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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两次“偶遇” “她在何处?”……


    是日初二, 白马寺。


    在佛堂中焚香叩拜过,宋老夫人还要聆听讲经,猜到这些儿孙没什么耐心,尽管有, 也是在她面前装装样, 于是她遣散众人, 独自随小沙弥往讲堂去了。


    宋知书随时关注宋知意,告诉她后院有棵百年大槐树,来寺里的香客都要过去祈福,提议一块去求求拜拜。左右无处可去, 宋知意一口应下。


    宋文远一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二来嫌恶宋知意,现在连极尽谄媚的宋知书一并反感上了, 丢下一句“我去外面看看”,自顾自转身走人。


    宋知书忙安抚她的情绪:“他跟家里也是这样臭,三妹妹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宋知宁现身说法:“是呢,我母亲为他, 三天两头生气。可气也是白气,他不见改。我们现在是能不理他就不理,让他一个人装腔去吧。”


    宋知意点点头没接话,暗中则在想:有个伥鬼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荡, 看来这晋阳不必多留了, 过完这个月就收拾收拾回自家得了。


    一行人且走且聊, 将将望见那苍天大树的影儿, 背后便传来个声音:“宋姑娘!”


    在场三个宋姑娘,谁知道具体喊谁,纷纷回头, 却见贺从一袭青衫,满面春风,翩翩走来。


    宋知书微笑示意:“巧了,在这碰上贺三公子。”


    贺从回笑道:“家母也信佛,我闲着也是闲着,便陪家母来了。”


    宋知书眼光不着痕迹地在宋知意那边一带,笑道:“三公子可也是听闻这寺中古树神奇,前来一睹风采的?”


    “正是。”贺从移目向闷不做声的宋知意,“适才看见背影像宋三姑娘,便没忍住出声高呼了……宋三姑娘不介意吧?”


    宋知意很是无所谓:“喊就喊了,我有什么可介意的。贺公子多虑了。”


    贺从腼腆一笑:“那就好。那既是同路,不知几位姑娘介不介意我一道前往呢?”


    三句话不离“介不介意”,听起来真别扭。宋知意道:“贺公子已然来了,好像没有再询问我们介不介意的必要了吧。”


    贺从脸一红,道:“是,宋三姑娘所言极是……”


    场面有些尴尬,宋知书积极出言缓和:“前面就是了,咱们快过去吧。”


    古树高大粗壮,树干足足有七八个成年男人合抱那么粗。树干四周砌了一圈矮围栏,垂落的树枝上,倒挂着一条条红丝带,随风飘动,沙沙作响。


    宋知书懂得多,解释道:“这些都是许愿用的红绳,”而后指着侧面大敞开的屋子,“那屋子里有专门售卖的。”


    果然,那屋里排着队,以青年男女为主。


    宋知宁是小孩子,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当即管婢女讨要荷包,又问过其他人要不要买,她愿意跑这个腿。


    贺从体贴道:“就由我去吧。请诸位姑娘稍等片刻。”未及大家张嘴,他已阔步进入屋内。


    “这位贺三公子,心细如发,于今这个世道,真是难得。”宋知书满怀赞赏。


    宋知意不冷不热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时候,只是表面功夫;背地里,不知怎样呢。”


    她话里有话,宋知书分辨得出,笑呵呵道:“是这个理。三妹妹年龄不大,悟性倒是挺高。我虚长你几岁,不免惭愧了。”


    一时,贺从买好祈愿绳返回,分发给众人。递到宋知意面前时,她直言不讳:“我没什么心愿,使不上,贺公子拿着自己使吧,或者留着做个纪念也是不错的。”


    贺从手臂悬空,不上不下,不进不退,面色微妙。


    “我有好多好多的愿望呢,恨不得把红绳通通买下挂树上。三姐姐居然一个愿望也没有?”宋知宁瞪大眼睛,奇异道。


    “嗯,我想要的,通通有了。”她不作过多解释。


    宋知宁定定思量一阵,眼睛里绽开艳羡的光芒:“三伯父真好,三姐姐要什么给什么。”


    她乐得和她一同夸赞宋平:“是呀,我也这么觉得。”不止认同,而且坚定且骄傲地认为,宋平是天底下最称职的父亲。


    宋知书笑中掺了一丝的苦涩:“能把三妹妹养得如此灵动,三叔父一定是下了千倍万倍的苦心的。”


    不像她,爹不仅没本事,还好高骛远,帮不上她和丈夫一点;更要命的是,常常伸手管他们两口子要钱,说有难处,就瞪着个眼数落她没良心,不如不生养。


    世上哪有这样无赖的爹?


    “对了,听说这老树对姻缘很有作用——”宋知书收起感伤,用胳膊肘轻轻触了下宋知意,“三妹妹,你有没有心上人呐?”


    贺从不由得提起心来。


    宋知意面色如常,矢口否认:“没有。我对那些情情爱爱的,没多少兴趣。”


    贺从一颗心浮了又沉,沉了又浮,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可以理解。你才十七岁,不着急。以你这出挑的条件,将来有大把时间慢慢儿地挑。”觉察到她对这个话题的冷淡,宋知书三言两语,将略显生硬的气氛活跃起来。


    挂了许愿绸,又在寺庙各处转过,寺中高僧的讲经亦步入尾声,宋老夫人着丫鬟叫她们姊妹回去用斋饭,之后便下山回家。


    和贺从简单道个别,宋家三姐妹相伴而去。唯剩贺从,原地伫立痴望。


    他小厮在他脸前挥挥手:“三少爷,人都走没影了,咱们也该回去寻夫人了。”


    贺从恍然醒来,捂着怦然跃动的心口,佯装无事,转头去找贺夫人。


    自白马寺下来,阴雨连绵,直至第六日,方云开雾散,阳光普照。天上落雨,宋知意在地下,快发霉了,放晴日的下午,征得宋老夫人首肯,外出活动。


    出来,当然少不得解解嘴馋。她沿街漫步,瞅着对胃口的小吃便买,一买两份,一份拿手里品尝,一份给芒岁。


    行至半程,人.流渐密,均往前头聚集。她装着好奇,意欲往里边挤挤一探究竟之际,身旁忽然暗了一片;紧接着,耳畔吹下一道轻语:“宋三姑娘,请随我来。”


    芒岁看清来人,道:“贺三公子。”


    又是他?宋知意心里说不来地怪,不过也没多计较,依着贺从的引领,绕到另一面人稀少的地方,轻松进入包围圈。圈子里,是个套圈的摊位,有个女娃娃玩得不亦乐乎,身边站着个男人,应当是她的父亲。


    “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的呢。”京城街市上,此类摊位遍地都是,宋知意尝试过几次,遗憾的是,准头不行,每每空手而归,为此,薛景珩屡屡翻旧账嘲笑她。故而她对这玩意,存着点消极的情绪。


    贺从在她身侧站着,将她的嘀咕尽收耳内,不觉笑道:“来都来了,宋三姑娘要玩一玩吗?”


    宋知意撇撇嘴:“那么幼稚的东西,给小娃娃玩还差不多。”


    贺从笑意加深,上前找摊主,询问价格,十文钱一次,他一次性买了五十次的。


    “五十次,贺公子扔得过来吗?”宋知意抱着胳膊,道。


    自摊主处接了圆圈,贺从朝她走去,将手一伸:“试一试吧。反正钱都掏了,总不好白白浪费了。”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那双窄长眼,一打量,就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至少那公子对那姑娘是煞费苦心。


    “姑娘就试一试。套准了,有漂亮簪子可得呢。”摊主对自己准备的物品很是得意,眉飞色舞道。


    宋知意依然举棋不定。


    摊主又笑眯眯出主意:“那姑娘不愿意的话,小郎君,你来呗。那根簪子,戴姑娘头上,肯定好看。”说罢,让开路,对贺从抛出个“我看好你”的眼神。


    贺从心领神会,笑看宋知意:“既然如此,那我献丑了。”


    宋知意识相退后,观看他如何大展身手。


    贺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风花雪月是行家,扔圈套物却不擅长;兼之,他和摊主眼光一致,瞧着那簪子别致,其他奖品再难入他眼,便一直冲着那簪子发力;而全场物品,属它值钱,摊主自然把它摆得最为刁钻,他一连十个圈撒手,全部偏离目标。


    见他失手,宋知意微微找回些自信心:看来套不中是常态,那她屡战屡败那些年,再正常不过咯。


    与此同时,一匹乌骓驰入晋阳城门。精壮的马背上,高坐一人,玄衣潇洒,容颜凌厉。


    马蹄急促,衣摆飞扬,终于晋阳府衙外停驻。陆晏清按住马鞍,轻盈着落。


    春来匆匆迎上来,牵着马,面露意外:“不是估计后半夜才能到吗?公子怎的提前到了?”


    “昨晚多赶了几个时辰的路。”


    春来道:“您提前过来,大家都不知道,没来得及设接风宴……”


    “无妨。”陆晏清大度道,“转告魏知府,明日不必特意摆宴了。”


    他本来也不重视这些排场,春来无话可说,立刻应声:“知道了。那公子昼夜赶路,必然累了,您先进衙门,我叫他们快快准备热水,您好洗漱更衣。”


    陆晏清道:“再说吧。她在何处?”


    她?谁啊?春来没反应过来,面色呆滞。


    “不是你传信说,有个姓贺的小子缠上了宋姑娘么?”他眉间蹙出两道纹路。


    春来脑筋活过来了,堆笑道:“是有这么个人,这一个月总和宋姑娘出现在一个地方……”


    “她现在何处?”他没有耐心听那些弯弯绕绕。


    春来会错了意,错把“她”当成“他”,老老实实道:“刚刚似乎往东街去了,这会……”


    说到一半,眼前已经空了。春来忙忙招呼个人来,把坐骑安顿妥善,再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


    第42章 处处留情 当初不顾一切撩拨他的,明明……


    一共五十次套圈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已用了大半,那心仪的簪子仍然安详地躺在原处,贺从不禁眼光飘忽, 大为赧颜, 临到嘴边的话也变成了声声干笑。


    他徒劳用功, 值得高兴的是摊主,这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呀!


    老实说,那发簪做工一般,不值几个钱, 白扔到大街上,宋知意都不一定停下来捡,她又不缺。便不痛不痒安慰贺从:“随便套着玩玩, 贺公子不用那么上心的。”


    贺从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心下一阵后悔,自己几斤几两,也出来卖弄, 果然让她看了笑话……真是头脑发昏了。


    摊主假惺惺鼓励他:“小郎君别气馁,不是还有二十多次吗?扔完看看呗。”背地里则盼着他失手到最后。


    贺从难堪不已,觉得多几下少几下并不会改变现在的处境,反而极有可能继续自取其辱, 索性将圈子转给自己小厮, 叫他把剩余的丢了, 以保全跌到泥里的脸面。


    宋知意一笑置之。转头一望, 太阳即将落山,便告辞:“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免得我祖母挂心。贺公子,再见。”


    贺从急于做些什么挽回形象,便三两步追上去,道:“宋姑娘是走路出来的,回去有一段路……我送宋姑娘一程吧!”


