识到教孩子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不瞒元直,朕喜欢蛮儿的知礼更多于他的聪慧,年后二皇子就要入学宫读书了,朕有意让蛮儿给二皇子做伴读,元直以为如何?”
说来可气,他给二皇子起乳名为“夏”,是寄托了通过施行德政得中原百姓民心的政绩期许的,结果二皇子倨傲无礼的性子倒像极了没学过礼的蛮人,反倒是乳名为“蛮”的泓哥儿小小年纪就有了君子之姿。
面对咸平帝期待的目光,萧瑀离席道:“恕臣直言,臣不敢让蛮儿进宫为任意一位皇子伴读。”
咸平帝慢慢放下酒樽:“你怕皇子们欺凌蛮儿?放心,朕既喜欢蛮儿,便不会让他在宫里受任何委屈。”
萧瑀:“不,臣是怕有朝一日臣因言获罪,蛮儿必将被逐出皇宫,与其早晚都要离宫,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在家读书,做个寻常的侯府子弟。”
咸平帝微微眯了眼睛,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因言获罪……你是已经有言准备进谏给朕了,还是笃定朕将来一定会犯错,一定会容不得你的忠言逆耳?”
提拔陈汝亮的事他压根没想过询问萧瑀,因为萧瑀那张嘴绝说不出他想听的话。
咸平帝知道陈汝亮政绩不够,但左相在朝堂上威望太过,他这个皇帝连何时立太子、点谁做状元都得听左相的,咸平帝必须提拔一个愿意完全为他所用的重臣。萧瑀固然有才,但萧瑀过于刚正,不是助他从左相手中收权的料。
萧瑀苦笑道:“当下臣并无谏言,臣也不敢断定将来皇上会犯错,臣更不敢保证臣自己不会犯错获罪于皇上。是臣已经进过两次大理寺狱了,臣父母、臣兄、臣妻都做好了臣随时可能会三进大理寺狱的准备,臣又岂能放心送蛮儿入宫伴读?”
咸平帝见他无意反对陈汝亮一事,胸口的气顺了大半,缓和语气道:“罢了,你不愿意,朕也不想勉强你,坐吧。”——
作者有话说:咱萧御史是可以吃苦但绝不委屈自己受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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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087 左相的六十大寿。
罗芙昨晚还夸咸平帝英明来着, 等她从萧瑀这儿得知咸平帝竟然想安排泓哥儿去给那小霸王二皇子做伴读,罗芙嘴唇抿得紧紧的,心里狠狠把咸平帝骂了一顿,堂堂皇帝, 有本事多给二皇子请几个名师, 折腾另一个才三岁的乖孩子有什么用?
咸平帝自信二皇子不会欺负他钦点的伴读, 罗芙却能想象泓哥儿真到了二皇子身边要忍受多少委屈。
萧瑀坐在夫人对面, 听不见夫人的心声只看到了夫人不悦的脸色, 忽然不太自信了,试探着问:“夫人在生谁的气?”
罗芙哼道:“没气你。”
她是不喜欢萧瑀惹事得罪皇帝们, 但这次萧瑀拒绝得对,他真把泓哥儿送进宫罗芙才要跟他算账。
萧瑀放了心:“我就知道夫人舍不得与蛮儿分开。”
他也舍不得,自家孩子就是要养在身边, 别说二皇子了, 让泓哥儿给太子当伴读他也不愿意,至少三四岁的年纪不行。
“躺好吧,坐着冷。”
萧瑀将只穿一套单薄中衣的夫人拉进被窝,夫妻俩搂着说话,搂着搂着就变成叠着了。
罗芙用力掐在他肩头, 喘着道:“儿子差点受了大委屈, 你还有这个闲心。”
萧瑀:“夫人不怪我拒绝了皇上, 我高兴。”
其实跟那些都没关系, 而是这几年的夫人就像一颗蜜桃从青涩逐渐熟透,甘甜香软, 白日还好,晚上只要挨着夫人,萧瑀便很难克制住自己。
罗芙算是受了一场虚惊, 谈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在这么一个渐渐凉下来的秋夜,有这么一个对她黏黏糊糊恍似新婚的夫君,长得清俊儒雅却又练就了一副结实强健的身躯,罗芙那点不愉快很快就被一波波浪潮冲刷得荡然无存。
事后,罗芙才在萧瑀怀里提起一件正事:“上午我们陪母亲在园子里散步,母亲问大嫂杨老是不是初八要庆六十大寿了,大嫂说是,但杨老不准备大办,说是自家人凑在一起吃顿家宴,届时大嫂带大哥跟孩子们去祝寿便可。”
“后来大嫂二嫂走了,母亲单独跟我嘀咕,说杨老是个好面子的人,十年前的五十大寿都办得特别风光,怎么六十大寿反而不待客了,我猜杨老也是看出皇上与他有了芥蒂才不想大办,但我没跟母亲说官场那些事,免得母亲听了心烦。”
萧瑀记起来了,左相庆五十大寿时他被父亲送去了嵩山书院,杨老的席面他没吃着,但父亲提前跟他索要了一份寿礼,还要求他务必准备得用心。萧瑀不想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私房银子用在“讨好”左相上,便画了一幅嵩山的古柏图为杨老祝寿,交给父亲代为转送,送出去就没再听说任何消息,也不知道杨老到底喜不喜欢他的礼。
人生七十古来稀,活到六十便算长寿了,而六十的寿辰也可能是一个人人生中最后过的一次整寿,因此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商贾百姓,遇到六十大寿都会尽自己所能得把寿礼办得隆重热闹。如今堂堂左相竟然不敢风风光光地庆贺自己的六十大寿,传出去百姓会怎么想?
