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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101 正二品户部尚书!


    咸平九年, 五月下旬。


    淅淅沥沥的小雨自夜里就开始下上了,到黄昏也没停的迹象。


    四岁的澄姐儿乖乖地站在堂屋门前,让娘亲帮她系好防雨的油衣,再抬起小脚脱掉软底绣鞋, 将白白净净的一双小脚丫踩进木屐。收拾好了, 澄姐儿朝娘亲挥挥小手:“娘在家里等着, 我去接哥哥了。”


    罗芙笑着将小丫头送出门, 习惯地嘱咐道:“不许故意踩水。”


    澄姐儿低头瞅瞅自己的脚, 很乖地道:“好,有水的地方让嬷嬷抱我过去。”


    罗芙权当女儿真的有这么乖吧!


    乳母撑着伞送二姑娘往正院去了, 罗芙目送女儿走远,不禁想起泓哥儿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在散学的时候去正院接三个堂哥。


    澄姐呢,才出慎思堂就丢下非要将她也护在伞下的乳母, 专挑积水多的地方走, 故意将一双木屐踩得吧嗒吧嗒的。夏天热,雨水清凉凉的打湿脚丫反而非常舒服,澄姐儿就这么踩了一路的水来到了侯府正门,跨过门槛,站在门前朝巷子一头张望。


    赵管事笑眯眯地走过来, 弯着腰逗弄道:“二姑娘来等大公子、二公子还是三公子啊?”


    澄姐儿:“我来等哥哥。”


    赵管事:“姑娘有四个哥哥呢, 姑娘等的是哪个?”


    澄姐儿仰起脑袋, 用一种“你好笨”的眼神看着赵管事:“当然是等我的哥哥, 四公子萧泓!”


    赵管事摸着花白的胡子笑,三爷小时候多气人啊, 那时候他可想不到三爷会生出这么可爱的小小姐。


    忽地,巷子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撑伞的赵管事、乳母与澄姐儿同时扭头望去, 就见一匹快马正穿过濛濛雨雾朝这边而来,离得越近马速越慢,很快那马就停在了侯府门前,马背上的人披着蓑衣戴着笠帽,宽大的帽檐下雨珠滴落成线,模糊了对方的面容。


    就在乳母想去抱走就站在那匹马旁边的二姑娘时,仰着脑袋打量马背上的人的澄姐儿突然高兴地跳了起来,用力朝那人伸着小手:“爹爹,爹爹抱我!”


    赵管事、乳母:“……”


    见女儿认出自己,萧瑀这才翻身下马,掐着女儿的腋窝高高将人举了起来:“团儿怎么知道爹爹今日回来?”


    澄姐儿眨眨眼睛,道:“娘说爹爹快回来了,所以我每天都出来等爹爹。”


    赵管事、乳母:“……”


    萧瑀自然知道女儿等哥哥的习惯,但女儿的小谎也是甜的,他没有拆穿女儿,朝侯府里面看了一眼,问:“爹要去给祖父祖母请安,团儿去吗?”


    澄姐儿想了想,道:“去!”哥哥每天都能见到,爹爹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啦,她现在更想跟爹爹在一起。


    小孩子稀罕远行回来的父亲,萧荣、邓氏这几年早习惯了小儿子时不时出趟远差,习惯了就不会太想,只问了问涿郡那边的渠修得如何,没有麻烦就叫父女俩赶紧回慎思堂了,晚上再过来用饭。


    罗芙待萧瑀的态度跟二老差不多,只是趁着澄姐儿去洗脚换鞋的功夫,脱了蓑衣露出深紫色官服的萧瑀紧紧地将夫人抵在了门上,一口气亲了个彻底。


    罗芙摸到了他被雨水打湿些许的官服,也摸到了官服下他看着清瘦实则异常结实的筋肉,这一摸,就把她素了好久的火也勾起来了,明知女儿随时可能回来也舍不得推开他。


    终于,在洗脚归来的澄姐儿即将跨进内室之前,萧瑀松开衣裙凌乱露出半边肩头的夫人,快步走出去,提起女儿去了堂屋。


    一墙之隔,罗芙继续靠着墙壁,面红耳赤眼波如水,根本不是短时间能平复下来的,而且这种背着孩子们逮着机会温存的刺激,竟比慎思堂只有夫妻俩时还要叫人意乱情迷。


    等罗芙理好衣衫出去时,九岁的泓哥儿也从国子监回来了,在门口没看见妹妹本来还很失望,被赵管事告知父亲回来了,泓哥儿便以他最快的速度跑了回来。


    兄妹俩左一个右一个地黏着父亲,罗芙只能坐在一旁瞧着,不得不说,虽然今年萧瑀也有三十六岁了,但自打年初顾禧病逝咸平帝把当了一年侍郎的萧瑀直接升上去做了正二品的户部尚书,罗芙眼里的萧瑀简直比他刚点状元时还要俊雅耐看。


    两个小家伙占据了萧瑀晚饭前的所有时间,等一家四口去万和堂用了一顿已经没那么稀奇的团圆饭回来,泓哥儿、澄姐儿终于困了,一个自己走的,一个撒娇让爹爹抱她回了房。


    儿女都安置好,萧瑀快速沐浴一番便赶回中院与夫人团聚。


    可能是这几年经常骑马往返京城与地方的缘故,年纪渐长的萧瑀依然还维持着一副年轻健硕的身躯,且肩膀胸膛比二十多岁时更结实了一圈。


    罗芙没他跑得多,依然跟以前一样招架不住他的猛冲直撞,一双手在他肩上又推又抓的,却被他强势地扣住按在两侧。


    小别后的初次总是特别的,当萧瑀停下来,夫妻俩都好一阵没说话。


    “预计九月通渠,通渠前我再去一次,以后就不用两头跑了。”


    呼吸平复后,萧瑀拥着夫人道。他是管银子的,五年下来银饷粮草账目都对得上,现在最后一段渠也进度过半,只剩三个月,又有陈文器、徐敛在地方密切地盯着,料想出不了大差错。


    罗芙摸摸他的脸,笑道:“那可好,再不好好捂捂,恐怕要一直这么黑下去了,跟你刚从漏江回来的时候一样。”


    萧瑀看着夫人潮红细腻的脸,由衷道:“一晃十年,我已显老,夫人依然貌美如初。”


    罗芙指指自己的眼角:“没有细纹吗?”


    萧瑀低头亲了一下:“没有。”


    罗芙心里就美滋滋的,托谢皇后与长公主的福,这些年她得的宫中养颜佳品与食补秘方就没断过,有时候罗芙自己照镜子,也觉得她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算你会说话,等你跑完最后一趟,我把娘娘赏我的美颜膏分你一盒。”


    萧瑀面露惊喜,不是多喜欢那美颜膏,而是夫人太珍惜那美颜膏了,有一次他随手用了些就被夫人狠狠嫌弃了一顿,如今夫人主动给他,还是完完整整的一盒,足见他在夫人心里的份量又重了很多!


    “话说你这次回来的还挺及时,皇上月中刚下旨意,今年要去西苑避暑,五日后就要动身了,娘娘让我把蛮儿团儿都带上。大嫂要照顾徐伯母,不去了,二嫂本就不好这种热闹,也说要留在家里陪母亲。”


    杨盛到凉州的第二年年底便病逝了,许是人死债清,咸平帝给了这位两朝重臣体面,追封杨盛为国公,配享太庙,此后几年宫中有宴请,谢皇后也都会召徐氏进宫,只是徐氏今年多病,大嫂常过去伺疾。


    国家太平武将少有立功的机会,萧琥还在西营任指挥,萧璘前年升了朱雀卫指挥,很得咸平帝看重,若非二嫂李淮云不喜应酬,她的官夫人宴请绝不会比罗芙少。


    婆母就更不用说了,年轻时候都躲着京城的贵妇们,如今也过了一次六十大寿,有资格去西苑她也懒得动。


    罗芙三年前随驾去过一次西苑了,当时只带了泓哥儿,今年正好带澄姐儿去见见世面。


    西苑离京城才一百多里,帝驾过去用不了国库多少银子,所以萧瑀对咸平帝此举也没什么可反对的,到底是一国之君,总不能一点享乐都没有。


    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提到侯府的几个孩子时,罗芙小声道:“前两天姐姐跟我说,盈姐儿跟易哥儿好像有些意思,她叫我探探二哥二嫂的口风,若他们看得上易哥儿当女婿,姐姐姐夫就正式托媒来提亲,看不上的话,她好及时劝易哥儿避嫌。”


    盈姐儿今年十六了,外甥裴易十九,因为两家是姻亲,外甥外甥女过来做客时,盈姐儿会随着她的关系唤裴易一声表哥,见的多了,少男少女间可能就生了些情愫。论家世出身,肯定是盈姐儿高,祖父是萧荣这个名不符实但世袭罔替的侯爷,外祖父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播的定国公李巍,父亲亦颇得咸平帝看重,所以姐姐才不敢冒然高攀,托她先试探试探,免得姐姐那边会错了意。


    萧瑀做叔父的,听到这话立即将裴易那小子从头到脚地考量了一遍。容貌,裴行书夫妻俩都是人中龙凤,裴易也是仪表堂堂。气度,裴易入京后便进了国子监,十七岁就中了举人,因裴行书希望他多读两年才没有参加去年的春闱。出身的话,裴家只能算广陵的一个小书香门第,但裴行书显达了,四十一岁的年纪就做了三品的兵部左侍郎,一步一步升得又快又稳。


    罗芙推了推他:“二嫂都听二哥的,这事成不成还得二哥说了算,你若觉得易哥儿不错,就由你探探二哥的意思吧。”


    以貌取人是缺点,但萧璘长得又奸又像容易瞧不起人的,罗芙嫁进萧家十四年了,没事都不想招惹萧璘。


    萧瑀:“嗯,明日我去问问。”——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都在外面哈,半小时前才回的酒店!


    周五的话,白天应该也没空码字,争取深夜能写出一章陪伴大家。100个小红包,晚安~


    第102章 102 西苑,皇子们也会争夺帝宠。……


    咸平帝对萧瑀、萧璘兄弟俩的看重有目共睹, 所以这两年常有老少官夫人来跟邓氏婆媳几个打探口风,或是想把女儿嫁给大郎萧淳、二郎萧涣、三郎萧溢,或是想把盈姐儿给娶回自家去。儿郎们还不着急,两家爹娘都想等他们考了功名或是领了差事再正式议婚, 十六岁的盈姐儿却差不多该定下来了。


    事不宜迟, 翌日吃过晚饭后, 趁着天还亮, 萧瑀闲庭散步般来了二哥二嫂居住的敬贤堂。


    孩子们长大后就不爱黏在爹娘身边了, 二郎、盈姐儿兄妹俩都早早回了自己的屋子,正院这边只有萧璘、李淮云坐在院子里纳凉。


    听丫鬟说三爷来了, 萧璘意外地挑挑眉,同夫人打声招呼,他喝口茶去了前院。


    “稀客啊, 什么风把尚书大人吹到我这来了?”


    还没跨进堂屋, 萧璘先刺起他那个没事绝不会往他身边凑的亲弟弟来,尤其是这弟弟昨日刚从冀州回来,正是寸步不爱离弟妹身边的时候。


    萧瑀站在堂屋北面,微仰着头欣赏挂在墙上的字画,闻言转身, 朝进门而来的兄长拱了拱手。


    萧璘可不会跟他客气, 径直坐到主位, 上下打量着这个三弟, 最后目光落在了三弟的下巴上:“我看那帮文官都喜欢留一撮美髯,你也快四十了, 怎么还不蓄须?”


    萧瑀便也看向兄长的胡子:“像你这样的美髯?蓄的人太多,我不想盲从。”


    萧璘:“……说吧,找我何事。”


    萧瑀坐到空着的另一张主位上, 直接关心道:“盈姐儿的婚事,二哥可有合心意的人选了?”


    萧璘又打量一眼弟弟,猜测道:“你想帮盈姐儿介绍?哪家的儿郎?”


    萧瑀:“是有一个,就怕二哥看不上。”


    萧璘:“你且说来听听。”


    萧瑀:“裴易,除了家世肯定低于二哥选婿的要求,姿容品行才干我看他与盈姐儿都很相配。”


    如果是自己的女儿,萧瑀对女婿的家世不会有特别的要求,重要的还是女婿本人以及亲家的家风,但二哥未必这么想。


    萧璘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皱眉,面朝门外扇了几下手中的扇子,才看着弟弟问:“是三弟妹的意思,还是裴侍郎夫妻的意思?”


    萧瑀:“都有,但最终还要听二哥二嫂的,二哥二嫂不喜的话,她们不会强求。”


    萧璘:“你就盈姐儿这一个侄女,你觉得她跟裴易合适吗?”


    萧瑀颔首:“否则我会直接拒绝夫人,不会多此一举。”


    萧璘又摇了两下扇子,叹口气道:“那就裴易吧,到底知根知底,不怕盈姐儿嫁过去受委屈。”


    事情谈得太顺利,萧瑀不习惯了,仔细观察兄长几眼,疑惑问:“二哥不想要个名门女婿?”