    和一个点头之交的男人同乘一车,十分不妥。她含笑拒绝:“没多远,不用劳烦了。”


    “可天快黑了,你们两个姑娘家在大街上走动不太安全……”贺从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而且,我不嫌麻烦的……”


    “你不嫌麻烦,宋姑娘却有分寸。”毫无征兆地,一个声音闯过来,冷冽如寒潭,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喧嚣。


    宋知意闻声回头,只见一玄衣男子立在几步开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隐约带着疲惫之色——不是陆晏清是谁?她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大半。


    贺从亦是一惊,下意识将宋知意往身后护了护。他从未见过此人,看对方来势汹汹,眼神直勾勾黏在宋知意身上,绝非善类。“阁下是谁?光天化日之下,意欲何为?”


    陆晏清懒得理会他,目光掠过贺从,准确无误落在宋知意脸上。他迈步上前,无视贺从的阻拦,长臂一伸,便精准地擒住了宋知意的手腕。


    “松手!”宋知意蹙眉呵斥。


    贺从见状,急忙伸手去拦:“阁下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行径,与登徒子何异?”


    陆晏清手腕一翻,不费吹灰之力避开贺从的手,同时将宋知意往自己身侧一扯。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谈一谈”,随即抬眼看向贺从。


    “贺公子是吧?”他语气平淡,嘴角却勾起一道轻蔑的弧度,“宋姑娘不是你能觊觎的人,趁早打消那些妄念。否则,后果自负。”


    贺从又惊又怒:“你我素不相识,凭什么管我和宋姑娘的事?我看你才是不怀好意!”


    “凭什么?”陆晏清嗤笑一声,揽着宋知意的手臂收得更紧,“凭我比你有资格。”他不欲再与贺从纠缠,转头对她道:“跟我来。”


    说罢,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拉着她转身,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套圈摊位。


    贺从气得脸色涨红,正要追上去,却被随后赶来的春来一把拦住。


    “这位公子,我家公子与宋姑娘有话要说,还请你留步。”春来笑容客气,脚步却半不曾退让。


    贺从算是看明白了,这是碰上地痞流氓了。他冷笑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对宋姑娘无礼吗?你让开!”


    春来无奈叹气:“贺公子误会了,我家公子和宋姑娘的关系,不是你能懂的。”


    这边的争执,宋知意听得一清二楚,她一边挣扎着想要挣脱陆晏清的手,一边回头看向贺从:“贺公子,你别管,快走吧!”


    陆晏清听而不闻,带着她走到摊位前,对摊主道:“十次。”


    摊主刚得了贺从的一个大便宜,正乐呵着,见他走过来,气势不凡,不敢怠慢,连忙递上十个竹圈,堆笑道:“公子您拿好,套中什么都归您!”


    陆晏清接过竹圈,随手递给她一个,自己则留了九个。她别过脸,不肯接:“我不要,你自己玩去。”


    陆晏清也不勉强,收回手,目光落在摊位最里面那支贺从屡次失手的簪子上。他手腕微扬,第一个竹圈带着破空之声飞出,不偏不倚,正好套中了那支簪子的簪头。


    摊主惊呼一声:“好准头!”


    宋知意却一脸不屑。仗着自己有点身手,在京城显摆还不够,又跑到晋阳来表现。可笑。


    腹诽至此,突然觉得可疑:他怎么也在晋阳?他什么时候到的?该不会是追着她过来的吧?


    她遐想连篇间,陆晏清的第二个圈已经飞出,依旧精准命中。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九个竹圈,无一失手,尽数落在了那支簪子周围,将它牢牢围住。


    摊主看得目瞪口呆,赞许道:“公子好手法!”


    陆晏清俯身,从摊位里取出那支簪子,转身递到宋知意面前。簪子是银质的,簪头镶着几颗小小的珍珠。“拿着。”


    她瞥了一眼那簪子,又看向陆晏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头的火气莫名又上来了。她抬手一挥,将簪子打落在地,冷冷道:“我不要你的东西。”


    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无视那可怜的簪子,光注视着她:“那你想要什么,我通通买给你。”


    宋知意笑了:“陆晏清,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想要的,自然会自己去拿,用不着你假好心。”


    就在这时,贺从脱身,快步跑了过来,满目关切地看向她:“宋姑娘,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宋知意摇摇头,上前一步,挡在贺从和陆晏清之间,对后面追来的春来,疾言厉色道:“你凭什么随意拦人?”又转头对贺从和颜悦色道:“贺公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贺从摇摇头,警惕地盯着陆晏清:“我没事。宋姑娘,你跟我走,这人看着就危险。”


    她今时对贺从无微不至的关怀,俨然是陆晏清曾经拥有但视而不见的。他心胸一片空虚,双目却因贺从这个障碍,刺痛不已。


    “你,”他的视线扎在贺从脸上,“跟我来一趟,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感受到他的恶意,贺从不甘示弱,“再者,谁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招?”


    “不用搭理他。贺公子,你赶紧走,这里没你的事了。”宋知意转头瞪着陆晏清,“陆晏清,有什么话你冲我说,别找贺公子的麻烦。”


    “宋姑娘,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贺从坚持道,“这人对你图谋不轨,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宋知意道:“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倒是你,他不是个好人,你留在这里不安全。今天的事,改天我再跟你解释,快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推搡他离开。


    贺从还想说什么,却被她那急切的眼神堵住了话头。他看了一眼陆晏清,又看了看她,终究还是不放心,但也清楚自己在这里未必能帮上什么忙,反而可能给她添麻烦。


    “那宋姑娘,你自己小心。”贺从一步三回头地叮嘱道,“若是他对你不敬,你就大声呼救,我就在附近。”


    宋知意点点头:“知道了,你快走吧。”


    目睹贺从的身影消失在人来人往中,宋知意这才松了口气。她转过身,直接承受上方垂落的目光。


    “为了他,不惜把我贬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陆晏清嗤的一笑,“你喜欢他?”


    “你是好是坏,你自己有数,何必明知故问?”回应他的,是她冷酷的直视,像从前他对她的那样。


    “你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他不纠结自己是不是个坏人,只纠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心送出去。


    “……啰嗦够了没有?我要回去了。”一遍一遍的,她真不稀得理睬他。


    没有正面回答,就是默认,好比上次在宋家外面,她默认对薛景珩有意,并亲口告诉他,要和薛景珩定亲了。


    她的回避,比她辛辣的讽刺更令他不安。


    他很不安,不安到想冲动一回的地步,他也确实顺应心意了——他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旋即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四目相对,呼吸缠绕。


    “宋姑娘,你告诉我,你是又喜欢上别人了,是吗?”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宋知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她不得已仰头看着他,眼神极度冷漠:“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关你什么事?陆晏清,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僵持不下之际,宋老夫人的使唤丫头小荷急匆匆跑过来,说宋老夫人叫她快回去。她绷着神色,点头回应,同陆晏清擦身而过。


    春来面露难色:“公子,宋姑娘走了,咱们呢……?”


    身边空空如也,唯独手心还残存着一丝丝温度,是适才摁在她肩膀上所沾染的。


    她走了,数不清第几次丢下他走了,只言片语未有。


    而她对那个贺从却是温文软语,嘘寒问暖,生怕他伤害他。


    往日是薛景珩,今时是贺从……她处处留情,偏偏对他,寡言少语,再不肯正眼相待。


    当初不顾一切撩拨他的人,明明是她;现在他离不开她了,她却避之不及……为何要对他如此无情呢?


    是不是只有向皇上请了赐婚圣旨,她才能真正正视他一眼?


    ……


    收束漫漫思绪,陆晏清言简意赅道:“先回知府衙门。”


    春来道:“回去等杨大人吗?好!”


    他道:“杨茂午夜入城,不急。在这之前,交给你个任务,把贺从的底细查清楚,动作要快。”


    她不喜欢被人逼迫,那么,他可以成全她,另谋他路:贺从与她,区区几面之缘,那贺从就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实在蹊跷,不妨一查究竟。


    如果是阴谋,那他休想得逞;如果是“真情”,亦是痴心妄想。


    第43章 惊天噩耗 宋平锒铛入狱。


    小荷引着宋知意直奔宋老夫人屋子。一入内, 屋子里站满了人,叔伯婶娘、姊妹兄弟,全部到齐,面色各有各的难看。


    宋知意一头雾水, 一面暗暗寻思自己言行可有哪里不妥当, 触犯到谁了, 才把大家通通招来,一面走近宋老夫人,乖巧道:“祖母,小荷姐姐说您有事找我, 我就赶紧回来了。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宋老夫人招招手,示意她再走近些,然后叫丫鬟递给她一封信, 叹道:“这是不久前从京城来的,说了你父亲的一些事。好孩子,你慢慢看。看完,千万别冲动。”


    宋知意心里纳闷, 不就是她爹的一封家书吗,祖母至于这般煞有介事的?抱着疑惑,她取出书信,快速过目。


    第一遍看完, 又倒回去逐字逐句看第二遍, 第二遍完了又重复第三遍……她忽然抬头, 直视宋老夫人, 声音在微微发颤:“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宋老夫人道:“王贵的字迹,你应该比我眼熟。”


    她把信抓到眼前, 盯住落款的“王贵”二字,一笔一画、翻来覆去检查。王贵练得一手小楷,她是见过的,而这信上的笔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确出自王贵之手。


    “不可能,王贵叔一定在骗我开心……不可能!”她烫手般丢弃那信,不停摇头,口里念叨“不可能”三个字。


    书信里写,宋平被牵扯进一桩案件里,十分棘手,皇上因此震怒,勒令刑部严查,宋平现在就在大狱里关着,配合调查。王贵冒险给她寄信,便是让她暂时不要回京,先在晋阳避避风头。


    可锒铛入狱的是自己亲爹呀,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躲在晋阳,不闻不问呢?


    她状态不对,宋老夫人忙令小荷扶她坐椅子上缓缓。而后道:“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也是一样。这事,究竟出得太突然了。”


    她忽然弹起来,撇开小荷,直冲到宋老夫人身边,焦急道:“我爹肯定是被冤枉的,我得回家去,替我爹申冤!祖母,请您现在就派车,送我回吧!”