次日乃九月初六,宫里有早朝。
萧瑀早早到了,没在大殿前排队,而是来到通往乾元中殿的宫门外,恳请守门的御林军卫兵代为通传。
朝会的日子咸平帝起得也很早,此时正准备享用早点,朝会长达一个时辰,就算没有胃口他也得垫垫肚子,免得饿着肚子精神不济。
得知萧瑀要见他,猜到萧瑀必有要事,咸平帝准了。
见萧瑀进来就要行礼,咸平帝笑道:“免了免了,元直有事尽可直言。”
萧瑀坚持行了礼,站直了才看眼咸平帝面前的几样早点,道:“还请皇上恕罪,臣此时来打扰皇上并非为了国事,乃是臣早上吃烧饼时突然想到一件十年前的家中私事。”
咸平帝:“……什么私事?”
萧瑀:“臣还是先给皇上讲讲臣吃的烧饼吧,皇上可边用早点边听臣言。”
咸平帝看了他几眼,真就动了筷子。
萧瑀:“不知皇上可否听说过,臣第一次春闱落榜后曾去嵩山书院求学。论繁华富庶,嵩山一带远不如京城,但臣在嵩山吃到了一种烧饼,其形浑圆墩厚,其色半焦半黄缀以芝麻,其味表皮酥脆内层松软,咸中带香,若配以烩羊肉,味道更佳。”
咸平帝:“……”
看看满桌宫中御厨费尽心思做出来的精致早点,咸平帝突然没了胃口,只想尝尝萧瑀所说的嵩山烧饼。
“臣家中的厨子没学过嵩山烧饼,但今早的烧饼烤得略焦,误打误撞竟有了几分嵩山烧饼的口感……”
咸平帝:“行了,别再说烧饼了,说你想到了什么事。”
萧瑀:“是。臣由烧饼想起十年前家父曾写信提醒臣要为左相预备一份五十大寿的贺礼,臣看那封信时恰好在吃一盘嵩山烧饼,臣一时顽劣心起,故意命长随送了两包嵩山烧饼回府假作寿礼,家父果然大怒,写信命臣再备一份,且多送几斤烧饼回去,算作臣孝敬二老的重阳节礼。”
咸平帝:“……所以,左相最近要庆他的六十大寿了?”
萧瑀:“若臣没记错,左相的寿辰是九月初八,然而今日已经是初六,臣府中并未收到左相府的请帖,不知是左相年迈忘了自己的寿辰,还是左相自知其不为皇上所喜,不敢大办。”
咸平帝漠然道:“朕没有不喜他,他兢兢业业辅佐先帝三十余年,是大周的功臣,亦曾为朕的太子太师。”
虽然他只当了一年的太子,杨盛也只陆陆续续给他上了一年的课。
萧瑀:“臣自然知晓皇上虚怀若谷不会因正常的国事争执厌弃左相,奈何左相不知,满朝文武不知,全京城的百姓更不知。左相出于对皇上的敬畏不敢大办六十寿辰,此乃左相以小人之心度天子之腹,若臣明知其顾虑却隐瞒皇上不报,致使堂堂大周丞相的六十大寿过得冷冷清清,继而引发京城官民误会皇上对左相存了私怨,最终损了皇上的英名,那便是臣的罪过了,既有失御史之责,亦辜负了皇上对臣的恩遇信重。”
咸平帝沉默了,候立在旁边的新任御前大太监薛公公也沉默了。
片刻之后,咸平帝点点头,对萧瑀道:“朕知道了,元直且退下吧,这事你提醒的够及时,朕要谢你。”
萧瑀道声“分内之职”,从容告退。
人走了,咸平帝放下筷子,看看早就没了兴趣的几样早点,再看看依然漆黑的窗外,慢慢地叹了口气。
一刻钟后,咸平帝跨入乾元前殿,神清气爽般开始了今日的早朝。
先帝虽然去了,但大周皇位交接顺利,边关仍有名将精兵驻守,两胡与殷国都不敢轻举妄动,境内百姓们安居乐业,偶尔会有地方报上小灾,或是查出几个贪官恶吏,都属于常见的国事,咸平帝做王爷时就见过先帝是如何处置的,因此登基后适应得十分迅速。
一个时辰的朝会慢慢接近了尾声,就在文武百官都无事可奏期待散朝的时候,咸平帝突然看向站在文官之首的杨盛,笑道:“朕没记错的话,初八左相要庆六十大寿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杨盛。
六十岁的杨盛头发已然花白,咸平帝开口之前,杨盛默默地站着,脑海里全是今日中书省的公务,冷不丁听皇上提及自己,还是他的寿辰,对帝王这番关心毫无准备的老丞相蓦地红了眼圈滚下两行热泪,一边迅速以袖拭泪一边哽咽地道:“是啊,没想到皇上竟记得臣的生辰,臣倍感荣幸,还请皇上恕臣殿前失仪。”
百官们低声议论起来,或是羡慕左相所得的恩宠,或是夸赞皇上对臣子的关怀,此乃君臣相得的佳话啊。
咸平帝听了一会儿,等大臣们安静下来,再语气随和地对杨盛道:“左相乃我大周的功臣,更是朕的恩师,六十大寿必须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正好最近朕还算清闲,左相发请帖时千万别落了朕的那一份,朕的寿礼可都预备好了。”
杨盛闻言,又哭又笑的,跪地叩首以谢隆恩。
待朝会结束,满朝文武几乎都围在了杨盛身边,纷纷跟他讨要寿宴请帖。杨盛当了十几年的左相,位高权重,确实享受来自同僚们的吹捧,能得咸平帝亲口催促他大办寿辰更是让他去了一块儿心病,这一整天都过得十分舒畅,傍晚回府就叫上老妻一起赶写请帖了,至少那帮重臣与勋贵的请帖需要他亲自写,包括给皇上的那封。
初七上午,萧荣就收到了其中的一封,高居相位的亲家公说了,让他把全家人都带上。
自从辞去官职,萧荣只与几个年迈辞官养老的公侯伯爷们还保持着联系,早已远离官场,突然又得了这么一次跟当朝重臣们应酬的机会,萧荣很是得意,拿着帖子朝妻子显摆道:“瞧瞧,虽然本侯爷不在官场了,可当朝相爷都不敢轻视我,还得敬我三分呢。”
邓氏重重地呸了他一口:“越老越不要脸,若没有大儿媳,你在左相眼里算个屁。”
萧荣依然嬉皮笑脸的,靠在椅子上美滋滋地憧憬着:“再过两年我也要庆六十了,都请谁呢?”
