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萧瑀谏言,杨盛离京。
咸平帝非要定杨盛的死罪, 御史大夫范偃无力劝阻,但他以处死宰相案情重大为由,怕单单御史台审理此案无法令天下官民信服,为杨盛争取到了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的机会。如此, 咸平帝的旨意往大理寺、刑部一传, 再加上审案的时间拖延, 此案终于传遍了皇城各个官署。
文官以中书省为首, 可左相杨盛正在被审, 右相薛敞、两位侍郎乃至包括陈汝亮在内的六位中书舍人都被叫过去协助审案了,六部这边的五位尚书匆匆凑到了一起, 只缺了过去审案的刑部尚书邹栋。
“这,我们要不要去劝劝皇上?”吏部尚书柳葆修愁眉不展地道,看向年纪最长的户部尚书顾禧。
顾禧六十六了, 乃名符其实的开国老臣, 无论先帝统一九州还是两次北伐殷国,都是顾禧想尽办法筹备的军需,他也是六位尚书中唯一从开国稳稳坐到今日的。
像吏部尚书柳葆修、兵部尚书齐成甫都是早期跟随先帝但等到原来的尚书高升宰相、病逝或被贬后才升上来的,工部尚书徐敛、刑部尚书邹栋是凭借政绩从地方提拔上来的,礼部尚书郭守志更是两年前才取代的夏起元的位置。
顾禧摸摸胡子, 没急着做决定, 道:“再等等看, 也许三司会审后会得出不一样的供词与判决。”
万一皇上改了主意原谅杨盛了, 他们现在去岂不是多此一举?
徐敛、齐成甫颔首附和。
柳葆修看向郭守志,在升为礼部尚书之前, 郭守志便是六位中书舍人之一,直接在杨盛手下当了数年的差,夏起元辞官后, 也是杨盛举荐郭守志补的礼部尚书缺。
郭守志避开了柳葆修的视线。看他做何,明眼人都看出皇上有多恨杨盛了,他这个受了左相举荐的人本就有可能被皇上迁怒,这时还上赶着去为杨盛求情,生怕皇上将来重用他吗?
“顾老说的是。”郭守志无限感慨地道。
柳葆修见没有人愿意为杨盛出头,他便也沉默了下来,一边为杨盛因为一句话遭此劫难感到荒唐,一边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万一杨盛真的折在此案,中书省就空出了一个相位,薛敞大概会补上左相的位置,空出来的右相……
柳葆修的心跳快了几分,论资历,顾禧比他高,但顾禧偏擅财政,他这个吏部尚书才是公认的六部之首,距离丞相只有一步之遥。
几个老臣因为各种理由决定按兵不动时,萧瑀来御书房求见咸平帝了。
咸平帝知道他要说什么,对薛公公道:“告诉他,三司会审结束前,朕今日谁都不见。”
快步走出来的薛公公一字不差地转述给萧瑀听。
萧瑀:“也请公公代臣传话给皇上,就说御史乃天子耳目,皇上不见臣,是要弃耳目不用吗?”
薛公公:“……”
因为里面过于安静而萧瑀的声音也不低便听得清清楚楚的咸平帝:“……进来吧。”
薛公公松了口气,不然萧瑀那话他真不敢传啊。
待两人出现在门口,咸平帝朝薛公公使个眼色,薛公公便止步于门外,只有萧瑀一直走到了御前。
咸平帝负手站在窗边,余光扫眼萧瑀,冷声道:“朕知道你为何而来,但杨盛辱朕在前,此乃欺君大罪,朕不会因为他是两朝元老便草率揭过。”
萧瑀:“左相真若欺君,臣绝不会为他求情半句,但臣在御史台听闻此案案情后有一事不明,还请皇上为臣解惑。”
咸平帝:“你有何事不明?”
萧瑀:“臣不明陈舍人为何状告左相诽君。”
咸平帝暗暗运气,指着范偃递过来的杨盛的供词道:“你自己去看!”
萧瑀走到御案前,翻出几份供词都看了看,再回到咸平帝一侧,道:“回皇上,臣看完了,臣亦早就听闻左相曾以陈舍人政绩平平不足以升为舍人为由严词反对皇上,虽然左相最终还是遵守了皇上的旨意,但臣以为,左相为此不喜陈舍人乃是人之常情?”
咸平帝:“是人之常情,朕不怪他这点,但他不该心胸狭隘、以权欺人刻意刁难下属,更不该因为朕没按照他的意思用人便辱骂朕不明不贤。”
陈汝亮在御史台的供词确实罗列了杨盛蓄意刁难他的恶行,也得到了薛敞与两位侍郎的证实,虽然三人含糊其辞有替杨盛转圜之意,但大家都是官场中人,知道事实究竟如何,相信三司会审之后,中书省内自有更多的官员如实为陈汝亮作证。
萧瑀:“臣也觉得左相心胸狭隘待陈舍人有失公允,但史书上君王任人唯亲的不智之举屡见不鲜,牵涉后宫时尤易引起民间无端揣测虚编野史。皇上自然不是那种昏君,但京城官民皆知皇上宠爱李妃,陈舍人又恰好是李妃的舅父,中书舍人有空缺时,皇上舍弃京城地方诸多能臣干吏独青睐李妃之舅,左相为此担心不熟悉皇上贤德的庶民们误解皇上任人唯亲,并在与陈舍人争执激愤之际以此指责对方,此正是左相忧虑皇上贤名受损的忠心之举,又怎么会是诽谤皇上?”
咸平帝:“……你又怎知左相不是记恨朕不听他的劝告,便认定朕是昏君,看似在骂陈汝亮,实则指桑骂槐公然辱朕?”
萧瑀:“臣不是左相腹中的蛔虫,不知左相所想,但臣等御史身为皇上的耳目,最清楚此案传入民间后会激起何等民声舆情。庶民远离朝堂,无法分辨左相、陈舍人的才干政绩,只知道当朝宰相与李妃的舅舅吵架说了一句可忠可奸的话,然后就因为这一句话,皇上一气之下处死了宰相。最终左相虽然死了,在民间却留下了冤屈之名,陈舍人虽为捍卫皇上贤名而状告左相,却难免留下御前进馋陷害忠良的恶名。所以臣请皇上三思,这种结果真是您想要的吗?”
咸平帝抿了抿唇,他知道,萧瑀还略了一句话,那就是陈汝亮在民间得了奸臣的恶名后,他这个听信陈汝亮谗言的皇帝自然也就成了昏君。
翌日上午,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范偃、邹栋与新任大理寺卿谢维观皆认为左相杨盛有仗势欺压陈汝亮之实,然杨盛终于肯辩解他那句话的初衷是担忧皇上的贤名被陈汝亮连累,并非诽谤咸平帝不明不贤,这点三司无法分辨真假,需由咸平帝评判。
咸平帝最终做出的决定是,杨盛官居宰相却气量狭小容不得人,因私废公耽误国事,贬其为凉州刺史。
凉州离京虽远,但凉州刺史乃正二品的要职,咸平帝这次的惩罚还算公正了,满朝文武再无二言.
案子有了决断,不提一众京官如何想,忠毅侯府这边,收到消息的萧荣、邓氏都松了口气,虽然杨盛平时不太瞧得起他们夫妻,可好歹做了十几年的亲家了,他们跟大儿媳一样都盼着杨盛能平安脱罪。
杨延桢含泪告别公爹婆母,急着回娘家去探望刚刚出狱的老父亲。
大儿媳走了,萧荣才小声跟妻子感慨道:“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想当年老三落榜就是因为杨盛,没想到今日杨盛竟靠咱们老三的谏言得以捡回来一条命。”
邓氏听出了一丝得意,瞪他道:“老三落榜的时候你骂他骂得比谁都凶,怎么,现在你还挺为老三骄傲的,不怕他在皇上面前失言了?”
远的不提,昨晚知道老三有去替杨盛求情后,这人在大儿媳面前夸赞老三一通,回房就又睡不着觉了,怕老三求情不成事后会受咸平帝的冷落。
萧荣:“……”
总是被妻子揭短,萧荣干脆去他那个完全当成摆设的书房待着了。
杨府,杨延桢回来时,母亲徐氏正含泪收拾行囊,被贬的官员都得尽快动身,老头子丢了大脸更不想在京城多待,恨不得现在就走。
在大理寺狱住了一晚牢房,杨盛的身体没受什么苦,但从高处跌落泥潭的打击让他白了一半的头发,尤其是在知道咸平帝居然恨他恨到要赐他白绫的时候。
两个儿子儿媳与孙辈们已经哭过一场了,见女儿也流着泪来的,杨盛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都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赶紧去劝劝你娘吧,五十好几的人了,让她留在京城,不用陪我去凉州赴任。”
杨延桢的心就撕成了两半,劝母亲父亲就要孤零零地去凉州了,不劝,母亲跟过去确实是白白受苦。
徐氏偷偷跟女儿道:“你爹在京城享了一辈子的福,他哪里受得了两千多里路的车马颠簸?他若年轻,我不去也行,自有通房妾室伺候委屈不着他,可他都这把年纪了,我若不去,明早一别可能就是……”
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了。
杨延桢陪着母亲哭了好久,到底没能说服母亲留京。
翌日清晨,杨盛夫妻俩早早出发,出城后才发现李巍、萧荣以及几个同僚都来送行了,包括萧琥、萧瑀兄弟俩。
定国公李巍很是惭愧,因为导致杨盛被贬的陈汝亮是他续弦陈氏的兄长。
杨盛阻止了李巍的自责之言:“国公只管护国,将来切不可卷入朝堂之争。”
薛敞等同僚都是老狐狸,不需要杨盛交待什么,萧荣虽然无能但人家可以在京城悠哉养老,比被贬出京的他强多了,所以杨盛略过萧荣,拍了拍萧琥的肩膀,以一个岳父的身份道:“我自有过,但延桢无辜,你要善待她。”
萧琥红着眼圈点点头。
杨盛最后来到了萧瑀面前,看着萧瑀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被贬过一次还这么俊的脸,而他这个糟老头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杨盛越发五味杂陈,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叮嘱萧瑀什么呢?
他曾告诫萧瑀谨言慎行,结果萧瑀因直言进谏获得圣宠,还救了他一命。
所以,他在官场学的那一套不适合萧瑀,萧瑀自有他的路要走。
当马车载着落魄的老宰相一步步远离京城,一轮红日也自遥远的东方天边缓缓升起,柔和的晨光照亮了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也照亮了城门前驻足目送老宰相的几位文武官员。杨盛悄悄挑起后窗车帘回望时,第一眼看到的还是白玉般温润的萧瑀。
可惜啊,萧瑀见证了他在历朝宰相中只能算作平平无奇的一生,他却注定要错过这个年轻人必将波澜壮阔的官途了,三十岁,才只是一个文官官途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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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092 调萧瑀为正五品户部郎中。……
“娘, 大哥三哥挨打了!”
将近黄昏,罗芙刚从萧瑀的书房出来,就撞上了从外面跑回来的泓哥儿。
别看萧瑀与两位习武的兄长话不投机,泓哥儿很喜欢另外两房的堂哥堂姐们, 每日大郎三郎从国子监回来或是二郎从定国公府练武回来的时候, 泓哥儿都喜欢去万和堂那边等着, 听堂哥们说说外面的趣事, 听完了还会跟爹爹娘亲学舌。
罗芙吃了一惊:“挨打了?严重吗?”
泓哥儿停在母亲身前, 跑得小胸膛一鼓一鼓的,罗芙便把他抱到游廊里的美人靠上, 母子俩挨着说话。
泓哥儿在自己的额头脸上点了几个地方,配合他描述两个哥哥的伤:“祖母问他们疼不疼,大哥三哥都说不疼, 还说他们把别人打得更惨。”
罗芙:“……那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啊?”
泓哥儿:“大哥说, 别人故意当着他们的面骂杨外祖父是奸臣,大哥就打他了,后来三哥见好几个人都打大哥,他就去帮大哥,可国子监不许他们打架, 先生把他们带走都罚站了半天, 散学了才放他们回家。”
萧家去杨府做客时, 泓哥儿会随着大郎三郎称杨盛为外祖父, 萧家去定国公府做客时,泓哥儿也会随着二郎盈姐儿称李巍为外祖父, 喊得多了,事后来爹娘这边学舌时,泓哥儿自发给两个外祖父加了姓氏, 只有提及甘泉镇的亲外祖父才直接称“外祖父”。
罗芙惊到了,但想想她这个年纪时村里的男童们嘴巴有多坏又有多喜欢打架,便一点都不奇怪了。官宦子弟又如何,他们只是吃得好穿得好且请得起名师授课教导礼仪,但那不代表官宦子弟就个个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上一代当官的长辈尚且还有忠奸之分呢。
就像那陈汝亮,抓着杨盛愤怒时不过脑的话就去皇上面前告状把人往死了坑,能是什么好人?