    她情绪激动,倘若一下子抱住宋老夫人哭求,宋老夫人年纪摆在那里,哪里消受得住。小荷连忙过来拉住她劝:“三姑娘,你不要这样,先冷静冷静。”


    “我爹都那样了,我再冷静,我还是人吗?!”她脱口而出。


    小荷硬着头皮道:“正因为三老爷有了麻烦,三姑娘才更应该沉住气。王大哥费劲托信过来,不也是为了提醒姑娘稳住吗?姑娘如果这时候贸然回去,岂不是辜负了三老爷和王大哥的良苦用心?”


    小荷说得在理,但前提是,生受牢狱之灾的是她爹,她相依为命的人,她如何可以置身事外。她不管小荷,只百般恳求宋老夫人:“祖母,我顾不上那么多,我必须尽快回家。求求祖母,许我上路吧!”


    一直沉默旁观的二伯母站出来,道:“这事摊上谁,谁都无法独善其身;更何况他们父女俩同甘共苦这么些年,感情很深;知意这孩子又重情重义……母亲,依我的愚见,与其让她留着担惊受怕,倒不如成全她的一片孝心。”


    四叔母看法一致,刚刚没动作,是不愿意充当出头鸟,眼下有人带头,就慢慢儿挪出脚来,附和道:“是啊,这等大事,避也避不开,反而使三丫头心惊胆战。”


    宋文远接着说:“进了大牢里,那可不得了。咱们家人,哪个比得上三伯父位高权重呢,硬挽留三姐姐,也护不了她,说不准还会被牵连。三姐姐离开,是对的,为大局考虑嘛。”


    四叔母猛地打了下他的脑袋,厉声道:“你又在胡说什么?去,到后边去,闭紧嘴巴!”


    宋知宁人小鬼大,听出他对宋知意不善,回头伸直胳膊,推他出了门,咬牙切齿道:“三姐姐那么难过,你不关心也就算了,竟在那说风凉话!你有没有点同理心?”


    “跟同理心相比,我还是更爱惜自己,我可不想因为她家倒霉。”宋文远整一整衣领,“还有你,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我妹妹,少胳膊肘往外拐,向外人泛滥你的同情心。”


    宋知书气得抬脚狠狠踩了下他的脚背,疼得他捂着脚龇牙咧嘴:“我没有你这般冷血无情、幸灾乐祸的哥哥!”骂完,扭头去了屋里。


    外面的争执,一屋子人听得一清二楚。其实,除开宋文言、宋知宁,其他人跟宋文远持一种态度,生怕遭受无妄之灾。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又没有得着宋平宋知意的好处,现下却要承受其可能引起的后患,自然不乐意。


    而宋知意呢,根本匀不出精力来关注旁的。宋老夫人悬而未决,她索性跪倒地上,连磕三个头:“祖母,我不需要多的,只要我来的时候那辆马车,再配个车夫就好。”


    宋老夫人则看向大伯父:“你是大哥,你来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大伯父喉咙里咳嗽一声,道:“三丫头心系三弟,义无反顾想回去陪伴,是莫大的孝心。至于三丫头说只派一个车夫,这太危险了,还是多点人手,沿途护送为上。”


    宋老夫人缓慢地一点头,有松动的迹象。


    于宋老夫人而言,宋平到底是从他人肚子里出来的,且她有自己的孩子,并不值当对他投入太多心力。再者,他也有心眼,心里一笔笔记着旧账,因而发达了几十年,从没想过孝敬她。说白了,他们母子,现今与大街上的陌生人无异。既然如此,又何苦强留下他的女儿,而使大家惶恐不安呢。


    见状不妙,宋文言挺身而出,拱手道:“祖母,万万不能由着三妹妹。三叔已经……她独自回去,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免不得被人议论欺负。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三妹妹乖乖地在晋阳,咱们一边着人勤打探三叔的消息,等事态稳定了,再做打算。”


    劝完宋老夫人,又劝宋知意本人:“三妹妹,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应该保重自身。你平平安安的,三叔在那边才能放心啊!”


    宋知宁上前,牵起她的手,泪眼朦胧道:“二哥哥说得对。三姐姐,你别犟了,就住着吧。人多力量大,咱们一起想办法。”


    患难时刻见真情,宋知意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她回握住宋知宁,感动且决绝道:“二哥哥,五妹妹,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必须要回京,哪怕能力有限,我也要陪着我爹度过难关。”


    芒岁早在一边泣不成声:“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唉……”宋老夫人已有了决断,“三丫头,你铁了心,那我便不拦着你了。只是天色晚了,出门在外不安全。你趁今晚收拾收拾,待明日天亮,我指几个身强力壮、老实可靠的小厮,护送你返回。”


    宋文言不死心,仍欲出头说服宋老夫人回心转意,二伯母却及时扯住他,摇摇头。


    “母亲,您怎么也放任三妹妹莽撞行事呢!”宋文言满面不认同。


    二伯母压低声音道:“你读书把脑子读傻了?遇上这样的变数,以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只有明哲保身的份。你祖母的决定,是顾全大局,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不容宋文言进一步行动,宋老夫人对众人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心里不大舒服,自己一个人静静。”


    众人唯唯诺诺,陆续离开。


    芒岁搀扶宋知意起来,二人互相倚靠,步履蹒跚离去。


    宋知意挑灯枯坐,失神垂泪的时候,春来携带京城密报,敲开陆晏清的房门,将其双手呈上:“公子,才接到的。”


    展开密报,迅速浏览完毕,陆晏清搬过烛台,将它焚毁。他面色凝重,缄默不语。


    春来急得抓心挠肝:“公子,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半夜来密报,结合公子非同寻常的表情,准是京城有大动作。


    静默许久,陆晏清方道:“有人告发三皇子结交朋党,意欲谋反。”


    “三皇子谋反?!”事情太过离奇,春来忍不住惊呼。察觉到失态,他忙压制住震颤的心脏,小声道:“三皇子是有野心不假,可他这么些年且忍耐过来了,眼看太子失势,他偏偏谋反了?这太不合理了!”


    “不错,太不合理了。”陆晏清垂眸凝视细微跳动的烛火,“他没那么蠢,自断前程。”


    春来道:“那么,有人在陷害三皇子……八九不离十是太子了。”


    三皇子乃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对手,朝野皆知。太子现下地位不保,为了稳固位置,而打击三皇子,合情合理。


    “是谁,无所谓。”昏黄的光束下,勾勒出陆晏清冷峻的轮廓,“难办的是,宋平便是三皇子私下结交的朋党之一,已进了刑部大牢了。”


    春来颜色大变,一时词穷。


    此时,门外有人说话:“陆大人,杨大人快进城了,马匹已经给您备好了。”


    春来找回魂魄来,道:“知道了。”


    言下,陆晏清起身,安排春来的去处:“你速速打听打听宋家今日有无异样,完事直接到城门口禀报于我。”


    他记得,傍晚时,宋家的女使火急火燎找着宋知意,说宋老夫人有要紧事跟她讲。赶上宋平出事的节骨眼,他不禁猜测,所谓的要紧事正与宋平入狱有关。


    宋平是她最亲近的人,他不由得担心她的境况。


    春来答应一声,即刻去办。


    第44章 伸出援手 “别人招惹不起的,我招惹得……


    来来回回做了一宿的噩梦, 天色朦胧之际,宋知意起床。


    车马、随从、行囊俱已打点周全,只剩下跟宋老夫人等告别。


    宋老夫人看见她红肿的双目,叹息道:“路上少哭点, 多瞅瞅外边的风景。”


    宋知意连强颜欢笑也做不到, 哭丧着脸道:“我记着了, 祖母。”


    宋老夫人又道:“你爹这事,出得惊人又邪乎,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帮不上一点忙。三丫头,你不怪我吧?”


    她伤心且来不及,何尝有怨怼的闲工夫呢。况, 这位祖母本就不是亲的,危急时刻保全自身,无可厚非。“我知道的,所以我也没有怨言。”


    宋老夫人点点头, 瞧瞧东边天际,见泛起鱼肚白,便扭头叮嘱随行的车夫、护卫,大意是不可松懈, 务必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京城。大伙儿齐声答应。


    临上车前, 宋知意回眸, 和宋文言、宋知宁接上视线, 轮到一向热情体贴的宋知书,却错开了目光。罢了,这种结果, 她早有预料。她收起留恋,上了车。


    马车稳行,将至城门下,芒岁张望着窗外,说:“姑娘,那个贺三公子就在前面呢。”


    宋知意短暂一掠,淡然道:“前边停靠吧。”


    从车上款步下来,贺从慢慢迎上来,吞吞吐吐道:“宋姑娘这是……要离开了吗?”


    “是。”


    贺从低眉点头:“宋姑娘家中的事,我略有耳闻……”


    宋知意不想提这个,没有做声。


    “……我若是在京城有个一官半职,或许还能出点力,可惜……”贺从矮下去的目光里尽是惋惜。


    “没什么可惜的。”贺从的意思,昭然若揭:和宋老夫人他们一样,怕受连累,趁这会跟她割席,从此泾渭分明。


    “贺公子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出城了。”贺从又不是她的谁,没有指望很正常,她想得开。


    贺从不禁为自己的贪生怕死、翻脸无情而羞愧难当,他低着头,闷闷道:“那宋姑娘,路上多多保重。”


    “嗯,我会的。”她会多加保重的,不为旁人,只为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宋平——她唯一的亲人。她转身,甫要回车里,额头磕到了一堵人墙,黑压压的,气味却是清冽的。


    “道过别了?”“墙”说话了,声音有点沙哑。


    “你又来做什么?”宋知意退后,同贺从处于同一条线上。然而贺从却再也发挥不出昨日威风凛凛的气概来了,面对那个二度堵路的登徒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我听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可不论是宋知意,亦或是贺从,并不觉得这话突兀,均明白它所隐含的信息。


    “听说了,所以专程过来看我笑话的,对吗?”宋知意终于举头,开放视野,容许那个可恶的家伙进入自己的视线。


    “不是。”陆晏清一如既往地有定力,“你要回京,你这几个人不够用,让春来陪着吧,他随我走过许多地方,经验充足,身手也好,遇上事基本可以解决。”


    春来听声,从他身后走出来,冲宋知意笑一笑:“这条路多山,不太平,只带这几个人,太冒险了。我虽然不如公子,倒也凑合。”


    陆晏清的人情,她不稀罕领受,冷硬道:“我的这些人,全是我祖母精挑细选的,没有不如谁,用不着你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我是考虑你的安危。你完好无损地回去,是当务之急。”陆晏清义正辞严道。


    他一肚子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她是说不过他,干脆不费那个口舌,转头对贺从道:“我这就走了,贺公子自己珍重吧。”


    “不要任性了,好吗?”她的前路,被他的身躯所遮挡;他的目光,凝在她的眼睛里,分量很重,不容忽视,“你急着去给见你父亲,那这段路,你就不能掉以轻心。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宋姑娘,别因为对我的仇恨,而意气用事,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置于险境,可以吗?”