可惜先帝不在了,不然凭着他与先帝并肩出生入死的交情,先帝兴许也会亲自来给他祝寿。
至于咸平帝,萧荣就不做那美梦了——
作者有话说:先帝:想朕啊,下来陪朕喝一壶?
萧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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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088 “今日左相过寿,你为何没去?……
九月初八, 左相杨盛庆六十大寿,咸平帝特意给了左相一日寿假,并允许受邀为左相祝寿的文武官员可在巳正时分下值,未正时分返回官署当差, 中间足足两个时辰, 足够主宾优哉游哉地吃完一顿寿席了。
忠毅侯府是左相府的亲家, 罗芙几婆媳带着孩子们早早就随杨延桢过来了, 等女客们陆续登门, 罗芙、李淮云也会帮忙招待一下,务必使每位来客都如沐春风。
杨盛穿了一套崭新的深紫色锦缎长袍, 花白的头发与长须打理得一丝不乱,对着萧家的几个孩子笑得和蔼可亲,还把最小的泓哥儿抱起来逗了逗:“长了一副小神仙模样, 以后可以学你爹的才华, 千万别学他说话。”
泓哥儿不解:“为什么不能学父亲说话?”
邓氏毫不客气地揭亲儿子的底:“因为你爹说话很难听,我跟你祖父都嫌他。”
泓哥儿看向娘亲:“我娘……”
罗芙:“娘也不爱听,蛮儿长大自然就明白了。”
站在旁边的左相夫人徐氏、杨家的儿孙们都笑了。
女客与孩子们不用当差,来得都很早,等过了巳正时分, 杨盛就带着两个儿子、年长的孙子们一同去第一进院等着了, 没多久, 右相薛敞带着六部尚书、御史大夫、大理寺卿、中书省的两位侍郎以及一干与他共事很久彼此都熟悉的四、五品官员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巷子尽头, 另有一些官职不高却受左相赏识的年轻官员。
两帮人一遇上,简直跟乾元殿前开了个小朝会似的, 祝寿的一个个地说着贺词,过寿的杨盛眼睛跟嘴都快不够用了,只管自谦与道谢。
送了一大波文臣们进去, 城内城外的武官们骑着骏马陆续到来,无官一身轻的萧荣也特意从里面跑了出来,帮着亲家招待他熟悉的公侯与高阶武官们进去,对他的另一个亲家定国公李巍笑得格外热情。
萧瑀跟着文官们一同进来,到了后发现左相大人竟然是按照官署安排的来客席位,只有各官署的主官与一帮公侯统领们被安排进了正厅,像萧瑀官居正五品察院院正,就与御史台两位中丞、两位院正以及两个扬名朝野的御史坐在了院子里的同一大桌,而他的姐夫裴行书坐在了吏部那一桌。
“这样好,同桌的都是熟面孔,少了客套应酬,大家吃喝都自在。”
好几桌都传来了类似的赞词,只有萧瑀这桌,除萧瑀之外的六人互相对个眼色,再不约而同地瞥了眼怡然品茶的萧瑀——萧瑀无疑是个尽职的好御史,但绝不是一个讨喜的好同僚,御史台没人愿意与萧瑀同桌用饭!