    萧璘斜了弟弟一眼:“我自然想要,名门女婿名门儿媳,名望越高越好,可凡事过犹不及,我已经是定国公府的女婿了,皇上也有提拔我的意思,再加上你这个三十多岁就当了尚书的御前大红人,咱们家文武两头通吃,我再继续挑名门望族联姻,恐有结党营私之嫌。”


    裴行书现在也是文官重臣,但裴家就他一个显赫的,根基极其薄弱,裴家还称不上京城的一股势力,再加上自家与裴行书已经是姻亲了,儿女们再继续联姻也只是亲上加亲,外人没法给他扣拉拢裴行书的脏帽子。


    再者,名门望族挑亲家时琢磨的比他还多还长远,此时真有名门想娶盈姐儿,图的也是他与弟弟在皇上那的圣宠。但他的好三弟简直就是一个炮仗,不点的时候一切都好红红火火,一旦点着了,三弟升官的时候有多快贬官就能有多快,光被贬都是好的了,就怕三弟又把自己折腾进牢房。


    到那时候,皇上会不会因为恨三弟连带着看他也不顺眼了?


    等他跟三弟都失了圣心,为了这份圣心而娶盈姐儿的名门之家还会继续对盈姐儿好吗?


    萧璘四五岁迁进的京城,见过太多所谓名门的捧高踩低之举,他不敢赌。


    裴行书就很好,为官稳扎稳打自己不容易出事,同样不容易受三弟的牵连,有三弟妹在,罗兰应该也不会磋磨盈姐儿。退一万步讲,如果裴行书夫妻俩敢苛待盈姐儿,他萧璘拿名门没办法,堵住裴行书把人打个半死他还是敢的,欺的就是他裴家不是名门!


    这些心思,萧璘半点都没瞒着亲弟弟,他就不信了,弟弟还能偏帮裴行书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妻家那边的姐夫去,弟弟真敢偏心,他先叫上大哥把弟弟狠揍一顿。


    萧瑀从兄长渐渐冰冷的眼神与越攥越紧的拳头感受到了一股敌意,就是不知是针对他将来可能会闯祸的,还是针对他背后的姐夫裴行书的。


    “既然二哥不嫌弃裴家,那二哥再问问二嫂与盈姐儿的意思,她们也都同意的话,我让夫人给那边透个信。”萧瑀站起来道。


    萧璘哼了一声:“她们都同意,你直接给裴家答复吧。”


    女儿对裴易的那点小心思,夫人看出来了,他也看出来了,允许女儿去裴家找裴芝玩便是夫妻俩的默许。


    萧瑀功成身退,将兄长的话带回慎思堂说给夫人听。


    罗芙对萧璘又有了新的认识,笑着夸道:“二哥深思熟虑,是真的很疼盈姐儿了,也很疼你这个弟弟。”


    萧璘都做好了弟弟一定会惹事的准备,却没有耳提面命开口要求弟弟不许闯祸。


    萧瑀:“……”


    二哥确实很了解他的秉性,但这同样说明二哥没有把握皇上会一直英明下去。


    翌日,罗芙去跟姐姐说了,然后赶在帝驾启程之前,裴行书、罗兰夫妻俩郑重托了京城一位名媒来侯府提亲,正式开始了三媒六聘的第一步.


    五月二十五,帝驾离京前往西苑行宫,同行的除了后妃皇子公主们,还有几位文武重臣、三千御林军,以及一些重臣的家眷。


    行宫离京只有一百多里,帝驾次日黄昏前就到了行宫。


    罗芙一家三口分到了一个小小的院子,虽然不如慎思堂住着舒服自在,但能伴驾便是圣宠,罗芙不挑,澄姐儿更是盼着明天能去西苑游园了,而泓哥儿因为要在国子监读书,学业渐重,这次没有同行,他也不失望,都约好要去祖父祖母那边住一段时日了。


    休整一晚,吃过早饭不久,谢皇后就招了此次随驾的所有官夫人、闺秀们去游园。


    澄姐儿也算一个小闺秀,一路都乖乖地跟在母亲身边。


    今日算是谢皇后给所有官夫人的恩典,后面官夫人们就可以自由在西苑这边游园赏景了,谢皇后将按照喜好单独召某位或某几位官夫人去她身边伴驾。


    陪谢皇后赏花也好,陪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跑马也好,罗芙走哪都会带上澄姐儿。她跑马的时候,亦会有公主府的嬷嬷照看澄姐儿、公主府的小郡主在附近玩耍,夷安公主十七岁大婚,小郡主只比澄姐儿小了一岁,正好能玩到一处。


    这日三人跑马回来,远远看到太子站在两个小姑娘身边,举动颇有照拂之意。


    康平朝侄女笑道:“过来五六日了,第一次看太子出来赏景。”


    夷安公主道:“他就这样,性子闷得很,最喜读书,要么就是跟着武先生练武,可省着叫人担心他不务正业。”


    康平想到前日在草地上看到皇兄陪二皇子、三皇子、二公主蹴鞠的情形,打听道:“前日皇上他们蹴鞠,太子怎么没去?”


    二皇子、二公主是李妃的,三皇子却是林妃生的,今年都是八./九岁的年纪。


    夷安公主比姑母更关心父皇在后宫的走动,知道的也就多,小声哼道:“李妃惯会教她的孩子们去父皇那里争宠,把林妃的三皇子带上,更显得几个小的只是想父皇,无争宠之嫌。”


    这是母后做不来的,而且就算母后有这个心,她都是出嫁当了娘的公主了,弟弟也有十七岁,姐弟俩哪个还做得出那种孩子气的举动?


    康平与谢皇后是多年牌友,姑嫂情分早就养起来了,李妃比她小了正好一轮,李妃刚到皇兄身边时康平没兴趣去亲近这个新人,后来李妃越来越受宠,康平对这种性情不讨她喜欢的宠妃也无意去逢迎,宠妃又如何,她可是皇兄的亲妹妹。


    当着罗芙的面,康平提醒夷安道:“太子不方便学这招,但他也得主动多往皇兄身边凑凑,可不能学你们母后。”


    月亮是美,皇兄做王爷时或许有闲心去讨好一个清冷的王妃,可随着皇兄坐上龙椅,随着后宫去皇兄那争宠的妃嫔越来越多且个个年轻貌美,皇兄对一个年纪渐长的冷美人的情意只会越来越淡。都说爱屋及乌,冷屋也会及屋,太子这位置可不是立了就再也不会变的。


    夷安愁上眉头,她何尝没提醒过弟弟?


    只是母后或许还能靠同床共枕维系与父皇的夫妻情,弟弟完全随了母后的冷性子,却毫无讨好父皇的便利,最关键的是,弟弟根本没有其他小皇子去争父皇宠爱的心!


    不想听却被迫听了这段皇室秘辛的罗芙:“……”


    永成朝的第一个太子是萧瑀揭发间接被废的,咸平朝的现太子则是萧瑀的学生,万一现太子因为性情不讨父皇喜欢再加上李妃母子在另一头使劲而被废,萧瑀这个废太子的少师将来还能得好?


    这么一想,对太子恨铁不成钢的女人立即又多了一个!


    看书看累了出来透气顺便过来瞧瞧外甥女与先生的女儿在玩什么的太子:“……”


    为何马背上的姐姐、姑母、师母看他的眼神都那么沉重?——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晚继续单更哈,明天我再努力试试恢复双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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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103 喜欢显摆的咸平帝


    夜里歇下后, 罗芙紧紧挨着萧瑀,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她从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那里听来的皇家事,再问萧瑀:“你跟皇上、太子相处的时间都比我们多,你觉得皇上待太子如何?”


    除了不方便透露给萧瑀的谢皇后、长公主、公主以及王妃们的私事, 罗芙与萧瑀几乎无话不谈, 而萧瑀虽然是个忠正之臣, 为官从不考虑他与皇帝皇子们的私交, 但罗芙相信, 在李妃那边看来,她与萧瑀早就成了谢皇后、太子一党, 所以夫妻俩都有必要留意一下咸平帝与太子的父子关系。


    萧瑀:“……皇上确实不会叫太子陪他蹴鞠,但皇上每个月会定时考问太子的学业,凡有重大国事皇上也会叫太子过去听政, 所以你与长公主、公主都可放心, 皇上始终在把太子当储君栽培,对二皇子等小皇子纯粹是父亲对幼子的宠爱罢了。”


    罗芙听了这话,果然放心不少。


    过了两日,萧瑀又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明早咸平帝点了几位臣子陪他去跑马, 还叫了太子伴驾。


    跑马这种事, 才九岁的二皇子还做不来, 可见咸平帝对几位皇子各有亲近陪伴之举。


    罗芙更放心了, 问萧瑀:“有叫你去吗?”


    萧瑀清俊儒雅的脸上就多了一丝无奈,身为臣子, 被皇帝疏远冷落肯定不是美事,但太得圣心也未必完全是好事,譬如明日他就要早早离开被窝, 去陪咸平帝跑至少一个时辰的马。平时萧瑀去甘泉镇探望岳父岳母都不乐意骑马,跑马又颠又累,绝非萧瑀心仪的消遣之举。


    罗芙笑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若父亲来了,能被皇上叫过去伴驾,父亲肯定不会嫌累。”


    萧瑀翻个身压住夫人,看着夫人明亮的眼眸道:“我更喜欢伴夫人。”


    罗芙:“……”.


    八月初,天没那么热了的时候,咸平帝决定在西苑举行一次狩猎,然后再过两日帝驾就要回京了。


    萧瑀虽然会些功夫,但这事只有萧家人最清楚,平时萧瑀不会刻意在外面显摆,因此狩猎一事咸平帝就没有点萧瑀伴驾了,反倒是担了朱雀卫指挥的萧璘将近身护卫咸平帝左右,萧琥在西营任指挥,这次并没有随驾来行宫。


    李妃比罗芙更先得知皇上要狩猎的消息,这日她以赏花为由,将母亲定国公夫人陈氏叫到了自己的宫院。


    二皇子、二公主、四皇子去外面撒欢了,李妃命心腹在外面守着,母女俩移步到内室说话。


    李妃既紧张又兴奋,悄声跟母亲商议:“娘,这次狩猎太子也会下场,他才十七,马术没有读书那么好,若他不慎落马……”


    陈氏及时伸手按住女儿的嘴唇,轻步去内室门前与窗边转了一圈,再折回女儿身边,紧挨着李妃坐下,低声道:“我也盼着这样的美事,但你我只能盼着,希望天意让他落马,绝不可轻举妄动。宫里人多眼杂,包括你身边说不定就有皇上皇后的耳目,你敢存这心,便是亲手将自己的罪证送过去。”


    李妃:“我肯定不会做,是希望娘……”


    陈氏目光严厉地瞪着女儿:“希望我做什么?我现在确实当着国公府内宅的家,可国公府的那些护院全都听你爹他们几兄弟的,包括这次伴驾的你父亲麾下的几个武官,我去指使他们,便等于主动跟你爹索要一封休书。”


    她的丈夫李巍就是个一心护国的大将军,老国公在世时,丈夫常年在外戍守边关,夫妻俩本来就没多深的情分,长期分隔两地更像对儿陌生人,纵使这些年丈夫回京城了,丈夫也从不以女儿进宫做了宠妃为荣,反而常常告诫她要谨言慎行,包括让她规劝女儿在后宫做个贤德的妃子,莫要存任何僭越争宠之心。


    陈氏连她盼着二皇子能夺储的私心都不敢告诉丈夫,岂能叫丈夫帮忙陷害太子?


    李妃赶紧握住母亲的手哄道:“女儿知道母亲的难处,没想惊动父亲,这不是大哥二哥都在,狩猎场弓箭无眼,以他们的武艺,或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太子的马受惊……”


    大哥二哥亲自动手也好,动用他们的人脉安排可靠之人动手也好,总之只要事情成了,她的二皇子便是铁定的新太子人选,届时不但她能母凭子贵,两位兄长也将成为准国舅。


    陈氏与女儿一条心,但她更想稳妥行事,而不是让她的两个儿子以身涉险。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谋害太子的性命过于冒险,我不会陪你犯糊涂的。”陈氏坚定地拒绝了女儿。


    李妃失望地松开了母亲的手,歪过脑袋生闷气:“是冒险,但也是最有胜算的法子,不然光靠我小心翼翼地在皇上耳边吹枕头风有什么用?娘是不知道,皇上贪我的色不假,可他更像把我当个玩物,我跟他撒娇耍小脾气没事,一旦我试着挑拨皇后什么,他立即会冷下来,仿佛皇后是他身上的一块儿肉,我碰一下都不行。”


    这些年,她把三个孩子教得都很会讨咸平帝喜欢,但娘四个加起来也没动摇过咸平帝对谢皇后、太子的心。


    陈氏明白女儿的焦躁,耐心安抚道:“你不要急,想想前太子,稳稳当当地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还不是废了。皇上如今才四十出头,日子还长着,你只管继续慢慢悠悠地吹着枕头风,说不定哪天皇后与太子自己犯了什么事,你再抓住机会一挑拨,事情就成了,这不比你拿自己的性命前程冒险强?”


