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不要杀,带朕突围。”……
咸平帝入住义城郡守府后, 把萧瑀、陈汝亮这两个随驾文臣也都安排在了郡守府的客房。
今日咸平帝不带他出门,萧瑀也不可能厚颜无耻、自以为是、胆大包天地偷偷跟上去,索性留在客房给夫人写家书。行军枯燥,不比在漏江的时候有颇多趣事可写, 再加上很多东西涉及战事机密不好透露, 萧瑀便两个月往京城寄一次家书。
上次的家书还是三月初寄的, 这次萧瑀主要写了他跟随大军从辽州最西边来到辽州腹地这一路所见的山河风景以及听说的本地风土民情, 可不敢提他又因为谏言逆了几次咸平帝的耳, 也不敢诉说他这几个月忍受的行军艰苦,万一家书落到旁人手里很容易成为他埋怨皇帝的证据, 但又怕写得太少夫人不高兴,萧瑀便把二哥、罗松的尽职之举夸了夸,还夸了大军东进的势如破竹, 夸了皇上安抚辽州百姓的三道军令……
最后, 萧瑀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地连续写了三列的“想夫人”,再在最后一句“想夫人”后头添上“也想蛮儿、团儿”。
洋洋洒洒十几页,全部晾干墨渍收进信封,封蜡后,萧瑀将信封放进包袱, 等着皇上派人往京城传达战报或回复国事时再托差役一起带回京。
刚忙完, 就听前头传来一阵骚动, 夹杂着赵羿中气十足的焦急大喊:“御医!快传御医!”
萧瑀心头一紧, 抬脚就朝皇上所住的正院跑去,到了地方, 就见御林军将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戒备之森严,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赵羿在里面护驾, 院门这边带头的指挥正是萧璘。
萧瑀急道:“出了何事?”
萧璘:“……无可奉告。”
皇上的伤看起来并非致命重伤,进去前特意交代了没有他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入内,同时命守城的一万京营兵紧闭城门,不得走漏任何风声。
放眼整个郡守府,除了弟弟、陈汝亮以及他们几个指挥,还有谁有资格无诏无要事便来面圣?陈汝亮直接随着皇上进去的,皇上那话分明是说他此时不想见弟弟。
萧璘完全能理解皇上的心情,换成他,在连续拒绝弟弟的谏言偏偏又因此吃了大亏后,再面对弟弟时多少都会觉得颜面无存。
萧瑀被亲二哥喂了一顿闭门羹,不想为难二哥等御林军,他只好站在院门外等着,一边等一边观察附近的地面,没看到明显的血迹,证明皇上就算遇刺也没有身受重伤,萧瑀稍感安慰。
大概过了两刻钟,一位御医出来了,行色匆匆地往临时充当御医署的小院赶去,萧瑀直接跟上去,御林军不许他入内面圣,可没说不许他跟着御医。
等御医挑选药材熬制汤药时,萧瑀才关心道:“皇上伤势如何?”
此次随军的四位御医只早晚给咸平帝请脉时有机会面圣,平时除非咸平帝哪里不舒服召见他们,御医都离咸平帝比较远,因此四位御医都不清楚萧瑀又讨咸平帝的嫌了,还把他当御前大红人看呢,再说咸平帝遇刺的事虽然无法传出城外,城内稍微打听就能问出来,没有必要隐瞒。
御医眉头紧锁地道:“皇上胸口挨了两针,已有胸痹之症,万幸并不严重,只是接下来需要卧床静养,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期间切忌剧烈活动。”
萧瑀疑惑道:“针?”
御医低声叹道:“说是老妇人纳鞋底用的粗针,这么长。”用两指比划出约莫三寸长的针。
萧瑀沉默,若是殷帝派来的刺客或是主动想要行刺皇上的百姓,所用暗器定为匕首等物,纳鞋底的针,应该只是那个老妇人随身所藏自保之物,碰巧让她遇到了行刺之机。
这便是萧瑀劝谏咸平帝扎营在外的理由,整个义城内全是仇恨大周的百姓,仇恨就容易冲动,咸平帝还非要去街头走动,简直防不胜防。
大军还在前面拼命渡江,咸平帝在此时受伤,萧瑀没有任何幸灾乐祸或讽刺之心,只怕消息传出去会影响大军的士气。士气若在,能让一群羔羊化为豺狼,士气若失,群狼也将如树倒猢狲散。
“若我想劝皇上出城扎营,皇上此时可否转移至马车中平卧休养?”萧瑀问。
御医想了想,道:“车马颠簸,三天内绝不可冒险,三天后看皇上恢复得如何,或可一试,但为皇上的龙体完全着想,最好还是留在城中静休。”
萧瑀明白了,朝御医拱手道谢。
正院那边,咸平帝晾了萧瑀大半日,黄昏时才派人把萧瑀叫了过去。
看着前几日还亲自擂鼓为大军助威此时却脸色苍白平躺在床的咸平帝,萧瑀眼眶一热,跪在床前道:“是臣等失职,未能护吾皇周全!”
没人支持他又如何,皇上一意孤行又如何,如果他拦在帝驾前不肯让步,以皇上的宽仁,极有可能会接受他的劝谏。
咸平帝太了解萧瑀了,知道这人一言一行皆是随心而为,不会像别的臣子因为敬畏他或想要讨好他便虚言作戏。如果说白日他还担心会在萧瑀眼中看到嘲讽,此时对上萧瑀眼中的泪意与自责,咸平帝心里竟也有些酸,动动手指道:“罢了,元直不必愧疚,是朕大意了。”
陈汝亮在旁又唾骂了那位愚忠的老妇人一番,借此证明咸平帝只是太过仁德,并无过错。
咸平帝养伤要紧,萧瑀没再说任何可能会影响咸平帝心情的话。
君臣间的小过节消融后,咸平帝开始交待起大事来,命萧瑀明日带上几车牲畜再去军营代他犒劳大军,一定不能让前线将士知晓他受了伤。他这伤静养半个月就能好,半个月后大军肯定已经把殷国都城围住了,届时他在亲上前线振奋士气。
萧瑀是御前大红人,他去犒军跟咸平帝去差不了多少。
萧瑀郑重应下。
次日,萧瑀带上一队骑兵与几车从辽州采办的猪羊来了西岸大营,士气果然大振,翌日上午,四月二十七,随着六座浮桥成功搭建,李崇、李巍、梁必正亲率余下大军跨桥过江,对岸的殷帝只有几万兵马,早已撤兵朝都城奔去,像前两次被先帝围困一样,即将开始长时间的守城。
大周的军队赶至殷国都城需要两日,攻城前再休整三日,这五天咸平帝确实无需露面。
萧瑀快马加鞭地回了义城,将大军成功渡江的消息报给咸平帝。
休养了两晚,咸平帝的脸色比刚受伤的时候好多了,听此战报更如吃了灵丹妙药,恨不得现在就去跟着渡江。可惜养伤要紧,咸平帝哪都去不了,等萧瑀退下后,咸平帝对陈汝亮道:“速将殷帝败退都城的消息传遍整座城池!”
他要做个明君仁君,不可能对义城百姓撒气,但他要让义城百姓都知道大周军队的所向披靡。
陈汝亮领命而去。
萧瑀没管这些,只等明天过了,咸平帝稳稳当当休养了三个整日可以动身了,再去劝说咸平帝出城扎营。
是夜,半空无月,银河璀璨,义城高耸的城墙外一片漆黑,只有城墙一圈燃着火把,城内两千多户百姓人家都早早熄灯睡了,只有值夜的大周士兵提着灯笼一遍遍地巡逻着每一条街巷,再就是郡守府那边亮着几圈灯笼。
咸平帝喝了安神的汤药早已睡熟,萧瑀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快二更天才睡。
萧璘今晚该值夜岗,沿着郡守府一圈一圈地巡查着,半夜要换岗时,看到并不是很熟悉的罗松,萧璘简单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对给长公主做面首的罗松,萧璘多少有些不齿,但毕竟是亲戚,在这离京两千多里的辽地,有个熟面孔怎么都值得叫人欣慰。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御林军专门牵着巡夜的几条黑犬突然狂吠起来,先是郡守府东边传来狗吠,跟着南边、北边、西边的狗吠迅速连成了一片!
而就在萧璘等御林军高声示警全员戒备时,郡守府四周传来了刀剑相交以及敌我士兵的喊杀之声,伴随着一道道从四面八方射向郡守府内的火头箭!
混乱之中,“嗖”的一声,一支火头箭穿透萧瑀的窗户,掉落在地。
萧瑀已经在穿衣裳了,青川持刀护在他前方,听着响遍整个郡守府的利箭破空之声,青川拆下内室的半边门板,一手持刀一手高举门板,护着萧瑀朝咸平帝的正院而去。
赵羿早带着一批举着盾牌的御林军将咸平帝护送到了院中,各处房屋都已现出火光,不宜久留。
“皇上!”萧瑀、陈汝亮几乎同时赶至了咸平帝面前。
咸平帝伏在一个御林军卫兵的背上,神色极其难看,叫两个文官躲好了,再同时往前院的方向撤离。
这时,萧璘与两个御林军指挥冲了进来,快速禀报道:“皇上,殷国竟然在义城底下挖了几条地道,那些殷兵都是从地道中冲出来的,臣等估测约有四千人,不过御林军能够抵挡,待守城的一万兵马赶来,定能全歼殷兵!”
咸平帝下意识地看向萧瑀。
萧瑀神色凝重:“春秋时便已有挖掘地道之法,但历朝军队通常都是在攻城时临时挖掘地道,没想到殷帝竟然利用地道提前藏好了伏兵。”不可能是现挖的,地底下的挖凿动静会惊动御林军、守城军中的黑犬。
陈汝亮:“四千人,即便我等扎营在外,这四千殷兵也可对我们发动夜袭,更甚者直接去偷袭截断我军的粮道。”
赵羿:“殷帝狡诈,他是故意等我大军主力渡江赶不及回头救驾时才叫伏兵发动偷袭!”
等君臣一行人终于被御林军护送到郡守府外的街上免了被困火场,一个守城指挥纵马赶了过来,急切道:“皇上,义城中的百姓都被伏兵煽动跑到街头阻拦我们过来救驾了,除非我军动手诛杀,否则很难通行,求皇上示下!”
那些老弱妇孺居然也敢阻拦大周精兵?
咸平帝喉头一哽,涌上一股腥热。
“不要杀,带朕突围。”
他有五千御林军精兵,纵使无法将四千殷国伏兵击杀,护送他到城门前还是能办到的,只要与那一万京营兵汇合,接下来便是关门打狗,殷国的伏兵一个都别想逃。
御林军将咸平帝扶上马车,车内围了一圈盾牌,车位亦有御林军手持盾牌将马车车厢围成了铁桶。
萧瑀、陈汝亮跑着跟随在后,一个习过武,一个才去东胡走了一趟远路,两个文臣竟都能跟得上。
而在他们的身前身后,不断有御林军中箭倒下——
作者有话说:设定是一条从城外野地通向内城的地道,到了内城再分成四条包围郡守府,四千伏兵白日藏着,晚上可以轮流在户外透气,城里的地道出口在四个可靠百姓之家,上面堆点东西就看不出来了,平时有什么消息丢个纸条进去就行。地道是提前几个月就挖好的,晚上干活,百姓们也不知情。
100个小红包,晚上二更见~
第112章 112 “恳请吾皇起驾追上大军,以安……
并非所有通向郡守府的街道都被义城百姓堵得严严实实, 随着时间的流逝,陆续有守城营兵赶来救驾,因此,当帝驾即将抵达南城门这边的时候, 后面的殷国伏兵基本已经完全被断后的御林军与赶来的营兵围堵, 再无生路。
咸平帝胸口的伤让他无法大动, 只能躺在车内, 车外, 赵羿、萧瑀、陈汝亮等人却看到了被守城营兵用刀逼退到两侧的义城百姓,真的全是老弱妇孺, 上到头发灰白的老人,下到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无力突破周兵的大刀扑上来, 却个个都满眼仇视地盯着他们。
地上倒了几个周兵, 萧瑀询问过后才得知因为咸平帝下令不许诛杀拦截的普通百姓,有的百姓却身藏剪刀、菜刀等利器,混乱中扎伤、砍死了一些周兵。
陈汝亮眼中含泪,对着那些义城百姓哭诉道:“我大周皇帝仁德,宁可以身犯险也不忍命令将士们屠杀辽州的平民百姓, 你们竟对我大周将士下此毒手, 可对得起天地良心!”
声音传出去, 有的百姓低下了头, 有的百姓依然死死地盯着帝驾。
萧瑀始终沉默,目光依次扫过那一个个穿着中衣甚至赤着肩膀就跑出来的义城百姓。
作为君主与臣子, 是该支持天下一统彻底终结战乱,然则作为百姓与小兵,无论从属哪国, 都注定要承受战事之苦.