罗芙就一边牵着泓哥儿去积善堂探望两个侄子,一边给小家伙讲道理:“主动去打别人肯定不对,但如果真的打起来,会功夫就能保护自己少挨别人的打,大哥三哥能以少敌多,就是因为他们跟家里的武先生学了功夫,怎么样,蛮儿想不想练武?”
杨盛当了快二十年的丞相才连累了两个外孙这一次,萧瑀没考进士前就得罪过数不清的权贵子弟了,那些权贵子弟现在都当了爹,生了一群小权贵子弟,保不住哪天就有几个小权贵子弟想抓住泓哥儿打一顿,“替父报仇”。
就算泓哥儿遇不到这样的麻烦,习武也能强身健体,所以罗芙想鼓励泓哥儿像萧瑀一样,文武兼修。
“想!”泓哥儿立即回答了娘亲,小脑袋瓜里想的是等他学了武艺,以后就可以帮大哥三哥一起打坏人。
积善堂这边,萧琥还没回来,杨延桢在帮大郎三郎涂药,眼圈泛红明显哭过,就是不知是心疼两个孩子,还是想念今早才离京的爹娘。
杨盛夫妻的事罗芙帮不上忙,提起来只会让大嫂更难受,她就单关心侄儿们,帮着为三郎涂药。
这时,前面的万和堂突然传来男人气愤的大嗓门:“哪家的兔崽子敢打我的孙子?你告诉我,我去找他们家里算账!”
除了“一家之主”萧荣还能是谁?
大郎急道:“娘,你去劝劝祖父,我们又没输,不想他去找人家。”
国子监童学那边学子打架太常见了,打输了只是普通丢人,回家告状让长辈帮忙才是最丢人的。
杨延桢哪有那个心情,罗芙站起来道:“大嫂照顾孩子们吧,我去劝父亲。”
杨延桢用目光表达了谢意。
不过根本不用罗芙婆媳俩浪费唇舌,萧荣得知挑衅自家孙子们的主犯乃是户部尚书顾禧的侄孙,他想为孙子们撑腰的气焰便灭了一大半,只剩几点火星化成了几句连万和堂都飘不出去的骂骂咧咧。
连泓哥儿都看出来了,离开万和堂后小声问娘亲:“户部尚书是很大的官吗?”
罗芙:“是啊,六部尚书是正二品,只略逊于两位丞相。”
泓哥儿:“可我爹说了,只要官员犯错,不管多大的官御史都可以弹劾他。”
罗芙:“……御史只弹劾犯错的官员勋贵,小孩子打架斗殴不归御史台管,除非祖父为了给大哥三哥报仇去打了顾尚书一顿,那你爹就可以弹劾祖父了。”
泓哥儿仰起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爹还可以弹劾祖父?”
罗芙笑:“是啊,有一回祖父想阻拦你爹弹劾别人,你爹就让殿中侍御史去管祖父了。”
过了半个时辰,萧瑀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更换常服,泓哥儿就黏过来了,缠着爹爹给他讲弹劾人的故事。
萧瑀回来的路上心情其实颇为沉重,一是因为杨盛的被贬,一是因为家里的大哥大嫂都受了影响,但看着脚下还懵懂无知的幼子,看着那双渴望听故事而亮晶晶的眼睛,萧瑀心头那片乌云就暂且移开了,问小家伙:“为何突然想听这个?”
泓哥儿就口齿清晰地把大哥三哥挨打、祖父不敢去找顾尚书算账、娘亲的话都学了一遍。
三件事,萧瑀先是为侄儿们皱眉,再是为欺软怕硬的父亲无言,最后为夫人的诙谐笑了。
满足过泓哥儿后,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吃了晚饭,饭后泓哥儿走了,萧瑀才抱住了自己的夫人。
罗芙背靠着他的胸膛,听见这人在她头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知道萧瑀为何而愁,罗芙拍拍他的手道:“能帮的你都帮了,要我说,看皇上对左……对杨伯的恨劲儿,杨伯远离京城未必是坏事。”
萧瑀点点头,关心道:“大嫂今日如何?”
罗芙也叹了口气:“在我们面前肯定强颜欢笑,背地里不定哭了几场,不过大郎三郎这一打架,多少还能分分大嫂的心。”再舍不得远赴凉州的二老,大嫂仍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洗漱一番,夫妻俩躺进了被窝。
罗芙问起朝堂:“皇上有提拔谁补上左相的缺吗?”
萧瑀:“尚未传出旨意,只命右相暂管中书省所有公务。”
罗芙:“……该不会要提拔陈汝亮吧?”
萧瑀:“……应该不会。”
让陈汝亮做中书舍人勉强还说得过去,直接提拔陈汝亮为相,陈汝亮是真的不配。
陈府。
相较于杨府的凄风惨雨、萧家的愁云微笼,陈汝亮的府邸内便是一片心照不宣的喜气洋洋了。
陈汝亮的夫人方氏笑不拢嘴地帮自家的中书省新贵脱了外袍,话里透着一股升官发财般的轻快:“现在好了,皇上为了给你撑腰连堂堂宰相都要杀要贬的,看以后还有谁敢排挤你磋磨你,敢动那念头的,姓杨的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陈汝亮淡淡一笑:“确实可以过一段安生日子了。”
进京之前,他虽然只是地方郡守,可郡守底下管着七八个知县,他陈汝亮也是一群地方官争相奉承的郡守大人,何曾受过谁的气?
不过他还是要感激杨盛的,若非杨盛在皇上面前倚老卖老不被皇上所喜,满朝文武也都坐视杨盛接连反驳皇上,皇上又怎么会想到他这个姻亲?真是彼之砒./霜、吾之蜜糖也。
方氏的心热乎乎的,期待地问:“皇上那么重视你,如今左相空缺,皇上会不会……”
陈汝亮捂住夫人的嘴,笑着提点道:“贪多嚼不烂,咱们慢慢来。”
他一点都不急,现在居于要位的都是一帮六十岁左右的老臣,他才四十八,等他稳住了圣心,老臣们退下时,皇上自然会想到他。
觊觎相位的并非只有陈汝亮一个,比他更心热也更有资格的大有人在,其中尤以在先帝那就有过从龙之功的吏部尚书柳葆修、户部尚书顾禧、兵部尚书齐成甫为最,他们不挑左相还是右相,是丞相就行!
底下的官员升迁看政绩,到尚书、丞相这个级别,看的完全就是谁更得圣心了。
为官上三人都是能臣各有各的政绩,差距不大,三人只能用其他手段争取咸平帝的欢心,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月,这三位大臣除了默契地支持咸平帝的所有决定,擅诗词的会作诗赞颂如今的太平盛世,擅画的会献上一幅瑞雪图,擅长权术的则暗中拉拢右相薛敞,希望薛敞在咸平帝面前为他美言。
另有三四品的京官默默为争取无论哪一位新丞相留下来的空缺而动用着手里的人脉。
这种官场上的人心浮动,身处其中的官员们感受得到,高坐龙椅决定着棋局的咸平帝看得更为清楚。
咸平帝很是享受杨盛走后重臣们都开始由衷地敬畏他、讨好他的种种言行,但他也知道不能让相位空置太久,久了朝堂就要真的生乱了。咸平帝只想要文武百官的敬畏,没打算让满朝文武光想着勾心斗角汲汲营营,误了国事。
腊月中旬,在咸平三年即将结束前,咸平帝下了几道旨意,调薛敞为左相,升吏部尚书柳葆修为右相,原吏部左侍郎余屏山升吏部尚书。
至于吏部左侍郎的空缺,咸平帝就交给余屏山与二相举荐合适的人才了,曾被一群官员暗暗议论肯定要高升的陈汝亮继续做着他的正四品中书舍人。
然而咸平帝还亲自决定了这段时间因病退而空出来的一个正五品户部郎中的缺……
御史台,接过吏部派人送过来的调他去户部的任职文书,萧瑀陷入了片刻的茫然。
是他御史做得不够好吗,皇上怎么突然要他去做户部郎中了?
御史大夫范偃从他身边经过,心情复杂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御史当得太好,也会被帝王嫌弃啊——
作者有话说:二代还是看重萧瑀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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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093 “朕要最气派恢弘的行宫。”……
从咸平元年到咸平三年, 除了帝相起过几次朝野皆知的大争执,大周国内总体来说还是风调雨顺的,朝廷的赋税承接永成朝后期的涨势继续上涨,咸平三年的税粮更是突破了三千万石, 而大周的税粮上次达到三千万石时还是在先帝第一次北伐之前。
就在杨盛被贬出京后, 各地粮仓官分别呈上喜报称粮仓已满需要加盖新仓才能装下明年的税粮, 京城的太仓则在年初就已经扩充过一次了。
国泰民安, 碍眼的前宰相也被他逐出京城了, 咸平帝龙颜大悦,决定今年除夕大办宫宴。
消息传到民间, 京城的百姓们也很高兴,开始喜气洋洋地筹备过年。
忠毅侯府,萧荣当着大儿媳杨延桢的面得装装沉重, 大儿媳不在的时候, 萧荣脸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考虑到妻子与儿子们都不爱听他显摆,腊月下旬冷飕飕的天,萧荣披着大氅骑着先帝赏赐的那匹骏马跑去甘泉镇找老兄弟罗大元喝酒来了。
男人们喝酒,王秋月自然不会往跟前凑, 不过担心萧荣谈及官场事隔墙有耳, 两人坐在东屋炕上边喝边聊时, 王秋月就坐在东屋外面的屋檐下晒日头, 既是防着外人来偷听,也是正大光明地满足她自己的好奇。
屋里炕上, 萧荣喝口酒再夹两粒炒花生米,边嚼边对盘腿坐在矮桌对面的罗大元道:“那年春闱,老三可是状元, 比你大女婿还厉害,先帝直接提拔老三做了正六品的御史,这是先帝看重老三。但咱们私底下说,做御史有什么好啊,想立功就得得罪同僚,不得罪同僚就显不出政绩来,而且御史做到顶是御史大夫,虽然与六部尚书平级都是正二品,但六部尚书个个手握实权,御史大夫除了监察百官还能干啥?”
罗大元心想,真是做了侯爷的人啊,连二品的御史大夫都瞧不上了。
萧荣又喝了一口他从京城带过来的好酒,美滋滋地道:“所以皇上把老三调到户部当郎中,我特别为他高兴,像你大女婿,这几年在户部、工部转了一圈最终调到了吏部,显然先帝与皇上都很赏识他,故意让他在六部多历练历练,资历上去了就是宰相苗子了。我们家老三可是状元,御史当得好,到了六部只会干得更好,以皇上对他的看重,只要他学了你大女婿的性子,肯定会先他一步进中书省。”
罗大元心想,这话说着当然简单,但小女婿愿意跟大女婿学吗?.
除夕前后,各家都有宴请,相较于往年,今年罗芙与萧瑀小两口单独收到了户部几位官员的请帖,邀请夫妻俩去他们府上吃席。
罗芙居然很不习惯,因为御史台的官员是不时兴这一套的,大多数御史们不但跟其他官署的官员们泾渭分明,连御史之间也很少私底下走动,除非大家有亲戚关系,或是在做御史前就有了私交。
“去吗?”都是萧瑀官场上的人脉,罗芙让他做决定。
萧瑀:“不去,全是无谓的酒桌应酬,去了一次下次拒绝还得找借口,索性一开始就拒了。”
罗芙:“……连顾尚书那边也不去?”
萧瑀:“嗯,这样别的户部同僚就知道我并非不给他们情面,而是单纯不喜应酬。”
罗芙:“……我还以为你要说你连顾尚书的面子也不给。”
萧瑀抬眸观察夫人几眼,问:“你想我去?”
罗芙嗤道:“算了吧,别人应酬是为了拉近关系,将来有什么事互帮互助,你天生不是那种人,与其吃了人家的席面事后官场上该得罪还是得罪,不如不去,免得人家多骂你一句‘放下筷子骂娘’。”
萧瑀笑了,凑过去抱住处世八面玲珑却愿意纵着他随性而为的夫人:“夫人骂我必然是我委屈了夫人,但别人骂我,一定是别人有过在先,所以我不畏外人言。”
罗芙拧了他一下:“你还得意起来了,人家皇上都嫌你管得宽,故意调你去户部拐着弯提醒你少管他的事。官场的人都精着呢,看得出你比原来失宠了,你再四处得罪人的话,小心上峰给你穿小鞋,让你的考功评不上去,一辈子只能当个户部郎中,甚至越当越低。”
让罗芙说,萧瑀就是命好,遇到心胸宽广的先帝,不然他的坟头草都长出来了。御史大夫范偃这几年对萧瑀也算颇为关照,不计较萧瑀的冒犯之处,但户部尚书顾禧、两位侍郎以及别的户部郎中都各有性情,还能人人都愿意包容萧瑀的直言吗?