    李妃明白这道理,她就是急,恨不得现在就当上皇后,她的二皇子也当上太子。


    陈氏摸摸女儿年轻貌美的脸,笑道:“你啊,也该学学皇后的长处,瞧瞧人家,皇上去哪个妃嫔那她都不酸,俗话说心宽体胖,难怪她快四十了瞧着仍不显老。”


    皇宫与勋贵之家从不缺美人,但陈氏也得承认,谢皇后那冷月一般的神韵在京城真是仅此一个。高高在上的月亮谁能不爱呢,男人更是贱骨头,越像女儿这般柔顺的男人越不稀罕,谢皇后那不争不抢的姿态反而能更长久地勾住咸平帝的心。


    李妃咬了咬唇,她倒是也学过谢皇后,奈何咸平帝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还劝她莫要东施效颦!.


    帝王一行人去狩猎那日,谢皇后、三妃以及随行的皇亲国戚、官夫人们也都去围场外面等着了,绿草茵茵,每桌席案上都摆了新鲜的瓜果与茶水、糕点,边吃边赏景并不会觉得枯燥。


    狩猎也讲究吉时,时辰未到,咸平帝等要下场狩猎的君臣都在席上品茶畅谈。


    罗芙带着澄姐儿坐在康平长公主旁边一席,离咸平帝与谢皇后很近,罗芙不敢频繁窥伺帝王,却好好欣赏了一番太子的丰姿,今日的太子穿了一身铠甲,一身仙气里便也增加了几分英气。


    “澄姐儿,你来我这儿!”


    夷安公主身边的小郡主忽然探过头,甜甜地朝澄姐儿唤道。


    澄姐儿仰头看向母亲。


    罗芙笑着扶女儿站了起来。


    咸平帝的视线也被外孙女的声音引了过来,看着萧瑀夫妻的女儿一步一步地走向外孙女,咸平帝不由朝坐在文臣那边的萧瑀看了一眼。看看萧瑀,再看看自己这一身战甲,咸平帝又不动声色地往谢皇后那边瞄了一眼。


    谢皇后喜欢好诗好词好字好画,咸平帝自认文采不俗,但他一个皇子不能参加科举,所以咸平帝的才名便比不过萧瑀、裴行书等一科科的状元榜眼探花,有时候听谢皇后夸赞本朝哪个臣子的才华,咸平帝心里是隐隐有些吃味的。


    今日的狩猎就很好,有才华的文臣们全都没了用武之地,他却可以在谢皇后面前一展雄威。


    时辰一到,虽然已经有四十三岁却身形挺拔魁梧的咸平帝带着太子与一帮武官骑着骏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谢皇后瞧了几眼便收回视线,笑着听小郡主与澄姐儿的童言童语。


    小郡主:“你爹爹怎么没去狩猎?”


    澄姐儿:“我爹爹不喜欢骑马。”


    围场内。


    猎物有限,入场的武官们都识趣地将最好的几个猎物留给了咸平帝,哪怕他们遇见也不会出手。


    咸平帝身边也跟着李巍等大将军,大将军们是来护驾的,更不会出手。


    咸平帝不管臣子们怎么想,尽兴地展示着自己的箭法,注意到太子一直跟在他身边,咸平帝笑道:“年纪轻轻的,自己挑个方向狩猎去,朕这边不用你护驾。”


    太子道:“儿臣更喜欢瞻仰父皇的英姿。”


    其实他对这种在一个围场与一群人争抢猎物的乐事没有兴趣,与其四处奔走弄得一身灰尘,不如留在父皇身边。


    咸平帝不知道儿子所想,难得听这个寡言少语的长子说句好听话,咸平帝还挺高兴的,便叫太子跟紧了,时不时提点长子几句骑射要领,落到一帮大将军眼中,便成了一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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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104 “臣以为,这几年都不是大周伐……


    一个多时辰后, 狩猎的君臣们陆续回来了,咸平帝猎到了最珍奇的白狐,另有狼、鹿数头。


    那白狐还活着,咸平帝命人关在了一只笼子中, 特意提到后妃等女眷面前展示了一圈。


    李妃第一个站了起来, 先新奇地欣赏了一下笼子里的白狐, 再满脸崇拜爱慕地望着咸平帝, 狠狠地夸了咸平帝一通。咸平帝朝李妃笑笑, 目光很快又投向谢皇后,男人的意思如此明显, 谢皇后便也简单地夸了夸,顺便默默将咸平帝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仿佛在检查自己的皇帝丈夫有没有受伤。


    咸平帝十分受用。


    李妃暗暗咬牙, 笑着看向咸平帝身后的太子:“皇上满载而归, 太子今日收获如何?”


    太子淡然答道:“猎了一条狼。”


    父皇还是想看看他的箭法,遇到那条狼时命他试试,太子便动了一次弓箭。


    李妃面露错愕,随即又善解人意地替太子找补道:“太子毕竟年少,第一次狩猎能打到狼这种猛兽已经很厉害了……”


    太子不屑回应李妃的虚伪, 咸平帝喜欢李妃的脸却不喜她这番做作, 打断李妃道:“太子一直在朕身边护驾, 不曾下场狩猎。”


    李妃:“……”


    好险, 幸好母亲没有听她的去安排两位兄长,兄长们肯定不敢在皇上面前动手, 那么与其让兄长们白白知道她的狠辣,不如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发生。


    “都落座吧。”咸平帝随口道,陪着谢皇后走向了主座。


    狩猎之后是宴席, 席间时而由歌姬献舞,时而由文臣才子作诗赞颂咸平帝的政绩,其中就有当年不被前左相杨盛所喜却很得咸平帝青睐的进士颜庄。用杨盛的话讲,颜庄空有华丽词藻却无治国实才,老丞相的话对不对旁人无从得知,但七八年过去,颜庄已经在中书省做通事舍人了,官阶只有正六品,但通事舍人负责传宣帝王诏令,乃天子近臣。


    凡有宴席,便是颜庄露脸的时候,罗芙尝个菜的功夫,颜庄信手拈来,献了一首赞咏今日咸平帝围场狩猎英姿的好诗。


    罗芙扫眼帝后那边,就见咸平帝正聚精会神地听几个文臣对颜庄那诗的赏鉴,旁边谢皇后浅浅地笑着,还不如她在牌桌上赢钱时笑得好看。


    “娘,这诗好吗?”澄姐儿仰头问。


    罗芙笑道:“好,但具体怎么个好法娘就不会讲了,等回去后问你爹吧。”


    对颜庄这种专门用来拍皇上马屁的诗,罗芙没有兴致细品,就记得有一次谢皇后对颜庄之流的点评了,说他们的诗词歌赋雕章琢句、??匠气过重,读起来全是俗气。


    宴席过半,坐守京城的一位中书侍郎突然来了,喜气洋洋地从袖袋取出一份公文,朗声朝咸平帝道:“皇上,冀州总兵李崇送来的公文,说是东胡可汗病逝,东胡的右将军拓跋林担心被其侄子新可汗拓跋英记恨诛杀,带领一万骑兵与族人来投靠咱们了,称只要皇上愿意接纳他们,给他们栖身的房屋与粮食,将来皇上再征殷国时,拓跋林及其部下愿为先锋。拓跋林还说,如果皇上占据辽州后愿意派兵助他反杀拓跋英成为新的东胡可汗,拓跋林将率领东胡诸部向大周俯首称臣,永不再犯大周国境。”


    此言一出,登时引起了在场文武官员的议论。


    咸平帝接过公文,仔细看过,笑着对中书侍郎道:“先入席吧,吃完朕再与诸位爱卿商议此事。”


    散席后,女眷们先回去休息了,咸平帝把随行的文武高官都叫去了行宫这边开小朝会的大殿。


    再次展开李崇的公文,咸平帝道:“拓跋林与他的一万骑兵、族人还在长城外等待朕的答复,你们都说说,朕是接纳他们,还是如何?”


    左相薛敞、右相柳葆修站在最前面,两人都是六十多岁的高龄,尤其是薛敞,已经因病请辞过一次了,咸平帝没准,让他养好了再回来。这是皇帝给臣子的恩荣,薛敞只好拖着时不时就哪里不适一下的老弱之躯继续坐镇中书省。


    薛敞最先开口道:“拓跋林是老可汗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能征善战,在东胡素有威望,新可汗接任后忌惮他乃在情理当中,拓跋林打不过侄子只能逃往别处寻求庇护。与此同时,殷帝早年将女儿嫁给了东胡的新可汗,他一心结盟东胡抵御我大周,不可能接纳拓跋林,西胡这些年势力不如东胡,集中精力跟西域诸国争夺地盘,也不可能为了拓跋林的一万骑兵公然得罪东胡,所以拓跋林只能寻求大周的庇护。故臣以为,拓跋林的求助应该是真的,然而一旦大周接纳了拓跋林,便是公然与东胡为敌,来日大周伐殷时,东胡极有可能会派出更多兵力襄助殷国。”


    咸平帝点点头,看向别人。


    柳葆修道:“臣以为,无论皇上接不接纳拓跋林,东胡始终都是殷国的盟友,绝不会坐视大周讨伐殷国而不顾。既然如此,皇上不如接纳了拓跋林,使我大周增加一万精锐骑兵,且拓跋林熟悉草原,将来亦可助大周北上讨伐东胡。”


    武将这边,已经六十五岁的南营统领平南侯梁必正最先道:“右相说的是,东胡早把辽州当自己嘴边的一块儿肉了,不可能看着大周将辽州吞下,反正都要跟东胡打起来,不如先收了拓跋林的一万骑兵,将来让他们狗咬狗。”


    东营统领定国公李巍皱着眉道:“臣只怕其中有诈。我朝的南北大渠五年前就动工了,殷帝肯定早得到了消息,亦能猜到此渠通航将方便我们调运粮草,殷帝擅谋,极有可能说服东胡新可汗与拓跋林故作分裂,再派遣拓跋林来大周做内应。”


    七十一岁高龄的英国公高焜点了点头:“胡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可多了殷帝这个军师,皇上不得不防啊。”


    梁必正:“照你们的意思,因为拓跋林可能是奸细,我们就把拓跋林的兵马晾在外面不管了?那万一他们不是奸细,我们岂不是白白少了一万骑兵?”


    老实了好几年的齐王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冷哼道:“少他一万骑兵又如何,难道没有拓跋林,我们就没有把握伐殷了?”


    虽然他想过跟四弟争夺储君之位,失败后心里也不大服气,但讨伐殷国是父皇也是他的夙愿,齐王盼这一日盼了十几年了,只要当了皇帝的四弟放心用他,齐王就愿意给四弟当一回先锋,非把辽州打下来不可。


    梁必正瞪着齐王道:“这不光是伐殷的事,更重要的是大周与东胡的关系,如果我们接纳了拓跋林,将来再帮拓跋林当上东胡新可汗,拓跋林一脉肯定把大周当爹孝敬,如此边关至少可太平二三十年,这不比东胡年年派兵侵扰我大周北边的强?”


    齐王抱臂仰头表示不屑:“我不跟你吵,我都听皇上的。”


    咸平帝:“……”


    他继续看向二相后面的文臣们。


    兵部尚书齐成甫在六位尚书中资历更高,管的也是全国军事,这时迎着咸平帝的视线道:“臣以为,若拓跋林诚心来投我大周,皇上单单因猜疑他的来意而将其拒之门外,确实可能会错失将来扶植拓跋林辖制东胡的良机,所以,臣赞同皇上接纳拓跋林,但要将拓跋林等人安置在凉州之西,不必让其参与大周伐殷。如此,拓跋林不是殷国、东胡遣来的内奸,他安心在凉州等着我们助他去东胡夺权便可,万一他真是内奸,他远在凉州既无法探知我们伐殷的行军路线,也无法及时策应东胡与殷国。”


    他这么一说,二相等文臣、李巍等武将都纷纷赞许起来,认为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么多人点头,唯一没点头的萧瑀就很是显眼了,咸平帝便问他:“元直,这事你怎么想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萧瑀。


    萧瑀对这种注视早已习以为常,出列道:“臣以为,南北大渠虽然即将完工通航,但这几年都不是大周伐殷的最佳时机,皇上若接纳拓跋林,便是让东胡新可汗南下攻我大周成了名正言顺,纵使新可汗无此意,殷帝也会从中挑拨,一旦东胡调大军南下,大周虽能抵挡,殷国都将坐收渔翁之利。所以臣谏言,皇上可以送拓跋林一批粮草略尽一份雪中送炭的情分,再劝其转投西胡,西胡常有与东胡争霸之心,只要拓跋林讲明东胡可汗随时预备着襄助殷国抵御大周不敢分兵西胡,西胡定会收留拓跋林,拓跋林及其族人也将更适应西胡草原的生活,不必勉强居于我朝。”


    后面不接纳拓跋林一行人的理由咸平帝听进去了,并认为萧瑀的法子更好,但萧瑀前面的那几句让咸平帝皱了眉:“南北大渠通航,我军再无粮草的后顾之忧,这还不是伐殷的最佳时机?”