天亮之际,萧璘几位指挥来御前复命了,铠甲上都沾了血,还有人受了伤。
经过一晚的杀戮,城中共留下三千多具殷兵尸体,这是死在混战中的。另有五百多殷兵试图藏身百姓之家,被周兵发现后有三百多人拼命抵挡继而丧命,余者被活捉。此外,还有部分殷兵通过地道朝城外逃窜,萧璘等指挥判断出地道的大致走向后,派骑兵与黑犬一路追踪过去,活捉或诛杀了共三百余人。
“臣等已经派兵继续去附近搜捕了,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有殷兵纵马逃离。”
咸平帝虽未被殷国伏兵偷袭成功,但他有伤在身,折腾了一夜胸口又疼了起来,此时只能躺在城营这边的一间屋子里。
闭着眼睛,咸平帝艰难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另一位御林指挥明显呼吸加重,握紧双拳道:“御林军阵亡两千五百余人,伤八百。”
御林军要护驾,最初都聚集在一处,殷国伏兵中的弓箭手只要对着人堆放箭便可,阵亡的御林军大多都死于弓箭。
咸平帝听了,全身的筋肉都是一缩,胸口也更疼了。这次护驾的五千御林军,从指挥到卫兵全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每一个卫兵的面孔他都细细看过,纵使不可能人人都叫得出名字,咸平帝也视他们为亲信,结果短短一夜,五千个英勇健硕的儿郎竟折了一半!
“请皇上爱惜龙体!”守在旁边的两位御医见咸平帝面色不对,连忙劝道,同时上前为咸平帝检查龙体。
陈汝亮及时将萧璘等武官带了出来,他没劝萧瑀,萧瑀自己出来了。
武官们去忙了,陈汝亮请萧瑀移步,停下来后,他朝萧瑀惭愧道:“早知殷帝、殷民如此狠毒,下官当初真该听大人的,一起劝谏皇上才是。”
萧瑀望向辽东,叹道:“谁又能预料殷帝竟能藏下这么一支伏兵。”
他猜测,殷帝留下这四千伏兵主要是为了截断辽河西岸的大周粮道,地道另一头设在城内,一则为了方便通过城中百姓打探消息,一则为大周新帝可能会住在城内做刺杀准备。先帝曾经亲口承认殷帝擅长用兵,今日萧瑀身临其境,才真正领教了殷帝的用兵如神。
陈汝亮附和地叹口气,转而问道:“依大人看,接下来我们是继续住在城内,还是?”
萧瑀:“稍后听御医怎么说吧,当以皇上的龙体为重。”
咸平帝喝了药要休息,萧瑀同陈汝亮、赵羿打声招呼,去伤兵营了。听二哥说,罗松命大从混战中活了下来,但他先是肩膀中了一箭,砍断箭杆与殷兵短兵相接时腰间又挨了一刀,虽然连杀七个殷兵立了战功,如今也彻底没了再战之力。
到了伤兵营,萧瑀找到罗松时,这位跟他差不多高却比他壮了几圈的妻兄竟然在偷偷地掉眼泪。
一抬眼瞧见妹夫,罗松连忙用完好的右手抹了一把眼睛。
萧瑀见他左肩、腰间都缠了一圈白布,伤口处分别洇出一团血迹,低声问:“是不是很疼?”
幸好夫人不在,否则定会哭成泪人。
罗松:“……还好,我不是因为疼才那个的,我是为死了那么多兄弟难受。”
五千御林军出自十三个卫,或许刚聚到一起时彼此不熟,但大家从正月开始一直护卫在帝驾左右,近四个月的时间,早就处得跟自家兄弟一样,亲眼目睹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罗松比自己死了还疼,所以他明明可以因为箭伤躲进黑暗,最终还是持刀冲了出去。
萧瑀明白,握了一下罗松的手腕,俯身提醒道:“哭一次就够了,以后同别人谈起这场战事,只提御林军的骁勇无畏便可,切莫惋惜伤亡。”
皇上总体是个仁君,对他也足够宽容,但皇上对别的臣子的度量并不算大,御林军离皇上太近,萧瑀担心他淳朴忠厚的妻兄无意间逆了皇上的耳。
罗松面圣的机会不多,可他经常因为说错话惹长公主生气,皇上的脾气肯定更大啊,领会到妹夫的意思后,罗松连忙点点头。
萧瑀在妻兄身边多陪了一会儿,仔细询问妻兄昨晚受伤、杀敌的种种,然后就去抚慰别的伤兵了,都是大周的将士,都是英勇护驾的大好儿郎,每一个伤兵都值得关怀。
他在伤兵中穿梭时,另一头,咸平帝将陈汝亮叫了进去。
打听过一些正事,咸平帝问萧瑀去了何处。
陈汝亮:“萧大人关怀御林军的伤兵,去伤兵营探望了。”
咸平帝抿了抿唇,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萧瑀有多爱民爱惜大周成千上万的将士们,那么萧瑀为昨晚阵亡的、受伤的御林军痛心时,会不会怪他这个皇帝不听劝谏,非要住在城内?
肯定会吧,咸平帝自己都很后悔,萧瑀岂能不埋怨他,无非不会说出来而已。
“昨晚一战,他可有与你说什么?”咸平帝斜眼看着窗外问。
陈汝亮稍微停顿,道:“萧大人心情沉重,只与臣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慨叹殷帝藏伏兵于地道的兵略,一句是忧心皇上的龙体,说要等问过御医再决定是否劝谏皇上出城扎营。”
咸平帝:“……”
陈汝亮半垂着眼帘,看不清炕上皇帝的面容,却注意到了皇帝骤然握紧的右手。
而萧瑀从伤兵营回来后就又来探望咸平帝了。
赵羿守在咸平帝的房外,告之皇上已经睡下。
萧瑀向他询问皇上的伤情。
赵羿如实道:“御医说皇上气血攻心伤情加重,必须继续卧床静养,仍是三日内不得起身,半月内不可大动。”
萧瑀:“那皇上可有派人去知会三位大将军?”
赵羿不解:“大军即将围攻殷国都城,皇上连遇刺一事都瞒着,昨晚的事若传入军营,定将动摇军心。”
萧瑀:“就怕我们想瞒,殷帝会在阵前宣扬此事,与其让殷帝打三位大将军一个措手不及,不如由皇上主动告知三位大将军昨晚只是虚惊一场,最好再送上几颗殷兵的人头作证,如此三位大将军才能稳住军心。”
殷帝撤离义城后,肯定交待伏兵等大周军队渡完河再动手,而伏兵收到城中百姓的消息,知道大周皇帝正受伤养病,那么他们偷袭的越早越容易成功谋杀大周皇帝,故而选在了大周主力军刚刚渡河的当晚。与此同时,伏兵动手之前,一定会派哨兵去给殷帝通风报信,辽河那么长,哨兵只要选一处没有周兵防守的河面便能游过去。
萧瑀离开后,对他的话深以为然的赵羿立即去了里面。
咸平帝哪有心情睡觉,单纯不想见萧瑀而已,听赵羿说萧瑀谏言要知会三位大将军,咸平帝冷静片刻,喊来萧璘、陈汝亮,让他们带人去跑一趟,萧璘是御林军指挥之一,陈汝亮是他身边的亲信,两人出面最能让三位大将军信服。
气人归气人,萧瑀所思确实周全。
萧璘、陈汝亮一行人快马加鞭,于当日午后就追上了离殷国都城只剩几十里的大军。
三位大将军以及奋战于前线的齐王将二人引入大帐,惊闻昨夜之险,梁必正、李巍、李崇都出了身冷汗,齐王的心则是重重一跳。
“皇上龙体如何?”梁必正急着问。
陈汝亮看向萧璘,萧璘径直回视过来,仿佛在说他一直忙于军务,当由陪在御前的陈大人回答这个问题更合适。
身为新晋御前红人的陈汝亮只好笑道:“皇上有国运护体,自然安然无恙。”
李巍松了口气,道:“那就请陈大人回禀皇上,恳请吾皇起驾追上大军,以安军心。”
只有皇上露面,殷帝乱我军心的奸计才无法得逞。
“这……”陈汝亮再次看向萧璘。
萧璘口渴般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了起来。
武将这般行事太过正常,齐王、三位大将军继续看着陈汝亮。
陈汝亮可以敷衍旁人,但面前这四位哪个是好糊弄的主,没有办法,他只好道出皇上被一个老妇人扎了两下的事,虽然没有伤及性命,可也要卧床至少半个月才能行动自如。
梁必正被这股窝囊气哽住了,转身狠狠砸了一下拳头。
李巍兄弟互视一眼,最后由李巍开口道:“走吧,我有事要面奏皇上。”——
作者有话说:萧瑀:[裂开]
萧璘:[闭嘴]
杨盛:[愤怒][小丑]
来啦,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113章 113 二贬,冀州长史。
几乎李巍刚做出亲自去面圣的决定,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高亢嘹亮的唢呐丧乐,刺耳之极!
帐内众人立即冲了出去,只见营中的将士们全都仰头眺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正是一片山岭, 离得最近的山头上不知何时多出几排披麻戴孝的白衣身影, 身后矗立着一面面祭奠时所用的白幡, 随风飘展, 异常醒目。
唢呐声忽然停下,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洪亮的人声:“昨夜,大周皇帝在义城遇伏殡天, 吾皇不忍其客死异乡,特命吾等来送大周皇帝一程!”
连说三遍,接下来又是那刺耳的唢呐丧乐。
民间遇到丧事常用唢呐, 所以出自民间的大周将士们十分熟悉这种唢呐丧曲, 然而一国之君真若殡天,丧乐也该用音色庄重肃穆的钟磬??笙鼓演奏,殷帝偏叫人狂吹唢呐,其幸灾乐祸、羞辱之意简直让李巍等人咬牙切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本王要亲自去砍了他们!”齐王刷地抽出腰间佩刀, 怒吼着叫人去备马。
李崇赶紧拦住齐王, 一边劝齐王冷静一边安排骑兵弓箭手去射杀那队殷兵, 阻止其继续乱我军心。
李巍则安排萧璘将他带来的殷兵人头全部插上高杆, 一边高举着围绕大营示众,一边让随行的士兵齐声宣扬昨夜殷帝安排的四千伏兵全已伏诛, 既是羞辱山头洋洋得意的殷兵,也是告诉大周的将士们皇上还好好的,不要轻信殷国的谣言。
事不宜迟, 留李崇、梁必正、萧璘、齐王暂稳军心,李巍带上陈汝亮匆匆往义城去了。
辽河两岸各留了五千大周士兵戍守,以防殷兵偷袭毁了行军、运粮必备的十几座浮桥。上午萧璘、陈汝亮从此经过时两岸守军还平安无事,才过了一个多时辰,李巍、陈汝亮抵达这边时,却被守河指挥告知,不久前同样有殷兵吹着唢呐来报丧,两岸守兵正人心惶惶。
两军交战,大将军若阵亡,底下的小兵们顿时将沦为一盘散沙,换成一国之君死在战场,就算大将军能够保持镇定,小兵们也不愿意再去白白送死,因为他们是替皇帝打仗的,皇帝都死了,他们还拼什么命?
皇族权贵视百姓为蝼蚁,殊不知蝼蚁尚且偷生,有希望活着谁也不想枉死。
除非把咸平帝带过来让将士们亲眼所见,此时李巍说什么都说服不了那些小兵们,只好继续纵马西行。
黄昏之前,李巍、陈汝亮终于来到了咸平帝的下榻之处。
在自己分到的营房听到消息的萧瑀匆匆赶来,恰好赶上咸平帝刚换好药召二人进去。
“皇上!”
见到卧床不起、脸色苍白的咸平帝,李巍双眼含泪地跪了下去,自责道:“是臣巡查义城时失职,未能发现地底的暗道,致使皇上遇险,请皇上降罪!”
咸平帝身体不能动,勉强抬抬手示意他起来:“此事与你无关,免礼吧,大军那边如何,你为何而来?”
皇帝伤成这样,李巍面露不忍,但还是得据实禀报:“臣过来之前,殷国刚派人到营外诈称吾皇殡天借此乱我军心,臣等虽极力安抚将士们,只是口说无凭,恐怕必须由皇上亲赴前线才能彻底粉碎殷国谣言。”
咸平帝看向陈汝亮。
陈汝亮沉痛地点点头,证实李巍所言非虚。
咸平帝再看向候在一侧的两位御医。
御医同样说了实话:“皇上的伤,三五日内都不宜起身,否则病情再加重的话恐有性命之忧。五日后若皇上恢复得好,半个月内最多可平卧于马车之内行军,绝不可骑马,以免伤情反复、拖累龙体。”
咸平帝很想打下辽州成就一统十州的功业,可他更在乎自己的命,如今他呼吸时胸口都疼,岂敢再折腾?
“让大军先围住殷国国都,半个月后朕再到军前鼓舞士气,国公以为如何?”
李巍痛心道:“皇上,两军交战靠的是士气,攻城比平地打仗更难,士气也更重要,今日前线大军正为殷国的谣言六神无主,别说十五日,哪怕五日内皇上不能露面,大军的士气也将一日比一日溃散,很快就成了毫无斗志。”
陈汝亮替咸平帝质问道:“难道国公要皇上罔顾龙体去慰军?”
李巍跪下,朝咸平帝道:“臣绝无此意,臣,臣以为,此次伐殷士气已损,与其勉强皇上慰军损伤龙体,亦或久攻沈城而不下,徒耗粮草与兵力,不如暂且撤兵,等皇上龙体康复后再择机北伐。”
他才说完,咸平帝就咳了起来,越咳越疼,平时威严华贵的帝王不受控制地发出哀嚎之声,看得赵羿、陈汝亮、萧瑀等人都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两位御医尽力缓解着咸平帝的痛苦。
过了许久,咸平帝才不甘心地道:“给朕五日,五日后朕会启程赶赴前线,届时朕会骑马巡营,向大军证明朕龙体康健,他们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义城离沈城有三百里,帝驾过去路上又是五日,足足十日的休整,咸平帝不信他连骑马的力气都没有。
去年他决定亲征的时候,老国舅劝阻他,二相没开口但明显也不太赞成,萧瑀更是不顾他的眼色也要反对,如今大周的军队已经兵临殷国国都城下,若因为他这个皇帝无功而返,他还有何面目去见满朝文武与后妃子女?