尤其是杨盛走了,少了这位相爷姻亲的关系,萧瑀在官场碰壁的次数只会更多。
萧瑀亲吻夫人的耳垂,低声道:“夫人放心,我不会叫人欺压的。”
罗芙:“……”.
户部尚书总管大周财政,户部郎中只需要分管一州的财政,像萧瑀补的是扬州清吏司的郎中缺,他把扬州的田地人口物产核查统计、夏秋两税官府留存上缴与运输、官员俸禄发放以及船渔盐矿茶业的税收课征管好就行,与负责另外八州的郎中并没有多大的政务纠纷。
但扬州是大周九州中最富庶的一个州,最容易显出政绩也最容易收到地方官员的孝敬,就像一对儿爹娘一共攒下九亩田,而九亩田的肥沃贫瘠不同,儿子们分家的时候,肯定都想得到那亩最肥沃的地,谁得到了,便说明爹娘最看重谁!
上任扬州司的郎中告病时,另外八个郎中以及九司底下的户部主事都盯紧了这个肥缺,又是讨好上峰又是花银子打点,没想到被萧瑀一个御史得了,可想而知这帮人心里有多眼红、憎恶萧瑀,偏偏萧瑀还是全京城有名的硬骨头,只有被萧瑀戳倒的,没听说谁啃了萧瑀还能占到便宜。
别的年轻官员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要靠家世靠人脉靠上峰赏识,萧瑀虽然出身侯府,但他能走到今天叫人恨又叫人不敢报复他,靠得完全是他那一身谁惹谁倒霉的正气。
这就导致,就算萧瑀拒绝了几个同僚的请帖,同僚们也不敢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萧瑀有事求教到他们面前,他们还得故作热情地耐心为他指点。不管怎么说,萧瑀一来就接管了扬州财政,足以证明咸平帝对他的器重。
户部尚书顾禧冷眼旁观了几日,发现那几个郎中包括底下的官员对萧瑀都过于殷勤了,殷勤得都显出几分忌惮来,仿佛萧瑀其实还是萧御史,明着来户部当郎中,其实是近距离盯着他们有没有乱法之举。
顾禧去年腊月没升成丞相,这个年过得都不是滋味,家中设宴他发出去那么多请帖,因为欣赏萧瑀在先帝朝的表现,给萧瑀的那张请帖还是顾禧亲自写的,没想到萧瑀竟然一点都不领情,直接拒绝了!
但顾禧只是默默地旁观,什么也没做。
这日顾禧来御书房禀事,事情谈完,他要告退之际,咸平帝忽然问到了萧瑀:“萧瑀初到户部,可还适应?”
顾禧目光微转,笑道:“何止是适应,简直是如鱼得水,户部官员人人都知萧瑀直言敢谏,且连受先帝与皇上赏识,敬萧瑀尤胜过老臣。萧瑀没来户部前常有官员晚到早退,萧瑀一来,无需他干涉,户部官吏尽皆守时、个个勤勉,这等威望,老臣都自愧弗如啊。”
咸平帝听了,颇为愉悦,户部常有贪污的官员,所贪或多或少,萧瑀素有忠正之名,如果萧瑀能震慑户部官员使其勤勉守法,咸平帝自然乐见其成,也愿意继续给萧瑀令同僚敬畏的恩宠底气。
到了二月,天气渐暖,休沐日时官员们或是邀上几个同僚好友或是携妻带子地出城踏青。
咸平帝做过十几年的王爷,闲暇时出城踏青赏秋乃是常事,但如今他贵为天子,再出城的话就得先安排御林军清道护卫,于他是麻烦,于百姓也是干扰。
游兴越压越旺,终于,咸平帝想到了西苑行宫,遂派人先去西苑巡视了一番。
巡视官回来后,上报了几处行宫宫墙园林年久失修之处,包括园中景色也因维护不当颇为荒芜。
咸平帝能够理解,因为先帝是个厉行节俭的皇帝,连西苑行宫都是前朝留下来的,先帝只在开国的第三年派人简修过,然后隔两年去行宫避避暑或秋猎,直到北伐失败,先帝就再也没有去过了。先帝不去,行宫上报损毁时先帝也懒得浪费银子在上头,连着空置近二十年,西苑不荒芜才怪。
咸平帝可不想去一处荒芜破败的行宫,考虑到这几年国库充足,咸平帝就把工部尚书徐敛叫了过来,让徐敛带人去趟西苑,尽快拟一份修缮文书给他。
徐敛去了,巡检得用心,差事办得也很用心,交给咸平帝的修缮舆图既保证了能让西苑焕然一新,也力求做到了不乱花一两银子、多耗一份人力物力。
咸平帝却不太满意,父皇当年修西苑时处在开国不久百废待兴的时候,所以父皇舍不得花银子,但如今国泰民安国库充盈,一统九州的大周疆域国力皆超过占据京师的前朝数倍,那么他也该建一座比前朝行宫更气派恢弘的行宫,方能彰显大国气象。
咸平帝将自己的要求告诉了徐敛,并强调不必顾忌银钱。
徐敛只是一个工部尚书,皇上要修建最好的行宫,他当然要满足皇上,否则就是他的无能。
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反复修改之后,四月底,徐敛终于拿出了一张让咸平帝喜爱无比的西苑新图——
作者有话说:先帝:[小丑][小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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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094 被丢出宫门的萧郎中。
帝王虽然是一国之君, 但哪个帝王想要从国库里取一大笔银子也得事先跟大臣们商议,否则便是带头乱了法度。
因此,咸平帝将中书省的两位丞相、户部尚书叫到了御书房,与他一起听工部尚书徐敛讲解西苑的修缮扩建之法。
徐敛刻意避开了三位重臣的视线, 全神贯注地讲着西苑新舆图上的各处宫殿与园林。
左相薛敞眯了眯眼睛, 右相柳葆修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痒。
户部尚书顾禧跟银子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 几乎徐敛介绍完一处宫殿或园林造景, 他的脑袋里已经冒出了一个大致的数字, 等徐敛终于说完了,顾禧脑袋里的数字也变成了六百万两, 这还只是工事所耗木材砖石的花费,若把将各种名贵木材珍奇山石从各地运到西苑的人力物力算上,总开支将超过一千万两, 而国库经过这七八年的休养生息, 好不容易才攒了两千多万两白银。
顾禧都能想到先帝在九泉之下听说这件事时该是何等的暴跳如雷。
别说先帝了,曾经为了先帝征战四方而煞费苦心筹集军需的顾禧都想指着咸平帝大骂一顿败家,可他没有那么莽也没有那么直,新帝显然喜欢顺从他的臣子,杨盛的前车之鉴依然历历在目, 顾禧才不想步杨盛的后尘。再说了, 他只是个户部尚书, 上面还有两个皇上更倚重的丞相呢, 他犯不着出这个头。
过完年又长了一岁的顾禧垂眸盯着自己的胡子,一言不发。
面对三位辅佐先帝大半生的老臣, 咸平帝其实是有些心虚的,因为如果三人当中有谁反对他,咸平帝便无法再坚持下去。
不过, 想到杨盛,想到柳葆修为了当丞相对他的逢迎讨好,以及薛敞、顾禧这几个月的谨言慎行,咸平帝迅速压下了那份心虚,笑着道:“亡梁只占四州之地,所以梁君修建的西苑狭小闭塞毫无天家气势,如今我大周占据九州,国土辽阔百姓富足,朕以为,新朝新气象,大周的都城雄伟远胜梁朝,西苑行宫也当与都城匹配,诸位以为如何?”
没担着宰相的职,顾禧就懒得管那么多了,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咸平帝便看向了两位丞相。
柳葆修毕竟是去年年底刚进的中书省,他拿不定主意般看向薛敞。
薛敞在心里狠狠骂了这人一顿,奈何咸平帝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脸上,他便也学柳葆修,为难地转向旁边的顾禧:“这,西苑确实该修了,只是按照徐敛提出的修缮之法,顾老觉得,大概要花费多少银两?国库支撑得住吗?”
顾禧避重就轻地道:“国库现有存银两千三百万两,重修西苑的花销要问徐大人,老臣暂且估算不出来。”
徐敛早在咸平帝那里承受过一波压力也选择妥协了,此时直接道:“人力物力皆算上,大概要预备一千万两,工事进展顺利的话可能会有结余。”
咸平帝:“这几年风调雨顺,少则两年多则三年就能补上西苑所用的银子了。”
帝王的意思如此明显,薛敞扫眼明哲保身的顾禧,最终也选择了配合咸平帝。
柳葆修见了,自然不会做那个出头的.
早在咸平帝派人去巡视西苑行宫时,皇上要重修西苑的消息就在京城的官场上传开了,后来徐敛带着一帮工部官员反复推敲西苑大修的新舆图,皇上要大兴土木的消息也迅速流传开来,只是新舆图一日未出,一众官员便谁也猜不到重修后的西苑会有多气派。
别的官署的官员只能靠猜,户部这边自有便利,顾禧才从御书房回来,便有两个户部郎中凑过去打听消息了。
萧瑀没动,但两个同僚回来后故意卖了一场关子,再在另外几个郎中的追问下报出了“一千万两”这个巨额数字。
“这么多?大人与二相没劝劝?”
“怎么,你想劝啊?”
涉及到皇上,几位郎中声音越来越低,很快就各回各位当差了,时不时往萧瑀这边瞄两眼。
萧瑀若无其事地核对着手里的账目,下午他这边要紧的都忙完了,料想咸平帝此时也在休息,萧瑀才去了御书房求见。
咸平帝此时确实不忙,又在欣赏徐敛留下来的西苑舆图了,还兴致勃勃地给其中的几个宫殿取了名。
听说萧瑀求见,咸平帝眉头便是一皱,猜到萧瑀八成是为了他面前的舆图而来。
本不想见,又怕萧瑀在明日的朝会上进谏,咸平帝只好让薛公公将人领了进来。
“元直啊,过来看看,这是徐敛精心画出来的新西苑舆图,你瞧瞧如何?”咸平帝语气亲近地道。
萧瑀走到御案前,认认真真地将舆图各处都看了一遍。
咸平帝再次问道:“如何?”
萧瑀:“恕臣直言,臣仿佛看到了早已湮没于黄土的酒池肉林。”
咸平帝:“……”
饶是有所准备,咸平帝还是被萧瑀过于犀利的讽刺气到了,沉下脸道:“朕只是要修缮一座行宫,也值得你拿朕比作商纣?萧瑀,莫要以为朕与先帝都愿意容忍你的直言,你便不把朕看在眼里随时都敢大放厥词!”
父皇第一次没杀萧瑀,是因为萧瑀谏言时风华正茂,父皇不忍心草率断送一个年轻进士的性命。父皇第二次不杀萧瑀,是因为父皇心里清楚大哥确实残暴不仁,萧瑀骂得对。但就是父皇的这两次宽容,竟把萧瑀的傲气惯出来了,真以为哪个皇帝都能容忍他!
萧瑀退后两步,迎着咸平帝的怒视平静回道:“臣敬皇上如敬先帝,臣对皇上的忠心也与对先帝一般无二,臣敢用商纣酒池肉林沉湎享乐提醒皇上引以为戒,正是因为臣深知皇上不是商纣也绝不可能会效仿商纣,否则臣断不敢来。”
咸平帝冷笑道:“好啊,这下子朕更不能罚你了,否则朕就成了第二个商纣。”
萧瑀无奈道:“皇上不必与臣置气,臣同样是血肉之躯胆小怕死,如非必要臣也不想过来逆皇上的耳,只是臣实在想不明白,皇上为二皇子赐乳名为‘夏’时还怀着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雄心壮志,怎么国库刚刚充盈皇上就要耗费一半国库存银用在修建行宫上了?”
咸平帝:“不用讲那些大道理,朕自有雄心壮志,只是你也说过,现在还不是北伐殷国的良机,那一千万两放在国库也是积尘,朕拿来修建行宫有何不可?还是说只有你们这些官员可以踏青享乐,朕堂堂天子就只能坐守皇宫无处可以愉悦身心?”