    萧瑀:“不是,大周伐殷,殷国占据地利人和,而无论大周何时北伐,辽州之民都将与殷帝共生死,所以大周伐殷的最佳时机,必将出现在殷帝驾崩之后。据臣所知,殷帝生有三个皇子,三个皇子皆是平庸之辈,民心远不如殷帝。”


    梁必正、齐王最先反驳了萧瑀这话,因为殷帝今年才四十九岁,梁必正肯定活不过人家,齐王也比殷帝大了一岁,就算他能活过殷帝,如果殷帝七十岁才死,七十一岁的齐王大概也没力气亲赴战场了。


    咸平帝比殷帝小六岁,但不考虑谁长寿的问题,他真等到殷帝死了再去打殷国,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周的满朝文武与地方官民,他堂堂九州之君,居然畏惧一个只占据了一州的殷帝?


    最终,咸平帝采纳了萧瑀提议的拒纳拓跋林之策,至于何时伐殷,他没有明确表态——


    作者有话说:嗷,又要走大剧情了,大剧情就写得慢,弄得我也不敢承诺大家何时才能恢复双更啊[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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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105 “计是好计,派谁去出使东胡?……


    在西苑行宫住了两个多月, 中秋之前,罗芙一家三口终于随帝驾回了京城。


    罗兰、李淮云都没跟去行宫,在这对儿准亲家母的操持下,裴易与盈姐儿的婚事正式定了下来, 婚期定在明年开春。


    与此同时, 裴行书也给女儿裴芝物色了一个好儿郎, 是他当年在扬州一个同窗的儿子, 同窗止步于举人已经放弃春闱了, 其子吴襄去年进京春闱高中进士,且留在了京城, 裴行书留心观察一年,认为吴襄为官勤勉稳重,两家又彼此知根知底, 女儿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委屈。


    京城有不少官员早就盯上了裴家的一双儿女, 好跟裴行书这个御前红人结成亲家,裴易要娶忠毅侯府的姑娘时,那群京官只能服气,毕竟如今的忠毅侯府在京城乃是名副其实的勋贵之家,但当裴行书毫无预兆地接受了吴襄这个新科进士的提亲, 那帮京官吃惊过后终于反应过来, 裴行书是真的稳啊, 都官居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了, 竟然还小心翼翼的,不肯落下通过儿女婚事结党营私的话柄。


    罗兰跟妹妹交心道:“我们选吴襄, 跟你二哥二嫂选易哥儿一样,除了要避嫌,也是更看重男方的家风品行, 保证女儿嫁过去不会受气。”


    那个吴襄,丈夫第一次带他回家吃饭时罗兰就瞧上了,后面逢年过节多接触几次,两个小辈也都看对了眼。


    罗芙笑道:“咱们一家五口,姐姐的眼光从来都是最好的,你自己相中了姐夫这个人中龙凤,吴襄虽然家世不如京城那些官家子弟,单凭他自己肯定也能像姐夫一样前程似锦,叫咱们芝姐儿跟着享福。”


    罗兰逗妹妹:“我眼光好,你的眼光也没比我差啊,光凭那条南北大渠,妹夫的政绩便能在整个大周朝的名臣之中位列前茅,你姐夫拍马也赶不上,包括妹夫那几次震动官场的直谏,当时惊险,最终都成就了妹夫的贤臣美名,我做妻姐的都与有荣焉。”


    罗芙心想,她决定嫁萧瑀的时候纯粹看上了他的脸跟家世,可一点都不了解他的性情。


    不过,萧瑀的性子虽然容易惹事,但他都是为国为民,能看上这么一个大忠大正之人,她的眼光确实不俗了。


    在姐姐家里待了一上午,聊聊最近姐妹俩在京城与行宫的见闻,再商量好今年中秋送爹娘什么节礼,吃过午饭,罗芙便回了侯府。


    泓哥儿去国子监读书了,澄姐儿还是个四岁小女娃,想想外甥女曾经也是这副娃娃模样转眼竟要嫁人了,罗芙突然就黏了澄姐儿一阵,不但留了澄姐儿在她房里午睡,睡前还不厌其烦地给小丫头讲了好几个故事,直到睡醒后澄姐儿还要拉着她去花园里玩耍,罗芙那股黏糊劲儿才消了,打发乳母丫鬟们去陪女儿玩。


    快到黄昏,罗芙来了万和堂,准备陪婆母说说话,顺便等着带散学归来的泓哥儿与喜欢接哥哥的澄姐儿一起回慎思堂。


    婆媳俩正聊着,前院一个小丫鬟突然跑过来,说平南侯来了,侯爷刚刚去了二进院待客。


    平南侯梁必正?


    婆媳俩面面相觑,嫁进侯府这么多年,罗芙都知道公爹有哪些酒肉勋贵之交了,而战功赫赫的平南侯从来都是不屑与公爹为伍的顶级勋贵,包括定国公李巍,虽然跟公爹是亲家,但李巍只有宴请时会与公爹喝两碗,平时基本没有私交。


    “走,瞧瞧去。”


    已经是个六十一岁小老太太的邓氏一把拉住儿媳妇,带头往二进院去了,婆媳俩只需要站在厅堂后面,透过上面一扇通风的小窗,就能把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当然主要归功于两位侯爷都没压着嗓子。


    婆媳俩脚步快,来得很及时,梁必正刚陪萧荣客套两句就失了耐性,直言道:“萧瑀确实有才,也是忠君为民的好官,这点我很赏识他,但如今大周国泰民安、国库充足,上有明君雄心壮志下有精兵猛将一心报国,只等南北大渠一通便是北伐良机,萧瑀却非要谏言皇上等那殷帝驾崩了再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当着皇上的面我给他面子,但他那话说得太不中听,我们这些将军不爱听,皇上八成也被萧瑀泼了一盆冷水,你做父亲的,回头好好说说他,免得他将来又写什么文章讽刺皇上。”


    倘若萧瑀的话在皇上那里没有份量,梁必正不会跑这一趟,问题是先帝曾经被萧瑀说服过,当今圣上对萧瑀的器重尤胜过先帝,梁必正就很怕皇上真听了萧瑀的,真要等到殷帝死了再北伐,让他梁必正完全失了用武之地。


    萧荣仔细询问了一遍前因后果,弄明白后,萧荣也将自家儿子狠狠数落了一顿:“他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书生懂个屁,侯爷放心,这事我管定了!”


    梁必正很满意,陪萧荣喝了几口茶便告辞了。


    萧荣亲自将人送出侯府,回来时就撞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婆媳俩,罗芙故意站在后面,对付公爹,婆母一人足矣。


    “老三是没上过战场,但他知道挖渠为北伐解决运粮的难题,你们两个上过战场的侯爷懂吗?”邓氏瞪着眼睛道。


    萧荣瞥眼垂眸静立仿佛很温顺的小儿媳,强撑着威严道:“来者是客,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应付一下,总不能像你这样一点面子都不给梁侯。”


    邓氏:“这么说,你没打算去管老三?”


    萧荣冷笑:“我敢管吗?管了又有用吗?倒是老三媳妇,你少看戏,老三不惹事对整个萧家对你们的小家都好,老三最听你的,该劝他的你多劝着点。”


    就在此时,澄姐儿跑过来了,见祖父祖母娘亲都在这儿,澄姐儿好奇地问:“娘,你们也来接哥哥?”


    邓氏:“不是,你祖父要陪你接,我们送他过来。”


    说完,邓氏拉上小儿媳走了。


    萧荣:“……”


    罗芙不会在公爹面前拆萧瑀的台,等夜里夫妻俩并肩躺到床上了,罗芙才跟萧瑀提起此事:“如果皇上真要这两年就北伐,你会劝吗?”


    萧瑀握着夫人的手,对着帐顶道:“劝肯定会劝,但皇上坚持不听我的,我闭嘴就是,不会上书或直言讽谏。”


    北伐的最佳时机是在殷帝死后,殷国新帝民心不稳大周将士受到的阻力便会削弱,有希望事半功倍,但大周经过这十几年的休养生息,九州民心安定,北伐有兵亦有军饷,再加上可以通过南北大渠运送粮草,皇上何时伐殷都比先帝时更有胜算。


    就好比从京城到辽州有三条路,一条路简单易行却极为漫长,不知要走多久,一条虽有荆棘碍事但路途很短猛冲一波就到了,一条则一路都是荆棘坎坷且后方老家亦有坍塌之大患。


    当年先帝要走第三条路,伤民危国,所以萧瑀宁死也要劝阻先帝,如今皇上只是在考虑走第二条路,走通了是喜事,走不通也可以折回来再做打算,萧瑀有何必要拼命阻拦?


    臣子对帝王有劝谏之责,帝王言行有小失臣子则轻谏,帝王一意孤行非要陷自身与国于险地,臣子才要重谏。若一个臣子遇到什么事都要以性命威胁帝王改变想法,那是愚勇,次数多了也会让自己的脑袋失了份量.


    九月中旬,南北大渠比预期提前半个月完工,咸平帝带着一帮文武重臣亲赴涿郡看这最后一段大渠通水。


    闸门一开,汇入了前段大渠渠水的滚滚衡漳水便沿着二十几万民夫开凿出来的深宽渠道一路奔腾呼啸着涌向了更北面的涿郡蓟城。


    咸平帝眼中的渠水洪流如一条蜿蜒腾飞的巨龙,此等壮景让咸平帝仿佛也化身成龙,带着一帮大臣与御林军纵马疾驰追随洪流而去,直到身下的骏马跑不动了,咸平帝才停下来,朝身后众臣当中的萧瑀、工部尚书徐敛、都水监陈文器道:“今日渠通,你们三人皆为首功,朕要在渠北的涿郡、渠南的扬州为你们三人立碑,各赐黄金千两!”


    三人下马谢恩,站起来后,徐敛替五年内参与修渠的百万民夫们道:“皇上,臣等只是提出了修渠之法,下旨决定修渠的皇上与扬州、青州、冀州三州的百万修渠民夫才是此次通渠真正的首功,皇上若要立碑,也该是为皇上与百万民夫立碑,臣等不敢邀功。”


    陈文器、萧瑀都开口附和。


    咸平帝笑了笑,将撰写碑文一事交给了随行的通事舍人颜庄。


    半途扎营休息一晚,翌日黄昏,帝驾来到了这条大渠北面的终点,蓟城。


    冀州总兵李崇率领当地文武官员出城接驾,当晚君臣在宴席上把酒言欢,颜庄当众宣读了他新写的碑文,又是一番对咸平帝的歌功颂德,当然也褒扬了三州百万民夫的苦功,以及萧瑀、徐敛、陈文器的献策督造之功。


    咸平帝龙颜大悦,好眠一晚,随即带着随行的大臣们去巡视蓟城大营。


    在蓟城连住三日,就在咸平帝准备起驾回京的时候,冀州总兵李崇派去跟踪东胡右将军拓跋林一行人的哨兵回来了,称拓跋林的一万骑兵虽然一路往西,却并未踏入西胡地界,而是半路一拐,重新往东胡王庭的方向去了。


    若拓跋林真是难容于东胡新可汗才率众奔逃的,他的奔逃简直是罪加一等,回去只会受辱送命。


    而拓跋林回去了,恰恰证明他来投靠大周乃是诈降。


    除了浪费几车粮草,咸平帝没受任何损失,但东胡、殷帝妄图用这种伎俩戏耍他,于咸平帝便是奇耻大辱了,当众决定明年他就要发兵伐殷,回京后中书省、六部也要集中精力筹备此事,不得延误。


    “皇上,臣有一计。”


    同样随驾的中书舍人、李妃之舅陈汝亮站了出来,胸有成竹地道。


    杨盛离京后,咸平帝没怎么重用这位宠妃的舅舅,此时多看了他几眼,问:“何计?”


    陈汝亮:“殷帝想出诈降的阴谋,费的只是一番口舌功夫,东胡可汗与徒劳无功的右将军拓跋林才是丢了大脸。颜面受损,二人对殷帝必生怨愤,此时若皇上派遣使臣前往东胡,言明皇上猜到殷帝才是幕后主使及其坐收渔翁之利的野心,并不会迁怒东胡,如此离间再许之以利,或许能说服东胡可汗感念皇上的宽仁,不再与殷帝结盟。”


    众臣议论一番,都认为可以一试。


    咸平帝:“计是好计,派谁去出使东胡?”


    陈汝亮凛然道:“臣愿往!”——


    作者有话说:来啦,虽然今天更新早,但我没有把握写出二更,所以大家还是早点睡哈,莫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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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106 “朕要御驾亲征!”


    既然离间东胡与殷国的计谋是陈汝亮想出来的, 他又主动请缨,咸平帝便将这个差事交给了陈汝亮,授其旌节,赐以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名茶名酒十几箱, 再安排护卫与车马送他上路。


    在咸平帝看来, 陈汝亮真能说服东胡作壁上观最好, 说服失败白跑一趟, 于大周也没有任何损失, 反正他是伐定了殷国,也做好了分兵提防东胡骑兵的准备。


    陈汝亮神色坚定地出发了, 咸平帝也带着随行的文武大臣踏上了南下回京之路。


    十月上旬,帝驾返京,一帮文武官员也将明年大周即将出兵殷国的消息带回了各家。


    罗芙已经听萧瑀讲过现在北伐的利与弊了, 知道大周还是很有胜算的, 罗芙就关心起了自家的事,问他:“大哥二哥会不会出征?”