    “你是君子,我又不是,你说教我,有意义吗?”他的高谈阔论,她多一个字也不愿听。她呛了他,扭脸就走。


    “你有没有思考过,你一旦有个闪失,你父亲该当如何自处。”陆晏清娴熟地扣住她的手腕,使她滞留。


    他的手心干燥,长了些许茧子,磨在腕骨间,灼热又粗糙。这种触感,她并不喜欢。她抽开手,讥讽道:“我来的时候也是同一条路,没有你的施舍,我好端端的。那现在,没了你,我又能怎么样?”


    以前以为失去了他,就如同没了主心骨,天都要塌了,然而亲身经历过一遭后,她发现是自己太自暴自弃了,没了他,太阳照常东升西落,生活仍然不离吃喝玩乐,甚至在免除挖空心思讨他欢心这一项后,日子更舒爽了。


    就算是现在,宋平不知吉凶,她也不需要他的怜悯。


    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不断收紧。她将胳膊提起来,在彼此的眼前,咬牙道:“你这样,我也是一样的话:没有你,我很好。陆晏清,我不需要你了,再也不需要了。”


    再也不需要他了?陆晏清绷着脸皮,道:“春来跟着你,不必商量了。”


    她宣称的不需要,是建立在不顾自身安全的条件下的,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可他不一样,他会为她打算得面面俱到。


    她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春来必须去。


    总之,他不允许她有任何意外。


    “你搞清楚状况,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没有跟你商量。”挣扎几下无果,宋知意不得已往贺从那儿投去求助的眼色。贺从移步过来,态度大变,竟和陆晏清有商有量:“陆大人,你弄疼宋姑娘了,先松开,有话好好说,可以吗?”


    宋知意看迷糊了,脱口而出:“贺公子,你管他的意思做什么?”


    贺从温吞道:“宋姑娘,陆大人也是为你着想……”


    贺从一夕之间大变脸的缘故,其实很简单——昨晚,他父母把他叫到跟前,就和陆晏清抢女人这码事上,严肃表明,不准他再在里头搅和,除非他是想得罪钦差御史,把贺家的生意给葬送了。贺从方才了解陆晏清的真实身份,当时便谨遵父母的命令,声称从此再不和宋知意来往。


    偏巧第二天早晨,小厮绘声绘色地告诉他,宋平被押进了天牢,宋家摊上大事了,这更让他坚定了放弃追求宋知意的决心——她人是漂亮,性子也明朗,但他消受不起。


    听见他满嘴的陆大人,宋知意大彻大悟,笑了一下,后对陆晏清道:“陆大人还真是有威严啊,手都伸到晋阳城了。”


    “不是我有威严,是贺公子,怯懦了。”陆晏清乜斜一眼贺从,他埋下头,随便他揭穿自己的心事,“你的事,他不敢招惹。”


    连一家子亲戚都避着她,贺从只是一个外人,当然不情愿接她这个烫手山芋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不意味着,陆晏清可以堂而皇之地说三道四。


    “他不敢,难道你敢吗?”她质问着,心中却明晰,他将她看作整天惹是生非的麻烦精,又自视甚高,瞧不上她爹左右逢源的做派,如今宋家摇摇欲坠,他怎么会打破原则管这烂摊子。


    陆晏清却说:“我敢。”不仅如此说,且以笃定的口吻重复道:“别人招惹不起的事,我招惹得起。”


    “你哄我开心呢?”她嗤笑道。


    “我从不开玩笑,你可以相信我。”他注视着她的双眼,将她的微表情一丝不漏摄入眼底。


    她只为他怔然了须臾,便反唇相讥:“你说信,我就要信?”


    “你信不信,我不勉强。”他暂时的妥协,换来的是对春来去留的果决——他越俎代庖,命春来利索着去检查她的随行车马、人员,防止待会上路出差错。


    “陆晏清,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有完没完?你是嫌上次的巴掌不够狠,想再挨一次是吗?!”她忍让不得了,一边全力挣揣,一边当街吼叫,引得过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守城兵卒闻声,疾步过来盘问:“大街上拉拉扯扯、大喊大叫的,你们怎么回事?”


    宋知意抢白:“我不认识这个人,他非拽着我。”


    瞧她眼眶发红,面色苍白,发丝微乱,一看便是受了欺负。士兵立刻指着陆晏清,喝令:“你快把这姑娘放了,否则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晏清不肯撒手,仅收敛了气力,令她好过一点。


    见状,士兵横眉竖眼:“看你衣冠楚楚的,居然是个无赖,大庭广众调戏良家妇女!”旋即呼喊帮手,势必把他扭送到衙门里处置。


    春来检查到一半,被那厢惊动,忙跑过来,现出腰牌:“这是陆御史陆大人,可不是什么狂徒!”


    两个士兵揉揉眼睛,看真切那鎏金令牌,认出是御赐之物,面面相觑半晌,结结巴巴认错告饶。


    陆晏清不予责怪,单说:“我与这位宋姑娘相熟,我与她有点私事要解决。”


    士兵不敢质疑,躬身垂头退走。


    解了围,春来也去忙活自己的。


    “你父亲是受人连累,情节不算严重,有回旋的余地。”箍住她手腕的手,上移至她的肩膀上,“你回家以后,不要轻举妄动,乖乖在家待着。待巡河结束,我会回去,给你个交代。好吗?”


    此刻,春来折回,道:“公子,一切妥了。”


    陆晏清颔首,掌心离开她的肩,解下随身的玉佩,知晓她心存抗拒,便直接递给芒岁:“我不轻易给人东西,更不轻易许诺。今日以此为证,你可以信我。”


    “……”沉默良久,她冷笑道:“少来可怜我,我不需要。”言罢,躲开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马车里。


    陆晏清没继续挽留她,而是嘱咐芒岁:“照顾好她,别让她冲动乱跑,等我回去。”


    他的办事能力,有目共睹,况且事发突然,身边所有人皆避如蛇蝎,只有他,主动找来,掷地有声承诺,芒岁难免动摇,胡乱点点头,揣起玉佩追着上了马车。


    春来拱手道:“那公子,我也走了,您注意安全。”


    陆晏清道:“嗯,去吧。”


    第45章 穷途末路 查封家产,安危难料。……


    再踏入家门, 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王贵提着灯笼给开的门。灯光映照下,王贵脸庞干瘦,眉眼沧桑, 比原来老了许多。


    宋知意有些哽咽了:“王叔, 我爹……怎么样了?”


    王贵道:“先进屋子, 姑娘喝口水吃口饭,缓一缓一路劳顿,我再具体跟您说吧。”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确实比在家里委屈不少,她也委实累了。应王贵的话,回屋子暂作休息, 才细问宋平的情况。


    王贵知无不言:“说是有人看见三皇子叫一个老道士算卦,算的是太子什么时候被废、皇上什么时候宾天,后来就被告到了御前。皇上大发雷霆,下令彻查。在搜查三皇子住处时, 从后院的梨树下挖出了刻有皇上、太子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坐实了三皇子行厌胜之术。这个时候,又有人站出来告发老爷私下里和三皇子交往密切,老爷还跟三皇子说过皇上上了年纪, 快活不长的话, 而且当时为三皇子卜卦的老道也是老爷给介绍的。”


    宋知意握着一杯水, 听完前因后果, 忍不住将杯底掷在桌子上,杯里的水登时飞溅。“爹怎么可能参与到这种杀头的事情里,一定是遭人诬陷的!”


    芒岁捏着手帕, 蹑手蹑脚凑过来,替她擦手背上及裙子上的水渍。


    “谁说不是呢……”王贵愁眉不展,唉声叹气,“那天我疏通人脉,好不容易见了老爷一面,问了老爷,老爷发誓赌咒,只是和三皇子一块去酒楼吃了点酒,那些忤逆犯上的话,根本没提过,给三皇子介绍道士的事,也没做过。老爷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可现在坏就坏在,那个老道士自己承认,是老爷事先拿一大笔银子收买了他,要他到三皇子面前掰扯那些鬼话的;而这笔银子,居然真的在他屋子里床板下面搜着了。”


    宋知意立时反驳:“银子上面有没写着谁的名字,怎么能认定是我爹塞的,而不是别人故意拿来坑害我爹的?”


    王贵说:“现阶段就是,这些对老爷不利的证据证人,一个个摆在眼前,不由得人不信啊……”


    宋知意道:“那皇上呢,皇上也信了?”


    王贵摇头:“圣意难测啊。”


    她沉吟半日,问道:“意思是,这事至今仍没有个定论,对吧?”


    王贵点头,予以肯定答复。


    “那,王叔,”她忽然站起来,直勾勾盯着王贵,带了丝哭腔,“你再疏通疏通,想想法子,我想去牢里见一见我爹,越快越好!”


    她必须亲眼看看宋平如何了。


    王贵示意芒岁把她扶着坐回去,道:“姑娘不说,我也操心着呢。这样,今儿夜深了,姑娘洗洗歇了,待明儿一早,我去各方跑跑;一有好消息,我立刻回来接您。”


    快宵禁了,她心急归心急,却知道个事理,不再为难王贵,答应下来。


    隔天早起,王贵揣足银票,匆匆出了门。


    宋知意一晚无眠,早饭也没心思吃,差遣芒岁一趟又一趟出去查看王贵回没回。直到黄昏,芒岁带回来的,依然是一脸失望。


    宋知意心乱如麻,坐立难安,在地上走了数十个来回,闻听芒岁惊喜道:“王大叔,你总算回来了!”


    果然,王贵风尘仆仆进来,只是神色凝重,不像是有好结果。“有了那些证据,没有一个人愿意通融的了……是我没用,辜负了姑娘的厚望。”


    “是不是钱不够?那,那继续凑!咱们家里那么多铺子,还有地,还有房子,很值钱的,都不要了,通通给他们……总有一个人愿意帮忙的吧!”宋知意俨然语无伦次了。


    王贵不忍心说,其实这些日子为了打听消息、安顿狱卒等事项,家里店里账上流动的款子几乎掏空了,现今能拿得出手的,少得可怜,再想往出拿,便只剩房契地契了,但宋平三令五申过,这两项是留给宋知意将来度日的老本,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用。


    王贵迟迟不吱声,宋知意索性也不指望他了,先令芒岁把自己小库房里值钱的清点出来,全典当了,连眼前看得见的衣装首饰都不放过;再管王贵索要存放各类契书的箱子的钥匙。


    万般无奈下,王贵坦白残酷的现实:“这些契书,是老爷给您的,老爷专门交代过,千万不能动。况且,眼下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没有人肯淌这趟浑水的问题——即便有钱,也无人肯收……”


    宋知意沉陷于自己的思维里,不愿自拔,执拗道:“不是有句话吗?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到位了,一切好商量;没得商量,就证明事钱不够。那些契书,都是我爹打拼下的,现在用来救我爹,天经地义。王叔,我不疼惜那些东西,你也别有所顾虑。只要谁能帮得上咱们,咱们就向谁舍出去。”继而摊开手心问王贵讨钥匙,“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去取。”


    王贵道:“家产不能动,一动,宋家就彻底完了。姑娘,请您冷静一点,咱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肯定……”


    “给我!”长篇大论的劝说,她早就听腻了,冲王贵吼出声,“别的不要说了,把钥匙拿出来,快点!不然我砸也要砸开它!”