萧瑀:“臣……”
咸平帝转过身道:“不必多说,满朝文武并非只有你萧瑀忠君忠国,两位丞相、两位尚书都支持朕重修西苑,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来朕面前指手画脚。来人,带萧瑀下去,以后除非朕召见,不许萧瑀进乾元殿或御书房。”
趁御林军卫兵赶进来之前,萧瑀快速道:“四位重臣不敢劝谏皇上,是因为有前左相的前车之鉴,连他们都畏惧皇上不敢直言,底下的臣子只会效仿他们事事顺从皇上。上有所好、下必趋之,臣先恭喜皇上了,以后您就是真建一座酒……”
仗着四个御林军卫兵拉住了萧瑀的手臂,薛公公跳起来将一卷帕子塞进了萧瑀的嘴。
四个卫兵也风一般将萧瑀抬出了御书房,免得他把皇上气昏过去,亦或是把自己害死。
萧瑀是说不出话了,咸平帝已经气上头了,追出御书房外,叫御林军直接将萧瑀扔出皇城。
皇上的话就是圣旨,四个卫兵不敢有半分违背,分别抬着萧瑀的一只手一只腿一直疾步来到南面的朱雀门外,再在跑出来看热闹的一众官员的目视下重重地将身长腿长的萧瑀往外面一甩。
那一瞬间,御史大夫范偃闭上了眼睛,吏部郎中裴行书垂下了眼帘。
萧瑀那一下摔得有多重呢,反正城门都关上了,他还趴在地上没起来。
在外面值岗的两排御林军卫兵:“……”
见过被拉出来砍头或下狱的,这种被丢出来的臣子还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见!
就在他们担心这位萧大人是不是摔出了大问题时,萧瑀慢慢地站了起来,拍拍手拍拍衣袍再正正官帽,若无其事地站到了一旁。
酉时下值时,守门的御林军卫兵准时打开城门,等着里面的官员们出来。
这时,站了一个多时辰的萧瑀终于动了,对负责给大臣们牵马的一个小公公道:“劳烦帮我牵下马。”
说着,还递出了他领马的马牌。
小公公与两排御林军卫兵:“……”
稍顷,萧瑀骑着马若无其事地回了侯府,爹娘面前什么都没说,回了慎思堂也是先哄泓哥儿。
他想瞒着,在御林军朱雀卫当差的萧璘知道他的好三弟又惹事了啊,几乎只比萧瑀晚回来一刻钟,看出爹娘不知情,萧璘便也没多嘴,一个人来了慎思堂。
罗芙察觉到不对,让乳母牵泓哥儿去后面玩,她与萧瑀一起招待萧璘。
萧璘先对三弟妹讲了一遍萧瑀被丢出皇城的轰动之举。
萧瑀紧跟着保证道:“夫人放心,我没受伤,只是手心膝盖略微擦破了皮。”
罗芙:“……没人担心这个,快说你又做了什么!”
萧瑀这才简单道来。
萧璘气得想打人:“都不让你当御史了你还不消停,隔一阵不惹皇上生气你生怕皇上忘了你是吧?”
兄弟俩拌嘴时,罗芙脑海里就一个念头:什么样的行宫要花一千万两银子啊?——
作者有话说:萧瑀:还好摔得不疼。
咸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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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095 帝受萧谏,重修西苑所需不足二……
洗漱过后, 罗芙让萧瑀躺到床上,手心、膝盖都露出来,她好给他抹伤药。
擦破皮听起来是小伤,可擦破米粒大小的皮跟擦破荔枝大小的皮区别可大了, 萧瑀露在外面的掌心还好, 膝盖那两块儿罗芙看着都疼。
“前两次你劝谏皇上都很会说话, 我还以为你学聪明了, 今日怎么又难听起来了?”
罗芙纳闷地问。
史上的昏君多了, 但最有名的就那几个,在百姓少读书的民间, 商纣王应该可以排在第一,所以萧瑀上来就拿商纣王讽刺咸平帝,咸平帝不气炸肺才怪。要知道去年杨盛说了一句可以理解成骂皇上昏聩的话都险些掉了脑袋, 咸平帝只是叫御林军把萧瑀丢出来, 杨盛在凉州武威听说这事都得酸上一把。
尽管夫人的动作已经非常轻柔,萧瑀还是疼得直吸气,疼归疼,他断断续续地解释道:“贤者而后能俭,嘶……不贤者而后能奢, 真正贤德的君王不会动花一千万两修座行宫享乐的念头, 动这种念头的君王说明他……哎, 夫人轻点!”
罗芙故意的, 瞪着他道:“就算皇上听不见,也不许你把那话说出来。”
萧瑀:“……是, 总之耗费巨资大修行宫的口子一开始就不能让皇上开,否则皇上得逞一次,后面想拦也难拦了。”
罗芙:“你倒是拦了, 可你也没能拦住啊,看看薛相、柳相那几个老狐狸,一个个都精着呢,就你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
萧瑀:“杨相当年也是被先帝处死大臣之举吓到了,从此畏惧直谏,没有劝阻先帝第二次北伐,如果他劝了,或许会死,或许能让先帝改变主意而使千万将士免于战死辽地。身在官场,人各有志,我不能强求别人,但君王有过,我既知情,不劝不谏便是不忠。”
死鸭子嘴硬,罗芙又微微加重了力道。
萧瑀:“……”
罗芙见他疼得仿佛受了什么极刑,稀奇道:“难道你被丢出宫门时也是这般呲牙咧嘴?我听书看话本的时候,里面的忠臣蒙冤受罚时可都是一脸凛然赴死的坚毅不屈。”
萧瑀:“第一,街头说书写书的都是瞎编故事,夸贤臣贤臣就一定是个完人,骂奸臣奸臣就一定贼眉鼠眼或是二哥那样。第二,我在外人面前也是一脸坚毅不屈,但夫人不是外人,我若在夫人面前都不敢喊疼,那我便也是写在话本里的纸人了。”
罗芙哼了哼,她若不是萧瑀的夫人,肯定也猜不到大名鼎鼎的萧御史私底下竟是这样。
上完药,罗芙从里面躺进被窝时,这人居然还转过来抱她。
罗芙:“……手不疼了?膝盖不怕碰了?”
萧瑀:“明日我还要进谏,不一定能回来,还请夫人珍惜与我同床共枕的这晚良辰。”
珍惜?
罗芙坐起来就朝萧瑀完好的地方胡乱拧了七八下:“我看皇上说的一点都没错,你就是被先帝惯出来的,不把脑袋撞破便不肯回头!”
萧瑀不怕大理寺狱的刑具唯独怕夫人这双精于掐拧的小手,连忙拉起被子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罗芙出够气才重新躺好。
萧瑀刚刚只是随口调侃而已,他就是想抱抱夫人,不知抱了多久,就在他以为夫人困了即将睡去的时候,怀里传来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活该这辈子嫁你还债。”
萧瑀笑了,亲亲夫人的脑顶:“这辈子我让夫人牵肠挂肚也是欠了夫人,下辈子合该你我继续做夫妻。”
罗芙才不惦记什么下辈子,就希望萧瑀能继续命好下去,好好地陪她过完这辈子.
翌日寅时,萧瑀不算早也不算晚地骑马来了皇城外,下马后看向前面负责核实官员腰牌的御林军卫兵,以及旁边等着帮官员牵马的小公公。
两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位萧大人。
萧瑀神色如常地掏出自己的腰牌,但直到御林军卫兵核实过后真的放他进去了,萧瑀才暗暗松了口气,还好,皇上没有不许他来参加今日的早朝。
他庆幸自己能进来,陆续进宫的官员们看见萧瑀竟然能来也都很意外。
薛敞与柳葆修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诚然,他们的官比萧瑀高,但论在咸平帝那的圣宠,他们俩加起来可能也比不过萧瑀这个忠名远播的后生,结果萧瑀去劝咸平帝都落得被丢出皇城的下场,换成他们的话,就算昨日能得善了,过两年怕是也要变成第二个杨盛了。
文官们议论纷纷,武将那边就安静多了。
为首的四大统领中,御林军统领赵羿是原福王府的亲兵指挥,唯咸平帝马首是瞻,绝不可能反驳咸平帝的国事决定。东营统领李巍是咸平帝的岳父,不过是啥都没关系,从李恭开始,李家父子就从不干涉文政。西营统领高焜是咸平帝的舅舅,这两年身体不适,偶尔还来上次朝,大多时间都在家中休养。南营统领梁必正因为也是顺王的岳父,唯恐被咸平帝忌惮,连在先帝面前爽朗敢言的性子都改了,岂会多管闲事?
终于,大臣入殿,新一天的朝会开始。
咸平帝坐到龙椅上后,第一眼就投向了萧瑀所在的位置,他昨晚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好,终于睡好了又要起来赶早朝,咸平帝真是硬逼着自己起来的,然而此时一看,萧瑀竟与平时一样玉树临风神色从容,咸平帝就捏了下拳头。
咸平帝照例让大臣们先奏事,没急着宣布他重修西苑行宫的决定。
几位重臣奏事结束后,就轮到各部的中高阶官员了,这么多年都形成了默契,先按轻重缓急来,都不急,那就按照排位来。
轮到户部这边的官员时,萧瑀见前左右都没有人动,他举着笏板出列了:“皇上,臣有一事要奏。”
听到这声音,文武百官都提起了精神,包括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国舅高焜都往后瞄了眼。
咸平帝板着脸道:“有事你就奏。”
萧瑀颔首,直视着前方龙椅下的御阶,徐徐道:“前日臣收到扬州丹阳郡下黟县知县许冲的公文,批请从县库取银五十两修葺县衙内损坏之屋顶、桌椅窗门等物。区区五十两不多,但臣核查黟县往年县库用银后发现,永成三十五年上任黟县知县便有过修缮县衙的记录。故臣请奏皇上派遣官员去黟县巡检其县衙是否真的破烂不堪必须修葺,还是许冲得知国库充盈朝廷必不会计较他滥用五十两白银,虚报损坏以图假公济私。”
消息最灵通已经知道咸平帝准备花多少银子大修西苑行宫的一帮大臣们:“……”
大臣们都听出了萧瑀的讽刺之意,想从国库调取千百万两白银的咸平帝更是听出来了,勃然大怒:“萧瑀大胆,你明明是在借许冲指责朕不该乱用国库!”
萧瑀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在质疑黟县县衙是否真的当修。”
咸平帝:“是又如何?五十两而已,知县乃朝廷任命治理地方的父母官,县衙若破破烂烂官府的威严何以体现,难道要当地百姓以为朝廷穷到连知县修葺县衙的银子都供不起了?”
萧瑀:“既然皇上说知县是治理地方的父母官,那皇上可有见过自己穿华服住华屋,却叫膝下子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屋不遮风的父母?”
咸平帝:“……”
萧瑀抬头,直视着咸平帝道:“臣在民间从未见过这样的父母,臣只见过一户户平民百姓节衣缩食省吃俭用,衣裳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穿,屋顶破了抹以黄泥覆以茅草一用数十年。若父母能省下银钱,在子嗣成亲时重新盖一两间房助其开枝散叶,子嗣必欣喜孝顺,若父母贫寒无以帮扶子嗣,子嗣或怨或孝,若父母有银却只用在自己身上吝啬帮扶子嗣,子嗣必心怀怨愤。”
“丹阳郡一带多山,自先帝二次北伐后便有灾民、拒服兵役之民携家带口避居深山是为流民,风调雨顺时节流民在山中开地耕种,所得皆自用不从官府征税,遇到灾荒年景,流民则聚青壮下山抢掠良民百姓。后来先帝虽下旨招安山匪,然西南、东南深山老林仍有流民聚集不肯下山,前年许冲便上报过该地流民抢掠,批请了八百两银子剿匪,终无功而返。”
“皇上,黟县既有省吃俭用穿补丁之衣住简陋房屋之平民,又有流窜山野难得温饱之流民,黟县县库若充盈,许冲当思富民安民之策,而不是频繁修葺县衙使之华丽威严显富于民。一县富而县民穷,县民只会哀知县无视其疾苦,一国富而国民穷,九州百姓将皆哀国君不悯其子民乎?”
此话说完,萧瑀不再开口,但他清晰有力的声音仍在大殿内回荡。
咸平帝陷入了沉默。
这时,户部尚书顾禧站了出来,附和道:“皇上,萧瑀所言甚是,如今国库充盈可九州仍有亟待解决的民生困境,北境更有殷国未灭、两胡伺机南下,只有当天下百姓皆得温饱太平而国库依然充盈,那才是真正的国富民富、盛世之景啊。”
薛敞、柳葆修:“……”
不等二相出列表态,御史大夫范偃、刑部尚书邹栋等文臣乃至国舅高焜、定国公李巍都对萧瑀所言表示了赞许。
而早在他们表态之前,咸平帝脸上的怒气便已经渐渐消退了,最后,他看着萧瑀道:“治一县如治一国,爱一县之民也当如爱一国之民,朕要谢萧瑀今日为朕授的这一课,若无萧瑀,朕险些寒了九州百姓之心。徐敛,重修西苑一事就此作罢,不用再提。”
帝王肯接受臣子的直谏是美德,但臣子们哪能让帝王连个游玩赏心的去处都没有?