笑谈声中,杨盛引着最后一波武官回来了,众人再次起身为左相大人贺寿。
杨盛是真高兴啊,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说了一些场面话,便叫众人先享用茶果,正席要等已经打过招呼的咸平帝到了后再开始。
众官来得早,并不饿,目送左相进了重臣云集的正厅后,大家落座继续畅谈。
午时左右,杨家派出去留意圣驾的小厮兴奋地跑了回来,说帝驾就快进杨府所在的兴道坊的坊门了。
杨盛立即率领一众官员出去接驾,包括夫人徐氏也领着女客们跪在了后面。
咸平帝跨下御辇,先免了众人的礼,再赐了杨盛他亲手题写的祝寿匾联。
能得帝王亲自登门祝寿已经是一个臣子梦寐以求的殊荣了,杨盛跪捧着御书匾联,热泪盈眶。
咸平帝扶他起来,君臣带头朝摆席的正院走去。
咸平帝不可能真的留下来陪众人吃完整席,开席后给寿星翁杨盛敬一杯酒,简单品尝两道菜肴就准备回宫了,跨出正厅前特意叫院子里的官员们继续坐着吃席,不许如接驾时那般大动干戈地送驾,乌泱泱的一大群,咸平帝并不喜欢。
皇上口谕如此,各桌的官员们不敢不从,只是放下筷子稳稳坐着,神色恭敬地目送咸平帝。
杨盛的熟面孔也是咸平帝的熟面孔,咸平帝进来时官员们还在后面跟着不曾落座,此时咸平帝从正厅出来,才注意到官员们是按照官署安排的坐次,离正厅门口最近的便是中书省一桌,两位中书侍郎在,六位……不,只有五位中书舍人,少了才入京的陈汝亮。
帝王的那一眼扫得快收得也快,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等到帝驾离开杨盛等人又回来了,大家便高高兴兴地吃席了。
回宫后的咸平帝脸色却十分难看,人还走在宫道上,先派人去中书省宣陈汝亮到乾元殿候着。
几乎咸平帝才跨进中殿,陈汝亮就到了。
“进来!”免了薛公公的传话,咸平帝直接朝着外面喝道,是个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怒火。
陈汝亮战战兢兢地进来了,进门后飞快地瞧了对面的帝王一眼便赶紧垂下视线。
陈汝亮的父亲在先帝朝时曾官居礼部侍郎,祖父曾祖父在前朝也都当过官,所以陈家乃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只是没出过丞相、六部尚书等一二品的高官而已,这也是当年老定国公从陈家给丧妻的长子挑了个续弦的原因——定国公的爵位已经够高,又掌兵权,不宜再结同样门第显赫的亲家。
陈汝亮今年四十八岁,五官周正文质彬彬,大抵是从郡守破格升上来的,他这个中书舍人当得底气不足,所以进京以来都没怎么直视过哪个高官同僚,说话也唯唯诺诺,生怕不小心得罪了谁。
咸平帝看他这样就来气,直接问道:“今日左相过寿,你为何没去?”
陈汝亮似是没料到皇上会问这个,愣了愣才面露苦涩,低着脑袋道:“臣初来京城,与左相并无私交,故而并未收到左相的请帖。”
咸平帝早就猜到了,如今亲耳听到陈汝亮的证实,咸平帝抓起桌上的茶碗便狠狠朝地上掷去:“朕已经给了他台阶下,他明知朕要用你却故意在中书省在满朝文武面前给你难堪,究竟是何居心!”
真以为他想给那老匹夫祝寿啊,是萧瑀提醒他要考虑京城的官民如何看他,咸平帝才主动让了一步,杨盛倒好,当着他的面感激涕零,回头却连一张寿宴的请帖都吝啬给他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杨盛可有把他放在眼里?
再想到他刚刚还去了杨府,还当着那些都知道杨盛没请陈汝亮的重臣的面笑着给杨盛敬酒,咸平帝就恨不得再去一趟,一剑刺进那老匹夫的胸口!
“皇上息怒!”面对摔得粉碎的碎瓷片,陈汝亮扑通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哆哆嗦嗦地哭泣道:“都怪臣没用,臣在地方没做出过显著的政绩,入中书省这段时日也笨手笨脚常常犯错,所以左相只是不喜臣才干平平却凭借姻亲得了皇上的重用,绝非是针对皇上……”
背着手来回踱步的咸平帝脚步一顿,盯着跪在那的人问:“你在中书省常常犯错?”
陈汝亮惭愧地道:“是,臣不知诏旨制敕该如何草拟,初审工部递过来的奏折时分不清轻重缓急……”
咸平帝:“你刚进中书省,二相该亲自或是安排侍郎、舍人带你一段时间,难道这么久一直都没有人教你?”
陈汝亮刚摇了两下头,马上又急着点头道:“有,有的,是臣愚钝,总是学不好。”
咸平帝能信才怪,定是左相不满他执意提拔陈汝亮,故意刁难陈汝亮!
气得又摔了一个茶碗,咸平帝走到窗前,死死地盯了杨府所在的方向许久,急剧起伏的胸膛才平复下来,没去看陈汝亮,只冷声吩咐道:“今日左相祝寿,看在他为相十几年素来勤勉的份上,这次的事朕不跟他计较,但你在中书省好好盯着他,下次左相再有失职之举,无论轻重大小,你立即来报朕。”
陈汝亮畏缩地犹豫了下,才中气不足地应是。
咸平帝斜了他一眼:“这天下是朕的,中书省也是朕的,左相只是辅佐朕执掌中书省,你莫认错了主子。”
陈汝亮猛地打个哆嗦,意识到什么,他仰起头,迎着咸平帝冰冷的目光,豁出去似的道:“皇上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咸平帝随意一挥手,打发了他。
陈汝亮躬着腰倒退出去,离开乾元殿就快步赶回中书省的膳堂继续吃他才吃了一半的饭。膳堂里当差的小公公扫眼已经空荡荡的膳堂,莫名觉得这位陈大人很是可怜,上前问道:“大人的饭菜凉了,小的为大人重新换份热的?”
陈汝亮又意外又感动,端着碗朝小公公笑了笑:“无碍,以前我在地方,忙的时候也常吃冷饭,都习惯了。”
小公公就觉得陈大人笑起来很温雅,人也肯定是个好官,只可惜没在京城任过职,才受了左相等中书省官员的排挤。那可是左相啊,左相不给陈大人好脸,底下的官员谁敢擅自帮扶陈大人?