此次北伐可以失败,毕竟父皇两次北伐都败了,但这次失败绝不能败在他身上。
御医想要劝阻,被咸平帝一个眼神震得闭上了嘴。
李巍见皇上宁可龙体受损也要坚持攻城,自知无法劝阻,只能默认。
沉默许久的萧瑀忽然问御医:“两位大人可有把握,十日后皇上一定能伤情缓解,能够在前线骑马巡营?”
养病都应该静养,一个正在为前线战事忧虑的皇帝,真的能控制龙体恢复的速度吗?倘若最终出现在大军面前的是个病怏怏的皇帝,又如何振奋士气?
御医们没有把握。
陈汝亮直视萧瑀道:“十日不行那就再多休养几日,我大军耗时四月才打到殷国国都,与其撤兵下次再耗费四月的人力物力重走一趟,皇上只是休养半月又算什么,萧大人何必非要泼我大军的冷水?”
萧瑀冷笑:“陈大人说得简单,大军拖延半月再攻城,这半个月内,三十八万大军与二十万运粮民夫就要消耗粮草十八万石。粮草若只是身外之物,朝廷国库能够供给,可半个月后大军士气已然跌至最低,此时攻城会有多少将士白白送命?难道国库也能给丧子丧夫的百姓之家补发儿孙丈夫?”
陈汝亮昂首挺胸道:“我大周将士皆身怀报国热血,为大周一统天下,他们绝不畏死。”
萧瑀:“失了士气,四十万大军也攻不下殷国国都,大周将士是不畏死,但明君不该坐视他们白白去送死。”
“出去,都出去!”咸平帝突然发作,仅能动用的双手用力拍打着义城城营每一个营房中都简陋无比的土炕。
赵羿赶紧将说话好听或说话难听的文臣武将都推了出去。
到了外面,陈汝亮低声责备萧瑀:“明知皇上龙体受损,你还说那样的话,我看你是存心要气死皇上!”
萧瑀反骂道:“明知攻克殷国国都无望还一味巧言附和皇上,大周奸臣非你莫属!”
被两个文臣夹在中间的李巍:“……”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奸臣,陈汝亮问李巍:“国公以为,半个月后皇上再去前线慰军,我大军攻城真的就毫无胜算吗?”
李巍并不给这个妻兄面子,直言道:“先帝两次围攻沈城,第一次围了三个月都没能攻破城池,迫于粮草撤兵。第二次也是围了一个多月,因连日暴雨粮草被淹不得不撤兵。”
先帝乃开国明主,始终在前线督军都没能在三个月内打下全民皆兵的殷国国都,咸平帝呢,大军尚未攻城咸平帝先受了站不起来的伤,还折损了一半最骁勇的御林军,这对士气的打击堪比致命了。如萧瑀所说,强攻只会徒添伤亡,不如撤兵,只损耗一批可以后续补充的粮草。
陈汝亮闻言,再瞥眼旁边萧瑀的冷脸,终于不再强词夺理。
咸平帝“静心”休养了一夜,谁都没见,天亮后,他让李巍先去带兵围困殷国国都,他会根据龙体恢复进展再做决断。
李巍无奈离去。
他走后的第四日,也就是五月初二,一个传讯兵从后方快马加鞭地赶来,称冀北与被大军占据的辽西之地皆有人散布“大周皇帝遇伏殡天”的谣言,致使后方守军与运粮的民夫惶惶不安,负责在辽西督运粮草的冀州长史下令斩首了三个试图潜逃的民夫都没能遏制民夫陆续逃散之势。
刚刚养好一点由赵羿扶着在院子里短暂溜达了一圈的咸平帝气血攻心,胸口又疼了。
陈汝亮都不敢再说“等皇上养好伤还可以继续攻城”的话。
咸平帝想了很多很多,他离殷国国都近,纵使休养半个月再过去也能击溃谣言振奋士气。可他离冀州尤其是京师太远太远,若纵容谣言继续传播,即便他送旨意回京,京城的太子与文武百官能信那旨意是真的吗?
攻城可以失败,大周与京师绝不能乱。
这一次,咸平帝没有犹豫太久就给三位大将军送去了一道旨意,命他们与水师有序撤兵,不要给殷军追杀的机会。
他这边,咸平帝召来萧瑀,叹道:“朕连殷国的百姓都不忍诛杀,冀州长史程大为竟然斩杀了朕安排为前线运粮的民夫,朕心甚痛,已经下旨免去了程大为的长史之职。虑及长史与刺史共同负责一州的政务民生,差事繁重不宜空缺太久,朕身边只有你能胜任,只好委屈你先补上这个缺了,元直可愿意?”
一州刺史为正二品,长史为从三品,把萧瑀从正二品的尚书调到冀州做长史,一下子贬了三级。
萧瑀不在乎升官贬官,他更看重咸平帝此举背后的意思,倘若咸平帝真的器重他,让他去做一个知县他都不会委屈,但如果咸平帝只是因为不喜他多次的直言进谏……
萧瑀看向躺在炕上的咸平帝。
咸平帝闭着眼睛,兀自强调着他对萧瑀的期许:“冀州离辽州近,你在漏江时能让滇国边境的百姓投靠你,等你的贤名传到辽州,或许也能招揽一部分殷国百姓来投奔我大周。”
萧瑀明白了,恭声道:“臣愿为皇上分忧。”——
作者有话说:二贬,[可怜]
100个小红包,晚上见!
第114章 114 心态很稳的罗芙。
这几日萧璘一直在前线协助大将军们稳固军心, 收到皇上决定撤兵的旨意,萧璘才先一步离开大军,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义城。
咸平帝还在城门营这边住着,虽然地下的通道早被周兵堵住了出口、毁了城内城外的几段, 但郡守府已经毁在当晚殷兵引起的大火中, 咸平帝的病情又两次反复, 只能继续在屋里躺着休养。
“朕要撤兵, 军中可有什么议论?”咸平帝目光平静地问。
那些耻辱、取舍、挣扎都在决定撤兵之前, 旨意发下去后,最不想面对的萧瑀也调走了, 咸平帝反而冷静了下来。
萧璘几乎马上回道:“臣回来的急,只在出营路上零星听到几句士兵忧心皇上龙体的言语,还请皇上安心休养, 待大军返回义城, 亲眼见到皇上安然无恙,将士们也就放心了。”
咸平帝嗯了声,问过三位大将军定下的退军之法后,咸平帝才随口提起他对萧瑀的安排,理由正是他对萧瑀说的那一套, 虽然萧瑀的官职降了, 却是因为被他寄予了招抚辽州之民的厚望, 而非单纯的贬官。
萧璘听完, 失笑道:“皇上英明,臣弟在家中养尊处优, 畏寒畏暑的,到了民间反倒什么都不怕了,确实很容易与百姓打成一片, 留他在冀州,或许真能感化一批辽西百姓,尤其是近来皇上的仁德已经遍传辽西之地。”
咸平帝先是满意萧璘没有因为萧瑀被贬而流露不满,再为萧璘夸他仁德的话精神一振。是啊,虽然这次北伐半途而废,未能成就他的功业,可他将大周皇帝的仁德留在了辽西之地,这一带的百姓再忠心殷国,都不能否认他这个大周皇帝的宽仁。
萧瑀说辽州民心难收,那他就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假以时日,总能让所有辽州百姓都信服。
“下去休息吧,这几日辛苦你了。”咸平帝关怀臣子道。
萧璘行礼告退,才跨出由两排御林军看守的外门,就见陈汝亮从对面走了过来。
萧璘远远地朝陈汝亮一笑。
陈汝亮:“……”
离得近了,陈汝亮遗憾道:“萧大人的事……”
萧璘神色不解:“他怎么了?”
陈汝亮扫了眼咸平帝的卧房,压低声音道:“皇上命萧大人为新任冀州长史,萧指挥还不知情吗?”
萧璘:“知道啊,皇上刚刚跟我说的,那又如何?”
陈汝亮对上这张比他还像奸臣的脸,自知他在萧璘这里抓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言语,敷衍地笑笑,拱手错开了。
萧璘奇怪地多看他两眼才离开,回到自己的营房,萧璘关上门,沉默地坐到屋中那把简陋的木凳上,面上再无半丝笑意。
回想这半年,弟弟先是劝阻皇上亲征,皇上不听非要来。跟着弟弟劝谏皇上不要宿在义城,皇上不听非要住进来,结果自己接连遇险,还葬送了一半御林军的性命。后来听李巍说,萧瑀力劝皇上撤兵,还为此跟陈汝亮在御前起了争执,皇上还是不听,然而短短四五日过去皇上又迫于形式下旨撤兵。
这就好像弟弟屡次试图将皇上从几个大坑旁边拉走,皇上都甩开弟弟一头栽了进去。
别说皇上了,但凡要些脸的人,经历过这一连串的事后都会在弟弟面前羞愧吧?
权势不如弟弟的人羞了愧了,要么跟弟弟服个软要么绕着弟弟走就是,可咸平帝贵为九五之尊,不可能向弟弟低头,咸平帝一个月上九次朝会,只要弟弟在京城为官,咸平帝就没办法避开弟弟,如此,萧璘脑筋一转就理解了咸平帝把弟弟留在冀州的回避之心。
作为臣子,萧璘无法责怪或埋怨皇帝,但作为兄长,萧璘替他那忠君忠国爱民爱兵的耿介弟弟不值。
劳心费神的,图什么,就图个被贬地方、难见家人?.
因为咸平帝有伤在身,大军撤离的速度比来时正常行军要慢,再加上入夏多雨,帝驾与二十八万余陆路大军终于在六月中旬返回了冀州治所蓟城。
此次北伐,因为最终没有围攻殷国都城,大周只在一路东进的几场小范围战役以及强渡辽河时损失了一批兵力,算上那两千五的御林军士兵,总阵亡近两万人。
帝驾将至,冀州刺史率领一众官员出城接驾,因调度冀州运粮民夫提前回来的萧瑀也站在杜刺史身后。从三品长史的官袍也是深紫色,只是身前的绣案与更高的官员有所区别。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卧车休养,咸平帝胸口的伤已经愈合,然而元气大损,行军途中又染了几次小病,尤其是下雨天常感胸闷气短,出征时雍容华贵、威风凛凛一看就正值壮年的咸平帝,此时再出现在冀州官员们面前,竟是一副憔悴瘦弱的模样,人也仿佛老了十来岁。
露了一面,让跪在外面的文官们免礼后,咸平帝便重新隐入了帝驾之中。
帝驾只在蓟城停留两晚,这期间,北伐大军中原属于冀州军、晋州军与青州军的骑兵步兵或退回冀州大营,或沿着来时的东西两路自行撤退了。
第一日,萧璘兢兢业业地在御前当差,仿佛忘了城内还有个新任冀州长史的弟弟。
直到帝驾启程前夕,当晚不该他值夜差,萧璘才去了弟弟的官舍。
看着青川退下守在门外,萧璘才上下打量弟弟一番,嗤了一声:“委屈吗?”
萧瑀摇摇头,并不委屈。
人无完人,翻遍史书,历朝也从未有过德行完全无瑕的真圣人君王,包括那些被后人公认的明君。咸平帝只是仓促北伐徒劳一场颜面受损不想见他而已,没打他没骂他,没把他贬到偏远穷困之地亦或是直接砍了他的脑袋,萧瑀有何可委屈的?远的不比,只跟先帝朝那三个因劝阻北伐而身死的直臣比,萧瑀该惜福才是。
萧璘:“不委屈,做何露出这副苦瓜脸?”
萧瑀低头,良久才道:“又要让二老忧心了。”
还有肯定在盼着他回去的夫人孩子,发现两位兄长两个侄子都回去了唯独少了他时,不知该多难过。
萧璘咬了咬牙,十多年前,弟弟因狂言被关进大牢,出狱时瘦了几圈却还能笑出来,他反倒没多心疼,现在却看不得人到中年的弟弟因想家而郁郁寡欢。
萧瑀缓了一会儿,打起精神,问起皇上的龙体。
萧璘微微皱眉道:“许是一路颠簸,一直都没什么精神,回京后让御医好好调理一番,兴许能完全康复。”
行军路上的养病条件肯定比不上皇宫。
未免引起旁人猜忌,萧璘没打算陪弟弟用饭,坐一会儿就准备走了。
萧瑀取出四月底没能寄出去最近又被他添了几页的家书,托二哥带回去转送夫人。
兄弟俩分别在即,此情此景,萧璘没心思调侃这封信的厚度,收进怀里,思索片刻道:“漏江偏远,一路翻山越岭的确实不好劳动弟妹,从京城到蓟城却是一片坦途,坐马车二十日左右就到了,你愿意的话,我叫弟妹过来陪你?孩子们就算了,蛮儿在国子监读书不好耽误,团儿还小,可能禁不起折腾,也受不了这边的严寒,但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兄妹俩。”
萧瑀等二哥说完才道:“不了,年轻时我都自己在漏江过了两年,这个岁数了更不需要夫人近身照顾,还是让她留在京城多看顾两个孩子吧,他们还小,离不了母亲。”
萧璘:“万一这次你在冀州一待就是好几年?”