包括萧瑀在内,文武百官都赶紧诚心实意地劝咸平帝重修西苑。
最终,咸平帝命工部按照徐敛所画的第一份舆图去修西苑了,所需预估不足二十万两——
作者有话说:常常为琢磨谏言掉头发,[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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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096 杨梅送喜。
萧瑀进谏后的次日便是四月三十, 端午前的最后一个休沐日,罗芙、罗兰姐妹俩早就定好了这日两家一起去甘泉镇给爹娘送节礼。
泓哥儿很喜欢去城外的外祖父外祖母家,虽然那边不如侯府的房子气派,可外祖母在后院种了菜养了鸡, 泓哥儿既喜欢帮外祖母除草抓虫喂鸡捡鸡蛋, 也喜欢坐在外祖父怀里看他跟别的老者下棋, 若能跟镇上的孩子一起玩就更好了。
“爹, 你怎么这么走路?”
吃完早饭往外走时, 泓哥儿忽然注意到了父亲别扭的走路姿态,好像故意不让膝盖弯曲似的。
罗芙笑道:“你爹在外面摔了个大跟头, 膝盖摔破了两块儿皮,现在要结痂了,一弯就疼。”
并不知道内情的泓哥儿挺担心父亲的, 抓住父亲的手想要亲眼看看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萧瑀:“……上车了再给你看。”
泓哥儿:“你不骑马了?”
罗芙:“骑马也会疼。”
萧瑀:“……”
因为罗芙姐妹俩喜欢坐在一块儿, 今日萧瑀特意多准备了一辆马车,出城两家汇合后,他客气地邀请裴行书与他同车。
裴行书以为这位妹婿是嫌初夏的阳光太晒,提前讲究起来了,正好他也想跟萧瑀谈谈, 便将坐骑的缰绳拴在车后, 他坐到了萧瑀车中的侧位上。
等马车离城门远了, 车外没了络绎不绝的行人, 裴行书才感慨道:“元直昨日在朝会上以小见大巧言进谏,当真是字字千金发人深省, 忠君爱民之心着实令人钦佩。”
萧瑀:“前日我被御林军往外抬的时候,好像看见姐夫了。”
裴行书:“……我随同僚出去时并不知道犯事的官员是你。”
萧瑀:“我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有想过姐夫会不会来扶我一把。”
裴行书:“……我以为元直去御书房进谏时, 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死都不惧,又岂会在乎那点小摔小打?”
互相调侃两句,连襟俩相视一笑,萧瑀道:“说实话,以后再有类似的处境,姐夫不必扶我也不必为我多言,我于国问心无愧,却有愧于家人,与其让姐夫为我见罪于皇上朝臣,我更希望姐夫能稳立朝堂,代我庇佑家小。”
裴行书也没有说些让萧瑀谨言慎行的无用之话,毕竟当年萧瑀在殿试上第一次被御林军带走的时候,他这个姐夫就坐在几步之外。
甘泉镇到了,裴行书先下车,正要去后面的马车旁扶女儿,头顶忽然响起妹婿的声音:“有劳姐夫扶我一把。”
裴行书:“……”
碍于膝盖不适,萧瑀坐进岳父家的堂屋就不再动了,一会儿听姐夫陪岳父说话,一会儿看泓哥儿在后院东跑西跑。这孩子似乎有些像他祖父,去京城那些高官勋贵之家做客时俨然一个无可挑剔的侯府小公子,到了镇上又能跟农家孩子打成一片,仿佛骨子里还留着老萧家祖宗的乡野之气。
“外祖父、大姨夫快看,我又捡到一个鸡蛋!”
一阵咯咯哒的鸡叫之后,泓哥儿兴奋地跑了过来,右手里抓着一颗浅黄褐色皮的蛋。
罗大元笑眯眯道:“蛮儿真厉害,等会儿让厨房拿这个鸡蛋给你蒸鸡蛋羹。”
裴行书也夸了两句。
泓哥儿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就见父亲正盯着他脚下,泓哥儿立即朝父亲抬起一只脚:“我看着的,没踩到鸡粪!”
然而没等他说完,萧瑀就站起来闪身避开了,动作之利落,一点都不像膝盖受了伤。
罗大元、裴行书:“……”
西屋里头,王秋月娘仨听到笑声挑帘往外看了看,看完又把帘子放下了,王秋月习惯地跟两个女儿骂那个最不懂事的儿子:“嫌我总催他去看病,现在休沐也不愿意回来了,问了就是正好轮到他当值走不开,你们俩住在城里,替我管管他。”
罗兰嘴上应着,趁母亲不注意时狐疑地看了眼妹妹,总觉得妹妹帮着弟弟瞒了她什么。
罗芙确实瞒了,因为过年的时候哥哥不敢直视她,也不再是之前被长公主抛弃后的那副消沉模样,罗芙就猜到哥哥肯定又得了长公主的宠幸,但哥哥与长公主都不想主动告诉她,罗芙便当做不知情吧.
五月初三,谢皇后邀了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与罗芙进宫打牌。
其实谢皇后对打牌兴致不高,可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不喜欢陪她探讨文棋字画,拉着罗芙论风雅又有胁迫她之嫌,谢皇后就只能每个月安排一场牌局,叫三人进宫维持情分。
“这个月怎么这么早?”
来得最迟的康平随口问道,以前四嫂都是在月中前后叫她们。
谢皇后笑道:“天越来越热,再迟了你可能不爱出门了。”
四人移到牌桌上后,康平看着坐她对面的罗芙直笑:“听说你家萧瑀被御林军扔出了宫门?”
罗芙故作恼状:“殿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康平:“当众出丑的是他又不是你,你不是早都习惯了吗?哼,若不是他管得宽,皇兄真修一座千万两银子的新西苑,我也能年年过去住一段时间享福。”
在银钱这事上,罗芙与长公主根本就是两路人,说不到一处去的,所以罗芙不接话就是。
谢皇后提醒康平道:“皇上都改了主意,妹妹就不要提了。”真把皇上的享乐之心重新勾起来,便是辜负了萧瑀的一番苦心。
顺王妃不敢妄议皇上,又想插两句话,就问起了萧瑀:“萧瑀摔得重不重,没受伤吧?”
罗芙笑笑,叫三人放倒牌,她站起来学了一段萧瑀在家中的走法:“别看他在外面逞强,其实怕疼得很,不过两块儿破皮而已,当晚我给他涂药时他就呲牙咧嘴的仿佛在受刑,前两天随我回娘家,他下个马车还让我姐夫帮忙扶了一把,我都没眼看。”
三位贵人都笑。
康平道:“皇兄还是手下留情了,不然真把他的腿摔断,看他第二天还怎么进谏。”
罗芙坐回来,很是感激地道:“是啊,那晚他跟我说第二天朝会他还要继续进谏时,我都吓死了,问他是不是非要撞破脑袋,他却跟我说,皇上是仁君,气成那样也只是对他小施惩戒,那么皇上一定也会仁爱天下万民,事实证明,果然他比我们这些远离皇上的小百姓更了解皇上。”
谢皇后淡笑着点点头。
康平回忆片刻,道:“四哥确实宽仁,当年换成我自己占桥赏月,萧瑀来扫兴的话,我肯定叫人把他丢下水。”
罗芙:“……幸好皇上也在,不然萧瑀落水不要紧,第二天他肯定要去御史台告殿下的状,那殿下就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场扫兴了。”
康平第一个大笑起来。
牌局结束,罗芙三人告退出宫了,谢皇后去赏了赏摆在殿内的几盘花,也算站着活动筋骨。
用午膳之前,咸平帝过来了。
这次牌局就是咸平帝提醒谢皇后安排的,谢皇后知道他好奇萧瑀进谏前后的言行,就主动讲了起来,先说萧瑀膝盖的伤。
咸平帝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想想萧瑀在大殿上从容不迫的丰姿,再想想他躺在夫人面前连连叫痛的场景,蓦地打了个激灵。萧荣也不像会宠惯萧瑀的慈父啊,怎么把萧瑀养成了这样,他四岁时摔疼都不会表现出来了。
听到萧瑀挨了摔还在夫人面前夸他是仁君时,咸平帝心里很是舒畅,至少对萧瑀,他确实很宽仁。
最后听到罗芙与妹妹的俏皮话,不苟言笑的咸平帝都翘起了嘴角,再一回想,十几年了,萧瑀那张嘴是一点都没变。
过了几日,宫中收到扬州会稽郡进贡的杨梅,每一颗都有荔枝大小,红得鲜翠欲滴,味道酸甜多汁。
杨梅味美,但运送起来麻烦,送到地方后还要先把不新鲜的、坏掉的果子剔除掉,真正送到宫里的只有九篮而已,每个篮子里的杨梅最多装四盘。
杨梅就是要吃新鲜,咸平帝没有留一部分第二天再吃的打算,堂堂帝王也没有那么小气。
他这边留一篮,谢皇后与三妃各一篮,妹妹一篮,二哥三哥分一篮,剩下两篮按盘赏赐给文武大臣。
萧荣没得到赏赐,萧瑀得了,一盘九颗。
家里的五个孩子肯定要一人分一颗的,剩下四颗由罗芙做主,婆媳四个也是一人一颗。
没大杨梅吃的萧荣看向老大、老二。
萧琥、萧璘:“……”爹您堂堂侯爷也没能给家里挣盘杨梅回来啊。
四个大孩子孝顺,让厨房把他们的切成一半,这样祖父与三位爹叔伯都能尝尝味道。
泓哥儿最小,所有人都让他自己吃一颗。
吃东西就是这样,每个人都管够时再稀奇的东西也会变得普通,份量越少吃得越可怜巴巴,普通的东西都会变得无比美味。
回到慎思堂,罗芙就跟萧瑀念叨起来:“小时候我在家常吃杨梅,可好像从来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过,酸甜都恰到好处,怎么办啊,我还想吃。”
萧瑀:“……宫里肯定还有,我再去跟皇上讨一盘?”
又是不正经的,罗芙拧他。
萧瑀:“走,我带你去坊市看看,挑点最新鲜的本地樱桃解解馋。”
夫妻俩说走就走,还把泓哥儿也带上了。
连着吃了三天的樱桃,罗芙终于意识到不对,请来郎中一号脉,果然是喜脉。
把萧瑀高兴的,上朝时都隐隐透着一股喜气。
等咸平帝辗转从谢皇后口中听说萧瑀夫人是在吃了他赏赐的杨梅后突然嗜酸跟着查出喜脉时,咸平帝忽然觉得,他跟萧瑀之间确实有些玄妙的缘分——
作者有话说:夫妻俩就一儿一女,再do也没别的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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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097 南北新渠!
“娘, 爹怎么还没回来?”
泓哥儿跟着散学回来的堂哥们在后花园玩了好一会儿,满头大汗地回了慎思堂,又洗了一个澡后,发现平时这个时候已经到家的父亲居然还不见人影。
罗芙朝院子里看看, 猜测道:“今天户部事情多吧, 来, 咱们先吃, 不等他了。”
说着就让丫鬟去厨房传饭了。
泓哥儿确实饿了, 虽然想等父亲,可娘亲肚子里多了一个弟弟或妹妹, 大概比他还饿,还是先吃吧。
刚刚六月,罗芙已经过了害喜的阶段, 但小腹平平, 她自己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的。
娘俩吃完又在院子里逛了两圈,萧瑀才回来,穿着浅绯色的官袍,因是骑马一路都有风,他身上倒没出什么汗。得知母子俩用过饭了, 萧瑀便照旧先去沐浴更衣, 再一身清爽地来了中院。
罗芙坐在堂屋门口晒发纳凉, 泓哥儿黏糊糊地坐在父亲旁边, 好奇地问来问去。
小家伙对政事感兴趣,能说的萧瑀也有耐心给他讲, 解释道:“这两个月扬州多雨,今日收到江都郡的公文,说邗沟因为堵塞发了一次小洪水, 所幸没有引发灾情,但郡守批请银子疏浚邗沟,我与工部商议该调多少银子起了些争执。”
罗芙靠在门框上,一边摇着团扇一边也津津有味地听着呢,闻言道:“蛮儿,江都郡就是娘的故土,娘嫁给你爹之前还去邗沟坐过船呢,你大姨夫带我跟你大姨去的。”
泓哥儿想象不出江都郡的位置,也不知道邗沟什么样的,遂跑去父亲的书房,带着潮生把父亲装舆图的画筒都搬了过来。
萧瑀刚好吃完了,也提了把椅子放到廊檐下,挨着夫人坐。
就这样,萧瑀坐在中间,罗芙与泓哥儿一坐一站地分列左右,看着萧瑀在扬州江都郡那边用手指画出邗沟的大致位置。
泓哥儿:“这条河的名字真奇怪,为什么叫沟?”