饭毕,陈汝亮回了值房,埋头整理手上的公文。
未时一刻左右,去杨府吃席的两位侍郎、五位中书舍人回来了,其中五位舍人与陈汝亮在同一个值房。
见陈汝亮略带紧张地朝他们打了声招呼,打完就继续勤勤恳恳地做事,五位舍人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同大多数京官一样,这五位舍人也都不服陈汝亮的政绩,不服他轻轻松松就与他们平起平坐了,但陈汝亮进了中书省后一直都老实巴交的,被左相刻意挑刺斥责也毫无怨言,没仗着有个受宠的外甥女就去御前告状,这种老黄牛的性子便勾起了他们的同情。
可惜,同情归同情,他们不可能为了陈汝亮去与左相对着干——
作者有话说:官场险恶,[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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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089 帝相互相打脸。
寿宴结束, 当差的文武官员最先离去,跟着是各府的女眷孩子们。
杨延桢将婆母与两个弟妹送上了马车,她要留下来帮母亲与嫂子们的忙,这种大宴, 宴前宴后都有一堆的事。寿星翁杨盛则喝醉了, 被两个儿子扶去内室歇晌。
核对宾客名单与府中收到的一堆寿礼时, 杨延桢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等嫂子们离开后, 杨延桢单独问母亲:“娘,家里没请中书舍人陈大人吗?”
虽然都住在京城, 但杨家与萧家隔了快有十里地,杨盛于初六朝会被咸平帝亲自关心寿辰后才临时决定大办的,只派人给夫人徐氏打了声招呼, 叫徐氏赶紧按照大席筹办。徐氏忙得团团转, 根本没给外嫁的女儿递消息,所以杨延桢是初七侯府收到娘家的请帖时才知晓父亲改了主意,紧跟着就是初八过来吃席。
父亲与陈汝亮关系不睦,这种情况下陈汝亮收到请帖也只会单独过来祝寿,不会带上家眷, 故席前杨延桢没见到陈家家眷也没有多想。
徐氏叹道:“前晚写请帖时我劝过你爹, 人家陈大人好歹是皇上提拔过来的, 他看皇上的面子也该请陈大人, 可为了陈大人,你爹与皇上几度争执, 你爹简直要恨死陈大人了,每次从中书省回来都要跟我挑陈大人的各种毛病,连人家唯唯诺诺在你爹那都成了惺惺作态, 我一劝,他还跟我瞪眼睛呢,问我是不是存心要在他的寿宴上给他添堵。”
什么相爷重臣的,那都是外人眼中的丈夫,在徐氏这儿,杨盛就是个顺风顺水了一辈子的老头,平时大权在握惯了,受不了别人跟他唱反调。先帝是开国英主,乾纲独断时老头子不敢吭声事事恭顺,新帝才三十多岁,是老头的小辈,老头便有点倚老卖老的毛病了,觉得新帝行事冲动欠考虑,必须得由他这个宰相盯着劝着。
调陈汝亮进中书省一事,老头拧不过咸平帝,就越发憎恶陈汝亮,说陈汝亮大奸似忠,他杨盛若不把陈汝亮摁住,假以时日陈汝亮必将蛊惑皇上祸乱朝堂。无凭无据的,单看人家老实就把人恨成这样,徐氏磨破嘴皮子也没能劝服老头给陈府送张请帖。
杨延桢心中不安:“父亲常常嫌弃我小叔耿直不知变通,陈大人这事,他怎么连场面子活都不做?皇上都提前说过他会来祝寿。”
徐氏:“你爹说了,皇上是认可他的功劳才来的,不是来看陈大人的,他还盘算着趁早把陈大人逐出中书省,岂会在自己的寿宴上抬举陈大人,当着一帮同僚的面打自己的脸?”
杨延桢:“……”是老头子能说出来的话!
事情已经发生,杨延桢无可奈何,只寄希望于咸平帝心胸宽广,没跟老头子计较.
重阳一过,各府的菊花陆续盛开,宫里的谢皇后终于等到了可以办场花宴宴请京城内外命妇的时机,发放宫帖的前夕,她按照规矩,将宫帖名单递给咸平帝,请咸平帝过目。
皇后宴请内外命妇,这是皇室给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们施恩的一种方式,大多情况下,皇后不会邀请皇帝已经公然厌弃或惩罚的臣子家眷,做皇帝的也不会闲到对皇后拟出来的名单每一个都细细过目,毕竟皇帝不会出席这种场合,也鲜少会与大臣的夫人母亲们碰面。
咸平帝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左相夫人徐氏赫然排在文官夫人之首,后面小字附注了她的两个儿媳。
咸平帝扯扯嘴角,没再往下看,把名单还给谢皇后,直言道:“左相夫人年迈,不必劳动她了。”
谢皇后:“……”
定国公府太夫人廖氏年纪更大,不照样请了?
皇家事无小事,一旦花宴上满场的官夫人发现唯独少了左相的家眷,立即会猜疑到君臣不和上。
瞥眼咸平帝冷下来的脸色,谢皇后还是替徐氏婆媳争取道:“这是后宫除服后中宫举办的第一次大花宴,京城所有内外命妇都将以受邀为荣,将其视为皇上与我赐给她们的恩典,年迈的左相夫人应该很愿意走这一趟……”
咸平帝便看着他这位体恤臣妇的贤德皇后,一字一字地道:“朕不想劳动左相夫人,这次皇后可听清楚了?”