萧瑀:“慢慢看吧,真没有回京的希望,我再问问夫人的意思。”
萧璘:“……有机会的话,我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
萧瑀:“千万别,二哥顾好自己就行了,真为了我把你也搭进来,不但二老要多操一份心,二嫂他们也要担惊受怕。”
萧璘想到了陈汝亮,那就是一条躲在草丛里随时都可能扑出来咬人一口的毒蛇,他在皇上身边,陈汝亮多少还要忌惮他一下,他真走了,御前没有一个能让皇上想到弟弟的人,皇上开恩调弟弟回京的希望将更加渺茫。
无法给弟弟任何保证,萧璘用力握握弟弟的肩膀,揣着一封厚厚的家书告辞了。
萧瑀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目送兄长.
八月初,咸平帝的帝驾终于返回了京城,他提前下了旨意,叫太子与官员们各行其是不必出城接驾,又让城内的御林军戒严,禁止百姓围观帝驾——若是大战凯旋,自然是另一番景象,奈何咸平帝这次北伐徒劳无功,官民们越来围观,越是给他难堪。
皇帝心情不好,萧璘等随行官员也不好让传讯兵夹带自己的家书,因此京城的各武官家眷只知道皇上打了一半受伤了要撤兵了,并不知晓帝驾身边的其他大小事。
作为大周的官民,皇帝兴师动众地白跑一趟,是谁都觉得窝囊,但只要自家出征的男丁没有受伤,京城的官民惋惜一下也就过了,不至于在私底下唾骂或痛恨咸平帝。
罗芙就没想那么多,只高兴离家大半年的夫君、哥哥、夫兄与侄儿们都要回来了,正好赶上今年的中秋。
不能去城外或街上接驾,罗芙就带着泓哥儿、澄姐儿来了万和堂,与公婆等人一起等着。
终于,门房兴冲冲地跑过来说人到了,一家人立即扶老携幼地往外赶。
亲疏有别,罗芙出来后先伸着脖子搜寻萧瑀的身影。
她没找到,被十八岁的三堂哥抱着的澄姐儿也没找到,急着问:“娘,爹爹呢?”
这时,罗芙对上了萧璘躲闪的眼神。
罗芙:“……”
心跳骤然加快,怦怦跳了一会儿又迅速平静下来。
好吧,看萧璘这样,萧瑀最差也就是被咸平帝关进大牢了,没死在战场就行!——
作者有话说:大家莫慌,接下来该咱们芙儿发力了,萧瑀不会孤零零在冀州待太久的!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115章 115 统一口风,就是重用!
一家人在万和堂团聚时, 对于萧瑀为何留在了冀州,萧璘只能搬出咸平帝十分器重萧瑀那一套。
萧荣摸着胡子笑:“挺好的,老三真能把辽州百姓招抚过来,确实是大功一件。”
邓氏扯了扯嘴角。
杨延桢、李淮云互相瞧了一眼, 再看看搂着澄姐儿强颜欢笑的三弟妹, 不信也得装作信了。
萧琥与萧淳、萧涣回京路上就被萧璘提点了一番, 爷仨有的是真信了这话, 有的是装糊涂, 而留在侯府的堂兄妹几个,只有五岁的澄姐儿对二伯的话深信不疑, 但因为盼了很久却没能看到爹爹,澄姐儿掉了好一会儿泪疙瘩,还是二伯信守承诺要看她的“陪二伯母”账本给她结算工钱, 澄姐儿才又高兴了起来。
热闹过后, 邓氏叫远行归来的叔侄四个先回去休息,晌午再吃顿家宴。
萧琥一家四口最先离去。
萧璘扫眼弟妹,让泓哥儿带妹妹回去拿账本,兄妹俩走后,萧璘再让李淮云、盈姐儿先陪萧涣回他们一家的敬贤堂。
至此, 堂屋里就剩萧荣老两口与萧璘、罗芙了。
儿子显然有事要讲, 邓氏招手把小儿媳叫到身边, 方便四人低声说话。
萧荣的脸早沉了下来, 从正二品的尚书京官调为从三品的冀州长史,这算什么重用, 咸平帝真重用儿子,那也应该让老三做冀州刺史,显然老三肯定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萧璘先讲了弟弟劝谏皇上扎营城外, 咸平帝不听继而连续两次遇袭的事,跟着是殷国散布大周皇帝殡天后弟弟劝谏皇上撤兵,咸平帝依然不听最后又碍于形势不得不撤。
邓氏心疼死了:“这么说,老三劝谏的都对啊,怎么还……”
萧荣:“老三都对了,恰恰证明皇上几处拒谏都拒错了,人家皇上不要面子?”
萧璘:“除了颜面受损,其中也有人存心挑拨。”
赵羿是御林军统领,这一路都近身守卫在咸平帝身边,无论咸平帝召见谁,赵羿都在场。
许是他与赵羿还算交好,又或是赵羿很欣赏三弟,从辽西回蓟城的路上,赵羿找机会跟他透露了陈汝亮在御前转述的三弟的那两句话。
有过杨盛被陈汝亮告御状的前例,萧璘都无需去找三弟确认,单从陈汝亮那两句话能叫咸平帝多生气的结果上看,萧璘就笃定陈汝亮肯定对三弟的话进行了巧妙的添油加醋,巧妙到即便咸平帝召来三弟质问,三弟都无法辩解。
“这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去与陈家理论,只需记住,以后凡是与陈汝亮、国公夫人有关系的人,在他们面前都不要多言,能避开就避开,以免授人口实。”萧璘对着经常出门应酬的父亲与弟妹交待道。
萧荣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人都爱听好话,但先帝身边就没有过陈汝亮这种完全靠后宫妃嫔与口舌之利得到先帝重用的臣子,咸平帝真是……
罗芙早就跟李妃、陈汝亮的家眷闹僵了,没出这事她也不会在李妃一党面前多言,再说陈汝亮能挑拨成功,还不是吃透了咸平帝虚荣好面子这点?归根结底,萧瑀因尽忠被贬,错全在咸平帝这个皇帝身上。
邓氏想不通:“之前杨盛反对陈汝亮进中书省,陈汝亮恨他乃是人之常情,可老三又没得罪他,陈汝亮为何要害老三?”
萧荣冷笑:“姓陈的奸猾阴险,只有把老三这种忠正之臣排挤走,他才能在皇上身边如鱼得水。”
罗芙劝说婆母:“此事已成定局,皇上北伐失利自己还受了伤,心情正不好,咱们就全当萧瑀真是受了重用,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应酬都装作以此为荣,省着有人又去皇上面前搬弄口舌。”
萧荣赞许地看了小儿媳一眼,三个儿媳妇里面小儿媳出身最低,然而十几年过去,现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小儿媳竟成了最顶用的那个,论为人处世一点都不输从小就混迹在权贵圈里的老二。
这时,泓哥儿陪着妹妹回来了。
萧璘笑着接过侄女的账本,发现自他离京,小丫头每日都要去妻子身边待上一阵,便真的给了侄女十二两银子,再加上一钱碎银。
领了工钱,澄姐儿开心地跟着母亲、哥哥回了慎思堂。
妹妹去放银子了,泓哥儿终于有机会询问母亲父亲不能回京的真相。
罗芙看着十岁的儿子,低声问:“你为何觉得其中另有内情?”
泓哥儿:“父亲在漏江时,滇国的邻县百姓是因为当地有蛮族作乱、官府护民不利才逃往漏江的,单靠父亲为官的美名并不足以让滇民背井离乡。殷国不一样,父亲说现在的殷国皇帝任用贤臣、励精图治,殷民既无内乱侵扰,又有贤名的皇帝官员治理,再加上家中男丁多死于抵抗大周的战事,隔着血海深仇,父亲再爱民,辽西百姓也不会投靠大周,特别是这次皇上还……”
罗芙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提醒道:“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千万不能说出来,你爹就是因为经常说别人不爱听的话才总是得罪人。”
泓哥儿眨眨眼睛,眼眶慢慢地红了,父亲说过,他只会说实话,真得罪了谁,也是对方有错在先。
儿子一冒泪,罗芙心里也酸酸的,尤其是泓哥儿长了一双酷似萧瑀的眼睛,罗芙好像透过儿子的泪眼看到了萧瑀的委屈。
既然泓哥儿已经猜到了,罗芙就把实情告诉了泓哥儿,只叮嘱他在外谨言慎行,免得给父亲添更多的麻烦。泓哥儿是个早慧的孩子,罗芙相信他能做到。
泓哥儿都懂,就是想父亲。
罗芙摸摸儿子的脑袋瓜,取出袖袋中萧璘交给她的厚厚家书道:“陪娘一起看吧。”
行军打仗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这次萧瑀的家书再没有他在漏江时常写的调侃诙谐之语,唯一能逗罗芙笑的就是他那一串的“想夫人”以及简单的“想蛮儿团儿”。
泓哥儿都看出来了:“父亲想娘比想我们的多。”
罗芙:“等你长大娶了媳妇,你也会跟媳妇有千言万语可讲,对我就只有请安时的嘘寒问暖。”
泓哥儿:“我才不会。”
罗芙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不信咱们走着瞧。”
家书大多都是写在大军撤兵之前,终于看到萧瑀以冀州长史的身份写的那几页了,萧瑀也没有半个字对咸平帝的怨言,只解释了他当冀州长史的必要,以及上任后的一些日常琐事。最后,萧瑀画了一幅画,画里有两只猫,满月之夜,一只猫蹲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只猫蹲在石桌下面,旁边摆着一盆水。
石桌上的猫低着脑袋,猫脸能看出不悦,底下的猫仰着脑袋,猫脸上全是讨好。
罗芙一下子就想到了萧瑀说他要随驾亲征那晚为她洗脚的殷勤之举,所以萧瑀想通过这幅画表达他对这次夫妻俩分隔两地的愧疚,承诺回京后再给她洗一次脚,直接画夫妻俩的闺房之乐不妥,便画了两只猫。
罗芙心虚地看向儿子。
从小聪慧过人的泓哥儿盯着父亲的画看了许久,再仔细看向画中的铜盆,猜测道:“天上有月,盆中也倒映着月影,底下的猫借水中月讨好桌上的猫,实则是父亲在借此图表达他对娘的思念?”
罗芙一脸惊喜,抱住儿子道:“我们蛮儿就是聪明!”
泓哥儿终于也笑了.
次日,泓哥儿继续去国子监读书,罗芙带着澄姐儿先来了姐姐家,姐妹俩再同去甘泉镇探望战场归来的娘家兄弟。
芝姐儿带着澄姐儿坐一辆,罗芙姐妹俩坐一辆。
“昨晚你姐夫回来跟我说,我才知道妹夫留在了冀州。”罗兰叹着气道。
罗芙:“他那脾气,早晚的事,习惯就好了,姐姐不用替我烦恼。”
罗兰点点头,凑到妹妹耳边道:“说是皇上元气大损,头上都有明显的白发了。”
罗芙可没有萧瑀那么忠君,无端被贬都不怨不恨的,闻言就觉得特别解气。
到了甘泉镇,得了五日假的罗松陪着爹娘一起出来接姐姐妹妹,还把澄姐儿抱下了马车。
两侧都是出来看热闹的街坊,进了家门罗芙才关心哥哥:“两处伤都好了?抱不动不要勉强。”
罗松笑道:“路上就养好了,不信你问娘。”
王秋月可是将儿子的上衣都扒了,亲眼见过那两道早就愈合留疤的伤口才放心。
罗松这一趟北伐比萧瑀惊险多了,好在他也立了战功,又赶上五千御林军死伤过半,罗松被提为下九卫上东门的千户了,差事比巡城卫清闲体面,以后得皇帝重用的机会也更多。
王秋月悄悄跟小女儿嘀咕:“千户的官职,能配得上长公主了吗?”
儿子跟普通的小寡妇厮混,王秋月要么打到小寡妇的家里,要么叫两人赶紧成亲做正经夫妻,但儿子被康平长公主看上了,王秋月可没有胆量去长公主面前指手画脚,连怂恿儿子问问长公主都不敢,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罗芙:“跟哥哥的官职高低没关系,以前的公主们招状元探花新科进士为驸马,新进士的初授官职更低,长公主这里,得看她有没有定下来的心。娘就别为哥哥费神了,他自己选的路,他高兴乐意就行了,娘也不用担心他养老的事,四个外甥外甥女呢,会孝敬他的。”
王秋月:“……”
另一头,罗松见母亲从妹妹身边走开了,他也凑了过来,小声问:“妹夫的事,真不是他得罪了皇上?”
罗芙:“真不是,外人问你也好,长公主问你也好,你都要引以为荣地说你妹夫是得了皇上的重用,招抚辽西百姓的差事只能你妹夫去做,别人都干不好。”
罗松放心了,一口应下。
应酬过亲友,回京的第四个黄昏,罗松不是很光明正大但也不算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长公主府。
皇兄不想见人,康平这几日也没不识趣地非要进宫去探望,虽然也有别的人脉可以打听北伐,却都有传到皇兄耳中被皇兄不喜之忧,便专等着问罗松了。
罗松知无不答,奈何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御林军百户,行军时走在御林军当中听不到咸平帝与萧瑀等重臣的对话,咸平帝入住义城时,罗松也只负责守在郡守府外,根本不清楚文臣武将在御前的商讨与交锋。
康平:“……萧瑀呢,他为何被贬你总知道吧?”