萧瑀看向身边的夫人。
罗芙回忆片刻,颇有些得意地道:“我知道,因为它不是本来就有的河流,是春秋时吴王夫差为了攻打齐国特意派人开凿的,这样就把长江的水与淮河的水连通起来了,方便吴国伐齐时通过水路运兵运粮。”
都是游船时姐夫给她们讲的,罗芙还记得姐姐托着下巴目光痴迷地望着姐夫的眼神呢,罗芙当然也很钦佩姐夫的学识,正是近距离领略过姐夫的儒雅君子风采,罗芙才打定主意也要嫁个读书郎,最好跟姐夫一样博学多才。
夫人那么得意,萧瑀配合地夸道:“夫人学贯古今,令人钦佩。”
罗芙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拧了一下他的后腰。
萧瑀再从淮安划到黄河岸边的荥阳:“这里还有一条人力挖掘的大河,夫人可知晓?”
罗芙:“……”
她瞪了这人一眼。
萧瑀哪能料到夫人并不知情,受了这一记眼刀后,给母子俩讲道:“最初是战国的魏惠王在此开挖了一条河渠,名为鸿沟,太平年间可用鸿沟之水灌溉两岸田地或通商,战时即可通过水路运粮运兵。历代君王都曾疏通鸿沟,到了汉代治水大家王景更是对鸿沟进行过大修,汉后官民渐渐改称其为汴河。可惜因为黄河河水多沙,汴河常常淤塞,每年朝廷都要耗费银两人力疏通才能保证其船运,先帝南下伐陈之前也对汴河进行过疏浚,后来两次北伐国库紧张,汴河便一直淤塞至今,多处河段都已断航。”
罗芙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现在国库不是有银子了吗,怎么不去疏通汴河、邗沟?”
萧瑀:“……”
国库攒银子不容易,而汴河长达一千多里,重新疏通至少要调数十万民夫,在南方早已平定三十年的情况下,大动干戈修这么一条常淤常通常吞银子的大河做何?
“爹,还有别的沟吗?”泓哥儿另有他好奇的地方。
萧瑀继续给小家伙讲他知道的沟渠,譬如秦始皇在现交州境内开凿的灵渠,秦国在关中开凿的郑国渠,以及后来曹操为了北征袁绍、乌桓陆续开凿的白沟、平虏渠、泉州渠、新河和漕渠……
讲着讲着,萧瑀的手就划到了冀州的涿郡,涿郡再往北就是东胡,涿郡再往东北便是辽州。
萧瑀忽然停了下来,顿了片刻,他卷起舆图,让夫人照看孩子,他快步去了万和堂。
萧荣夫妻俩早吃过了晚饭,但夏日天长,天还亮着,夫妻俩就没太早入睡,坐在院子里摇着扇子闲聊,主要是邓氏听萧荣的各种吹牛,譬如他又喝倒了哪个老侯爷,譬如哪哪家的儿子全是酒囊饭袋,不如他的三个儿子有出息。
邓氏对别人家孩子如何气爹娘还挺感兴趣的,所以爱听他唠叨。
萧瑀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萧荣纳闷道:“稀客啊,你来干啥?”
萧瑀叫了父亲去堂屋,铺好舆图,指着曹操沿水路北上的那几处沟渠问:“先帝两次北伐,为何没有想过疏通这些古渠道用以运粮?”
先帝以战得天下极擅用兵,两次北伐皆败,一在殷国勾结两胡合力抵抗大周,二在殷国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三在大周劳师远征粮草供给艰难无法久战。
萧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儿子的问题,他虽然是个没大本事的侯爷,但好歹是个侯爷,每次先帝跟几位大将商议北伐谋略时萧荣要么在场,要么在朝会上听到过君臣激烈的讨论,要么从各种人脉那里得到了消息,故而他还真能为儿子解惑。
“你都说是古渠道了,三四百年前修的,有的早没了水成了干渠,有的直接被民田占了没影了,先帝是有考虑过,但第一次北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最多半年就能打下辽州,无需浪费人力物力重修这些渠道。后面你也知道了,第一次北伐失败,先帝不甘心,重新准备两年就又去打了,先帝那么急,哪有耐心等着把渠修好。等二伐又败了,朝廷征兵都困难,军需还得靠增加赋税筹集,哪有多余的银子用在修渠上。”
“怎么,你想劝皇上重修这条水路啊?”
萧荣瞅瞅明明已经三十一但还像二十出头的俊儿子,猜测道。
萧瑀对着舆图沉默了很久,才对父亲道:“只是个念头,要不要修、怎么修都没成算,还请父亲不要对外人言。”
萧荣只是不喜欢老三的直脾气,对这儿子的才华还是很骄傲的,笑道:“放心,我才没那么傻,你真有法子修渠,皇上必然记你一大功,我才不会让别人抢了你立功的机会。你慢慢琢磨,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萧瑀:“……”.
接下来几日,萧瑀从户部回来就一头钻进了书房,翻看他这边有关冀州、青州、京师以及扬州水系的藏书舆图,包括各朝开凿、疏浚渠道的史录。
书籍杂乱,有的书里面可能只是提到一两句,光萧瑀一个人是忙不完的,罗芙与青川、潮生都过来帮忙,泓哥儿也认得很多字了,但是个子矮够不到书架也不方便从书桌上拿书,泓哥儿就乖乖地站在门口看爹娘他们忙碌。
六月中旬,罗芙忽然从睡中醒来,习惯地往萧瑀怀里靠,没想到扑了个空。
这人的枕头与被子都是凉的,罗芙想了想,穿好衣裳翻出小门的钥匙,提着一盏灯去了前院,转过游廊,就见萧瑀的书房果然透了光出来。
罗芙来到书房内门前,挑开帘子,就见萧瑀只穿一身中衣站在桌案后,左手托着一本书,右手提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罗芙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察觉她的到来。
书桌三侧都摆满了烛台,灯光似乎也知道他在忙一件大事,都汇聚到了萧瑀周身,照得他低垂的脸庞润如美玉。
罗芙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来时一样安安静静地离开了,没有进去打扰他。
如此忙了几日后,大概是家里的藏书不够用了,萧瑀跟罗芙打声招呼,开始频繁去拜访都水监陈文器。
陈文器今年五十八了,因为经常出外差去地方治水或修渠,这位先帝亲自提拔的治水名臣晒成了一身黑皮,往朝堂上一站文官这边属他黑得最出众的那种,个头不算多高,瘦却结实,一看就是长寿之相。
早在八年前三司联查前太子赈灾四郡贪污一案时,陈文器与萧瑀就打过一些交道,对这个年轻正直、忠君爱民的后生颇为欣赏。
得知萧瑀想要循证南北通渠之法,陈文器恍如被萧瑀塞了一颗灵丹妙药,立即带着萧瑀投身于他那一屋子关于各地水系、渠道的藏书,有时探讨到天黑,陈文器干脆留萧瑀在他府上过夜,好几次黄昏下值,陈文器都跑去户部,直接把萧瑀拉去他府上。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咸平帝的耳中,这日早朝结束后,有话就问的咸平帝将萧瑀、陈文器都叫到了御书房。
陈文器笑道:“萧瑀想到的治水良策,还是让他回禀皇上吧。”
御书房内就挂着一张本朝最大的舆图,萧瑀请咸平帝走到舆图前,抬手在南面的江都郡与北面的涿郡之间划了一条微微弯曲的线,弯曲的点便落在濮阳郡东侧的黄河上:“皇上,先帝大修过的汴河长一千三百里,曹操连通黄河与涿郡的古渠河道长约两千里,倘若皇上裁弯取直沟通南北大河大湖开凿新渠,从淮安到涿州的新渠约长两千里,足足省了一千里的河道,也就是说,将来皇上北伐时,只需耗费四五十日便能将南地的粮草运至冀北!”——
作者有话说:众所周知的,这是咱们中华民族两千多年的先人智慧凝聚而成的大运河奇迹,给男主与大周开个巨金手指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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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098 炙手可热的御前大红人
但凡有些抱负的帝王, 都会盼着自己在位期间能干出一番政绩,而咸平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立志做个明君了,登基之后,坐在龙椅上的咸平帝默默在心里为自己定下了一个他这一朝必须完成的功业, 那就是攻下辽州灭亡殷国, 完成父皇终其一生都未偿的夙愿。
父皇生前曾多次总结他两次北伐失败的原因,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粮草运输困难, 耗粮耗力耗时, 大周军队深入辽州腹地后常常遭遇粮草不济不得不退的无奈处境。
咸平帝有心北伐,但父皇的两次败北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这几年咸平帝仍是奉行父皇定下的休养生息之策,只在从京师到涿郡的行军必经重镇加盖了两座能储存千万石粮的粮仓,且慢慢存着, 一旦存满, 便随时可用于北伐。
刚刚萧瑀描述这条贯通南北的新渠时说得激情澎湃,咸平帝在旁边听着也听得热血沸腾,萧瑀的话音刚刚落下,咸平帝便指着涿郡正北的东胡道:“真得此渠,朕不但伐殷稳操胜券, 便是进军东胡草原也不再是天方夜谭!”
萧瑀笑道:“还是皇上雄才伟略, 臣与陈大人只想到此渠可用于大周伐殷了。”
陈文器配合地点头。
咸平帝抬手拍上萧瑀的肩膀:“好你个元直, 竟然也学会阿谀奉承了, 快跟朕说说,你是何时想到修这样一条大渠的?”
萧瑀便原原本本地讲了那日他与夫人、泓哥儿畅谈天下渠沟之事:“因夫人怀念故土, 蛮儿才去取来舆图,因为蛮儿好奇各地渠沟,臣为他讲解时才福至心灵, 不过若无先帝一统九州,若无皇上调臣去户部接管扬州财政,臣一家怕是没有机会对着九州舆图论江河渠沟。”
陈文器摸着胡子道:“天时地利人和,此乃天佑大周、皇上龙运昌隆之兆啊。”
咸平帝克制着喜意,问二人:“那你们商议了这么久,这渠到底能不能修?”
萧瑀将回话的机会让给了陈文器。
陈文器指着新渠经过的几条水系与地方湖泊,包括历朝留下的古渠河道:“理可通,事便可行,不过具体如何挖掘,臣需要沿这一路亲自巡视一趟才行,若能得徐尚书同行,臣将更有把握。”
咸平帝闻言,立即派人把工部尚书徐敛叫了过来。西苑那边还在修,不过舆图徐敛都画好了,二十万两的预算纯粹是照着西苑原来的宫殿、园景翻修的,让底下的官员盯着就是,无需徐敛亲自坐镇。
如果说咸平帝心底仍对只能用二十万两银子给自己修行宫存了些许的不满,萧瑀、陈文器把这条新渠送到他面前,咸平帝那点不满就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了。不提伐殷伐胡那些,光是通了这样一条前所未有的大渠出来,他咸平帝便注定要功传千古!
徐敛到后,先是跟咸平帝一样被这条新渠惊艳到了,随即便为能参与修渠振奋起来。堂堂工部尚书,修个二十万两的行宫不算本事,修个一千万两的行宫叫助纣为虐,修这么一条利国利民的大渠才叫丰功伟绩,哪怕功绩会落在咸平帝的头上,他与陈文器也会随着这条大渠千古流芳。
事不宜迟,两位“修渠人”兴奋地告退,各自回官署挑选随行官吏去了。
修渠修渠,既要有会干活的,也得有管银子的,工事越大动用的银两粮草就越多,也就越容易被一群贪官蛀虫钻了空子,而在忠君、清廉这两件事上,咸平帝最信任的就是萧瑀,顾禧那种历经两朝的老臣双手都未必干净,再说顾禧年纪太大了,万一渠没修完人没了……
所以,咸平帝不假思索地道:“等他们两个定好如何修渠了,你便当这次修渠的督河总管,只有每一笔银子都经你手朕才放心。”
那是国库的银子,他这个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地花,一群贪官更休想染指!