    萧瑀:“皇上还没有调兵遣将,不过按照先帝时的调动,京营只会留五万将士戍守,大哥正值壮年, 有过剿匪的战功, 应该会用他所率领的一卫。二哥在御林军, 除非他主动请缨, 或是皇上钦点他去北伐,他大概可以留在京城。”


    罗芙抱紧萧瑀, 靠着他的肩膀道:“以我的私心,我希望他们都能留京。”最好一大家子的人都能稳稳当当平平安安。


    萧瑀呼出一口长气,心情复杂地道:“大哥二哥都有立功之心, 怕是不愿待在京城安享太平。”


    父亲当年入伍参战是被逼无奈,一路都被形势推着走,命大得了一次护驾之功。两位兄长少时听多了其他勋贵子弟对自家的嘲讽,早有证明自己的决心,再加上辅佐帝王灭亡殷国成就十州一统乃是百年难逢的大功业,但凡有抱负的武官都不愿意错过这次扬名之机。


    罗芙管不了两位夫兄,就很庆幸萧瑀是个文官,不用去战场上冒险。


    他那张容易惹事的嘴好歹长在他身上,敌兵的刀剑可不受他控制.


    过了两日,在十月十六日的早朝上,咸平帝正式下旨决定北伐,命青州总兵、扬州总兵调集八万海军于青州蓬莱待命,命定国公李巍、平南侯梁必正为陆军左右大将军,即刻操练京营兵马年后便北上涿郡,再命中书省、户部、兵部负责军饷粮草调度。


    此外,咸平帝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御驾亲征。


    满朝文武早就知道皇上要北伐了,他们也做好了为此忙碌的准备,但皇上御驾亲征?


    英国公兼国舅高焜下意识地扫了齐王、顺王这两个外甥一眼。先帝曾经两次北伐,但两次北伐都只带了英勇好武的齐王随行,顺王纯粹是个酒囊饭袋,文差武差先帝都懒得用他,当今圣上也就是原来的福王虽然文武都不俗,但过于年轻,先帝便叫幼子留在京城辅佐前太子。


    先帝擅武,打完天下再亲征殷国乃是理所应当,眼前这个高坐龙椅的皇帝外甥一次仗都没打过,亲征……


    这时,高焜的视线跟左相薛敞对上了。


    薛敞暗暗朝老国舅使了个眼色,各种前例证明皇上不喜臣子反驳他,亲征这么大的事,他与右相劝说可能都不管用,不如让跟随先帝立过多次战功的老国舅先劝,或许更有把握,而如果他们先劝失败再由老国舅开口,彼时皇上已经不悦了,可能更听不进去老国舅的话。


    高焜都这把岁数了,确实不怕因为说话难听稍微得罪皇帝外甥,遂出列劝道:“皇上,北伐耗时至少要半年,这么长的时间,太子年少恐怕当不起监国的大任,皇上还是留在京城坐守后方为妥,如此诸位将士在辽州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咸平帝看眼舅舅,道:“太子虽然年少,却有两位丞相、国舅以及满朝文武在旁辅佐,朕对你们很放心,遥想当年先帝南下伐吴时,前废太子也才十七八岁,不也在一帮开国元老的辅佐下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非朕自夸,论才智稳重,朕的太子胜过他大伯颇多,必担得起朕交给他的重任。”


    高焜垂眸沉默片刻,再道:“可战场危险,皇上九五之尊,不该以身犯险。”


    咸平帝闻言,面上再无笑意,声音明显冷了下来:“先帝两次北伐,朕都没听国舅忧虑先帝的安危,怎么朕要亲征国舅便如此多虑了,莫非是觉得朕不曾上过战场,没有御驾亲征的本事?”


    高焜:“……皇上明鉴,老臣绝无轻视皇上之心,老臣只是觉得,我大周有精兵猛将,无须劳动皇上也能捉了殷帝夺取辽州。”


    咸平帝:“朕也这么想,所以朕要亲眼目睹殷帝受降的一幕,再在殷都焚香祭奠先帝,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皇帝这么说的话,高焜再无反对的理由。


    老国舅都被咸平帝堵了回去,薛敞与右相柳葆修互视一眼,打消了继续劝阻的念头。


    居高临下的咸平帝一一看过满朝的文武,视线刚落到萧瑀脸上,君臣短暂对视之际,萧瑀身形一动,便要往外走了。


    咸平帝眼角微抽,抢在萧瑀开口之前快速道:“萧瑀,年后你随朕亲征,若朕决策有失,你要及时提醒朕。”


    萧瑀抬起的右脚在空中顿了顿,听完咸平帝的话后,他还是跨了出去,直言道:“既然皇上信任臣,那臣现在便有一谏,还请皇上收回御驾亲征的成命,坐守京城。”


    咸平帝曲了曲右手的几根指头,冷眼看着萧瑀:“你也认为朕无力亲征?”


    萧瑀:“不,皇上年富力强且擅长兵略骑射,臣相信皇上若带兵行走在前线,定能为大周军队增添一位虎将。可前线危险,皇上不该以身犯险,臣等也一定会阻拦皇上犯险,那么皇上坐镇后方的话,前线的将领遇到战机不敢擅专,往返禀报皇上则会贻误战机,故臣认为,为北伐大局着想,皇上不该亲征。”


    老国舅高焜、定国公李巍、平南侯梁必正都是这么想的,但他们没敢表现出来。


    齐王一时冲动,开口附和道:“皇上,臣以为萧瑀说的是,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最容不得贻误战机,皇……”


    咸平帝打断他道:“朕懂兵贵神速,会让两位大将军便宜行事,无需奏与朕决断。”


    齐王看懂了皇帝弟弟的不满,讪讪地闭了嘴。


    萧瑀怕的就是咸平帝亲征会妨碍前线将军们调兵遣将,既然咸平帝给了大将军们便宜行事之权,萧瑀便无需再反对。


    咸平帝将御驾亲征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消息传到后宫,后妃们各有想法。


    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谢皇后最了解丈夫的性情,尤其是做了皇帝的丈夫,知道他喜欢乾纲独断,喜欢臣子们都敬他畏他,喜欢文臣们歌颂他的政绩,更想要做点大事证明他的才干不输先帝。先帝越是两次亲征都没打下殷国,丈夫就越想完成这件先帝没能做到的千秋功业。


    老国舅、萧瑀的劝说都不管用,谢皇后就更无需多嘴了。


    谢皇后不想多嘴,李妃那边却急坏了,这也是她第一次跟谢皇后一条心。


    等咸平帝来她这边过夜时,李妃先卖力侍奉了一通,事后才藤蔓一样紧紧攀附着咸平帝,忧心忡忡又恋恋不舍地道:“皇上,您能别去亲征吗,我舍不得您离开那么久。”


    大臣们劝阻他是瞧不起他,所以咸平帝不爱听,但李妃显然是出于儿女情长才劝的,咸平帝就没放在心上,笑着道:“不会太久的,最多一年就回来了,你在宫里好好照看孩子们,等朕回来,朕再补偿你。”


    李妃偷偷地咬咬牙,再抬起头,泫然欲泣地道:“我怕皇上在战场上受伤。”


    咸平帝还是笑:“放心,朕会带五千御林军近身护驾,外面更有二十多万大军护着,就算殷国与东胡勾结,他们也伤不到朕。”


    再次被噎了一下,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理由的李妃只好在咸平帝怀里蹭了蹭,很小声地道:“就算皇上在辽州安然无恙,可,可京城这边,太子他,他都监国了,会不会舍不得把权力还给皇上?”


    咸平帝抚摸宠妃肩头的手在宠妃提及太子时便停了下来,等李妃吞吞吐吐地说出最关键的那一句,咸平帝突然一个发力直接将李妃从床里面丢到了床外!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李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得她真眼泪都流出来了,刚想哭诉委屈,却见咸平帝赤着脚站了起来,李妃高高地仰起头,才对上了咸平帝那张布满寒霜的冷脸。


    “放肆,你敢离间朕与太子?”看到李妃痛苦的模样,咸平帝才忍着没再补上一脚。


    李妃慌了,低着头瑟瑟发抖:“我,我也是想到前废太子竟然意图毒杀先帝,才为皇上担心的,毕竟知人知面……”


    咸平帝那一脚终于还是踹了过来,踹得李妃滚了一圈趴伏在地,咸平帝才愤然道:“休要将那畜生与朕的太子相提并论!念在你为朕生了三个孩子的份上,今晚朕不与你计较,再有下次,你就等着搬进冷宫罢!”


    说完,咸平帝一甩拔步床外面的那层纱帐,抓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袍,一边穿一边疾步离去。


    在外面守夜的宫女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等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她才急忙冲进内殿。


    李妃还在地上趴着,又是摔下床又是被咸平帝踹的,她哪哪都疼,最疼的还是一颗没能劝咸平帝留京的希冀之心,太子会不会贪权都是后话了,她最怕的是皇上在战场出了什么事根本回不来,届时太子一登基,还能容得下她们母子四个?——


    作者有话说:呜呜,我得对自己狠点了,不然越不承诺越容易放纵懒惰。所以明天恢复双更啊,欢迎大家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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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107 “闭上闭上,最不喜欢的就是你……


    萧瑀已经很久没有在夫人面前心虚了, 但今晚回府,萧瑀一直没敢直视夫人那双眼。


    罗芙很快就察觉了萧瑀的异样,主要是平时萧瑀对她太过黏糊,即便陪伴两个孩子时萧瑀也会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瞧瞧, 今晚萧瑀的脑袋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硬绑住一样就是不往她这边转, 没有事才怪!


    不过人都回来了, 就算在宫里惹了事也不是要被关进大牢的险事, 罗芙便也还算镇定。


    冬日天短, 吃完晚饭外面已经黑漆漆的,泓哥儿、澄姐儿都没在爹娘这里多待。


    孩子们走了, 罗芙继续装糊涂,看萧瑀能忍到什么时候。


    洗过手脸,罗芙坐到梳妆台前, 只见铜镜中人影一闪, 竟是萧瑀抢走了大丫鬟彩霞手里的梳子,叫彩霞退下,他亲自帮罗芙通发来了。


    罗芙透过铜镜盯着他。


    萧瑀飞快瞥了夫人一眼,再对着握于手心的一把长发夸道:“夫人乌发如缎,我为夫人通发也是一种享受。”


    罗芙扯扯嘴角:“你不是被贬官了吧, 明早就得出发?”


    萧瑀:“……夫人多虑了, 皇上这几年都颇为重用我, 岂会无故贬我。”


    罗芙:“那你做何这副心虚样?”


    萧瑀:“……我若说了, 还请夫人不要生气。”


    罗芙将握成拳的右手搭在梳妆台上,瞪着镜子里那人道:“我已经气上了, 你越磨蹭我越火大。”


    萧瑀握着梳子的手一顿,无奈道:“其实也算是件好事,别的臣子想被皇上那般重视都求之不得, 只有我素来得皇上宠信,所以今日朝会皇上说他年后要御驾亲征,特意钦点了我伴驾,满朝文臣,就我一个……啊,夫人为何打我?”


    因为罗芙起身起得太快,萧瑀没来得及取下卡在夫人发间的梳子胳膊便挨了一下掐,疼得他下意识地朝一旁躲去。他躲罗芙就去追,听见梳子滑落在地也无心去管,一直将萧瑀堵在拔步床的一根床柱后,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三连拍:“你刚回来那晚我才庆幸过你是文官不用上战场,现在你竟跑来跟我说这是好事?”


    萧瑀真想躲的话,光内室就够他带着夫人多跑几圈的,但他更想叫夫人出气,这才无处可逃般缩在这根床柱后,仰着头任由夫人朝他身上招呼:“去战场就要离开夫人,这当然不是好事,但皇上如此重用我,夫人难道不高兴?”


    罗芙高兴,高兴得眼睛都红了,也不打他了,捡起梳子坐回梳妆台前自己通发,瞪着镜子中重新出现且越来越近的那道身影道:“我是高兴,你也不用舍不得我,因为我很舍得你,你尽管安心陪皇上去亲征,我们娘仨等着你立更大的功劳回来。”


    萧瑀扶住夫人的肩膀,叹道:“我也不想去战场,但皇上非要我去,我若抗旨,夫人定会更气。”


    罗芙对上他眼中的留恋,再想想咸平帝,顿时不忍心再怪萧瑀什么。


    萧瑀趁机拿走夫人的梳子,继续为夫人通发。


    罗芙不气了,可她难受啊,这几年萧瑀常去督渠,虽然往返京城辛苦但这差事没有危险,罗芙可以心平气和地等他,战场又是什么地方?