罗松:“不是被贬啊,皇上只是有更重要的差事需要他在冀州做。”
康平:“……沐浴去吧。”
罗松脸一红,大步告退。
康平看看窗外,忽地笑了。也罢,罗松、罗芙兄妹真一脸忧愁地求她帮忙,她反而要失望——
作者有话说:傻人有傻福[狗头]
来啦,100个小红包,晚上见~
第116章 116 莫非是因为被贬,没了哄夫人的……
趁中秋前来侯府送节礼时, 罗兰跟妹妹提到了裴易与盈姐儿的婚事。
两家的婚约是去年夏天定下的,当时挑好的婚期在今年三月,但随着萧璘这个女方的父亲都去了战场,孩子们的婚期自然要往后推迟。
罗兰:“你姐夫说, 最近皇上心情不虞, 一群京官都谨小慎微的, 至少在皇上明显心情好转之前, 咱们两家都不宜吹吹打打地办喜事。我是这么想的, 反正还要继续推迟,不如干脆等到明年冬天?兴许这一年妹夫做出政绩就能回来了, 他既是盈姐儿的三叔,也是易哥儿的姨父,婚仪上少了他都显得不圆满。”
罗芙:“明年盈姐儿都十八了, 你跟姐夫一直拖着不办, 二爷还以为你们怕被萧瑀连累,等等,姐姐你……”
罗兰抬手就去掐妹妹的嘴角:“胡说八道,我跟你姐夫是那种人吗?非逼我说难听的是吧,那我就说给你听, 被贬的只是盈姐儿的三叔, 又不是她亲爹, 人家萧二爷在皇上面前可得脸了, 我们巴不得攀上他这根高枝!”
一个想掐一个闪躲,姐妹俩动手动脚地闹了一阵, 罗芙才微微喘着道:“肯定不用等萧瑀,鬼知道他要在冀州待多久,回头我去问问二爷二嫂的意思, 他们是嫁女儿的,该人家定日子。”
罗兰满意道:“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当日下午,罗芙特意走了一趟敬贤堂。
一听她是为了盈姐儿的婚期来的,李淮云便看向了萧璘,一副家里事都由萧璘做主的柔顺模样。
罗芙在京城这一圈亲友中,只有李淮云是这种脾气,其他人,从母亲、婆母、姐姐、大嫂到长公主、顺王妃,全部都是能当家的,至少也能当一半家。谢皇后比较特别,无论进宫前还是进宫后,谢皇后都不曾提及她与咸平帝相处的情景,罗芙只能从咸平帝宠爱李妃的举动以及他容不得臣子反驳的脾气推测,谢皇后八成拿捏不了咸平帝。
想想也是,李淮云因为从小生活在继母眼皮子底下养得怯懦畏争,谢皇后十五岁就背井离乡地远嫁京城,嫁的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谢皇后哪有底气跟身份尊贵的夫君叫板?她罗芙敢对萧瑀呼来喝去,也是摸清了萧瑀的性子才顺杆爬的,但凡萧瑀对她冷一些凶一些,罗芙早就……撇下他改嫁去了。
压下脑海里又冒出来的萧瑀的身影,罗芙也看向了萧璘。
萧璘先问道:“裴大人确实想继续履行婚约?”
罗芙:“当然,盈姐儿是个好姑娘,二嫂温柔好相处,二哥前途似锦,区区一个能惹事的三叔还不至于吓到我姐夫。”
萧璘:“……”
好像是在夸他,但是被嫌弃的那位孩子三叔也是他的亲弟弟啊。
沉默片刻,萧璘道:“最近时机都不太对,不如改到明年开春。”
罗芙却道:“若无特殊情况,普通百姓都少有把女儿留到十八岁的,二哥真等明年再送盈姐儿出嫁,消息传到贵人耳中,贵人稍微深思一下就能猜到此时二哥的心思,那就等于再次戳了一下贵人心底那块儿好不容易才愈合的疤。”
御驾亲征徒劳无功,咸平帝肯定是最难受的,但如果臣子们也认为咸平帝应该为此消沉,认为咸平帝白跑一趟丢了大人,咸平帝能高兴?相反,臣子们越不看重这次御驾亲征的失利,把它当成一个每个皇帝都可能遇到的常见之事,咸平帝才能跟着泰然处之。
自家孩子犯下大错,长辈恨不得罚孩子跪祠堂让他深深记住教训,换成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没有萧瑀的胆魄,普通官民还是顺着皇帝一些吧,免得自讨苦吃。
萧璘如梦初醒,随即笑道:“弟妹说的是,那就有劳弟妹转告裴大人,让他托媒定个十月或十一月的吉日吧。”
两家筹备婚事也需要时间,一两个月,应该够皇上恢复心情了.
咸平帝回京之后,除了为了证明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如期参加朝会,平时基本不怎么召见臣子,后宫这边也只让一看到他的憔悴就心疼得梨花带雨的李妃常来伺候,当然李妃的伺候也只限于给他捶肩捏背端茶倒水,刚丢了大脸的咸平帝还没有睡妃嫔的闲心。
“都怪那狠毒的殷国老妇,皇上对她那么仁慈,她居然恩将仇报,否则皇上不受伤,此时殷帝已成了皇上的阶下囚。”
李妃时不时对着咸平帝的药碗红红眼圈,一次又一次地咒骂着那个殷国老妇。
不愿意承认错在自己的咸平帝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话。
如此被李妃安抚了半个多月,再加上御医的精心调养,咸平帝因受伤与车马颠簸亏损的肉总算养了回来,虽然精力依然不如从前,至少看起来又年轻了许多。
满朝文武担心一不小心戳了皇帝的伤疤被迁怒,殊不知咸平帝也不想一上朝就面对那一张张哭丧一样的脸,于是,趁着重阳将近,咸平帝回京后第一次踏足中宫,交待谢皇后办场菊花花宴,把城内那一帮贵妇都叫来。
谢皇后应下,关心般看了眼咸平帝的胸口。
无论对咸平帝这次北伐失利有什么看法,两人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帝驾回宫那日,乍然看到憔悴消瘦的咸平帝,谢皇后也是忧心的,只是她尚未开口,李妃就哭着扑了过去,连带着她的三个儿女把咸平帝围成了一圈,谢皇后便停在了原地,也没有去打扰帝妃的低语。
察觉谢皇后的眼神,咸平帝心里舒服多了,不甚在意地道:“早好了,皇后不必忧心。”
当晚,咸平帝留在了中宫,抱着谢皇后说了很多话,包括对辽民辜负他仁德的痛心,包括对留在冀州的萧瑀的期许,包括这段时间他不想以憔悴面容见谢皇后才一直没有露面,但咸平帝没有做什么,不是不想,而是元气亏损太多,他怕谢皇后会失望。
李妃失不失望都会把他当成天恭维奉承,谢皇后不一样。
还好两人已经算老夫老妻了,同床而卧单纯睡觉并不稀奇。
而安静靠在咸平帝怀里的谢皇后根本没有那个念头,平时就不热衷,在听完皇帝丈夫诸多虚伪的狡辩之言后,谢皇后只庆幸今晚咸平帝没打算让她侍寝。
翌日,谢皇后将她拟好的宴请名单交给咸平帝过目。
或许越在意哪家就越容易注意到哪家,继妹妹康平长公主的封号后,第二个落入咸平帝眼中的就是忠毅侯府三夫人。
咸平帝只是不想见萧瑀,还不至于迁怒他的夫人,何况他知道谢皇后一向与罗芙交好。
“就照这个来吧。”.
宫里要办花宴了,说明皇帝心情转好了,得到消息的京城官民都松了口气。
罗芙带着澄姐儿,娘俩都高高兴兴地随着杨延桢、李淮云进了宫,谢皇后知道邓氏的性情后,早不请她了。
一番应酬后,澄姐儿跟着两个伯母去赏花了,罗芙又与谢皇后、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以及主动凑过来的齐王妃坐到了一块儿。齐王妃年轻时趾高气扬,近年收敛很多了,但她也不屑去讨好李妃那种原本不会被她放在眼里的新晋宠妃。
这帮皇亲国戚都清楚,咸平帝最看重的还是谢皇后与太子,李妃纯粹瞎蹦跶呢,跳梁小丑似的。
“怎么样,最近萧瑀给你寄过家书吗?”康平笑着问道。
谢皇后、顺王妃、齐王妃都看向了罗芙,她们可还记得萧瑀在漏江时写给夫人的那些家书有多有趣。
罗芙叹道:“之前倒是托他二哥带回来一封,只说他差事繁重,让我照顾好两个孩子再多多替他孝敬二老,最后再来几句敷衍的想我。哎,到底是老夫老妻,不肯像他年轻时那般煞费苦心、花言巧语地哄我了。”
期待能听到新鲜趣事的四位皇家贵人都沉默了,随后,齐王妃对罗芙后面的夫妻关系颇为感同身受,把待她不如年轻时热情的齐王狠狠嫌弃了一顿,顺王妃紧跟着加入。
早死了驸马的康平:“……”
丈夫还活着但不能骂的谢皇后:“……”
记得萧瑀爱写家书的不光是女眷,咸平帝也惦记着呢,尤其是想知道萧瑀有没有在家书中抱怨什么。
当晚咸平帝又来了谢皇后的中宫,饭后漫不经心般问起这事。
谢皇后如实转述了罗芙的话,替罗芙感慨道:“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骤然分离,与相伴十几年的中年夫妻突然分离,情思轻重自然不同。”
并不想听儿女情长的咸平帝:“……”
入睡之前,咸平帝忽然替萧瑀找到了他不哄夫人的借口:因为被贬,没了哄夫人的兴致!
想象萧瑀此时正在因被他冷落而失意,咸平帝胸口的郁气散了不少,倘若萧瑀真不把他的冷落当回事,咸平帝才要睡不着。
随着街头巷尾关于北伐的议论渐渐被新的话题取代,扫过京城的风也渐渐变冷,转眼就到了十月。
这日,萧璘亲自来跟咸平帝告假,理由是他要嫁女儿了。
咸平帝才给裴行书批过假,但裴行书来时满面喜意,萧璘虽然也在笑,笑得却没裴行书那么灿烂。
“怎么,你对裴易不太满意?”咸平帝调侃道。
萧璘苦笑:“裴易很好,臣只是舍不得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总觉得她在夫家过得再好,都不如在臣夫妻身边顺心自在。”
咸平帝立即想到了长女夷安公主出嫁的时候,驸马喜气洋洋,他做父皇的一点都不高兴。
理解了萧璘的心情,咸平帝同样给了他三日假。
萧璘走后,咸平帝鬼使神差地又想到了萧瑀,亲侄女出嫁,就他这个三叔孤身在外——
作者有话说:二代对萧瑀还是有君臣情的,[狗头]
嘿嘿,明天芙儿再使把劲儿,应该就能回来啦!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117章 117 萧瑀的每一两银子都要攒给夫人……
十月里罗兰、裴行书夫妻俩把盈姐儿这个儿媳妇娶进门后, 十一月下旬又送女儿芝姐儿出了嫁,因为姑嫂俩同岁,原定的就是同一年出阁,因北伐耽误了大半年, 只好都赶到了冬天。
罗芙喝过外甥女的喜酒, 腊月初二上午, 她来宫门外给谢皇后递了一张求见的拜帖。
负责传话的公公往返一趟, 笑着将这位在太后与谢皇后面前都很得宠的萧家三夫人引去了中宫。
随着夷安公主的出嫁, 太子又单独住在东宫,素来不喜与妃嫔们应酬的谢皇后身边越来越冷清了, 好在谢皇后喜好风雅,一个人赏赏诗词字画或是侍弄花草,照样怡然自得, 月宫仙子似的清冷美人, 过得仿佛也是仙子不染世俗的日子。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
带着罗芙来到暖阁赏花,谢皇后好奇问道。
罗芙笑道:“我是来跟娘娘辞行的,明日就要去蓟城探望我家萧大人了,陪他在那边过个年, 等他初六要当差了再回来, 未免这期间娘娘想我派人去送宫帖, 我先来跟娘娘说一声。”
谢皇后有些意外:“你, 既然想他了,为何不多陪萧大人一段时间?”
谢皇后没有恩爱的夫君, 所以也没有因为皇帝丈夫北伐受过相思之苦,但她有过思念入骨的祖父祖母,当年若她有机会回荆州省亲, 她只会希望能多留在荆州一段时间。
罗芙:“什么想不想的,他没年轻时候那么惦记我了,我更懒得惦记他,宁可多陪陪两个孩子,只是今年大年初一时,可能是想到要出征了,为图个吉利,他拉着我陪他许下以后年年都要一起过年一起老一岁的承诺,如今他在冀州当着正差走不开,只能由我折腾一趟去履行承诺。”
谢皇后想象那情景,眼里竟流露出一抹羡慕:“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确实是这样的情意,但被谢皇后说出来,罗芙就怪脸热的,逞强道:“我可不懂这些诗啊词的,就是觉得君子重诺,萧瑀说过,君子是指品行高尚的人,不一定非得是男子,那我也想做个信守承诺的君子。”
谢皇后笑道:“莲乃花中君子,芙儿自然也是人世间的君子。”
罗芙红着脸道:“人世间的君子有很多,娘娘是下凡人间的仙女娘娘,独一无二。”
打趣过后,谢皇后又问罗芙此去都做了哪些准备,得知侯府会派遣八个护院一路相送,另有平安近身伺候,而这些年冀州并未听说过匪患,谢皇后还算放心。
外命妇进宫,御林军都会给咸平帝通传一声,别人咸平帝不太在意,罗芙要是跟长公主、顺王妃一起来那肯定是为了陪谢皇后打牌的,咸平帝也不会在意,但罗芙自己来,咸平帝就好奇她找谢皇后做什么了。
晌午,咸平帝召了谢皇后来乾元殿陪他用膳,等着宫人摆膳时,咸平帝自然而然地问道:“听说罗氏上午进宫了,所为何事?”