萧瑀责无旁贷,但他有一个要求:“臣请皇上应许臣一件事。”
咸平帝:“你说。”
萧瑀看看舆图上那条还不存在的大渠,道:“修渠必将征用民夫,此渠长达两千里,所用民夫将不下百万,朝廷征调时稍有不当,便可招致民怨沸腾。故臣有四谏,其一,朝廷征劳役要避过耕、收时节,不误百姓农时。其二,按本朝律法,每丁每年最多服劳役五十日,若需征调修渠的民夫延长劳役,朝廷应给予每丁每日二十文工钱。其三,民夫服劳役期间,由朝廷供应其一日三餐,民夫日出开工日落休息,若民夫因劳成疾乃至亡命,朝廷应给予诊金抚恤。其四,大渠共分五段,每年只修一段渠,渠难可延期,以免四州同时征调民夫,引起民间动乱,同时可避免国库负担过重。此四谏,还请皇上应允。”
四条谏言,前面三条都是为了百姓着想,只有最后一条是为了社稷安稳。
咸平帝熟读史书,深知帝王若大兴土木,必有一批民夫死于劳役,明君治下死得可能少些,昏君治下民夫累死病死者可达四五成。若朝廷不予以抚恤,不愿白白送死的百姓或避入深山逃役,或聚集民众起事造反,哪怕朝廷出兵镇压,帝王的名声也有了污点。
咸平帝不愿做鱼肉百姓的昏君,遂对萧瑀道:“元直这四谏既是爱民也是忠君,朕岂有不应之理?回头你详细拟个折子,朕再好好看看,力争查漏补缺,不伤一民。”
说完这话,咸平帝似乎在萧瑀眼中看到了隐隐水光,刚要细瞧,萧瑀跪下去谢恩了。
咸平帝忽地想笑,一边扶起萧瑀,一边调侃道:“前阵子朕叫人把你丢出宫门,你可有委屈落泪?”
萧瑀:“……臣狂言犯上,罪有应得,并不委屈。”
咸平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没再继续玩笑了.
九月底,陈文器、徐敛一行巡查的修渠官吏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叠详细的修渠工事图。
咸平帝如获至宝,在朝会上拿出这叠工事图,让文武百官轮流阅览。
这群京官早就听到了风声,有的认为可行,有的认为萧瑀等人想得太过简单,但今日切实可行的修渠工事图到手了,凡是看过的官员都只剩下赞叹。
不过也有人提出了新的建议,认为洛阳乃京师重地,贯通南北的大渠不该避开京师,与其费力开凿新的渠道,不如重修连通淮河与黄河的汴河渠,以及黄河以北连通京师与涿郡的几条曹魏古渠。
陈文器出列反对:“黄河多沙,汴河年年淤塞,曹魏临近黄河段的白沟等渠也因河沙堆积常年阻塞而废,与其今年疏浚明年复堵,不如开凿新渠,且新渠较两条旧渠缩短了一千多里的河道,无论修用皆省时省力省银。”
徐敛补充道:“曹魏白沟几段没有重修的必要,倒是汴河连通京师与江南,就此废弃确实可惜,臣以为,为北伐大业应先修新渠,待辽州归于我大周,朝廷可择时疏通汴河,届时商贾粮草既可由扬州直达京师,也可顺黄河到濮阳再经运河北上。”
这两位皆是水利工事名臣,他们讲明了道理,便是还有人不服,那人也不敢再“献丑”。
咸平帝做了决断:“先修新渠,以后再议汴河疏浚之事。”
群臣无人反对后,咸平帝便下旨命陈文器、徐敛负责修渠工事,萧瑀总管修渠期间的银粮调用以及民夫征调。
没有大臣想跟陈文器、徐敛抢修渠的差事,但让才三十出头只在户部做了半年多郎中的萧瑀出任督河总管,承揽预计要花千万两银子、调用百万民夫的罕见工事,不服气的臣子可就多了,奈何修这渠是萧瑀想出来的法子,皇上钦点他,旁人还真没那个厚脸皮明争。
有人不服,更多的是羡慕萧瑀的,认为五年渠成之后,便是萧瑀高升之时。
为此,不少人拐着弯奉承讨好萧荣、萧琥、萧璘三父子去了,包括请邓氏、罗芙赏花打牌的官夫人也骤然多了起来。
罗芙以孕期不便为由、邓氏以在家照顾儿媳为由都给推了,邓氏还给萧荣三父子下了严令,去外面喝酒应酬行,但谁也不许收别人的礼或银子,更不许乱应承官场上的帮扶。
不光萧家成了别人追捧的香饽饽,连裴行书罗兰夫妻俩、住在甘泉镇的罗大元夫妻的日子都热闹了起来,特别是罗家这边,因为有个大龄未婚且在御林军巡城卫当百户的儿子罗松,陆续登门的媒婆都快把罗家的门槛踩烂了。
罗芙显怀后就暂且不回娘家了,娘家的热闹都是姐姐跟她说的,但这日去长公主府做客打牌时,罗芙明显感受到了长公主的不喜,因为素来与她交好的长公主打牌都专门盯着她了,尽力阻断她胡牌的机会。
可能是夫君在官场太得意,罗芙今日在牌场颇为失意,输了快二十两!
齐王妃、顺王妃离开后,罗芙故作不解地跟长公主诉委屈:“殿下不喜欢我了吗?怎么盯我盯得那么紧?”
康平哼道:“巴结你的人那么多,你还在意我喜不喜欢你?”
罗芙:“那当然了,我们罗家的祖传家风就是痴情,遇到喜欢的就看不上后来的了,尤其是后来的加起来都不如最初喜欢的那个好的时候。”
康平:“……”
听着这般甜得让人掉牙的话,再想想另一个姓罗的只会闷闷地说“我谁都不娶”,康平突然好奇这对儿兄妹俩小时候到底是怎么长得了——
作者有话说:罗松:[小丑][小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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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099 “你去扫雪吧,爹陪娘说说话。……
腊月二十五, 官员即将放年节假的前一日,忠毅侯府迎来了两位贵客。
“臣萧荣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侯府门前,随着太子扶了谢皇后下车,萧荣立即率领一家人跪了下去。
谢皇后及时免了罗芙的礼, 再让萧荣等人平身。
萧荣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 不好去看谢皇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太子脸上。
萧荣担着建春卫指挥的差事时, 他与还是福王的咸平帝虽然不熟, 但朝会上经常见到,好歹混了个脸熟, 然而无论昔日的福王世子还是现在的东宫太子,萧荣都没怎么见过,是以今日有幸面见储君, 在家养老了好几年的萧荣就倍感荣幸。
此时一瞧, 对面十二岁的太子已经长成了少年郎的模样,挺拔的身形与脸庞像极了咸平帝,清冷出尘的眉眼却明显随了谢皇后,而这份清冷恰好契合了他储君的尊贵,让萧荣说的话, 论这种天家贵气, 先帝、咸平帝都要逊色眼前的小太子。
先帝的贵胄气势是几十年为帝生涯蕴养出来的, 咸平帝当了十几年的王爷一直被前废太子压了一头, 登基后才开始显威,只有眼前的太子, 一出生就在皇家,又在七八岁的年纪便入住东宫,贵不可言。
萧荣的心与眼睛都在无声地猛夸太子, 太子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包括对邓氏、杨延桢、李淮云三婆媳,不喜虚伪应酬也不必违背本意行这一套的太子殿下,注意力更多放在了罗芙与泓哥儿身上,前者是母后的多年密友兼少师的夫人,后者是少师的儿子。
因为通过母后的关系提前认识罗芙并对这位明媚爱笑的夫人有了一定的好感,在他把萧瑀敬为先生之后,太子便也愿意把罗芙看成师母敬重了,那么待师父师母的孩子,太子自然也存有亲近之心,除非接触过后这孩子的性情实在不讨他喜欢。
罗芙朝太子笑了笑,四岁的泓哥儿还是面圣都不懂害怕的年纪,见太子就更不怕了,只觉得这位太子比家里的三个堂哥都俊秀,而且跟父亲一样,一看就是很爱干净很讲究的人。
谢皇后此行的明面理由是来慰劳督河总管萧瑀的夫人,像她昨日才宣都水监陈文器、工部尚书徐敛的两位夫人进宫一样,不过罗芙再过半个月就要临盆行动不便,所以她才亲自出宫走这一趟,太子得知后自己想来,也得到了咸平帝的允许。
在万和堂稍微应酬过萧家其他人后,谢皇后母子就随罗芙离开万和堂前往慎思堂了,随行的宫人侍卫只带了两个大宫女,余下的都在侯府第一进院候着。
少了外人,谢皇后叫太子带着泓哥儿走在后头,她挽住罗芙的胳膊,明显要照顾罗芙的意思。
罗芙真的僵硬了:“娘娘这般待我,我紧张,快不会走路了。”
谢皇后笑道:“在宫里都是别人扶我,好不容易出了宫自在些,你就当我喜欢扶着你玩吧。”
罗芙便想起了那几年的福王妃,顺王妃还要敬着长公主,福王妃素来是想笑就笑不想笑便也懒得装的性子,都是清冷的月亮,做福王妃时那月亮是随性懒散的,当了皇后的月亮却像被关在了重重宫墙中,纵使贵为后宫之主,也要按照森严的宫规行事,否则就是有失皇后的端庄。
“前日皇上收到萧瑀的折子,说邗沟将按照预期在今日全部疏通完毕,二十万淮安民夫领了工钱就可以赶回家与家人共度除夕了,可萧瑀与陈大人、徐大人还要筹备明年淮安到邳郡新渠的民夫征调与动工前杂务,怕是要在当地过年了。”
今年只是将原有的邗沟拓宽疏浚,年后才是正式开凿第一段新渠,不过邗沟疏浚的顺利,萧瑀严格按照皇上的旨意调用民夫,民夫们每日都能吃饱肚子,不用起早贪黑负担过重,超过五十日还有工钱可拿,累病了有诊金可领,消息传至另外五段新渠所过州郡,民间果然少有惧言与怨言,故而这段时间皇上的心情颇好。
罗芙道:“他这个督河的只是一个月过去一趟,常住渠边的陈大人与徐大人才是真正的辛苦,皇上与娘娘都不用心疼他,反正他还年轻,不怕路上颠簸。”
谢皇后瞄眼罗芙的腹部:“这个时候他不在,你不怨他?”
罗芙:“他能为朝廷效力,能为皇上办些实事,能让我安安心心地过了这几个月,我已经很知足了。”
先帝在时,萧瑀才当一年官就被贬了,如今咸平帝登基已满四年,萧瑀只是让她心惊肉跳了几次,人还好好地待在京城陪着她,罗芙真的跟公爹婆母一样知足,更别提他现在常出外差也是为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功绩。
两人边走边聊,身后,泓哥儿走几步就仰头看看旁边的太子。
小家伙的脑顶才勉强到太子的腰,有什么动作都非常明显,太子遂问道:“有话想跟我说?”
泓哥儿眨眨眼睛,问:“你今天不用读书吗?我大哥他们都去国子监了,明天才休假。”
太子:“……少师在外忙于国事,无暇顾及你与夫人,所以我随母后过来探望你们,此乃公务。”
提到父亲,泓哥儿小脸一黯:“我想我爹了。”
太子:“……你想他陪你玩?”
泓哥儿:“我爹不爱陪我玩,他也不好玩,但我喜欢他给我讲书讲故事。”
凡是容易出汗或是容易弄脏的事父亲都不喜欢做,只会叫他去找堂哥们玩耍。
太子默默松了口气,因为他从来没有陪谁玩过,如果泓哥儿想要他做玩伴,太子真的爱莫能助。
“我可以为你讲书,你读到哪本了?”
“上次我爹给我讲了西门豹治水的故事,我还想听这样的治水故事。”
“……可以,我给你讲大禹治水。”
走在前面偷听的罗芙悄悄看向谢皇后,谢皇后回了她一个温柔浅笑.
罗芙的人缘很好,连谢皇后、长公主都会登门探望她,所以白日里她真不惦记萧瑀的陪伴。
只是年关一到,萧琥萧璘都在家陪伴妻儿了,公婆老两口常见的拌嘴也透着一股子恩爱,罗芙就忍不住盼着萧瑀早点回来,幸好虽然大的不在,身边还有个越来越懂事的小家伙。
正月十二,后半晌京城这边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娘俩披着暖暖的斗篷坐在堂屋门口赏雪。
泓哥儿问:“淮安那边是不是也下雪了?”
罗芙:“可能吧,不过那边很少有这么大的雪,所以冬天也可以动土挖渠,北方太冷,民夫的手脚会冻伤,地也冻得硬邦邦的不好挖。”
还没真正吃过劳役之苦的泓哥儿憧憬道:“我也想去帮忙挖渠。”
罗芙笑笑:“渠咱们家没有,明早你早点起来帮娘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扫完了娘也给你发工钱。”
泓哥儿可期待了,还特意让平安吩咐下去,要把这边的雪给他留着。
翌日娘俩吃过早饭,泓哥儿戴着一顶狐皮帽提着一把小扫帚就去扫雪了,一边扫一边吐着热气,扫着扫着热了,小家伙还把帽子、斗篷都取下来让廊檐下坐着监工的娘亲帮忙拿着。过了一年又长了一岁的小家伙,耐性很不错,坚持扫完了半边院子才气喘吁吁地坐到娘亲身边休息。
喝了几口热水,泓哥儿想到一件事:“娘给我多少工钱?”
罗芙:“你想要侯府公子的工钱,还是跟那些挖渠人一样的工钱?”
泓哥儿:“都有多少?”