    萧瑀给夫人讲了皇上的行军安排:“大将军们带着将士在前线冲杀,我与皇上保持距离跟着,遇到险情也能及时撤退,安全上夫人真不用担心,最多行军辛苦,远不如住在府里安逸方便,这点夫人倒是可以多心疼心疼我。”


    罗芙:“你少嘴贫,我就不明白,就算皇上要亲征,可你这个户部尚书是管银子的,留在京城更方便为前线调度军饷粮草,你也没显露过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才干,皇上为何要你伴驾?带上颜庄好歹能作几首好诗哄皇上高兴。”


    咸平帝器重萧瑀不假,但萧瑀的嘴真不算讨皇上喜欢,那还是早些年的事了,有一次咸平帝突然起了游兴去御花园赏景,点了萧瑀这个老状元、姐夫那个老探花以及颜庄等新科进士伴驾,图的就是文臣才子们的风雅。


    游玩间,咸平帝让几位文臣才子赋诗咏春,别人都做了,或单纯咏春或夹杂对咸平帝的溜须拍马,只有萧瑀做了一首对比的诗,前两句描绘勋贵子弟踏马游春的快活,后两句直接转到了百姓疲于耕种的艰苦场景。


    事后萧瑀跟罗芙说,他就是不耐烦这种为赋诗而强行赋诗,有那闲功夫不如回官署忙桌案上一摞摞的正经差事,做那诗并无讽刺咸平帝之意,却是存心扫咸平帝的兴致,以此达到以后咸平帝都不会再叫他过去赋闲诗的目的。


    咸平帝果然满足了萧瑀的愿望,自那以后无论大宴小席,咸平帝再也没叫萧瑀赋过诗。


    以己度人的话,罗芙相信咸平帝会把一些重要差事交给萧瑀,但让萧瑀日日伴驾这种随时都可能会给自己添堵的决定,咸平帝是一时糊涂了吗,忘了萧瑀开口气人的那些事?


    镜子中的夫人是困惑的,萧瑀不想欺瞒夫人,刚要解释,丫鬟们端了夫妻俩的洗脚水进来。


    萧瑀见了,叫两人将铜盆放到罗汉床那边就退下,随即他弯腰抱起夫人,将夫人放到对着一个铜盆的罗汉床上,再挽起袖口,蹲下去亲自为夫人洗脚。


    罗芙:“……无事献殷勤,你还瞒了我什么?”


    萧瑀握着夫人白皙嫩滑的右脚,一边轻轻地搓着一边低着脑袋道:“老国舅劝皇上留在京城不要亲征,皇上没听,我也想劝,皇上抢先点了我伴驾,试图用这种法子堵住我的嘴。”


    罗芙一脚将他的手踩在了底下:“所以,如果你没想劝阻皇上,皇上也不会点你伴驾?”


    萧瑀默认。


    罗芙那股子火就又窜起来了,想打萧瑀吧,看他低着脑袋做小伏低为她洗脚的老实样,她便下不去手。


    片刻之后,萧瑀试图打破沉默:“夫人的脚真好……”


    罗芙:“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萧瑀立即闭了嘴,认认真真帮夫人洗好脚,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仔仔细细擦干,再顶着夫人冰冷的视线坚持将人抱去了床上。


    自己也洗好了后,丫鬟们端了铜盆出去,萧瑀熄了所有灯,这才钻进被窝。


    罗芙背对他躺着。


    萧瑀在挨了几次掐之后才成功将人揽进怀里,想要哄夫人消气,低头一亲,却亲到了一片湿润。


    萧瑀的心便揪了起来,抱紧夫人道:“别哭,最多一年半载就回来了。”


    罗芙咬了他一口:“一年半载很快吗?当年是谁背井离乡一个人吃元宵都要掉眼泪着?好啊,那时候你担心我会离开你改嫁,现在是日子过得久了,你既不想我也不怕我跑了是不是?”


    这可太冤枉人了,萧瑀当即举起右手对天发誓:“别说一年半载,我离开夫人一晚都要千思万想,若有半句虚言,罚我萧瑀不……”


    罗芙一巴掌轻轻扇在了他脸上:“闭上闭上,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张嘴!”


    萧瑀不信,夫人明明也有很喜欢他的嘴的时候。


    为了证明自己,也是为了哄夫人,萧瑀掀起被子钻进了夫人怀里。


    罗芙的哭骂迅速变了腔调。


    三十六岁的户部尚书,一晚上竟断断续续服侍了夫人四场,甚至早上出发前还想再服侍一次,被眼睛都睁不开的罗芙连推带踹地赶走了。等罗芙睡够了自然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虽然还是为萧瑀要上战场难受,但只要一想到昨晚萧瑀的种种热情,丝毫不输新婚期间,确实被取悦到的罗芙就舍不得再给他冷脸。


    考虑到正月里北地依然寒冷,罗芙得给萧瑀准备几套方便行军的棉衣,打扮整齐后,罗芙去积善堂找大嫂了。


    萧琥在西营任职,但这次京营要出动十五万兵马,萧琥果然也在出征之列,倒是御林军那边,咸平帝虽然要带五千御林军,具体从哪几个卫里抽调兵马还没定下来。


    杨延桢有过为萧琥准备行军衣裳的经验,罗芙道明来意,杨延桢就叫弟妹不用费心,她会安排绣房为三兄弟都准备好,萧璘若不用出征,他的那份也可以分给萧琥、萧瑀,不会浪费。


    罗芙还是亲自走了一趟绣房,自出银子,让绣房按照兄长罗松的尺寸多做两套。


    巡城卫虽然排在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之末,但那也是御林军,哥哥傻是傻了些,长得却身高体壮,兴许会被选上。


    腊月下旬,放年节假前,咸平帝终于要定下五千御林军的人选了,他早知道御林军与三大京营里都有些滥竽充数的勋贵官宦子弟,平时咸平帝可以纵容这种子弟白领一份饷银,但护卫他亲征这么大的事,五千御林军必须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人。


    五个指挥咸平帝早定好了,其中就包括萧璘,剩下的低阶武官以及卫兵,咸平帝决定通过比武的方式从十三卫中分别挑选四百人。


    巡城卫是咸平帝去的最后一卫,过去之前,咸平帝召了妹妹康平进宫。


    康平从未想过要隐瞒她勤换面首一事,于是咸平帝对此也早就知情,包括这些年妹妹一直独宠萧瑀夫人的那个农家出身的哥哥罗松。


    出于对妹妹的关心,也出于对萧瑀夫人兄长的好奇,咸平帝去巡城卫阅武时特意观察过罗松,仪表堂堂健硕魁梧,一看就是妹妹喜欢的那种,品行方面,据巡城卫的纪指挥所说,罗松勤勉正派,甚至正得都有些迂腐,理由是纪指挥曾经想举荐罗松做本卫千户,罗松自陈没有与之匹配的功劳,一口拒绝了。


    御林军每卫三千人,只有三个千户,巡城卫这边确实有好几个百户都比后来的罗松更有资格,纪指挥乃是看在康平长公主的面子上才想提拔罗松。罗松嘴巴严,对他与长公主的私情守口如瓶,但他时常进出长公主府,巡城卫的卫兵们是最先察觉两人关系的,卫兵们知道了,纪指挥自然也就知道了。


    咸平帝当然也猜得到纪指挥想举荐罗松的内情,他意外的是罗松竟没打算借妹妹的关系往上爬。


    “明日朕要去巡城卫选兵,妹妹希望朕如何安排罗松?”


    不考虑妹妹的话,以罗松的体格,必然会入选。


    康平轻哼道:“我从不喜强人所难,前几日问过他,他说他想去战场杀敌。”


    咸平帝默然,片刻后,他委婉劝道:“若他这次真能立功,朕再升升他的官,然后为你们赐婚……”


    妹妹都三十八岁了,早点成婚,或许还能生一儿半女承欢膝下。


    康平:“……我想成婚自然会跟皇兄提,我不提,皇兄也别来劝我。”


    记起妹妹不喜被母后催婚,咸平帝连连告饶——


    作者有话说:放心,康平只做她喜欢做的事,年轻时她都没想生娃,年纪上来更不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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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108 “那就说好了,以后的每一年都……


    随驾的五千御林军定下后, 没多久就到了除夕。


    万和堂,无官一身轻的萧荣睡了一个十分舒坦的大整觉,醒来还准备赖会儿床,却被邓氏板着脸训了一顿:“睡什么睡, 等会儿孩子们都要来了, 你赶紧起来。”


    萧荣瞧着老妻毫无喜气的脸, 笑道:“大过年的, 你倒是笑笑啊, 别吓到澄姐儿。”


    邓氏狠狠剜了他一眼:“我没你那么心宽,三儿两孙都要上战场还能笑得出来。”


    大孙子萧淳今年正好二十岁, 从小就不爱读书,拗不过母亲才被迫去的国子监,因为杨盛调离京城的事跟同窗打了一架后, 大孙子彻底放弃了考科举这条路, 背着家里跑去李巍面前问他能不能跟二弟萧涣一起去定国公府习武。


    李巍跟老国公一样是威严面相,对女儿李淮云看不出多亲近,但一直都很愿意栽培外孙,反正教一个教两个没多大区别,李巍就同意了萧淳的请求, 从那以后, 这对儿堂兄弟就天天早出晚归地去定国公府学武学兵法了。


    可能大孙子天生就是学武的料, 六七年学下来武艺竟比二孙子还强些, 年初兄弟俩就都被李巍调进了东营。外人说李巍把萧家的两个儿郎当自家孙子栽培了,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因为李巍对李家儿郎更狠,李家儿郎凡是长到十八岁都得去边关历练两年,年满二十了再回京娶媳妇。


    论年纪, 除夕一过二孙子萧涣也要十九了,都随了他们祖父的高壮体格,像个能打的兵,但在邓氏这里,再高再壮的孙子也是孩子,她连儿子们上战场都不放心,何况两个从没有离开过京城的孙子?


    光是想想,邓氏就又红了眼圈。


    萧荣裹着被子坐起来,再把老妻也裹进怀里,轻轻晃着道:“你这样,倒是叫我想起当年我被征兵时,你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样子。”


    邓氏抽搭了两声。


    萧荣侧脸贴着老妻的脑袋,慢悠悠道:“我当时就一个念头,不求立功不求发达,只求能活着回来陪你跟孩子。那时候咱们穷啊,做白日梦都觉得顿顿能吃肉就是好日子了,儿孙们不一样,他们记事起就长在公侯之家,接触的亲戚要么是位高权重的丞相,要么是战功赫赫的国公,别看都是我的儿子,可老大老二老三哪个把我当英雄效仿了?老大老二想当下一个国公,老三……我懒得猜他到底想当什么,丞相都没他那样的。”


    邓氏被丈夫的嫌弃逗笑了一下,眼泪也就断了。


    萧荣再说孙子们:“大郎二郎确实还年轻,但他们有抱负有出息,这不比那些败家的纨绔子弟强?而且你要相信亲家公,他肯定会照顾两个小的,至于儿子们,就老大会在前线,老二老三都待在皇帝身边,皇帝能让自己遇险?”


    这么一劝,邓氏好受了一些,但还是希望二儿子能跟二孙子换换。


    萧荣:“……你当你是太后啊,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邓氏转身给了他一下.


    男人们出征这事,罗芙更多的是不舍,毕竟她与两位夫兄、两个夫家的侄儿都隔了一层,最亲的夫君与兄长守在咸平帝身边,没前线那么危险。


    但当晚上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年夜饭时,视线自即将出征的叔侄五人脸上扫过,罗芙的心里还是沉甸甸的,根本没有一点过年的喜庆。


    “祖母,你怎么哭了?”澄姐儿看到了祖母用手帕擦眼睛的小动作,疑惑地问。


    邓氏连忙扯出一个笑,对着小孙女解释道:“祖母刚刚吃得太急,咬到舌头了。”说完还故意吸了几下气。


    信以为真的澄姐儿脆脆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终于给萧家添了一些年味,大郎萧淳、二郎萧涣知道祖母担心他们,便一左一右坐到了祖母身边,这个给祖母夹菜那个给祖母倒果子酒的,逗得邓氏又想哭又想笑。被俩孙子忽视的萧荣不高兴了,托着碗凑过来,也叫孙子们伺候。


    “泓哥儿,你带妹妹去给大伯、二伯斟酒。”罗芙低声对儿子道。


    泓哥儿便牵着妹妹走了过去。


    端起侄儿倒的酒,萧琥用另一手摸摸兄妹俩的脑袋瓜,嘱咐兄妹俩要乖乖读书,孝敬祖父祖母与母亲。


    到了萧璘这边,萧璘将澄姐儿提到怀里抱了会儿,对着小丫头的耳朵说悄悄话:“你娘爱笑,二伯母爱哭,二伯回来之前,澄姐儿多去找二伯母玩玩,去一次记一次,等二伯回来,二伯给你赏钱,一次十文,如何?”


    澄姐儿眨眨眼睛,问:“那我天天去,最后一共能拿多少赏钱?”