谢皇后:“她要去蓟城陪萧瑀过年,特意来跟我辞行。”
咸平帝也很新奇:“罗氏不是不喜欢随萧瑀到地方赴任吗,今年怎么改性了?”
谢皇后便讲了罗芙与萧瑀正月初一的那个共白首的约定,以免咸平帝真把罗芙当成一个不愿意陪夫君共苦的夫人,谢皇后特意补充了一句:“漏江太远,罗芙跟过去走不动山路只会拖累萧瑀,所以当年才留在了京城。这次去蓟城虽然好走,可京城这边有两个孩子,做母亲的哪里舍得久别。”
咸平帝不在乎罗芙到底是怎么想的,倒是隐隐被萧瑀夫妻的白首之约触动了。
用饭时,咸平帝默默地看了谢皇后几次。
三十九岁的谢皇后,满头青丝,脸上虽然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依然美如神女,如天上的月可望而不可及。咸平帝虽然随时都可以将这轮月拥入怀中,可他能感觉到谢皇后的心并不在他这儿,也许她天生就不会被儿女情长束缚,更爱那些风雅的诗词字画。
他呢,北伐失利前尚能自恃身份尊贵在谢皇后面前游刃有余,如今他丢过一次大脸,相当于写了一首烂诗给谢皇后品读,纵使谢皇后不说,咸平帝也知道他在她心里的份量又减轻了一分。更无奈的是,他头上过早地出现了白发,拔都不好拔的多,先老一步的他,真能陪面前的人共白首吗?.
因为萧璘说二十日左右就能到,罗芙是腊月初三一早出发的,从京城到蓟城的道路还算平坦,但冬日天短,中间又赶上两次风雪无法启程,都除夕了,罗芙竟然离蓟城还有五十多里的路。
幸好只剩五十多里,不怕颠簸让马车走快点,应该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在驿站里吃过一顿热乎乎的汤面,带上晌午食用的干粮与热水,罗芙带着平安钻进马车,在八个护院的护送下朝北而去。
京城比扬州冷,冀北比京城更冷,马车行驶带起的风从车厢各处能钻的缝隙往里吹,纵使主仆俩都抱着汤婆子裹着斗篷加一层棉被,依然觉得冷,又冷又颠,用平安的话讲,屁股都要颠成两半了。
“以前就觉得三爷督渠时每个月骑马往返一趟真厉害,现在我坐马车都嫌苦,就更敬佩三爷了。”平安紧紧挨着自家夫人道。
罗芙:“主要是赶上寒冬了,换个季节咱们还能开窗瞧瞧路边的风景。”
现在开窗,迎面就是一股刺骨寒风,吹得人脸疼。
平安替三爷说好话:“那夫人就在蓟城多住俩月呗,等开春暖和了咱们再回去,公子小姐搬去侯爷侯夫人那边住了,有人照看有人陪玩的,最多刚开始想夫人,习惯了就好了。”
罗芙没吭声。
她陪萧瑀住在蓟城,人家萧瑀有正经的差事干,早出晚归的,那一整个白天她做什么,痴痴地等着他归来?真这样,萧瑀的日子是舒服了,却苦了思念一双儿女的她,苦了思念母亲的一双儿女,与其一家四口三个都苦,不如就苦萧瑀一个,再加上她那一份思夫之情。
再说了,罗芙留在京城不光她跟孩子们过得舒服,她还可以时不时去宫里走一趟,咸平帝只要听见一次“萧瑀夫人”,就能想起萧瑀一次,想的多了,说不准就记起萧瑀的那些好来了,而且罗芙另有别的让咸平帝淡却北伐期间他屡拒萧瑀屡吃亏之耻的法子。
有法子就去试,试了不一定管用,但什么都不做光指望咸平帝主动记起萧瑀的好,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咸平帝可不是一个闲人,外有一堆国事要处理一帮臣子争相讨好他努力往高处爬,内有宠妃美人皇子皇女争抢圣宠,罗芙与萧瑀真就老实巴巴地等着,那是傻。
萧瑀傻,罗芙才不傻,也不认傻。
“夫人,下雪了!”一个护院突然道。
平安想要开窗瞧瞧,罗芙用眼神拦住她,对车夫道:“管它下雪还是下刀子,只要马车还能走,今晚咱们必须到蓟城。”
“是,夫人只管坐稳了!”裹成熊样的车夫使劲一甩鞭子,提高了速度。
晌午时,马要休息,罗芙主仆俩坐在车里就着变温的水嚼干粮,趁着没风挑开窗帘往外一瞧,只见外面天地间整个一片白茫茫,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一看就是场大雪。
冷归冷,这经历于罗芙还挺新奇的,吃完带着平安下去转悠了一圈,等马休息够了才上车。
黄昏天黑之前,在平安给守城士兵出示过路引与罗芙诰命夫人的腰牌后,来自京城的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冀州治所蓟城。
蓟城乃整个冀州最气派也是最繁华的城池,里面有刺史府衙也有总兵府衙,像刺史、总兵这样的一州文武长官都住在府衙后宅,下面的属官经常调动,有钱舍得花的可以自己置办宅院,没钱或是纯粹不想浪费银子的属官都住在府衙附近的官舍。
萧瑀住的就是官舍,好歹是个从三品的长史,他在官舍分到了一个两进小院,前面待客,后面安置家眷。
萧瑀没有家眷,院子里除了官舍安排打扫的两个小厮一个烧水婆子,就只有他跟青川了,连个厨娘都没请,每日都去官舍的膳堂吃大锅饭。
除夕是大节,萧瑀终于奢侈了一回,早就带青川去坊市买好了米面菜肉甚至还有一坛好酒,主仆俩准备自己包饺子炒一桌好菜过年,厨艺都是在漏江时练出来的。
“三爷都瘦了,要不年后咱们还是聘个厨娘吧,不用顿顿大鱼大肉,家常小菜也比膳堂那边的大锅菜好吃啊。”
厨房里面,青川一边给烫过水的鸡拔毛一边咽着口水道,他烧菜真不好吃,三爷也没比他强多少。
萧瑀:“吃膳堂不用咱们多花一文钱,请厨娘再加上买米菜,一个月至少要二两银子。”
青川:“您现在月俸二十八两,二两连零头都算不上。”
萧瑀:“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相当于夫人两个月半的月钱了。”
青川:“……上次大渠通水时皇上赏了三爷一千两黄金,三爷都给夫人了,夫人不会再稀罕这二十四两的。”
萧瑀将刚刚捏好的饺子摆在一旁,抄起一片新的饺子皮,头也不抬地道:“会的,她打牌输五两都要念叨一阵。”
话音落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几道踩雪的脚步声。
萧瑀看看自己手里的饺子皮,再看看青川两手黏着的鸡毛,无奈放下饺子皮,走到悬挂着厚厚帘子的厨房门口,用胳膊肘挑开帘子,低头探身再抬起头,便在满院白雪中,看到了一道身披石榴红斗篷的身影,隔着数不清的簌簌飞雪,萧瑀眯了眯眼睛,才终于看清那人的脸。
“夫人?”
脸是记忆中的脸,但怎么可能呢?
所以萧瑀只是喃喃地唤了一声,人还愣在门口,维持着用肩膀撑起厚厚门帘的姿势。
他不敢认自己,罗芙却十分笃定对面卷着袖子的布衣男人正是自己的夫君,于是她穿过飞雪跑过去,跨上厨房外面的两层台阶,一头扑进萧瑀的怀中,紧紧地环住男人清瘦的腰。
萧瑀毫无防备地往后退,幸好帘子够重,才帮他稳住了身形。
腰被勒得紧紧的,面前是夫人乌发间熟悉的发簪,确定这是真的,萧瑀喜得用两边的上臂紧紧回抱住夫人,扭头朝里面喊道:“青川,快去城内最好的酒楼请个大厨,只要有人愿意来给咱们做饭,工钱随他开!”
青川:“……”——
作者有话说:青川:吝啬的老板,跟着他连饭都吃不好!
嘿嘿,100个小红包,晚上见~
第118章 118 寒冬雪夜,热情如火
为夫人的到来惊喜也好, 为今晚能吃顿丰盛的年夜饭也好,青川两三把洗过手便大步跑了出去,浑似一整年都没吃过大鱼大肉一样。
平安去收拾主仆俩的行囊了,罗芙跟着萧瑀进了厨房。
萧瑀入住官舍后连单独的厨娘都没请, 空置了大半年的厨房可想有多冷清, 还好为了这顿年夜饭他提前让小厮把厨房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 使得里面的桌椅灶台简陋归简陋, 至少都干干净净的, 不至于太过破败凄凉。
灶膛里燃着红通通的木柴,热气腾腾的锅里还煮着一只鸡, 比旁边盆里被青川拔了一半毛的那只体面多了。
相比灶膛附近的凌乱,另一边摆放的矮桌、揉面板就很整洁,包括上面捏好的三排饺子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元宝形状, 比将士们列队还齐, 毕竟将士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一个小兵的亲爹亲娘也生不出另一个相似的孩子来。
“太乱了,我带夫人去屋里坐。”
萧瑀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处打量的夫人,很怕这里的简陋会让夫人不喜。
罗芙最后看向了萧瑀沾着面的一双手,厨房只是比外面暖和, 其实还是冷的, 冻得萧瑀十指泛红。
萧瑀下意识地往身后藏:“我, 我去洗洗。”
厨房备了一盆专门留着洗手的水, 盆里一丝热气也无,罗芙喊住想直接把手伸进去的人, 自去提起小灶台上坐着的铜壶,帮萧瑀添了些热水。
萧瑀巴巴地看着眼前人:“夫人真好。”
罗芙瞪了他一眼,再次环视一圈四周, 不高兴道:“我若不来,你就准备这么过年?农家百姓都比你吃得好。”至少农家百姓此时都把鸡鸭鱼肉切好了,只等着到了饭点下锅爆香。
萧瑀一边洗手一边道:“只我跟青川两个,不用那么讲究。”
罗芙扯扯他身上的布衣:“连身绸衣都穿不起了?”
正月萧瑀离京时,除了官袍,确实只带了几套布面衣裳,说是布衣更耐磨,但他来蓟城后大可以给自己置办几套绸缎衣裳啊。
萧瑀:“……当差时都穿官袍,每个月就三日休沐假,买绸缎也不知道穿给谁看,不如攒着银子交给夫人。”
花言巧语的,罗芙打了他一下。
擦好手的萧瑀顺势握住夫人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拉,另一手托起夫人的下巴便吻了上去。
刚挨上,萧瑀吃了一惊,再摸摸夫人的脸,急着问:“怎么这么冰?”
罗芙可是在大冬天赶了一千六百多里路来陪他的,她心甘情愿不会抱怨谁,但这一路她是真的不舒服,车马颠簸难受,寒风刺骨难受,下榻驿馆时简陋的条件也让她难受,听萧瑀这么一问,那些为了见他而承受的辛苦就涌了上来:“冷啊,坐在车上都快冻成冰人了。”
夫人泪汪汪的,萧瑀心疼得不行,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去了烧着地龙的北屋。
雪还在下,罗芙埋在了萧瑀怀里。
萧瑀一直将夫人抱进内室,这边睡的都是临窗的暖炕,先将夫人放到炕边,萧瑀脱了靴子跨上炕头,将他的铺盖放下来,再去帮夫人脱下鹿皮小靴,顺手握了一把,那双脚也冰凉冰凉,萧瑀赶紧解开夫人的斗篷,将人整个都塞进了被窝。
塞好了,萧瑀从外面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
此时的罗芙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她微仰着头凝视着分别了一整年的夫君,萧瑀也低着头看着日思夜想的夫人,看着看着,萧瑀再次吻住了夫人的唇。
火炕是暖的,萧瑀紧紧的拥抱加快了罗芙手脚的回温,而这个漫长的难舍难分的吻,直接让罗芙全身都热了起来,颈间似是出了细汗,转眼又被萧瑀细细密密地吻过。
在萧瑀还想解开她的衣襟往里亲时,罗芙没什么力气地按住他的手,难为情地道:“好久没洗了,晚上再说。”
驿站可没有烧地龙的条件,腊月时节坐在浴桶里洗,很容易受寒,罗芙可不想因病耽误了行程。
萧瑀并不介意,但他不会勉强夫人。
短暂地解了相思,萧瑀才搂着夫人问话:“既然要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提前几日去接你。”
罗芙笑道:“就想看你刚刚那副呆样。”
萧瑀心想,早知夫人会来,他肯定得置办两身绸缎衣裳把自己收拾得玉树临风。
又亲了好久,罗芙不肯躺着了,要去看看平安的耳房,这一路平安同样不容易。
当初修建官舍时这处两进的院子就是给本州长史准备的,考虑耳房可能会给长史的家眷住,所以两间耳房也通了地龙,需要用时叫负责烧地龙的差役调整一下就行。萧瑀派人去说了,保证平安晚上能睡到热炕。
终于不用再坐马车颠簸,平安此时正兴奋着,叫三爷夫人自去说话,她去水房陪婆子烧水了。
罗芙打开她带来的包袱,里面有泓哥儿、澄姐儿给爹爹的信,还有盈姐儿、芝姐儿出嫁时预备的喜饼喜糖,都是干的,放一冬都不会坏。
萧瑀对着四小包喜饼喜糖叹了口气:“希望大郎娶妻的时候我能在场观礼吧。”
过完年大侄子萧淳就二十二了,一年时间足够定下来,次年大概就会成亲。
罗芙嗤了一声:“难得啊,你居然盼着回去,我还以为你真想为皇上把辽西的百姓招抚过来呢。”
萧瑀:“……”
当初写信告诉夫人他留在冀州时,为了不让夫人担心,他故意说成他在冀州可以大展身手成就一番新的功业,实则冀州自古便是繁华重地,远非漏江那片尚未完全开化之地可比。先帝开国之后,几任冀州刺史都把冀州治理得很好,他这个新任长史最多给现刺史做些查漏补缺的小事罢了,还因为管得太多与杜刺史起过几次争执。
冀州总兵李崇乃是他的叔伯辈,刚开始对他颇为关照,赶上大节小节还邀请他去总兵府吃席。李崇无疑是个能征善战的好总兵,但他有些权贵高官的通病,养了几房小妾,还想给他张罗美人近身伺候,萧瑀严词拒绝后,李崇待他就淡了下来。
所以说,萧瑀在冀州官当得不太顺,朋友也没结识几个,他得多傻才不盼着回京?即便回京后继续被咸平帝冷落,至少京城有他的妻儿与爹娘,裴行书也算是能说得来的姐夫兼友人了。
罗芙:“我听说,有些地方官有事没事都会给皇上递几封请安折子,拍拍马屁讨好皇上,以你的文采,你多跟皇上套套近乎,说不定皇上心情一好就调你回去了呢。”
萧瑀:“……我不会阿谀奉承,只会说实话。”
罗芙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夫君?调侃两句罢了。
天黑之际,青川终于请来了一个年轻的厨子,乃是一个酒楼东家同情堂堂长史大人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特意安排一个孤儿出身的学徒来官舍给长史大人帮忙做几天饭,直到年后酒楼重新开张做生意为止。
青川厨艺不佳,帮忙烧火却是个好手,两人热火朝天地在灶房忙碌起来。
罗芙趁机叫平安服侍她沐浴,萧瑀倒是很想帮忙,被罗芙撵了出去。
洗好了,一身轻松的罗芙与萧瑀面对面地坐到了暖炕上,夫妻俩单独吃,平安跟着青川、帮厨以及住在官舍的烧水婆子、两个小厮一起吃的。
萧瑀看看夫人,听着平安等人的说笑声以及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开怀道:“夫人一来,我这边才有了年味。”
罗芙看着他浴后特意换上的深紫色绸面长史官袍,好笑道:“什么年味,我只感受到了大人的官味儿。”
萧瑀为夫人斟了一碗底的酒,道:“我在官场上可从未给哪位同僚或上峰斟过酒。”
罗芙挑眉:“皇上也没有?”