罗芙:“侯府公子嘛,娘喜欢你,可以给你一两工钱作为奖励,挖渠人干满五十天后才可以一天领二十文钱,你扫完院子最多用半天,就给你发十文钱吧,够你买五个粗面素菜包子了。”
泓哥儿对着扫了一半的雪算了算:“十文钱买五个包子,二十文钱可以买十个包子,大哥一顿能吃六个肉包,大伯、祖父也能吃四五个,等我长大了按照一顿吃五个算,那我一天赚的工钱只能让我吃两顿饱饭?”
罗芙:“如果你没有田,只能靠工钱养活的话是这样,自家有田就不用去外面吃了,工钱可以攒起来留着买别的东西。”
泓哥儿想到了甘泉镇的百姓,就算有田,春耕秋收那些百姓也都很累很辛苦。
罗芙正要告诉小家伙有的朝代民夫服劳役干死了都得不到一文工钱,通往前院的游廊尽头忽然大步走过来一道穿浅绯官袍的身影。前院与左右游廊的屋顶都是白的,院子里也留着一半的雪,一望过去满眼的白中,那抹绯色鲜艳夺目。
“爹!”
泓哥儿一蹦三尺高,沿着游廊朝来人飞奔而去。
趁小家伙靠近之前,萧瑀一直紧紧地看着廊檐下明媚如春日海棠的夫人,等小家伙扑到面前了,萧瑀才收回视线,伸手将儿子提了起来,举得高高的:“怎么穿这么少,不怕冷了?”
泓哥儿指着扫了一半的院子道:“我在扫雪,娘说扫完了给我发十文工钱。”
萧瑀便赞许地夸了儿子一顿,抱着儿子走到夫人身边才将小家伙放在地上,摸摸脑袋瓜道:“好了,继续去扫吧,爹陪娘说说话。”
泓哥儿:“……”他是要扫雪,可他还没跟爹亲热够啊!
罗芙抬脚轻轻踢在萧瑀的官靴上,瞪着他道:“你们父子俩一起扫去。”
而在萧瑀眼中,夫人红润的嘴角是翘着的,潋滟的眸子里全是笑,于是那里面飞出来的眼刀子也变成了蜜。
用力地捏了一下夫人温热的柔嫩的手,萧瑀才无奈转身,陪泓哥儿去扫雪了。
紧跟着,泓哥儿震惊地发现,他不爱出汗的爹爹干起活来真快啊,一会儿就把那么大一片院子都扫完啦!——
作者有话说:萧·全能夫君/爹·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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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100 团儿。
扫完雪, 前院也把热水烧好了,萧瑀恋恋不舍地看眼夫人,抱起泓哥儿去了前院。
罗芙是很想萧瑀,但也没想到要去看他洗澡, 带着平安在游廊里缓步溜达起来, 只是心情明显比萧瑀不在的时候好了, 不用平安揶揄, 罗芙都知道她一直在笑。
过了两刻钟左右, 萧瑀重新出现在了游廊中,换了一套宝蓝色的鹤纹锦袍, 长发以玉簪高束。
“蛮儿呢?”罗芙朝他身后瞧了瞧。
萧瑀:“我说我回京匆忙,忘了给大郎他们准备礼物,叫青川带他去坊市帮忙买了。”
他也想儿子, 但他更想夫人, 等他先在夫人这里解了相思,回头再好好陪孩子。
以忠正扬名的萧大人糊弄起自家孩子来毫不心虚,罗芙嗔了他一眼,但在萧瑀靠近并朝她伸手的时候,罗芙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萧瑀宽阔的手掌比她的大多了, 温热又干爽, 罗芙边随着他往里走边改成用左手托着萧瑀的手背, 右手轻轻地抚摸他掌心明显的一片茧子, 惊讶道:“你也下去挖渠了?”
萧瑀解释道:“一路换马往回赶,缰绳攥了太久勒出来的。”
他从邳郡出发, 离京一千一百里的路,通过在驿站换马,他只用三日就到了京城, 当然也可以慢慢骑或是坐马车,皇上并没有催他,可萧瑀记着夫人的产期,怕回来迟了。
罗芙经常出城跑马,能想象出一整个白日都在骑马赶路的辛苦,进屋后就让萧瑀躺到次间的暖榻上,她去内室取了梳子,然后坐到萧瑀脑顶那一侧,解开他的发髻帮他通那一头才洗过还没有完全晒干的长发:“天冷了,这样束着不容易干。”
萧瑀仰面躺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顶的夫人。
罗芙用指腹划了下他下巴处冒出来的胡茬:“刚刚在前院怎么没叫潮生帮你刮了?”
萧瑀:“急着见夫人。”
罗芙笑:“等会儿我帮你弄。进过宫了?”
萧瑀:“是,皇上知道你要生了,特许我一直休息到孩子洗三之后。”
罗芙哼道:“这都给少了,你若正常往回赶,单是路上就得十天,结果你三天就跑回来了,若我今晚生,你的假还不够省下的那七天。”
萧瑀:“那夫人晚些生,至少帮我把那七天假赚回来。”
罗芙去按他的唇,才挨上,萧瑀的眼神就变了,弄得罗芙莫名紧张起来,缩回手垂了眼继续给他通发。萧瑀却没了耐性,先拉开夫人的手再跪坐起来,一手撑着榻一手扶着夫人的肩膀,低头去吻那双让他朝思暮想的唇瓣。
屋里烧着地龙,但外面天寒地冻,旁边的琉璃窗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冰花,阻隔了外面丫鬟们的视线。
自打罗芙五月初诊出喜脉夫妻俩就一直素着了,又才经历过一场小别,萧瑀越亲越舍不得离开,罗芙也有些难以自控。
她的右手攥住了萧瑀的领口,慢慢又顺着那领口抚上了他修长的颈。
当萧瑀终于克制地抬起头,就见面前的夫人双颊酡红,望着他的眼里水雾浮动,似是在控诉他亲得太久,又似在委屈他的离开。这样的夫人,萧瑀不由地再次压了上去,而罗芙一次次地配合着他,直到嘴唇开始发痛了才将人推开。
萧瑀喘着气躺了下去,手环着夫人腰,脸贴着夫人的小腹,哑声对里面的孩子道:“你害得为父好苦。”
罗芙平静的比他快,闻言扯了扯萧瑀的耳朵:“乳名我想好了,大名你想得如何?”
萧瑀点点头,改成平躺,看着夫人道:“泓为水深而广,澄为水静而清,哥哥名泓,弟弟妹妹都可名澄。”
罗芙在心里念了下,挺喜欢的,正好萧瑀这几年都要忙修渠的事,希望两个孩子的名能助他们爹爹顺利修一条又深又宽又清澈的南北大渠吧。
“乳名我想的是‘团儿’,生在上元节前后,元宵团子的团,也是一家人团圆的团。”
萧瑀笑道:“夫人起的乳名都极好。”
罗芙想起旧事,瞪他:“这回不许你去皇上面前乱说了。”
萧瑀:“……又有妃嫔要生了?”
罗芙:“……那倒没有,李妃的四皇子去年七月就生了,梁妃的三公主冬月生的,乳名早都起好了。”
谢皇后身子单薄似乎不易子嗣,嫁给咸平帝快二十年只得了一双儿女,但咸平帝的种显然非常厉害,单李妃就生了三个皇子公主了,不怎么受宠的林妃、梁妃也各有了一儿一女,后宫倒是越来越热闹。
“对了,年前皇后娘娘与太子还来家里慰劳我了,太子真是越长越俊逸。”罗芙真心地夸赞道,无论是她与谢皇后的关系还是萧瑀与太子的师生关系,在咸平帝这一堆皇子中,罗芙肯定都最喜欢太子的,而且太子虽然面冷,居然还有耐心照顾泓哥儿,真是叫人意外。
萧瑀没说什么,只拉着夫人的手贴上他的脸,目光复杂地问:“我是不是又晒黑了?”
因为急着回来,他连着吹了三天的风沙,脸肯定糙了。
罗芙:“……”
夫妻俩黏糊了一个来时辰,等泓哥儿回来后,一家三口都去万和堂吃午饭。
萧荣很关心小儿子的差事,不管懂不懂,细细碎碎地问了一堆,萧瑀这几年对老父亲的耐性也变好了,有问必答,父子俩相处起来竟颇为融洽,或者说,只要萧瑀没在外面惹事,萧荣待这个年轻有为的小儿子其实一直都很和颜悦色。
傍晚萧瑀又陪两位兄长浅饮了两碗酒,次日带上泓哥儿去甘泉镇给岳父岳母送了一趟节礼,回来之后,萧瑀就哪都不去了,寸步不离地守着夫人。
正月十五,夫妻俩刚从万和堂吃完元宵回来,罗芙便感觉要生,尽管是第二回,萧瑀的心还是一下子就绷紧了,立即把郎中、产婆都请了过来。
罗芙小时候就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常常跟着一群小姐妹在村里玩耍,养出了一副好底子,进京后她隔三差五地随长公主出城跑马或游山玩水,好吃好喝的也没有胖多少,打掐萧瑀时都很有劲儿,生泓哥儿时没有受太大的罪,这次更加顺利,才过晌午便平安诞下一女。
妹妹比哥哥出生时还重了二两,小脸蛋红扑扑光溜溜的,胎发浓密,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小家伙。
有了妹妹,泓哥儿就不怎么喜欢黏父亲了,常常跑去襁褓旁看妹妹,不光看,泓哥儿还把父亲那些讲究都记住了,大哥他们过来看妹妹可以,但必须洗完手才能摸妹妹的脸蛋,且只能摸,不许亲妹妹,更不能对着妹妹咳嗽。
团儿满月这日,谢皇后虽然没有来,但夷安公主随着康平长公主一起来的侯府。
这几年咸平帝给夷安公主添了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小妹妹,可夷安公主一个都不喜欢,只对见过几次面的泓哥儿有兴趣亲近一下。这次出宫,她既是代母后给罗芙送礼,也是趁机出宫透透气,宫里再好,常年住在里面也像笼子一样,夷安公主就盼着今年春闱后挑个俊朗的驸马,大婚就可以搬进父皇为她修建的公主府了。
满月的团儿在夷安公主眼里还是小小的一个,她既不敢抱也不敢摸,甚至也没觉得小家伙有多可爱。
康平见了,逗侄女道:“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如团儿呢,脑顶就一层稀疏的小黄毛,剃了胎发后才开始茂密起来。”
夷安公主:“……”
不喜这边人多,夷安公主叫盈姐儿与芝姐儿陪她去逛侯府的花园了,侯府的这对儿表姐妹俩今年都十二了,勉强能给十七岁的大公主当当玩伴。
康平看着三个小姑娘的背影,低声同罗芙道:“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她总觉得她跟十六七岁刚出宫的时候差不多,喜欢吃喝玩乐的劲头也没有变过,可曾经她抱过的小侄女一眨眼似的就变成了大姑娘,也快招驸马了,康平再不想承认,也意识到她是真的要慢慢变老了。
罗芙很能理解长公主的心情,因为她看外甥女芝姐儿时也是一样的。
“快归快,殿下在我这儿可一直都没变过,还跟我第一次见到殿下时一样的光彩夺目。”
康平爱听归爱听,却无法自欺欺人,指着眼角道:“笑起来都有细纹了。”
罗芙:“有也依然是殿下啊,殿下的细纹都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金贵。”
康平:“……”.
三月中旬,萧瑀又要出外差了,去邳郡那边督查民夫服劳役的实情,既要确保民夫们能够按时休息一日三餐所食皆是正常粮米,也要提防有民夫滥竽充数、领饭时冒名顶替或官吏克扣粮米中饱私囊等常见的弊端。
出发前夕,萧瑀抱着女儿给泓哥儿讲了很久很久的故事,等兄妹俩都回房睡了,萧瑀便抱起一旁的夫人去了内室,一直纠缠到三更天都还舍不得停。
罗芙浑身软绵绵的,又舍不得他又恼他不知疲倦:“饿死鬼投胎似的,下个月就回来了,至于吗,人家徐大人、陈大人常年守在渠边,岂不是更苦?”
萧瑀:“他们都快六十了,你拿我跟他们比?”
说完觉得这话对两位老臣不够尊重,萧瑀低头重新堵住了夫人的嘴。
黏黏糊糊了一晚,翌日天不亮萧瑀就准备出发了,不敢等孩子们醒来,否则泓哥儿一哭,萧瑀更难受。
“等我。”
慎思堂外,萧瑀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抱住夫人道。
罗芙环着他的腰,也叮嘱了他很多,特别警告萧瑀回来时不许再那么赶,身子会吃不消。
至于等不等的,这人被贬的时候她都没跑,现在两个娃了,她还能跑哪去?——
作者有话说:咳咳,下章又要时间大法啦[狗头]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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