    一头是宋平的叮嘱,一头是她救父心切,王贵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终于轮到芒岁插个嘴:“王大叔,你就听姑娘的吧。如果耽误下去,老爷有个三长两短,那宋家一样保不住。”


    难为情许久,王贵妥协了:“姑娘略等等,我去把箱子搬过来,当着您的面开开。”


    未几,伴随着“吱呀”一声,尘封的箱笼缓缓揭开,整齐堆叠的契书露出真容。王贵逐一介绍哪个对应哪个店面、宅邸。


    简略了解完毕,宋知意扫视王贵、芒岁,做出以下安排:“王叔,你现将我爹往日熟惯的大人列个名单,再将这些文书抵押出去,然后你、芒岁、我,分别带着钱,分头往他们的府上拜访求情。我偏不信,老天爷能把路堵死了。”


    事关重大,不放心带上第二个人,转头独自去料理这事了。


    王贵才离开,宋知意便浑身脱力,跌坐在椅子上,双手不住颤抖。


    “姑娘……”芒岁握住她的手,忍耐着层层恐惧,安慰她,“老爷是冤枉的,万岁爷明察秋毫,而且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对,爹绝对会逢凶化吉的,绝对会的。”她说起话来,牙关都在打颤。


    话说王贵正打算出去,冷不防和刑部的人迎头撞上。刑部的人是领着圣喻来的,刑部侍郎指挥收下,麻利地把宋家的宅子围了一圈,并命令王贵:“你速引路,本官奉上喻,对宋平名下资产做个登记。”


    王贵觉得荒谬:“我们老爷还没定罪呢,怎么就要搜查资产了?”


    刑部侍郎冷笑道:“你家老爷的钱,十之八九来路不正,当然得提前查清楚有多少,以免你们耍滑头,提前转移走了。”


    王贵愤懑道:“没有实质性证据,这属于血口喷人!”


    刑部侍郎不屑挑眉:“有没有证据,岂容你来质疑?废话少说,带路!”


    抵抗不过,王贵含恨忍辱带他们进来。


    刑部侍郎一声令下,官兵各分几路,无孔不入,翻箱倒柜,行动粗暴。转眼间,宋家一片乌烟瘴气。


    宋知意多次呼喊他们住手,可没了宋平这把保护伞,谁会听她指挥,依旧该翻的翻,该砸的砸。


    这场灾难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依次掠过院中码放着的箱笼,刑部侍郎颔首道:“每一个箱子都贴着封条,你们敢动,就治你们的罪。”


    遍地狼藉中,宋知意目眦欲裂,怒视这群野蛮的土匪,气得浑身发抖。


    任务圆满结束,刑部侍郎率手下,洋洋洒洒离去。


    “都没水落石出呢,就闯进来查封,太欺负人了!”芒岁捶胸顿足道。


    看着那一口口关闭的箱笼,宋知意感觉无比绝望:手头上一文钱没有,与废人无异。如此一来,营救宋平,相当于白日做梦。


    啪嗒啪嗒,泪如雨下。眼前的天地,灰灰暗暗、朦朦胧胧。


    “姑娘,这下怎么办好呀……”芒岁欲哭无泪。


    宋知意挥手拭干眼泪,眼神明亮又坚定:“去薛家。”


    除了背靠皇后的薛家,准确来说是祥宁郡主,她再想不出第二个可能化解宋家困顿的人了。虽然以祥宁对她的成见,大概不会伸出援手,但,她已穷途末路了,唯有豁出去一试。


    彼时,薛景泰下值回家,途经宋家,与刑部的人打了个照面,不由得笑问:“大人这是刚从宋家出来?”


    有皇后这层背景,朝里的大臣对薛家人十分客气。刑部侍郎大致说了遍出入宋家的来龙去脉。


    薛景泰客套一顿,忙让开路,方便他们回刑部。而后一路寻思到家,不禁同祥宁唏嘘不已。


    祥宁不痛不痒道:“以宋平那投机取巧的行径,阴沟里翻船是迟早的事,这也便是我坚决反对宋家那姑娘和你弟弟纠缠不清的缘故之一了。”


    薛景泰的心情难以言状,一时沉寂。


    “你为何不说话,莫非是怪我执意拆散他们,心太硬了?”祥宁审视大儿子。


    薛景泰忙忙低头道:“儿子不敢。儿子只是担心云驰,他天天盼着宋家姑娘,快盼出病来了,如今宋家姑娘总算回来,却又出了那事……一直瞒着云驰,会不会……”


    “不瞒着他,纵着他为所欲为,才是害他。”祥宁冷脸打断他,“今后不要在家提宋家人了,一来我听着心烦,二来省得不当心叫那个不成器的听了去,发了疯地作践自己来逼我,白白伤我的心。”


    祥宁强势,是薛家当之无愧的当家人,薛景泰不敢违逆:“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第46章 凄清雨夜 “走,带你回家。”……


    夜色阑珊, 宋知意从马车上下来,向两个守门小厮表达来意。小厮并未为难她,让她在外面等着,他们先进去通传。


    等待期间, 起了风, 她看了看天, 见远方云层密集,风卷着乌云滑行着,吞噬了月亮的一角。


    芒岁忧心忡忡道:“云那么厚,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宋知意道:“没关系, 反正是坐车来的,淋不着。”


    一语了,通传的小厮回来了, 合着另一个小厮把角门打开,道:“郡主在花厅,宋姑娘快进去吧。”


    寻至花厅内,见祥宁端坐在主位, 四周灯火辉煌,照得她庄重典雅、风华绝代。


    “我本可以将你拒之门外的。”祥宁语气平平,扫过来的眼神却格外犀利。


    宋知意垂手站着,低眉敛眸道:“是, 我知道的。”


    她站着, 祥宁也不放话叫她坐, 只冷眼瞧她:“心里有数就好。说吧, 为了什么事?”


    祥宁明知故问,偏让她自己说出宋平犯了什么罪、沦落得何其潦倒,以此要她认清楚自己同薛景珩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要她拎清楚,她远远配不上薛景珩。


    祥宁的居心,宋知意明了,但她没得选。是她上赶着求人,无论对方多么刻薄,她应该受着。


    “我爹遭人构陷,进了大狱,危在旦夕……我想去看一看我爹,跟他说几句话。我并不认识别人,没有其他的门路,只认识郡主……”她几度语塞,几经坚持,勉强将诉求顺下来,“您是皇后娘娘信赖的人,说得上话。我想求您,和皇后娘娘提一提,准许我见一面我爹……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可……”她惭愧埋头,强忍住羞耻、委屈的泪意,“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会来给您添麻烦……”


    祥宁微不可查地笑了笑,反问她:“陆家那小子呢,我听闻他追着你去了晋阳,以他对你的用心,你求他,岂不是易如反掌?你怎么不去求他?”


    宋知意直截了当道:“我和他,桥归桥,路归路,毫不相干。两个无牵无挂的人,更没有人情往来的必要了。”


    祥宁不依不饶道:“你理应知道,求他出面的,比求我,更符合实际。”


    “我不认为,他会,且有能力帮得了我。”谋反重罪,他清醒到六亲不认的一个人,真的会赌上所有,来助她吗?大约那天他言之凿凿的承诺,仅仅是无关痛痒的安抚而已。


    祥宁嘲笑道:“你倒是有骨气。既然有这等气节,何必来我这里自讨苦吃呢?”


    答案不言而喻了:宋家的事,她不会管。


    祥宁不管,一句话的事;她若无法容忍尊严被践踏,一转头一抬腿就可以走人——简单到无需思考。但她若走了,放弃的则是宋平的一线生机,她决计不能轻言放弃:“我不贪心的,只想见一见我爹,说几句话,不说话也行,远远地看一眼,我就知足了……”


    祥宁再次发出尖锐的质问:“你说你不贪心,那你有没有反思过,我凭什么要成全你?”


    是啊,薛家又不亏欠她,她凭什么请求人家冒险出手相帮呢。宋知意答不上来。


    噎住了她的嘴,祥宁颇为得意,脸面抬高些许,变平视为傲视:“从前云驰和你鬼混,我睁一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你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他再闹腾,最后还是得放手。偏我没料到,你和陆二黄了,还成了仇人,这也算了,你最不该的,便是打上云驰的主意,妄想进薛家的大门,做我的儿媳!”


    祥宁突然瞠着双目,咬牙切齿的,“你祸害陆二,陆二也甘愿和你狼狈为奸,这很够了。如今那傻小子好不容易安定一阵,你又阴魂不散。我问你,你是想害死他,再把他老子他娘他哥,把这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葬送了,才肯罢休吗?!”