萧瑀颔首。
罗芙哼道:“所以你经常被贬。”
萧瑀:“……”
夫妻之间,斗斗嘴也是情趣,罗芙喝完那几口酒后,萧瑀看着夫人红扑扑的脸,又给她倒了半碗。
罗芙意味深长地看过来:“长史大人似乎别有居心。”
萧瑀正色道:“喝酒御寒,浅饮而已,不会伤身。”
说完,他端起他那一碗八分满的酒,仰头一口气喝了干干净净。
罗芙瞧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心底也燃起了一团火。
夫妻俩的年夜饭吃得比别家晚,吃完去堂屋门口看了会儿雪景,再洗漱一番,街上已经静了下来。
重回内室,萧瑀转身便将夫人压到了门板上。
如今的罗芙早不是十六七岁刚嫁给他的时候了,萧瑀亲得急,她的手也没闲着,摸上他紫色官袍搭配的金玉带,熟练地解开,甩到另一边炕头。
天还是冷的,两人的官袍、斗篷衣裙只是松了,并没有完全褪下,所以被萧瑀托高了抵在门板上时,罗芙面对的仍是萧瑀那一身紫色官袍。
可能是这时候脑筋转得慢了,亦或是被他弄得一片头脑空白,罗芙竟难耐地唤了声“大人”。
萧瑀全身一紧,忽然就不动了,头也埋在了她发间。
罗芙:“……”
愣着愣着,她抵着萧瑀的侧脸闷闷地笑:“看出来了,萧大人是第一次干这欺压良家女子的事。”
萧瑀咬她的耳朵:“我从未想过要欺压良家女子。”
罗芙对着他的耳窝吹气:“可我喜欢被萧大人欺压。”
只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长史大人的官袍衣摆便重新摇晃起来,带着那两扇门板也时不时吱嘎几声——
作者有话说:来啦,看来要等明天再回京啦,写小夫妻黏糊起来就刹不住[害羞]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119章 119 一道深紫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墙……
这一晚罗芙睡得很沉很沉, 直到天亮时被同街第一户放鞭炮的人家惊醒。
她下意识地往被窝里面躲,想隔绝那噼里啪啦的声响,一条手臂却揽了过来,那人在她耳边道:“大年初一, 恭喜我又陪夫人共度了一岁。”
罗芙眼睛还闭着, 嘴角却翘了起来, 算萧瑀聪明, 没再提夫妻俩又长了一岁。
“你先起, 我想再睡会儿。”
罗芙推着欲往她身上压的人道,夫妻俩在这边没有亲戚, 也就不用早起应付各种拜年的礼。
萧瑀低声提醒她:“官舍里有几位大人带了家小同住,小孩子都喜欢给长辈拜年收压岁钱。”
萧瑀只是节俭,并不吝啬, 该出的礼钱都会出, 尤其是给孩子们的。
昨日罗芙一行人抵达官舍,消息肯定在各个院子传开了,若孩子们过来时没看见长史夫人,回去一学舌,那些大人会怎么想?
罗芙可不想沦为旁人口中的笑谈, 只好让萧瑀帮她穿衣。
穿着穿着, 夫妻俩拉好被子又来了一场, 这种事慢有慢的趣味快有快的酣畅, 当罗芙伏在枕头上感受着萧瑀久违的狂放时,有那么几个瞬间, 她是真动了在蓟城多住一段时间的念头。不过,当她穿好衣裳又在上房这三间屋转了一圈,冷冷清清的, 罗芙那点色令智昏也就消失了。
外面的雪居然还没有停,只是小了一些。
早饭比较简单,两大碗昨夜就包好的饺子与汤圆,另有四道凉菜。
汤圆是青川特意提醒帮厨做的,每次跟着三爷外出,经常听三爷回忆夫人的种种,青川都记住夫人老家初一要吃汤圆了。
夫妻俩刚刚吃完,果然有孩子们陆续跑来给萧瑀拜年,见到罗芙这个异常貌美的长史夫人,有的孩子看傻了眼,有的孩子居然害羞得红了脸,凡是嘴甜的,罗芙都给多抓一把瓜子与糖果。
萧瑀想自家孩子了:“你我都不在,蛮儿大了应该还好,团儿不知会不会哭。”
罗芙:“放心吧,现在家里属她最小,从祖父祖母到堂哥堂姐们都哄着她,这会儿肯定收了一圈压岁钱正乐呢。”
别看公爹平时对萧瑀诸多挑剔,对泓哥儿澄姐儿别提多好了,只要兄妹俩黏他,公爹走哪都愿意带着这俩小的,当然也是兄妹俩赶上了公爹辞官养老的空闲时候,像盈姐儿四个还是孩子时,五十多岁的公爹更喜欢自己出门应酬。
萧瑀扫眼衣橱,那里有他给兄妹俩准备的压岁钱与生辰礼物,可惜要由夫人转交了。
官舍里没什么好逛的,罗芙让萧瑀带她去城里走走,难得来一趟北地,罗芙也想开开眼界。
萧瑀这才换上夫人给他带来的过年新袍,再披上斗篷,夫妻俩兜帽一遮,连伞都不用撑。
这几日大小店铺都不做生意,但街上到处都是走动拜年的百姓,孩子们更是跑来跑去玩得热闹。
经过一户大门敞开的人家,罗芙好奇地往里面瞄了眼,就见里面的屋檐下挂了一圈的橙黄苞谷,有的苞谷上沾了一层雪。
罗芙叫萧瑀也看,怀念道:“我们镇上,有的人家会挂一圈的腊鸭咸鱼,还会安排小孩子盯着,防着野猫去偷吃。”
萧瑀:“我还记得黄桥村的山清水秀,夫人若是愿意,等将来我们老了,可以回广陵颐养天年。”
罗芙好奇问:“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你呢,多老算老?我看好几位重臣都是因为病痛实在当不了差才向皇上辞官的,就这有时候皇上还不准,当然那些重臣都以能留职养病为荣。”
萧瑀思索片刻,道:“一切顺利的话,六十吧,五十多还有余力为朝廷效命,六十刚刚好。”
罗芙:“若身体硬朗,六十也不算老啊,人家平南侯六十多还去北伐了。”
萧瑀:“正因为六十岁还有力气,我才要多陪陪夫人,或是在故土安度晚年,或是去游览名山大川,真等我七十多岁或是因病痛折磨无法当差时才退下来,那我在家里也会成为夫人的累赘。”
罗芙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她现在年轻,自然更喜欢京城的繁华与荣光,可等她变成了一个老夫人,对京城的富贵名利没了兴趣,那么与其像婆母那样每日都在侯府重复差不多一样的日子,不如叫上萧瑀去外面游山玩水。
“算了,先别想那么远,你仔细留意城中的雪景,回去后给我画一幅北城风光、瑞雪兆丰年这样的画,就像你在漏江时画的那几幅,我很喜欢,到时候一起收藏着,老的时候常常拿出来看,也不枉你待过那么多地方。”
萧瑀这几日都很空,既然夫人喜欢他的画,萧瑀当然要满足了。
“我再给夫人画一张雪中画像。”萧瑀低声道。
罗芙悄悄握了一下他的手。
画画是个细致活儿,对成图要求越高就越费时间,为了让萧瑀不惦记着早点画完早点陪她,平时不喜附庸风雅的罗芙特意寸步不离地守着萧瑀,一会儿帮他研磨颜料,一会儿帮他倒碗热茶,一会儿好学般询问他的画法,夜里再用十分仰慕他的眼神凝视着他,哄得萧瑀丝毫不想在那幅雪景图上敷衍,以免哪里画得不好让夫人失望。至于夫人的画像,萧瑀本就不会存糊弄之心。
耗费整整两日,正月初三的傍晚,那幅《瑞雪兆丰年》终于画好了。
罗芙看了又看,最后指着旁边一处适合题诗的空白道:“若是有首诗就更好了。”
这个好说,因为大年夜夫人睡着后,搂着久别重逢的夫人的萧瑀迟迟难眠,当时就想到几句诉说团聚之喜的诗句,包括初一陪夫人游蓟城时,皑皑白雪中明眸皓齿的夫人亦激发了他的诗兴。
一气呵成,萧瑀连着念了两首给夫人听。
罗芙都很喜欢,叫他写在一张纸上,然后从后面抱住萧瑀,情意绵绵地道:“这两首一看就是你写给我的,我私下赏赏还行,真题在这幅画上,回家就不好叫蛮儿团儿他们看了,还是换首祈福明年百姓丰收、四海升平的诗吧。”
萧瑀当年的状元可不单单是因为直讽先帝得来的,文采在同科进士中也是一流。
他在官署忙碌时,咸平帝突然召他过去吟诗作对,萧瑀肯定没兴致,但此时他闲着,又是夫人所求,再回想他在冀州这七八个月亲眼目睹的民生,萧瑀略加思忖,提笔便是一首。
送这幅画去蓟城最有名气的装裱师傅那里装裱时,萧瑀又为夫人画了一幅美人图,图中的罗芙披着那件石榴红的斗篷立在雪花纷飞的小院中,正是除夕那日萧瑀挑帘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夫人,然后在这幅画上,萧瑀题下了一首他给夫人的情诗。
两幅画都裱好,已经是正月初八。
罗芙还是比原计划多在这边住了三晚,初八这晚,萧瑀贪得无厌地缠了她一次又一次,早上还耍赖似的搂着她不肯松手。
罗芙:“好了好了,就算你今年做不出什么政绩得以回京,过年的时候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想到要整整分离一年才能再见到夫人,萧瑀更不想放夫人走了。
罗芙想了想,道:“七月吧,七月我带团儿来看你,住到明年春暖再回去,正好避开寒暑赶路最不舒服的两个时段。”
萧瑀终于肯坐起来了,一边为夫人穿衣一边语气坚定地道:“团儿太小了,容易水土不服,夫人也不必再辛苦。”
他只是舍不得夫人,没想逼夫人心软答应来陪他。
他想通了,罗芙心里却难受起来,等一切都收拾完毕萧瑀要扶她上马车时,变成了罗芙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萧瑀用左手擦掉夫人落下的泪,又抱了一会儿,最后强行将夫人送进了马车。
平安上车时,就见夫人闭着眼睛靠在车板上,白皙的脸颊上淌着无声的雨。
平安都要哭了,挨过去拿帕子帮夫人擦泪,小声道:“我挑开帘子,夫人再多看几眼?”