谢皇后不在意对面的皇帝丈夫宠幸哪个妃子,但她对这位身份尊贵的丈夫一直都存着一份敬畏之心,既然皇帝冷落左相态度坚决非她的劝解可改,谢皇后便点点头,吩咐旁边的宫人:“给左相夫人的那张宫帖,拿去毁了吧。”
咸平帝面色稍缓,夜里,他从背后拥着谢皇后,低声道:“朕知道你贤德明理,但朕在前朝的事你不要搀和,管好后宫便可。”
那一瞬间,谢皇后的脑海里浮现出三幅画面,一幅是她为荆州百姓忧心忡忡的祖父,一幅是她并肩而立的一双子女,一幅是她未曾亲眼见过但是可以想象的前废太子的家眷被流放出京的凄凉场景。
片刻之后,谢皇后轻轻地嗯了声.
谢皇后的宫帖是九月十二一早送出来的,赏菊花宴定在九月十五。
左相府的街坊也多是高官勋贵,宫人挨着进出几趟,左相府的当家夫人徐氏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待她一直等到傍晚也没有等到中宫送来一样的宫帖,徐氏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怕老头子生气,徐氏没对丈夫提起此事,翌日再派身边的嬷嬷去给忠毅侯府的女儿送些吃食,顺便问问女儿婆媳几个有没有收到宫帖。
侯府收到了,邓氏婆媳四个一个不落。
嬷嬷一听,愁上眉头。
杨延桢心惊道:“莫非母亲没……”
嬷嬷点点头,苦涩道:“左邻右坊都收到了,单单落下了咱们府上。不过夫人交待了,您能去就高高兴兴地去,不必为家里烦恼。”
杨延桢一下子就想到了父亲庆寿时的失策,谢皇后明月般的人物,与自家无仇无怨,必然是咸平帝介怀父亲不给他面子,官场上挑不到父亲的错,便用这种法子给父亲难堪。
事关爹娘,杨延桢无法不烦恼,但她无能为力。
萧琥五大三粗的,杨延桢直接瞒下了,只在进宫前一日同婆母两位弟妹交待道:“这次花宴家母与两位嫂子都无缘出席,母亲与弟妹们知道便可,明日宫中若有人问起,你们也只做惊讶茫然状,无需多加理会,切记谨言慎行。”
邓氏这会儿就茫然了:“为何啊?亲家母哪里不舒服吗?”
杨延桢摇摇头,垂眸道:“家里没收到宫帖,具体缘由家母不知,我们也不要擅自揣测吧。”
邓氏心头一跳,决定儿媳妇们一走她就去问问在园子里陪泓哥儿玩的丈夫。
萧荣听说此事后,叫乳母看着泓哥儿,他与妻子走到远处,皱眉道:“听说这两年皇上与左相经常起争执,是不是最近左相又为什么国事触怒皇上了?”
邓氏:“这么巧?左相初八过寿,皇上还去祝寿了呢,初九重阳官员们都放了节假,初十休沐,十二一早发的宫帖,单十一一天当差,左相就那么脆的得罪了皇上?”
萧荣:“我怎么知道,伴君如伴虎,你什么时候摸老虎的毛老虎都要咬你啊。”
先帝待他们这帮老人都算平易近人,他在先帝面前还不是小心翼翼地捧了三十年,一句话都不敢乱说。
萧荣好歹还算了解先帝的脾气,对寡言少语的福王爷、一登基他就辞了官的咸平帝完全不熟,就认得脸而已。
傍晚,萧瑀第一个从御史台回来,照例先来给母亲请安,就见夫人与父亲竟然也在,三张不一样的脸上是一样的凝重。
屏退下人,萧荣叫这个离中书省与皇帝都最近的小儿子帮他们解解惑。
除了前日夫人高兴地跟他说要进宫赏菊了,萧瑀再没听别人跟他提起过这次花宴,至于左相与皇上……
如母亲那般将这几日的事情快速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萧瑀微微皱眉,猜测道:“怕是因左相庆寿没请中书舍人陈汝亮而起。”
同官署的官员一桌,中书省六个中书舍人偏偏少了一个,这事很难不被人察觉。
罗芙给婆母解释陈汝亮的来历,萧荣摇摇头,叹气道:“老杨啊老杨,手里经过堆成山的大小国事,怎么待个客还糊涂上了?”
他被那群酒肉朋友冷落过几次了,后面有什么席面还不是照请不误?
邓氏替亲家公亲家母着急起来,但这就跟她家老三被关进大理寺狱时一样,关系到皇上,他们着急也没用。
天色渐晚,罗芙与萧瑀回了慎思堂。
萧瑀陪泓哥儿时若无其事,饭后泓哥儿随乳母去耳房睡觉了,萧瑀的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罗芙以为他在自责,握住他的手开解道:“你也是为了杨老的体面、皇上的名声去劝皇上的,寿宴上君臣相得确实成就了一段佳话,是左相自己失虑才又见罪于皇上……”
萧瑀反握住夫人的手,道:“夫人放心,我不会钻这个牛角尖,我是担心左相才风光过,等明日花宴结束整个官场圈子都知道皇上落了他的脸面,左相一生气,可能会继续犯糊涂。”
再来一次,萧瑀还是会去劝皇上施恩于两朝丞相,因为这有益于皇上的仁君英名,只不过真可以重来的话……
罢了,没有如果,叫夫人提醒大嫂回家一趟,好好劝劝左相吧——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晚上二更见,ps:晚8点没有就还是深夜哈[可怜]
第90章 090 “相爷是说吾皇不明不贤吗?”……
如罗芙与杨延桢所料, 宫中的菊花宴上,但凡有点眼色的官夫人们都注意到了左相夫人徐氏的缺席。
先帝在位三十六年,其中有近一半的时间都是杨盛居于相位,杨盛在官员中的威望有多高, 徐氏在一众官夫人这里便是同样的地位, 这么一个经常陪伴在高太后身边的红人居然缺席了谢皇后第一次办的大花宴, 立即引起了一波私下议论。
从邓氏到罗芙三妯娌, 都成了旁人来关心打听的目标。
杨延桢始终陪在邓氏与李淮云身边, 笑容如初地挡下了所有试探,罗芙则被康平长公主叫了过去。
“怎么回事?”官场的消息, 康平确实不如罗芙灵通,她进宫的时候又不会追着皇兄盘问朝政。
罗芙只透露了一半:“我大嫂猜左相可能得罪了皇上,具体何事就不清楚了, 殿下可别去问皇上啊。”
康平没那么傻, 对这事也没多大兴趣。
“趁着天还没冷,过两日咱们再去跑跑马吧,入冬后就懒着动了。”康平随口聊起了别的。
罗芙笑着应着,心里却有些震惊于长公主对堂堂宰相的漠不关心,纵使无力干涉也犯不着去干涉, 左相都为大周皇室兢兢业业效力了三十多年, 这么一位老臣受了咸平帝的冷落, 长公主竟然对其中内情连丝好奇也没有?