    萧璘:“少则一两,多则三两,这是你陪二伯母的工钱,二伯回来的时候还会多给你十两,因为二伯太久没有陪澄姐儿玩,二伯心中很愧疚。”


    澄姐儿现在每个月能从大伯母那里领一两银子的月钱,一听二伯愿意给她这么多,立即答应了。


    被二伯放下来站着时,澄姐儿又瞅了一会儿旁边席位上的大伯。


    萧璘咳了咳,拉过小侄女提醒道:“你大伯手里没钱,不用看他。”


    澄姐儿马上牵着哥哥走了。


    一脸莫名的萧琥:“……”


    吃完年夜饭,澄姐儿要去园子里放烟花,一家人都跟了过去。


    早已经长大的萧润三兄弟、即将出嫁的盈姐儿今晚仿佛又变回了孩子,带着小堂妹玩了一个尽兴,反倒是泓哥儿因为离愁心里酸酸的,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看大哥看二哥,时而回头瞧瞧后面被夜色模糊了面容的大伯、二伯、父亲。


    预备的所有烟花都放完了,萧荣扶着老妻,叫三房儿孙各回各院,想守夜的单独守,困了的就早点睡觉。


    “爹爹,我的脚好冷。”


    没的玩了,澄姐儿立即变成了一个小懒姑娘,跑到父亲身边撒娇。


    萧瑀高高地将女儿抱了起来,罗芙牵着泓哥儿的手,一家四口同家人道别,朝慎思堂走去。


    走到一半,澄姐儿趴在父亲肩头睡着了,到了慎思堂,萧瑀让罗芙娘俩先洗漱,他送女儿回房。


    “娘,大伯大哥二哥他们难道不怕吗?”


    泓哥儿没着急回房,跟着母亲进了堂屋,清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罗芙拉过儿子,揽着他单薄的肩膀道:“难说,大伯剿过匪受过伤,看他的样子是真的不怕再去打殷国。大哥二哥还没经历过战场的刀光剑影与血腥,此时想的全是报效朝廷建功立业,等他们真到了战场上,可能会怕,但怕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冲的次数多了,大概就不怕了。”


    泓哥儿:“我爹呢?他又不是武官,皇上为何要他随驾?”


    罗芙笑道:“你爹虽然不是武官,可他熟读兵法,在漏江做知县时还安排民壮击败过来抢粮的大批滇国匪兵,皇上点他伴驾,肯定是觉得你爹到了辽州也能为他出谋划策、查漏补缺。左相二相还有另外几位尚书年纪都大了,禁不起两三千里的车马颠簸,你爹正值壮年,这么重要的差事,舍他其谁?”


    泓哥儿眼中的不舍就变成了对父亲的浓浓钦佩。


    泓哥儿走后,罗芙唤了丫鬟们进来,洗漱一番钻进被窝等着,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好久。


    萧瑀终于过来时,罗芙特意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


    萧瑀:“……没哭,况且初七大军才启程,我还不至于今晚就多愁善感。”


    罗芙:“那可说不准,今晚母亲就提前哭上了。”


    屋里留了热水,萧瑀先洗脸漱口,再把铜盆搬到拔步床这边,一边泡脚一边陪夫人说话:“母亲这辈子实在不易,先是送父亲去战场,再是送大哥去剿匪,再……”


    “再是送你进牢房、远行黔地。”罗芙替他道。


    萧瑀:“……总之我们不在的时候,有劳夫人多替我在母亲身边尽孝了。”


    罗芙哼道:“不用你说,我跟母亲早情同母女了,再说你也不用把我们娘几个的日子想的太可怜,走亲访友、打牌听戏、踏青赏花、逛坊市买东西,有的是法子消磨时间,你们几个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萧瑀目不转睛地看着灯下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夫人,苦笑道:“夫人如此快活,我竟又担心夫人会忘了我。”


    罗芙:“泓哥儿长得那么像你,我见了他就跟见了你一样,能忘才怪。”


    萧瑀:“……那夫人会不会因此不想我?”


    罗芙从被窝里伸出脚,踹了他一下。


    萧瑀快速将铜盆端到次间,折回来后重新洗洗手,便灭灯扑到床上,先从夫人踹他的那只脚背亲起,再逐渐往上。


    一夜好眠,翌日清晨,罗芙在萧瑀的怀里,被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唤醒了。


    “大年初一,恭喜夫人与我又长了一岁。”萧瑀从一侧翻到夫人的身上,神采奕奕地道。


    罗芙:“……以后不要恭喜我这个,我才不喜欢多长一岁。”


    萧瑀:“不喜欢也会长,一个人也是长,所以我喜欢能陪着夫人一起长。”


    因为有过单独在漏江过的两次孤零零的除夕,萧瑀才越珍惜他与夫人共度的每一个新年。


    他是笑着的,生得再俊也是三十七岁的男人了,不笑还好,一笑眼角就现出了尚浅的几道细纹。


    过去的十四个大年初一依次在眼前晃过,新婚燕尔的他们,分隔两地的他们,久别重逢的他们,以及儿女陆续出生后做了父母的他们。


    心头一软,罗芙仰起来在萧瑀眼角亲了一下。


    重新躺好,罗芙朝他伸出小拇指:“那就说好了,以后的每一年都要一起过。”


    萧瑀左臂支撑身体,右手勾住夫人的手,温声道:“愿与夫人白头偕老。”——


    作者有话说:萧瑀可能管不了自己的嘴,但我们的芙儿会为这个约定努力[红心][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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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109 “为何萧瑀非得泼朕的冷水?”……


    咸平十年, 正月初七,咸平帝亲率十五万京营禁军、五万荆州军自京师出发北上涿郡,另有从晋南调遣的两万步兵、从青州调遣的三万步兵同时分东西两路朝涿郡出发,青州蓬莱海面上更是聚集了八万水军原地待命。


    萧瑀作为唯一随行的文官, 他的马车被咸平帝安排在了帝驾之后, 好方便咸平帝随时召他过去, 或商讨战事或单纯作陪。


    帝王身边有数位公公伺候, 萧瑀像以前出远门一样, 依然只带了青川。


    出发当日,咸平帝身穿龙纹战甲, 骑着高头骏马气势昂扬地走在大军中间,大将军李巍、大将军梁必正、御林军统领赵羿以及萧瑀随行在侧,其中只有萧瑀穿了一套深紫色的二品户部尚书官袍。


    正月初的时节, 无风也是天寒地冻, 更别提有西北风迎面吹来了,简直寒彻骨髓。


    咸平帝做王爷的时候很少离京出外差,当了皇帝连早朝在大殿外候着的那点寒苦都免了,可谓养尊处优了近十年,如果说率领大军刚启程时咸平帝壮志激昂, 那么被这股寒风连续吹了十几里路, 咸平帝握着缰绳的手、金盔遮掩不到的脸都已经被冻僵了。


    趁着说话的功夫, 咸平帝左右观察了一下, 发现李巍、梁必正、赵羿三个武将始终目光坚毅一脸威肃,一看就很勇武, 咸平帝心中甚慰的同时,越发不想承认自己受不得苦了,抱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思看向萧瑀, 就见这个小了他七岁的俊脸尚书骑在马背上竟然也是昂首挺胸的,时不时还仰头眺望湛蓝的天空,似乎颇为享受。


    咸平帝:“……”


    又走了两里路,咸平帝叫三个武将去巡视大军,他单独与萧瑀并肩骑马而行,自然,帝王身边始终都有御林军护卫,萧璘那五个御林军指挥分散前后左右,无论哪个方向出现敌情,都得先过他们那一关。


    “久闻元直畏寒畏苦,这次朕叫你伴驾,你心里可有怨言?”咸平帝笑着朝落后他一个马头的萧瑀调侃道。


    萧瑀笑道:“臣不但畏寒畏苦,还畏热畏尘,但该臣为朝廷为皇上效力的时候,臣对这些路途艰辛甘之如饴,能够随驾参与北伐壮举,臣对皇上只有感激。”


    咸平帝点点头,扫眼前方,又道:“之前你说这几年都不是大周北伐的最佳时机,今日朕坚持北伐,你认为朕有多少胜算?”


    萧瑀:“战场局势多变,臣无法预测敌我各占几分胜算,但臣知道我大周君臣将士皆有一统之心,众志成城,只要能保证粮草运送及时,区区殷国一州之地定难招架。”


    咸平帝爱听这话,笑着拍了拍萧瑀的肩膀:“好,咱们君臣一心,这次定能攻下辽州!”


    心情好,咸平帝多在马背上坚持了半日,午后才开始乘车而行。


    皇上不用他陪,萧瑀便也可以坐在车里避寒,他确实不怕吃苦,但作为一个文臣,不用他吃的苦萧瑀也不会抢着去吃。


    严寒再加上白日天短,大军每日只走六七十里路,用时近一个月,终于在二月初三抵达了蓟城大营。


    两万晋州步兵、三万青州步兵也都到了,与五万同样参加伐殷的冀州军合在一起,共三十万大军。


    咸平帝命大军在蓟城休整十日,十日后再动身朝东北的辽州进军。


    二月初五,出使东胡王庭的使臣陈汝亮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朝咸平帝奉上了东胡可汗盖了王印的国书,称东胡去年受殷帝挑唆对咸平帝多有得罪,这次大周伐殷,东胡不会再发兵助殷,以此作为对大周的补偿。


    两国相交,帝王、可汗的口头承诺都重若千钧,盖了印的国书更是铁证,但凡爱惜名声颜面的帝王、可汗都不会违约。


    咸平帝本来没对陈汝亮此行抱多大希望,如今收到了东胡可汗的国书,咸平帝惊喜非常,赐座让陈汝亮坐在他旁边,细细询问起来。


    陈汝亮笑道:“其实是天意要成就皇上的一统大业啊,臣刚到东胡王庭,就听闻可汗拓跋英的阏氏也就是殷帝嫁过去联姻的女儿死在了一场风寒中,臣见拓跋英并无悲戚之意,心中更有把握,遂将皇上识破殷帝挑拨的英明以及皇上对东胡的宽仁尽数道来,拓跋英年方三旬,颇重义气,主动提出这次皇上伐殷时他将不再干涉。”


    冀州总兵李崇道:“老可汗贪婪,喜欢殷帝年年送去东胡的孝敬,这位新可汗志在一统草原,更想集中精力吞并西胡,所以他做出抛弃殷国的决定确实可信。”


    大周、殷国、东胡、西胡,四国互相派了暗哨去他国打听消息,殷国、东胡这边的情况都会最先送到李崇与冀州刺史手上,再将值得禀报皇上的重要情报送往京城。


    咸平帝面露讽刺:“那殷复能抵挡住先帝的两次北伐,确实算个人物,然而他固守辽州靠的是向东胡摇尾乞怜,丢尽了汉家帝王的脸,真不知辽州百姓为何要愚忠这种软骨头皇帝。”


    陈汝亮叹道:“百姓目光短浅,想的只是眼前的温饱,殷帝稍微给一些蝇头小利就能拉拢他们了,待皇上攻下辽州,只需减免辽州百姓一年的田赋,便也能赢得辽州百姓的民心。”


    他们这边聊得热闹,萧瑀只管坐在他的席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


    这种置若罔闻便等于轻蔑不屑,咸平帝皱皱眉,问萧瑀:“怎么,元直不认可朕对殷复的点评?”


    萧瑀闻言,放下茶盏,神色坦然地道:“皇上所言极是,殷帝虽然守住了辽州,然其勾结胡人之举确实令人不耻,但陈大人诟病辽州百姓目光短浅、易于收买,恕臣实难苟同。”


    咸平帝神色缓和下来。


    陈汝亮谦逊道:“那还请萧大人赐教,为何辽州百姓愿意愚忠殷帝。”


    萧瑀:“陈大人当知道,早在三百多年前,天下十州尽归于殷,那时辽州百姓便是殷国百姓,后来殷国逐渐衰败,国土日益缩小,但辽州始终都是殷地,直到最终殷国只剩辽州这一地,也就是说,在过去的三百多年里,辽州这片土地的百姓世世代代都是殷国之民,他们对殷国的忠心远胜过如今九州百姓对我大周的忠心。这样的百姓,只要国君没有放弃辜负他们,只要能保住他们的国,他们将无所不用其极,这样赤诚的忠心,又怎么会是愚忠?”


    陈汝亮哑口无言。


    咸平帝则想到了萧瑀谏言让他等现在的殷帝死了再北伐的理由,正是殷帝极得民心。


    但殷帝有民心又如何,之前九州百姓也各有国君要尽忠,最后还不是安安稳稳地做了大周之民?


    手无寸铁的百姓,最终都将臣服于朝廷的军队。


    “殷国气数将尽,他们却要为了一个卖国求荣的君王白白送命,确实当得起一个愚字。”咸平帝淡淡地维护陈汝亮道。


    陈汝亮垂眸朝皇帝颔首,并未流露任何有人撑腰的嚣张。


    萧瑀还没傻到接着反驳咸平帝,只是咸平帝视线一离开他就继续端茶喝茶了,怡然自得的样子显然也没有任何被皇帝冷落的尴尬失意。


    咸平帝:“……”


    夜里泡脚时,咸平帝对跪着为他洗脚的薛公公道:“朕待萧瑀还不够好吗,朕都要去打殷国了,这个节骨眼他为何还要替辽州百姓说话,非得泼朕的冷水?”


    萧瑀把辽州百姓夸成赤胆忠心,显得要去讨伐辽州的他像个暴君恶霸一样!