    祥宁本来打算给她闭门羹的,却开门叫她进来,目的便是为了泄一泄这些年她将薛景珩迷惑得隔三差五和她做对的恨意;泄完了,再把她逐出去,从此关起门来过安生日子。


    祥宁的逼问振聋发聩,宋知意呆怔着,嘴巴张张合合,却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你如果念着一丁点他旧日对你的好,你就离他、离薛家远点。”暴脾气一上来,头便一阵阵作痛,祥宁无奈收了锐气,手指头慢慢揉捏着太阳穴,“至于你爹的问题,我绝无可能帮你。你有本事,你就到陆二面前发挥。”随后唤人:“来人,送她出去。”


    冬梅领了这差使,上前道:“宋姑娘,请吧。”


    宋知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来的,只记得门关上前,冬梅拍拍她的手臂,诚挚道:“这事,最好去和陆家二郎商议。他祖父曾是万岁爷的老师,渊源很深,他若肯向万岁爷进言,万岁爷八成会考虑的。宋姑娘,我只能点到此处,你多多珍重吧。”


    诚然,冬梅的话在理,且无疑是她当下可能实现的唯一的明路,但,去跟陆晏清低头示弱,她做不到。


    当时祥宁仅许她一个人进去,芒岁便心惊胆战地候在外面。眼下看见她六神无主地出来,芒岁大致明白了,忙忙迎上去扶着她,眉头紧锁道:“姑娘,眼看落雨了,咱们快回家吧。”


    宋知意推开她,回头蹲坐在薛府门外的石阶上,两手环抱肩膀,将脸深深藏在臂弯里,小声啜泣。


    “姑娘……”芒岁紧跟过来,鼻子一酸。


    “失败了……一败涂地……”她的声音断断续、凄凄惨惨,“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个中细节,芒岁不敢细想,更不敢多问。芒岁蹲在她身畔,故作坚强,开导她:“没事的,一定有其他的出路的……”


    芒岁忽而记起一样东西,急忙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来,托在手心,请她看:“姑娘,这是当时陆二公子交给我的,他说以此为凭证,会帮咱们的。姑娘,实在不成,就去找找春来,托他问一问陆二公子几时结束公干,几时……”


    陆晏清是她的一块旧病,触碰不得,她登时抬头,含泪驳斥:“要我求他,我不如一头撞死干净!”——唬得芒岁差点失手将那玉佩扔了。


    “可是姑娘,咱们现在,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了,而且老爷的处境,水深火热,再也拖延不起了呀……姑娘,逼到这步田地,还能怎么样呢……”芒岁硬着头皮道。


    宋知意没接茬,只管无声垂泪。


    芒岁又道:“姑娘,试一试吧,不用您出头,我明天一大早上陆家,找着春来,跟他说。”


    推芒岁孤身入狼窝,宋知意不忍,那么由她以身犯险,她又迈不出去那一步。内疚与抵触,势均力敌,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一触即溃。


    “地上凉,坐久了肚子疼,我扶姑娘起来。”她的纠结,芒岁了然。她不愿意低那个头,芒岁愿意。只要能力挽狂澜,换宋家太平,挨打挨骂,一概无所谓的。


    “不……”宋知意躲开她的手,“你先回家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大黑天的,多不安全,芒岁哪肯:“这哪成!姑娘,我求您了,回家吧!”


    “我脑袋里很吵,很乱,我就想单独静一静,你别逼我了。”宋知意捂着耳朵,神情痛苦。


    芒岁住嘴,却寸步不离。


    宋知意倒没继续撵她,放下两只手,搂着小腿,弯下脖子,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痴。


    轰隆一声,天际劈开一道惊雷,芒岁吓得头顶发麻,急忙仰头望天,正正好一颗豆大的雨点子砸入眼里,刺得她睁不开眼。


    “好大的雨!”胡乱揉了揉眼眶,芒岁强撑开眼皮,“姑娘,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了,上车回家吧!”


    宋知意似乎入定了,上半身趴膝盖上,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芒岁顾不迭自己,急急伸手,挡在她头顶,慌忙试图替她遮雨之余,苦苦规劝:“一直淋雨会生病的……姑娘,别犟了,跟我走吧!”


    劝又劝不动,一直被雨浇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芒岁道:“姑娘等等,我跑着去车子里取伞来给您撑着!”言罢冒雨离开。


    恰逢其时,春来高举着伞,跟随陆晏清——他方才策马入城,先去了宋家,却得知她往薛家来了,便紧急追随而来。


    夏夜的雨,如瓢泼,成片注在脊背上,很冷。宋知意一点点扣住肩膀,不禁感慨万千:原来雨大了也有好处,那样自己的满脸涕泪可以混充为雨水,旁人便瞧不出她哭了。


    雨幕之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低垂着头,瑟缩着肩膀,看起来孤苦无助极了。陆晏清不由加快脚步,仿佛一阵疾风。终于,这股疾风刮至她跟前。他举起右手,春来会意,忙奉上雨伞。


    “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回来么?”


    背上的寒意戛然而止,同时,眼帘下,赫然出现一双玄色长靴。


    是谁?


    宋知意缓慢举目,一具挺拔的身躯逐渐清晰:剑眉凤目,高鼻薄唇——精致得无可挑剔……不是陆晏清,又是谁?


    “是你。”


    他手中的伞,全然落在她的头顶,隔绝了倾盆大雨。反观他自己,矗立于雨地里,身上处处淌着雨水,好生狼狈。


    “是我。”这下不止他的伞,他的身体亦偏向了她——他微微倾身,朝她递去手,“走,带你回家。”


    第47章 雨中争执 “为什么老是不听话呢?”……


    芒岁撑伞赶回来, 正正好撞见雨幕下沉默对视的二人,心下纳闷,陆二公子竟然回京城了?


    胡思乱想间,陆晏清说话了:“别愣着了, 跟我回家吧。”


    “你在可怜我吗?”他伸出来的手近在眼前, 仿佛只要抓住了, 就能脱离苦海,迎来生机;偏偏,宋知意无动于衷,晾着他的手, 讽刺他的人:“陆晏清,我有说过吧,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也有说过, 我没有可怜你。”陆晏清仍然保持着伸手拯救她的姿势,不动如山。


    他伶牙俐齿,她说不过他,索性扭过脸庞, 下逐客令:“你走吧,我自己认得回家的路,不用你管。”


    忽地,眼梢余光里掠过一个影子, 紧接着, 右手腕被扯着, 连同身体被提起来。


    “为什么老是不听话呢?”一道无奈的音浪涌过耳廓, 感觉痒痒的,“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呢?”


    他一手打伞, 一手箍着她的手腕,视线停留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油纸伞庇护下的空间,狭窄逼仄,她再向前移动一寸,便触碰到了他的胸膛——彼此之间,前所未有地暧昧。


    “比起你口中的更好的选择,我宁愿吃苦受罪。”她昂扬视线,同他对视,“原因很简单:在我心目中,你这个人,很碍眼,很差劲。”


    “我不会让你孤立无援的。”他说,“宋姑娘,我会帮你。”


    在贺从弃她而去,薛景珩一无所知,无能为力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给她确切的答案:我会帮你。


    宋知意冷笑道:“你可知道我爹被卷入了什么罪名里吗,你就敢扬言要帮我?”


    陆晏清道:“我知道。”


    他人不在京城,心却时时在京城徘徊。这段日子里,他一心二用,白天加紧巡视河道,夜晚挑灯查看从京城快马传递过来的密报,将三皇子一案所涉及人事物悉数烂熟于胸。


    凭他的政l治嗅觉、多年为官办案的经验,以及对宋平为人处世的了解,他断定宋平没有胆量怂恿三皇子谋逆,他的那些罪名,大多不实,他是被人罗织罪名,蓄意陷害至此。


    既然是莫须有,那就必须彻查,还他一个清白。


    “我会奏请皇上,同刑部一起调查这个案子。究竟谁无辜,谁有罪,自有真相大白的一日。”他柔和了动作,慢慢牵住她的手,“不要求别人了。只信我,好吗?”


    他目光如炬,似乎能把身上的寒意驱散,进而赋予人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不巧的是,往前,她便是被他这副可靠的模样蒙骗了的,搞得名声扫地,无地自容。切实吃过一次亏了,她长记性了,在信任他和远离他两条路中,她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后者。


    “我以前对你深信不疑,但最后呢,我落了个满城笑柄的结果。”宋知意甩开他,又狠狠推了他一把,“我不会再上当了。你走,你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陆晏清没防备,倒退了半步。他迅速稳住重心,又伸手拽住她,说:“不管你信不信,最终我都会给你个交代。”感受到她在挣扎,他眉眼压了下来:“不要闹了,我送你回家。”


    “我……不要!”今天来接她的,是谁都可以,独独不能是他。她绝对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她的倔强,总是用不对时候,给人带来诸多困扰。譬如从前,她从不理会他的想法,倔强地围绕在他身边;现在则为了和他对抗,不惜在外面淋成落汤鸡,拿自己的健康来威胁他罢手。


    吃硬不吃软是吗?好,那他不介意强迫她一次。他丢了伞,拦腰捞起她,径直往宋家的马车去。


    “你放开,放开!”途中,宋知意大吼大叫,同时拿拳头捶打他,“陆晏清,你就是个混蛋!混蛋!”


    陆晏清自处变不惊,任她打骂,后来安安稳稳地把她塞进了车里。


    芒岁瞠目结舌跟过来,刚好听见他吩咐春来:“你骑着我的马,在前面开路。”


    春来挠头道:“去宋家吗?”


    “嗯。”陆晏清回头钻进了车里。


    剩下芒岁春来面面相觑。


    芒岁手指着自己:“你们公子坐了车子,那我坐哪?”


    春来认真出主意:“要不你将就将就,和车夫一起坐外边?”


    芒岁扭头,和车夫对上眼,一边嘀咕,一边坐到他旁边。


    待人坐定,车夫扬鞭打马,直奔宋家而去。


    一道上,芒岁竖耳细听着车厢里的动静,里头的对话时断时续,横竖依然是重演方才的争执罢了。不过此刻,话音再次响起,话题的内容也变了。


    宋知意说:“你即使把这案子揽到你自己手底下,最后查明真相,你也休想我感激你。”


    陆晏清坦然接受:“我从未设想过,过去的种种一笔勾销。”


    “你没想过?”宋知意冷哼,“你若没往那处想,你一次次缠着我做什么?图好玩,是吗?”


    陆晏清默了一瞬,道:“因为放不下。”


    “……你这样,很可笑。”她说。


    “是,很可笑。”他大大方方承认,“可笑便可笑吧,谁让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真的很自私,还自以为是。”


    “还想骂什么,一并痛痛快快骂了吧,我一一听着。”他拿起身边叠放着的毯子,递与她,“盖着点,暖和暖和。”


    宋知意无视他,侧身望着窗外:“你我互不相干,我骂你,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把毯子盖上。”他也是个执拗的,捏着毯子的手仍在她身前悬浮着。


    宋知意不留情面,一把打落毯子,冷冰冰道:“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做这做那。”


    陆晏清一时无言,俯身拾起毯子,抖开来,一个趋身,不由分说将它苫在她胸前。她待要扯,他阴郁着眉眼,道:“宋姑娘,你衣服湿透了,不想我看遍的话,乖一点。”


    夏天的衣裳,轻薄透气,才经历一场大雨,湿漉漉贴在身上,固然是夜色深沉,但他眼神出奇地好,稍一留神就能看个七七八八。他并不想趁人之危。


    “你,你怎么不早说?”宋知意果真安分下来,搂着毯子,满是戒备。


    陆晏清单单瞧着她的眼睛,完全没有乱瞟的意思:“你现在听进去,亦为时不晚。”


    “……假惺惺的。”他话里藏话,宋知意分辨出来了,却不深究,偏转视线,望向随风飘动的轿帘。


    “我会尽快安排你和你父亲见一面的。”她现阶段的燃眉之急,定然是和宋平团聚,陆晏清省得。


    之前费尽辛苦,正是为了见宋平一面,奈何处处碰壁。如今从陆晏清口中获得确切答复,宋知意怎能不心动,终于肯正眼看他:“你说真的?”