罗芙摇摇头。
她想起了那年萧瑀第一次被贬启程去漏江时,他头也不回纵马疾驰而去的背影。
曾经罗芙是留在原地送他远行的那个,今日,她成了坐上马车主动离开的那个。
哪个位置都不好受,可夫妻俩都是身不由己。
马车慢慢拐出了官舍所在的巷子,慢慢又驶出了蓟城城门,到这时,罗芙的泪已经干了,绞成一团的心也恢复了平静。她挑开帘子,闭上眼睛适应迎面而来的寒风,等那股风过去,罗芙才回首眺望背后的蓟城。
大年初一的那场雪还没有融化,城外一片白茫茫,显得蓟城上方的天湛蓝如洗,风卷走了所有灰尘,使得罗芙能清楚地看清城墙上一排值守的卫兵。
罗芙看了很久,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一道深紫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墙上。
整个蓟城,有三人有资格穿这样的紫袍,但只有萧瑀能将那紫袍穿得如此儒雅风流。
视线再度模糊,罗芙抹了一把脸,继续看着这一幕,直到城墙上的紫袍身影越来越小,彻底消失。
再次经过一座比较繁华的县城时,罗芙派护院去置办了一套画笔画纸与颜料,此后每当夜里在驿馆下榻,罗芙就用她从萧瑀那里学来的浅薄画技,一次次地重复地画下出城时所见的那一幕。
不知废了多少张纸,二月初六返回京城时,罗芙终于作出了一幅她自己还算满意的《雪后送妻图》——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晚上见~
第120章 120 召萧瑀回京,升正二品御史大夫……
二月初的京城只是比蓟城暖和些, 呼啸而过的风依然是冷的,罗芙回来这日又恰巧赶上个阴天。
忠毅侯府,邓氏猜到小儿媳快回来了,从正月底起就时不时会带澄姐儿来大门口溜达一圈。没接到母亲, 澄姐儿会撅着小嘴儿酝酿眼泪, 邓氏只好答应带孙女去坊市买好吃的好玩的, 次数多了邓氏看出孙女的机灵心思了, 但她愿意纵着, 且每一次都装出真的拿小孙女没办法一样。
萧璘听说此事,揶揄老母亲道:“我们三兄弟就不跟侄女比了, 但盈姐儿小时候母亲也没这么哄过她。”
邓氏:“人家盈姐儿遇到个有出息的好爹,澄姐儿连她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能放在一起比?”
萧璘:“您故意埋汰我是吧?老三只是离得远, 人家现在是从三品, 我只是四品而已,他可比我有出息。”
邓氏甩了儿子一根鸡毛掸子,她又不差银子,要儿子们当大官有何用,她只盼着一家团圆!
初六这日, 澄姐儿又拉着祖母出门接母亲, 到了侯府门外, 六岁的澄姐儿左右望望, 没瞧见母亲的马车,小丫头仰起头, 可怜巴巴地望着祖母。
邓氏心疼地将孙女搂到怀里,摸着脑袋哄道:“你娘肯定要等明天再回来了,走, 祖母带团儿买好吃的去。”
澄姐儿开心地笑,祖孙俩移步到旁边,等着下人备车。
马车很快备好,就在祖孙俩要上车的时候,一辆被八个护院守着的马车从巷子东头拐了过来。
同一条巷子里的人家出门探亲很少会安排这么多护卫,至少这样的阵仗澄姐儿只在去年腊月送母亲去探望父亲时见过,所以澄姐儿一数护院的人数就确定了,车里的是她的母亲!
“娘!娘回来了!”
撇开祖母的手,澄姐儿小鸟似的朝那辆马车跑去。
平安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高兴地朝小姐挥手。
马车停在别人家门前,澄姐儿跳着要上马车,邓氏刚要把孙女抱上去,车中突然传来两声咳嗽,旋即,罗芙一手用帕子捂着口鼻,一手挑起车窗帘子,愧疚地看看女儿,再朝婆母解释道:“儿媳前两日染了风寒,还没好利索,还是别让团儿上车了,我怕过了病气给她。”
“我不怕娘的病气!”澄姐儿扒着窗棱道。
罗芙摸摸女儿的小手、小脸,柔声哄道:“先回家吧,家里地方大,到家娘再抱团儿。”
说完又扭头咳了两声。
澄姐儿懂事,没有再缠着母亲。
小儿媳又是瘦了又是病的,可把邓氏心疼坏了,忙吩咐跟出来迎接小儿媳的赵管事安排小厮去请郎中,罗芙下车后,邓氏更是直接叫平安扶小儿媳先回慎思堂躺着。不多时,杨延桢、李淮云闻讯赶来,见到罗芙的憔悴样,免不得一番怜惜关怀。
澄姐儿乖乖地伏在母亲的腰间,面朝着母亲背后,这样母亲就不用担心咳出的病气会被她吸进肚子里了。
罗芙一手摸着女儿的脑袋瓜,一边跟婆母嫂子们说她这两个月的见闻,又叫婆母不用担心萧瑀,说萧瑀在蓟城一切顺遂。
郎中到了,一番望闻问切,道罗芙症状较轻,开了一副温和的治风寒的方子,叫罗芙连喝三日,并嘱咐她好好休息,不宜劳心费神。
郎中走后,罗芙劝走婆母与两位嫂子,再派人分别去给长公主、顺王妃、齐王妃以及姐姐送去她从蓟城带来的特产,顺便捎带一句等她风寒好后再亲自登门拜访的口信,其中齐王妃纯粹是经常打牌客气一下,两人至今也没多深的私交。
长公主那里,罗芙还托她近日进宫的话,帮她也跟谢皇后告罪一声。
进宫之前,康平先来了一趟侯府,亲眼瞧见罗芙病恹恹的模样,康平叹道:“为了那短短几日的团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吗?”
罗芙没有多解释,笑着叫平安去取萧瑀送她的那幅雪中画像。
康平乃是宫廷名师教出来的公主,平时不好风雅,却有赏鉴诗词字画的能力,看萧瑀把罗芙画得跟从天而降的仙女似的,再默念几遍那首叫她也颇为触动的诗句,抬头对上罗芙三分羞三分喜三分病的红脸蛋,还有什么不懂的?
罗芙觉得值,那便值。
“四嫂爱画,你这个我带进宫给她瞧瞧?”康平问。
罗芙瞄眼题诗的地方,难为情道:“那多不好意思……”
康平:“还跟我装起来了,你叫平安去取画的时候,我只在你脸上看到了得意。”
若有人把她画得这么美,再将对她的情意作成一首或许能流传千古的好诗,她也会跟亲友炫耀。
罗芙果然不装了,笑得十分恣意。
康平收起画进宫去了,谢皇后听说罗芙病了,叫嬷嬷去备一份滋补身体的珍品,然后才陪康平赏画。
许久之后,谢皇后感慨道:“萧瑀既有治国之才,又有大家风范,能让萧瑀留下这一幅画这一首诗,光凭这点,罗芙此行于本朝文坛都是大功一件。”
康平:“……那这画罗芙岂不是能当传家宝传下去?”
谢皇后笑道:“不是传家宝,是稀世之宝。”
康平走后,谢皇后打开她编纂的诗集,将萧瑀送夫人的那首诗抄了下来,十几年前萧瑀从漏江寄给罗芙的那首也在这部诗集之中。
咸平帝看过后,朝谢皇后哼道:“萧瑀有诗才,偏只吝啬用于情爱上。”两首好诗,都是想夫人的!
谢皇后笑:“诗赋之美就在于情,或思人或思乡或思国,只要其中的情能动人,便是好诗。”
咸平帝看着她少见的愉悦笑颜,忽然也觉得萧瑀这诗没白作.
二月中旬,罗芙的病好利索了,立即进宫给谢皇后请安。
换以前,谢皇后肯定先打量这位密友,可今日她却一眼注意到了罗芙抱在怀里的画匣。
“这是?”谢皇后心跳加快地问。
罗芙拈酸般地道:“长公主说得还真没错,在娘娘这个仙女眼中,我等凡人还不如一幅好字好画。”
谢皇后笑道:“芙儿能来,便说明你身子已经大好,又何须我虚言关怀呢?来,这边坐。”
两人去了次间。
罗芙没有卖关子,打开画匣,从里面取出一幅画,双手递给谢皇后:“还请娘娘点评。”
谢皇后特意去洗了回手,再缓缓打开画轴,只是才看到画作一角,谢皇后眼中的珍视、期待就都消失了,甚至还皱起了她美丽的眉头。
全部看完,谢皇后放下画轴,问罗芙:“此画是谁所作?”
罗芙的脸真红了,扭捏道:“我画的,画的是那天我出城时萧瑀站在城墙上送我的一幕,我知道我画的不好,但娘娘不知,我在马车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花了,我就想着把这一幕画下来,跟萧瑀送我的那些画放在一起收着,老的时候再拿出来回味。”
谢皇后:“……那你叫我点评是为了?”
罗芙立即凑过来挽住谢皇后的手臂,讨好央求道:“当然是想劳烦娘娘帮我改画一幅,您瞧,这里是蓝天,这一片是城墙,这团紫色是萧瑀的官袍,下面白的都是雪,这几道褐色的是车辙,这些是进出城门的百姓,意境都在这儿了,以娘娘胜过萧瑀万倍的画技,应该能画出来?”
谢皇后愿意帮罗芙这个忙,只对着画上那团紫糊糊道:“我没见过萧瑀几面,画不出他的五官,只能画张远景。”
罗芙:“远的就够了,我当时哭花了眼,也没看清他。”
谢皇后难得打趣道:“那你如何确定城墙上的一定是他?”
罗芙:“……杜刺史很胖,没他风流倜傥,李总兵晒黑了脸,没他那么面如冠玉。”
谢皇后:“……”
趁谢皇后拧眉打量她的拙作时,罗芙取出画匣里装裱好的那一幅,小声道:“这幅是萧瑀带我游完蓟城画的,像他在漏江画的那几幅一样,让我跟孩子们也能领略他所任职的地方风光。我是想,漏江那几幅得了先帝的私印,这幅若呈给皇上过目,会不会也能有幸得到皇上的私印?”
咸平帝亲口说的,他留萧瑀在冀州是为了重用,那萧瑀就还是御前大红人,罗芙作为御前大红人的夫人,一个有幸得过先帝赐印既而生出更多贪心的小户出身的夫人,完全有底气有理由厚着脸皮试图跟咸平帝也讨一枚,能不能如愿以偿就看咸平帝愿不愿意给了,反正咸平帝不高兴,最多嘲讽一句她的贪心,不可能为此罚她什么。
在皇亲国戚这圈子混得久了,罗芙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知道小事上皇帝们没有普通百姓以为的那么不近人情。
再说了,她求咸平帝的印对咸平帝也是一种恭维,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屁,还能把咸平帝拍出气来?
罗芙倒是想直接说这画是萧瑀送给咸平帝的,问题是萧瑀就不是那种人,咸平帝大概也不会信。
谢皇后先看了画,此画与萧瑀画的漏江山水、民生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皇后比罗芙更清楚的是,咸平帝也喜欢萧瑀的诗与画,没能看到萧瑀给夫人的美人图,咸平帝正心痒痒呢,碍于礼法不好开口罢了。
“留在我这边吧,若皇上有兴趣看画,也喜欢这画,我再帮你问一问。”
罗芙紧紧地抱了谢皇后一下。
谢皇后是个雅人,罗芙不想拿萧瑀官场的失意烦扰谢皇后,诗画风雅且不需要谢皇后为萧瑀求情,倒是可以一试.
无需谢皇后特意去邀请,知道罗芙来过,下午得空咸平帝就来了谢皇后的中宫。
谢皇后在作画,画的正是罗芙所托那幅。
“这是什么?”咸平帝走过来,注意到谢皇后摆在一旁的一幅不堪入目的烂画,他也皱起了眉。
谢皇后笑了,指着画上那团紫色道:“这是罗芙笔下的萧瑀。”
咸平帝:“……”
仔细辨认过那团紫色上方更小的一团玉色,咸平帝憋笑失败,呛了几声。
谢皇后:“罗芙画的是萧瑀在城墙上目送她离开的一幕,她眼中的自然是离愁,苦在她画艺不精,所以求我为她代笔。”
咸平帝懂了,再去看谢皇后画了一半的画,因为是远景,蓝天、白雪、城墙都很好勾勒,那种冬日雪后的苍茫肃杀已经跃然纸上。
“罗芙还带了一幅画进宫,皇上要过目吗?”动笔之前,谢皇后问。
咸平帝颔首。
谢皇后取来画,咸平帝看完之后,猜测道:“这么好的诗,不像是送朕的。”
其中的自嘲逗笑了谢皇后,谢皇后这才道明罗芙那点贪心。
十几年的旧事,咸平帝记得很清楚,父皇还给萧瑀的一张普通画像上盖了私印。
想到这里,咸平帝来了兴致,派薛公公去取了他的私印,在《瑞雪图》上盖了一下,又在罗芙画的那幅画上盖了一下,还亲自题字:萧瑀送妻。
谢皇后:“……”
傍晚,谢皇后的画作好了,咸平帝坐在灯下,看着城墙上看不清面容却颇有萧瑀神韵的那道孑然一身纵目南望的紫袍身影,心里很清楚萧瑀是舍不得他的夫人,是盼着能够回京与他的父母妻儿团聚,但恍惚之间,咸平帝竟好像对上了萧瑀那双寂寥的眼。
赤诚忠君之臣,吾皇何弃之?
咸平帝明白的,那几个月的北伐,从始至终萧瑀都没有任何错,错的是他大意轻敌且自负拒谏.
咸平十一年二月十六,咸平帝于朝会上下旨,准了御史大夫范偃去年就交上来的辞呈,随即召萧瑀回京,升正二品御史大夫——
作者有话说:又变成萧御史啦!
2025年最后一晚,感谢大家又陪我共度一岁,爱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ps:明天营养液就要过期啦,替我们芙儿夫妻求一波哦[星星眼]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110-12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