转瞬罗芙又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如果她没听萧瑀讲过杨盛为相的功劳,没有一位出自左相府且对她颇为照顾的大嫂, 她大概对左相被皇帝冷落的事也不会太上心。
又或许单纯是受了萧瑀的影响,那家伙总把为国为民、明君贤臣等大道理挂在嘴边,听得她也爱留意国事了。
花宴上到处都是人, 谢皇后没召罗芙过去陪着,罗芙也没惦记找谢皇后打探内情。
她与谢皇后确实有些私交,但罗芙从未忘了尊卑,贵人们愿意的话可以主动跟她透露消息,她上赶着问却有可能给贵人们添堵,继而被贵人们不喜,连曾经那点私交的情分都淡了。
花宴结束,杨延桢回了一趟娘家,在娘家吃过晚饭才回的侯府。
女儿忧心忡忡地走了,杨盛却憋了一肚子怒火,回房后单独质问妻子:“这么大的事,你为何要瞒我?”
徐氏额头的皱纹越来越明显了,看着盛气凌人的丈夫问:“告诉你又如何?你还要去皇上那里替我讨张宫帖不成?还是你要沉着脸去上朝去中书省,明摆着告诉众人你因为宫里不给你夫人发请帖不高兴了?”
杨盛瞪了会儿眼睛,突然骂了句“匹夫”,指着窗外道:“肯定是陈汝亮去皇上面前搬弄口舌了,寿宴那日皇上一回宫就立即召见了陈汝亮,一定是他!”
徐氏脸色大变:“你,你竟然连皇上做了什么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杨盛:“你想哪去了,是中书省的人告诉我的。”
他没在宫里安插眼线,但中书省有的是官吏要巴结他,陈汝亮午膳才吃一半就被召去乾元殿是个大消息,值得底下人报给他卖好。
徐氏松了口气,把丈夫按到床上,苦口婆心地道:“之前瞒你是不想你臭着脸进宫,现在告诉你,是叫你提前做好准备,今晚一众高官都会知道这消息,接下来你进宫肯定要受到一些揣测打量,你千万稳住了,可别再惹事……天啊,人家萧瑀都消停好几年了,你怎么反倒接了他的班!”
杨盛:“……谁要接他,你少跟我提他!”
嘴硬归嘴硬,背对老妻躺在床上,杨盛还真把自己这回跟萧瑀犯事那两次比了比,然后就越比越气了,因为无论萧瑀谏言先帝停止北伐还是奏请先帝废了德不配位的前太子,于萧家众人是惹祸,于君于国于民都是值得赞颂的政绩,被罚被贬都值。
再看他杨盛,只是反对新帝重用一个碌碌无为的姻亲,只是没请陈汝亮那匹夫来他的寿宴,为这么两件事就遭了新帝的冷落,传出去杨盛都嫌憋屈!