    他道:“我何时说过假话?”


    此言一出,他方察觉不妥,毕竟几个月前他信誓旦旦表示逼走宋知意是求仁得仁,现在不就食言反悔了么?这不是假话是什么。


    他敛一敛那股子由内而外的自信,换了个说法:“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他语气神态的微妙转变,宋知意无意探究,她一心扑在他当下给予的诺言上:“那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爹?”


    陆晏清给个范围:“三日以内。”


    他应承得爽快,不由得令人质疑:“这事情非同小可,你当真能办到?”


    陆晏清耐心地回应她的疑虑:“请求一同查案是一回事,让你进去见你父亲又是一回事,两不耽误。宋姑娘,你只管回家踏踏实实休息,届时我亲自接你去刑部。”


    到这一步,她再怀疑,等于打击自己的仅存的那缕希望。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丑话说前头,我是不会对你抱有感谢之情的。”


    陆晏清颔首:“累吗?累的话,可以闭眼小憩。到地方了,我叫你。”


    裹着毛茸茸的毯子,体温逐渐回升,困意随之生发,壮大。他说中了,她确实困倦不堪。然而,和讨厌的人同在一处,她断不容许自己昏昏沉睡了。


    毯子之下,无人所见处,她掐了把虎口,扬起精神怼他:“我有说我累了吗?陆二公子,有对着我理所当然的时间,你不如从我的轿子上下去,我从始至终都没同意你坐进来。”


    陆晏清坐得四平八稳,微微一笑。而她眼里的画面,正好定格在他勾唇微笑的时候——她终归不敌汹汹睡意,歪头浑然不觉了。


    正察听得入迷,里头的交谈戛然而止,芒岁不由得惴惴不安,小心翼翼挪动位置,勉强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瞅去:陆晏清正襟危坐,对面的座儿上歪靠着宋知意,身上盖了毯子,眼眸闭合,面容安详,显然睡着了。她不禁讶异,怎么这一会工夫就睡着了?


    琢磨一阵,便不奇怪了。前天天黑才匆匆忙忙进了家门,而昨天到今天,发生了一连串的糟心事,她刚才又淋了那么久的雨,必然困极,撑不住过睡过去了。


    思及此,芒岁既心酸又心疼,要是老爷知道她这么辛苦,该有多自责,多伤心呀……


    第48章 恻隐之心 “是,微臣动了恻隐之心。”……


    次日, 陆晏清便换上官服,前往金銮殿上朝。半路上,碰见杨茂,互相拱手作礼。


    杨茂打了个哈欠, 道:“昨晚你丢下我们冒着大雨赶路, 跟不要命似的。跑得那样辛苦, 你今天的精气神还挺不错,不愧是陆兄,我们这些人,跟你比, 差远了。”


    陆晏清颔首,淡定道:“昨晚是有急事在身,所以走得仓促了些。”


    杨茂靠上来, 悄悄道:“是为了宋家那事吧?这事不一般,大家躲还来不及,唯独你往里头跳,还搞得如此张扬。你就不怕最后收拾不住, 把自己一块搭进去?”


    陆晏清道:“案子尚未有定论,是非黑白尚未明晓,我为何要怕?”


    “那可是……重罪,株连九族的, 我劝你你谨慎着。”杨茂发自肺腑道。


    两人边走边聊, 行至金銮殿前, 看见郑侍郎同人谈笑风生。


    “郑大人有多久没那等开怀了?今儿眉开眼笑的, 难道是遇上什么喜事了?”杨茂款款站住,不远不近地瞅着郑侍郎,调侃道。


    陆晏清投向郑侍郎的目光, 逐渐耐人寻味起来:“大约是吧。”


    离开门上朝且有一会,众官员皆按品阶排好队,静候入殿。陆晏清及杨茂的位置靠后,正寻自己的位置时,郑侍郎在身后说:“哎呀呀,陆大人,杨大人,昨儿听闻你们结束巡河,不料今儿就回来上朝了,真是神速啊!”


    杨茂察看陆晏清,发觉他脸色灰暗,似乎不大想理睬郑侍郎。于是站出来跟郑侍郎拱手,笑道:“这也是拜皇上所赐,政l治清明,上下团结,黄河一带无甚妨害,巡视起来自然顺利,这不早早地就回来了。”


    郑侍郎笑道:“这公差也是碰上你们两位,方才如此顺利。换作旁人,不定到什么时候了结呢。”


    杨茂哈哈一笑:“郑大人过奖了。”


    郑侍郎转眼看陆晏清,半开玩笑道:“陆大人寡言少语,是不是还在为前段日子的乌龙而怪罪我呀?”


    杨茂暗暗咋舌。前段日子都打上金銮殿了,郑侍郎、宋平、陆晏清三方,各执一词,剑拔弩张,说成乌龙事件,忒轻飘飘了。然而郑侍郎把它归结为此,还挂在嘴边打趣……他的心胸可没那么包容,那么他提这茬,是图什么呢?


    陆晏清冷肃着面容,道:“郑大人也说了是乌龙,我再耿耿于怀,岂非显得心胸狭隘、斤斤计较?郑大人多心了。”


    郑侍郎道:“陆大人心怀宽广,令人折服。”


    一时,殿门敞开,董必武出来高呼上朝时辰到,随后文武百官有条不紊进入殿内。


    今日的早朝,有两件大事:其一,皇上询问刑部,三皇子一案调查进度;其二,陆晏清杨茂出列,详细汇报此次巡查的情况。事态庞杂,故此,退朝时间比往日延后一个多时辰。


    散朝后,皇上指名道姓留下陆晏清,约着他散步往乾清宫养心殿去。


    “朕原来预计你和杨茂三四个月回来,你们却只用了两个月,十足出乎朕的意料了。”皇上时而甩甩胳膊,时而转转腰,步调很是缓慢,“你们这次完成得又快又好,朕该重赏你们。杨茂嘛,朕有安排了;你,朕暂且拿不准,不妨由你自己说想要什么,朕可以满足你。”


    陆晏清等的便是这个机会。他走出来,到皇上面前,深深作揖,道:“回皇上的话,三皇子一案,诸多疑云,不可马虎;微臣恳求皇上,准许微臣与刑部共同调查此案。”


    皇上神色自若,明显对他会有此请求而早有预测,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有了恻隐之心。”


    旁边的董必武面色紧张,暗地里替陆晏清捏了把汗。


    “是,微臣动了恻隐之心。”陆晏清却坦率承认心迹,“所以,微臣不能坐视不管。”


    “你很诚实。”皇上盯着他半低着的眉眼,喜怒莫测,“然,你的身份,绝不容许你有一丝一毫的偏私之心。徇私舞弊,断不可取。”


    陆晏清不卑不亢,只是陈述事实:“是对是错,谁对谁错,需要彻查。如果皇上恩准微臣参与,微臣必将以板上钉钉的事实向您证明,微臣此刻的恻隐之心,是对的。”


    董必武脸色吓得顿时白了。


    “哦?”皇上鼻孔里哼出一声笑,“事件扑朔迷离,你未经调查,就敢断定你所袒护的人,是无辜的。陆安之啊陆安之,你未免自信太过了。”


    陆晏清不露慌乱,镇定有余道:“微臣并非盲目自信,是基于过往事实做的判断。”他将肩膀低了低,“恳请皇上,恩准微臣加入此次案件的查证中。”


    董必武呼吸都慢了。这陆二,竟敢跟皇上谈条件,越发胆大包天了!


    皇上反问:“你对朕言之凿凿,可曾设想过,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如若你判断有误,便是以权谋私,要治罪的。如此的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陆晏清定了片刻,郑重道:“倘若是微臣失误,那么微臣听凭皇上处置,无怨无悔。”


    “好一个听凭处置,无怨无悔!”皇上抚掌大笑,慷慨激昂道。


    见状,董必武大气不敢出,陆晏清却扬起了嘴角。


    “你这小子,跟朕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看见你,仿佛看见了朕。”皇上由衷感慨,“你既信心满满,那朕便给你这个机会。你可不要叫朕失望啊。”


    陆老太爷在世时,陆晏清受其殷切教导,一如当年的皇上。师出同门,二人行事作风上有相似之处,不奇怪。


    陆晏清躬身谢恩:“微臣遵旨,必不辜负皇上厚望。”


    皇上点点头,叫他免礼。凑巧前面就是乾清门,于是摆手道:“朕知你查案心切,不拘着你了,去吧。”随即吩咐董必武:“你去刑部,传朕口谕,令他们积极配合陆御史。”


    董必武领命。


    陆晏清首先回了趟御史台,迅速过了一遍手头上的杂事,便大步流星去了刑部。董必武已然传了圣喻,刑部上下待他十分客气,当他提及放宋知意进来和宋平见个面时,没有过多犹豫,表示赞成。


    后来陆晏清与刑部侍郎了解具体情况时,刑部侍郎忍不住旁敲侧击:“陆御史巡视才结束,照惯例,有小半个月的假期,陆御史却不辞劳苦,又积极投入到这桩案件里,真是鞠躬尽瘁、一心为公啊。”


    陆晏清一边翻看卷宗,一边浅浅笑道:“大人不惜连轴转查封宋家财产,也挺劳累的。”


    刑部侍郎面色微变:“陆御史人不在京师,却是耳聪目明啊。”


    “大人过誉了。”陆晏清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完毕,合上了卷宗,“那几个人证,便劳驾大人引我一见了。”


    引路这活儿,寻常都是狱卒来的,哪里有堂堂刑部侍郎亲自出动的道理。刑部侍郎很想斥他放肆,偏生皇上口谕在前,不得怠慢,遂忍下不悦带他去了。


    是夜,王贵引着春来,来至宋家饭厅,见过宋知意。


    “你来了?是不是我爹那边有进展了?”宋知意撂下筷子,直直望着春来,双目充盈着期待。


    春来咧嘴一笑:“公子着我过来告诉宋姑娘,都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姑娘出家门口等待公子就成。”


    王贵大为惊喜,直搓手:“这可太好了,太好了呀!”


    宋知意恍恍惚惚,半信半疑:“真的?明日……真的能见上我爹?”


    “公子办事,一百个放心!”春来拍着胸脯。而这一拍,拍到胸前鼓鼓囊囊的,春来立时想起来此行的另一个任务,忙从胸口掏出一个用手帕裹住的小包,小心翼翼献给宋知意:“这个,宋姑娘先留着花用。”


    芒岁接了布包,转手奉上。宋知意慢慢打开它,一眼所见一沓银票,面额二十两,总共有十张。


    她有些糊涂:“这是……?”