    薛公公的心一颤一颤的,他根本不想搀和到这种君臣争执中啊。


    “这,可能就是皇上待萧大人太好,虚怀若谷,萧大人才敢在皇上面前畅所欲言吧。”


    咸平帝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确实很宽待萧瑀,但如果他的宽待只会换来萧瑀一盆接一盆的冷水,咸平帝也很难保证他会继续宽容下去。


    二月中旬,天气稍暖一些,休整过后,咸平帝亲自率领的三十万大军与青州蓬莱的八万水军同时出发了。陆军这边,李崇、李巍、梁必正将兵分三路,从辽北、辽中、辽南分别攻城略地,最后三路再在贯穿辽州南北的辽河中游汇合,一起渡河,河对面一百五十多里便是殷国都城沈城。


    八万水军将跨海直抵辽州南部的乌石郡,攻下该郡后沿陆路一直北上,最后在沈城南面的襄平郡等待主力军的调令。


    经过先帝的两次北伐,辽州现在最多能调集十万兵力,咸平帝这两路共计三十八万大军,只要粮草供应充足,攻克殷国都城真的只是时间问题,而为了确保粮道,咸平帝在冀州征用了二十万民夫,专门负责从蓟城码头源源不断地往辽州送粮。


    三路陆路大军在前面攻城略地,咸平帝率领的五千御林军骑兵与一万步兵保持距离跟在后面,咸平帝既然答应过萧瑀不会干涉将军们调兵遣将,他就真给了将军们专断之权,只是咸平帝下了一道旨意,命各路将士行军时不得踩踏辽州田地,不得抢掠城内城外的辽州百姓,凡是主动投降的辽州将士都不得诛杀,此举正是为了宣扬他大周皇帝的仁德,力争减轻辽州百姓对大周军队的仇恨。


    先帝南下伐吴时也是如此,咸平帝此举确实堪称明君。


    而殷国这边自知难以抵挡咸平帝的三十万大军,基本放弃了辽河以西的抵抗,集中兵力在辽河东岸,等着利用大河的天然屏障阻拦周军过河。


    如此,才四月中旬,三路大军齐聚辽河西岸休整时,咸平帝的帝驾也驶进了离大军只有百里的义县县城——


    作者有话说:来啦,这章琢磨行军路线写得慢,晚上的二更应该能保证10点左右哈。


    100个小红包,晚上见!


    第110章 110 挨了两针的咸平帝。


    义城是辽河西岸中游附近百里之内最大的一个城池, 城内约有两三千户百姓。


    殷帝自知在义城安排多少守军都抵挡不住大周三十万兵马的围攻,所以提前安排这边的守军撤到了辽河东岸,只留一位郡守率领城内文官候在城门下,恳请来攻城的大周将士放过城内的无辜百姓。


    李巍三位大将军派士兵将城内来来回回搜寻了好几遍, 确定里面没有埋伏殷国士兵, 才将这消息报给了落后几十里的咸平帝。咸平帝一心做个仁君, 自然不会纵兵侵扰义城百姓, 叫李巍等将士尽管去辽河西岸备战。


    至于咸平帝, 自从进了辽州,凡是前面有大周将士攻占下来的城池, 咸平帝肯定会住在城里的县衙。这样多方便啊,夜里有烧得热乎乎的暖炕,白日有御厨用灶房精心烹制的饭菜, 不怕刮风不怕下雨, 比住在野外的营帐舒服多了。


    帝驾进入义城前,赵羿率领三千御林军六千步兵提前进去又将城内严严密密地搜寻了三圈,虽然不能伤民,但去百姓家中巡查有没有藏殷国士兵还是可以的,确定城内只剩百姓, 赵羿才出城来迎咸平帝。


    御林军搜查时, 萧瑀再次向咸平帝进谏, 认为帝驾住在城外更为稳妥:“这一带已经是殷国腹地, 城内百姓的忠殷之心、恨周之情愈炽,皇上扎营在外, 周围全是御林军与本国将士护驾,皇上住在城内,纵使府邸外有御林军戍卫, 然而离殷国百姓还是太近,易生不测。”


    先帝北伐从来没有这层顾虑,因为先帝始终率兵走在前线,打下一个城池就继续往前打,最多进城巡视一圈,绝不会在城内过夜。


    咸平帝快要受够了萧瑀的唠叨,不悦道:“李巍都查过了,城中青壮早被殷帝征召入伍,只剩一些老弱病残与妇孺,加起来亦不足万人,朕有一万五精兵护驾,何惧之有?”


    萧瑀看向同样从涿郡跟过来伴驾的陈汝亮。


    陈汝亮好心地朝他摇摇头,暗示萧瑀不要再劝。


    萧瑀再看向后面护驾的二哥萧璘,萧璘直接避开了弟弟的视线。在外带兵的武官或许还可以对皇帝进谏,但御林军从上到下都要做皇帝手中的刀,一切听命于皇上,话太多的话便如一把不听使唤甚至可能反伤主人的刀,很快就会被皇帝舍弃。


    无人支持他,萧瑀只能认命地跟在帝驾后面进了城。


    等咸平帝在城内完全换上御林军看守绝无半个辽州人的郡守府衙安置完毕后,抓住机会,萧璘带着御林军统领赵羿找到弟弟,皱眉问道:“大军与御林军就差将城内掀个底朝天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有就告诉我们,我们再派人去巡查,确保万无一失。”


    赵羿颔首,他不怕萧瑀说话难听,皇上的安危才是他最看重的。


    萧瑀:“城内真的只剩老弱病残与妇孺?”


    赵羿:“千真万确,包括先帝的两次北伐,每次殷帝都会将所有能用之丁征进军队,助其护国。”


    大周有九州的男丁可用,辽州就这么大地方,殷帝再仁慈,该征兵时还是要征兵,不然将毫无胜算。


    萧瑀:“百姓家的衣柜、茅厕、地窖都查过了?”


    赵羿:“是,凡是能藏人的地方,猪圈、驴棚、柴房、粮仓等等,绝无疏漏。”


    萧瑀思索片刻,问:“城中可有容貌十分美丽的女子?”


    赵羿:“……我没遇到,不过大人放心,即便皇上要去街上巡视,御林军也会保证任何适龄女子都没有机会出现在皇上面前。”


    萧瑀:“凡是皇上入口的饭菜,都必须用我们自带的粮草,若皇上想吃新鲜,也要派人去附近村庄百姓家采买。”


    包括城墙、街道以及郡守府内外的巡逻安排,无论萧瑀说什么,赵羿都一一应下。


    赵羿走后,萧璘看着弟弟问:“这下可以放心了?”


    萧瑀叹道:“再放心也不如在外面安营扎寨放心。”


    到底有多不放心呢,萧瑀换上一套常服,叫上青川以及一队士兵,亲自去城中巡视了。大多数百姓都因为惧怕周兵紧闭大门瑟缩在内,街上几乎没有本地百姓的人影,萧瑀便随意选定几家进去查看,再跟老大爷老妇人或是孩童们打探消息,无谓消息真假,他主要是观察百姓们的神色,依次判断城内到底有没有暗藏什么危险。


    他的举动很快就传到了咸平帝耳中。


    虽然萧瑀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但萧瑀越谨慎越衬得他这个皇帝任意妄为叫臣子操心了,咸平帝对萧瑀就更不满了。


    老老实实地在郡守府住了三日,四月十九,李巍从辽河西岸派人送来消息,称大军已经完成铺搭浮桥的准备事宜,随时可以渡河。


    咸平帝精神一振,只要大军过了河,将直扑百里之外的殷国都城!


    咸平帝当即带着萧瑀、陈汝亮以及三千御林军骑兵出了义城,快马加鞭赶至西岸大营,当晚宿在营中,翌日早上,咸平帝亲自击鼓为渡河的将士们助威。历朝的皇帝们御驾亲征,除了自己有建功立业之心,另一点便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振奋士气。


    看着双臂青筋暴起毅然擂鼓的咸平帝,萧瑀胸口亦有豪情翻滚,昂首看向前线准备渡河的大军。


    河西有大周的先头军,河东亦有殷国的弓箭手、步兵、骑兵在提前搭建的长长壁垒后方严阵以待。


    辽河尚未进入汛期,此时河面宽达百丈,大周的每一条浮桥在铺搭之时,前头都有战船开路,战船船身能挡住一部分弓箭,船上的弓箭手、盾手也在快速地射杀着对面的殷兵。


    然而战船有限,战船上的周兵死去新兵还要从水里爬到船上才能继续射杀敌兵,对岸的殷兵却能随时替换新人,导致大周虽然有三十万的大军,连续强渡三日也没能突破殷兵的箭雨与壁垒。


    咸平帝的双臂早抡酸抡麻了,在李巍三位大将军的劝说下,咸平帝带着他的御林军返回义城等着去了。


    因为亲眼目睹了本朝将士接连倒在河中染红一片片河水的惨烈,咸平帝心中烦闷,在郡守府待不下去,决定到街上逛逛。百姓还是要营生的,三四日过去,发现周兵真的恪守军令不会扰民,百姓们该开铺子该当工的就都出来走动了。


    为了不扰民,咸平帝以身作则,弃马步行,但前后左右还是围了一圈御林军。


    这次他没带萧瑀,只点了陈汝亮伴驾。


    咸平帝并没有掩饰自己大周皇帝的身份,时而站在摊铺前平易近人地跟辽州商贩闲聊,询问周兵有没有欺凌百姓,临走时再大方地给几两赏钱,时而驻足欣赏某个酒楼门前悬挂的匾额,叫酒楼东家拿来纸笔,他亲手题字请东家点评。


    此时此刻,咸平帝已经将辽州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萧瑀越说辽州百姓对殷帝忠心耿耿,咸平帝却要提前拉拢一批辽州的民心。


    走着走着,咸平帝来到了一个医馆前,医馆的门闭着,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神色焦急地敲着门。


    门内传来一道老者的声音:“我这儿已经挂了牌子说最近不接诊了,你快换个郎中去看病吧。”


    老妇人流着泪道:“我们就住在后面一条街,家里人生病从来都是来找你林伯,我不认识别的郎中,也没那么力气走远路,求求你了,我家柱儿身上烧得都快着了,再耽搁下去……林伯,我求求你了!”


    老妇人哭着跪到了门前。


    林伯叹口气,打开了门,结果瞧见旁边的咸平帝一行人,林伯立即又把门关上了,如见恶鬼。


    老妇人泪眼婆娑地扭过头,意识到咸平帝的来历,她明显也颤抖起来,短暂的犹豫后,老妇人哭着转过来,砰砰砰地朝咸平帝磕头:“求您了,我们都是普通百姓,求您放林伯随我回家,我家柱儿才七岁,真的耽搁不下去了!”


    城内主街铺的是青石板,老妇人磕得又快,转眼额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咸平帝心中不忍,欲上前搀扶老妇人,赵羿、陈汝亮几乎同时拦在了他面前,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咸平帝冷声斥道:“退下!”


    他出城是临时起意,城中百姓就是有心谋害他,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赵羿、陈汝亮不敢阻拦,但还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咸平帝身边。


    咸平帝双手托起瘦弱的老妇人,先安抚老妇人止了眼泪,再对里面的老郎中道:“辽州虽属殷国,却也是汉人天下,辽州百姓更是与冀州、青州等地百姓沾亲带故同为一家。朕讨伐殷国是为了统一十州,彻底结束汉家百姓的自相残杀,绝无意欺压辽州百姓,所以你尽管放心地随这位老妇人去看诊,朕不但不会阻拦,还会多赠你一份诊金。”


    等待片刻,里面的郎中颤微微地打开了门。


    就在门缝逐渐变大,就在赵羿、陈汝亮包括咸平帝等人都看向里面提防里面可能会有人偷袭时,一直被咸平帝搀扶且背对赵羿等御林军的老妇人突然扑向咸平帝,并仿佛演练过千万遍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藏于袖中纳鞋底用的木柄粗针狠狠地在咸平帝胸口连扎两下,直到要扎第三次时才被赵羿一把扯开!


    “唰”的一声,赵羿抽出佩刀便要砍向老妇人。


    “慢着!”


    因为受惊与疼痛而脸色惨白的咸平帝一手捂着胸口,一边看向地上的老妇人,愤恨道:“你是殷帝派来的刺客?”


    老妇人苦笑道:“何须皇上派我?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你们周国的老皇帝手里,知道你在义城,我只要出门便会带上这个,遇不到你算你命大,真能杀了你,是苍天有眼,助我报仇!”


    她确实是来替孙子求医的,但她随时都做好了反杀周兵的准备,没想到今日让她赚了个大的,周国的皇帝自己送到了她手里!


    “毒妇!”赵羿再次挥刀。


    咸平帝偏头,抬手道:“罢了,朕的父皇杀了她的儿子,她来寻朕报仇乃是天经地义,朕不怪她,只盼朕能早日结束辽州与九州百姓的仇恨。”


    说完,咸平帝用他带血的手解下腰间的荷包,艰难地放到老妇人旁边,这才倒在赵羿怀中,命赵羿速送他回郡守府。


    御林军簇拥着咸平帝疾步离去,原地只剩吓得跪下的几个辽州百姓。


    老妇人呆呆地盯着远去的大周皇帝,再看看大周皇帝留下的织金缎面的荷包,突然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萧瑀:[问号]


    咸平帝:[愤怒]


    咳咳,两鞋底针而已,要不了二代的命哈,明天继续大戏!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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