想着想着杨盛又后悔了,早知道先帝能听进去萧瑀的劝,他也劝阻先帝北伐、奏请先帝废了残暴的太子多好,这两件大功得了一件,都将胜过他从前勤勤恳恳做的那一堆有功却不够有名的政绩。
“叹什么气?”徐氏突然戳了戳丈夫。
杨盛又叹了一声:“我在想啊,我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还贪心呢。以前几个老臣因为北伐被先帝疏远贬谪的时候,我引以为戒一心求稳,后面萧瑀冒冒失失地立了两次大功扬名天下,我又羡慕他的刚正美名了。”
徐氏:“别羡慕,人家萧瑀年纪轻轻,被贬去黔地也能生龙活虎地回来,换成你这把老骨头,连去黔地的一座座山头都翻不过去。”
杨盛干笑两声,拍拍老妻的手睡了。
翌日九月十六,有早朝。
经过一晚上的冷静,杨盛对今日要遭遇同僚们暗暗打量的场景有了准备,不就是皇上生气他不请陈汝亮于是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来吗,小孩子耍脾气似的,杨盛不跟咸平帝计较就是,只要他坦坦荡荡,同僚们多瞅他两眼也就消停了。
大殿外面黑漆漆的,等进了大殿,杨盛站在最前面,后面的官员们想打量左相的神色也做不到。
咸平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倒是将杨盛的心平气和看得清清楚楚,而杨盛这种不把他的冷落当回事的轻蔑姿态,气得咸平帝暗暗握了几次拳。
散朝后,杨盛带着中书省的几位高官朝中书省走去,两位侍郎伴其左右,六位中书舍人走在后面,但今日与往日不同,曾经默契疏远陈汝亮的五位舍人中,有一位主动跟陈汝亮谈起了公务,确实是需要他们交接的公事,但陈汝亮却看出了对方的亲近之意,故而显出几分受宠若惊来。
六位中书舍人分别与六部对接,陈汝亮被杨盛安排对接工部了,工部常常因为批请工事银子跟户部起纠纷,户部不给批工部就写折子报给中书省,希望中书省甚至皇上能替他们做主,勒令户部痛痛快快地掏银子。
陈汝亮要辅佐两位丞相对这样的折子进行初批,他拿不定主意时就按照规矩去请示中书侍郎,两位侍郎心知左相要刁难他,便找理由推脱了。陈汝亮再去找右相薛敞,然而薛敞也是老狐狸,瞧见陈汝亮过来就装作很忙的样子,次数多了,陈汝亮只好每次都直接去请示杨盛。
杨盛便会利用这样的机会斥责陈汝亮,陈汝亮没主意他骂陈汝亮没用,陈汝亮初批错了,杨盛骂得更难听,陈汝亮的初批合理,杨盛也会鸡蛋里挑骨头。当然,杨盛也不是天天都找陈汝亮的茬,他很忙,再加上陈汝亮挨了骂只会缩着脖子不吭声,杨盛发泄过最初的怒气后就淡了刻意辱骂陈汝亮的心思。
快晌午时,陈汝亮又拿着一封工部的奏折来了只有二相与两位侍郎共用的值房。
杨盛淡淡扫了他一眼,咸平帝为了维护陈汝亮而扫他的面子,杨盛心里当然不舒服,不过今日发作有恼羞成怒之嫌,杨盛便接过折子公事公办,相当好脾气地指点了陈汝亮一番,叫偷偷竖起耳朵的右相薛敞与两位侍郎少看了一次热闹。
陈汝亮从提心吊胆到如释重负的变化十分明显,或许是见杨盛心情不错,陈汝亮接回奏折后迟疑片刻,低声询问道:“下官有件私事想与相爷商量,不知可否请相爷移步?”
值房就这么大,除非陈汝亮凑到杨盛耳边,不然再低的声音薛敞三人也能听见,于是这三人看似低头忙碌着,其实又竖起了耳朵。
杨盛忙着呢,更没耐心浪费时间在一个碍眼的人身上,直接道:“你我之间没什么不可对外人言的,你有话直说。”
陈汝亮为难地看眼薛敞三人,靠近杨盛两步,弯着腰用更低的声音道:“不瞒相爷,您过寿那日皇上见我没去为您祝寿,回宫后特意召我过去问话,我自陈因与您的私交不够才没收到请帖,可能是我面圣紧张神色不对,皇上误会了什么,这才导致尊夫人……下官就想,要不下官陪相爷去求见皇上,彻底将这事解释清楚?”
杨盛听完,发出一声冷笑:“怎么,我杨盛竟然沦落到需要你替我在皇上面前美言了?”
陈汝亮慌乱地朝后退去,深深地躬着腰赔罪道:“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不想因为我导致相爷被……”
杨盛最看不得他这副假好人模样,拍案而起:“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你真想成全我与皇上的君臣情分,便该自请离京,而不是厚着脸皮赖在这里,既耽误国事,也污了皇上的明君贤名!”
还在低头赔罪的陈汝亮忽然抬起头,满脸惊惧:“相爷、相爷何意?难道在相爷眼里,皇上调下官进京竟是不明不贤之举?”
杨盛眼角猛地一抽,正要澄清,素来唯唯诺诺的陈汝亮狠狠一拂袖,神色且悲且愤地怒视他道:“下官自知才疏学浅,故相爷如何嫌弃斥责下官下官都虚心接受,但皇上乃先帝亲立的圣贤之主,下官不能容忍皇上因下官受相爷如此侮辱!”
言罢,陈汝亮大步朝外走去。
右相薛敞急着追了出去,确定陈汝亮真的要去告御状谁拦都拦不住,薛敞赶紧再折回来抓着杨盛的胳膊往外拉:“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跟皇上赔罪吧,莫让陈汝亮一个人在那里拱火!”
杨盛猜得到陈汝亮会跟咸平帝说什么,可他去了又如何,脱口之言如覆水难收,他既无法否认,也做不到低声下气地求咸平帝原谅他的失言,因为咸平帝早就怨上他了,咸平帝想借此发落他,他就是痛哭流涕磕头求饶也无用。
“不去!”
甩开薛敞的手,杨盛板着脸坐回了他的桌案前,正义凛然地道:“清者自清,我无辱君之意,便不怕小人谗言!”
薛敞急得干拍手,两位侍郎噤若寒蝉。
焦灼的等待中,御史大夫范偃神色复杂地来了,奉咸平帝的旨意,要带杨盛去御史台问审,薛敞与两位侍郎包括状告杨盛的陈汝亮都要作为人证前往御史台协助查案。
案子非常简单,杨盛确实说了“污了皇上的明君贤名”那句话。
范偃将杨盛等人的供词呈递到了御前。
咸平帝漠然道:“杨盛诽君欺君,证据确凿,赐其白绫自尽。”
范偃跪下替杨盛求情:“皇上,左相乃一时冲动口出狂言,虽有罪,但念在他为相二十年……”
咸平帝:“堂堂丞相明知欺君而故犯,本该罪加一等,朕肯留他全尸已经是给了他两朝老臣的体面,行了,不必多言,退下吧。”——
作者有话说:皇权残酷,[可怜]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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