    春来道:“公子担心姑娘手头不宽裕,便先从家里支了二百两。更多的得去钱庄兑,一时半会兑不齐。您先使着,最起码把家里下人的月钱应付了,等过几天钱齐了,我再给您送过来。”


    家产全部被查封,宋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连菜蔬也快买不起了。赶上月底,下人们已经开始怨声载道了,轻省的嚷嚷着要月钱,严重的则折腾着要回卖身契,由此脱离宋家。这些负面的声音,全靠王贵,又是说好话又是赔笑脸,勉强压着,不至于闹到宋知意跟前,而徒增她的烦恼。


    王贵急忙拉扯春来,不停使眼色。好在春来聪明,领悟到他的暗示,手又在腰间摸了两把,然后掂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钱袋子,交给王贵:“哦,差点忘了,这两袋子,是碎银子,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两,你们平时随用随取,方便。”


    王贵转头看宋知意的脸色。


    春来机灵,知晓她要强,加上和陆家矛盾重重,必定拒绝,于是乎趁王贵没注意,飞快塞进他怀里,扔下句“宋姑娘别忘记明早的约定”,溜出门外,隐入夜色。


    王贵是想追也追不上,兜着两袋银子,心中五味杂陈。


    再看宋知意,擎着那些银票,手指不住紧缩,堪堪把票子揉皱了。芒岁赶忙出声制止:“依我的蠢笨意思,横竖陆晏清愧对姑娘,这些钱就当成是他给姑娘微不足道的补偿好了。如果姑娘实在膈应,那等老爷沉冤昭雪以后,咱们再一分不差地还回去就是了。”


    宋知意垂眸沉吟很久,再抬眼,看向王贵,多了分苦涩:“这钱我用不上,王叔,你拿下去,先把大伙儿的月钱发放了,剩的再支应家里的开销吧。”——算是暂时领受了陆晏清的善意。


    王贵答应着下去。


    “你取笔墨,把今天的钱数原原本本记下来,改日我连本带利还给他。”他亏欠她的,不是几个钱能弥补得起的,更何况她也不需要他的补偿。


    芒岁立即去桌前,将今日的账目一笔一画记录清楚。


    第49章 父女相见 精打细算,步步为营。……


    大牢昏暗, 狱卒手提灯笼在前引路。宋知意的目光,缩在狱卒背后,小心翼翼地左右打量着。


    “害怕的话,就不要四处看了, 只管看前面。”她在张望四周, 陆晏清则在关注她, 看穿她内心深处的畏惧,出声予以慰藉。


    他突然的话音,吓了她一跳。她剜了他一眼,冷冰冰道:“我心里想什么, 也没往外说,你就不要自作聪明了吧。”


    陆晏清笑笑,没说话。


    “你笑什么?有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吗?”人在未知的环境下, 总是过分敏感。比如眼前,他的笑,带给她的,是异乎寻常膈应, 她因此咄咄逼人起来。


    赶得巧,宋平的牢房到了。狱卒回头躬身请示:“陆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开门。”


    狱卒转动锁芯,“哐当”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划破死寂, 锈迹斑斑的牢门缓缓敞开。一股霉臭味与腐烂味混合的气息, 扑面而来, 宋知意下意识屏住呼吸, 目光急切地投向牢房深处。


    昏暗光线下,宋平蜷缩在草堆上,朱红官袍早已变得破旧肮脏, 头发散乱如枯草,脸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散着微弱的光亮。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清来人时,整个人猛地僵住,随即眼眶瞬间泛红。


    “爹!”宋知意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着扑了过去。她想握住父亲的手,却触及冰凉粗糙的镣铐,那镣铐锁着宋平的双脚,上面还沾着泥土与锈迹,拖拽过地面的痕迹清晰可见。


    宋平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抚着她的后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如意,你怎么来了?爹……没事,你别担心。”说着,却又往开推她,“我身上腌臜,你快离远点,仔细脏了你的衣服。”


    宋知意偏不听,把整个脸埋在父亲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酸臭味和行动间镣铐上的铁锈味,说:“你是我爹,你怎么样我都不嫌弃你。”


    心里的酸意盖过了暖意,宋平忍不住老泪纵横:“是我这个当爹的把你坑惨了,我……”


    伤感至此,父女俩再忍耐不住,抱头痛哭,哭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十足凄惨。


    以铁石心肠著称的陆晏清,亦为之动容,带着狱卒悄然走开,为这对可怜的父女提供一个踏踏实实互诉衷肠的场合。


    打量着父亲身上的伤痕与憔悴的面容,宋知意心如刀割,哽咽道:“爹,他们对你用刑了?”


    “些许皮肉苦罢了,不算什么。”宋平松开女儿,用袖口拭去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语带过,“倒是你,家里现在定然艰难,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撑得住?”


    她拭去眼角泪水,并不过多提家中的难处:“爹,家里有王叔和芒岁照应,你不用担心。”她做了个深呼吸,表情也随之严肃起来,“爹,我今天来,除了想看看你以外,还想问问你,他们说的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和三皇子案有关吗?”


    提到案情,宋平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道:“如意,我虽然在外面风评不好,不算个好人,但不至于做那撺掇人造反的坏事。再说了,我这些年忍气吞声、谨小慎微,我哪有胆子干杀头的事呀!如意,别人再不信我,你得信我呀!”


    他举起右手,指天为誓:“若我宋平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爹,我信你!”宋知意急忙按住他的手,泪水再次涌出,“我一直都信你,只是这案子牵连甚广,他们一口咬定你有罪,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平长叹一声,眼神中满是愤懑:“如今我沦落至此,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欲置我们宋家于死地!”他眉头紧锁,低头沉思片刻,“这些年我处处小心,不敢得罪一个人,唯一结下梁子的,就是郑秀那个老东西!”


    “郑侍郎?”宋知意心头一震,联想到之前跟郑筝的种种过节,“要这么说,我和郑筝,早就撕破了脸,她爹存心害咱们,是说得过去的……”


    “除了他,我再想不出第二个恨我恨到非要我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了!”宋平咬牙切齿道道。这几天晚上,他也不睡觉,把身边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锁定郑辉。这老家伙,外边披了一张正义凛然的皮,实际上骨子里就是个心黑手狠的,什么阴毒的招儿都使得出来。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郑筝那等下作,她爹又能是什么善茬。她慢慢握紧拳头,语气坚定:“郑筝的阴谋诡计,一次也没得逞,她爹的,肯定也没戏。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宋平点头道:“我昨天得知,陆晏清领了圣旨,和刑部一起负责这个案子。陆晏清不是个好东西,但办案的原则是有的,旁人想贿赂他颠倒黑白,绝无可能。光这一点,我就安心不少了。”


    提及陆晏清,宋知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直接转移了话题:“这牢里又阴森又潮湿,得穿厚点才扛得过去,所以我从家里打点了些棉衣棉裤——”她转身出去,从过道边抱进来两个大包袱,解开来,“爹,你手脚不便,趁我在,我帮你套上去吧。”


    宋平哪里忍心使唤她做这些粗活,笑了笑:“等中午或者晚上放饭的时候,能把镣铐解下来松快一会,我到时候自己穿就成。这地方霉得很,你个小姑娘不宜久待,先回家吧。不用牵挂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把自己照顾好是第一位。”


    宋知意不依,揣着衣裳,仔仔细细替宋平穿好。再看了看他睡觉的铺盖,茅草打底,上面铺了层脏兮兮的被子,连枕头也没有,相当简陋,心下又是一阵难过。


    “哎呀,穿着闺女送来的衣裳,就是暖和,我都发汗了。”宋平笑眯眯活跃气氛,又扯了些家中琐事与叮嘱的话语,时间在低声交谈中悄然流逝。


    牢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陆晏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


    “时间差不多了。”他声音温和,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宋知意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最后嘱咐道:“爹,你一定好好的,我还会来看你的。”得到宋平含笑的眼色后,她去陆晏清身畔,说:“能不能给我爹换一床干净的被褥?”


    陆晏清立刻交代狱卒置换。


    监视着换完,宋知意终于舍得挪眼。这时,宋平对陆晏清道:“陆御史,可否容你我单独说几句话?”


    陆晏清微微颔首,跟宋知意说:“宋姑娘,你先随狱卒在外等候片刻。”


    宋知意虽有疑虑,却也知晓父亲必有要事相谈,便顺从地跟着狱卒走出牢房。


    牢门再次关上,里面与外面再度隔绝称两个世界。


    牢房内只剩下陆晏清与宋平二人,氛围有些凝滞。


    宋平望着陆晏清,目光锐利,开门见山:“明人不说暗话——我不幸蒙难,背负上了株连九族的重罪,人人避之不及,你为何偏要蹚这浑水?你到底有什么条件,直说好了。”


    官场之中,无利不起早,陆晏清这般行事,定然有所图谋。


    陆晏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摇了摇头:“宋大人多虑了,我并无任何条件。”


    “没有条件?”宋平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你不必故作清高。我混迹官场数十载,深知其中门道。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咱们俩还有争执,你不可能平白无故出手相助。陆晏清,你究竟有什么企图,给个痛快话吧。”


    陆晏清看着他眼中的戒备与怀疑,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淡淡道:“宋大人,是非曲直,尚未分明。如今此案疑点重重,我所求者,不过是一个真相。”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至于你所说的条件,若我真有图谋,那也得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真相大白之后,才更有把握,不是吗?”


    “好哇!”宋平冷哼道,“我就知道,你哪里是冲什么真相,你是仍对我们家如意心存不轨,想拿这次的功劳给你以后铺路——挟恩图报,有理有据。陆晏清啊陆晏清,你可真是精打细算、步步为营啊!”


    挟恩图报?挺新鲜的一个说法。陆晏清笑而不语,转身出了牢门。狱卒见状,连忙锁上门锁。气得宋平脸红脖子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扶着墙呼哧呼哧喘气。及和缓些许,他朝地上呸了一口:“你想挟恩图报,那也得如意心甘情愿才能行!你倒是想得美!”


    这厢陆晏清出了刑部,恰恰撞破宋知意偷偷抹泪的光景,便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素帕,递去她眼皮子底下:“你父亲这边,我会照看着,没人动得了他,不必担心。最近一段日子,不太平,你尽量少出门,如果有什么事情,尽管交给春来去办。好了,擦擦干净,回家吧。”


    宋知意习惯性忽略他的动作,吸吸鼻子,扬起下巴,道:“那个郑侍郎,也就是郑筝她爹,曾和我爹有仇怨,八九不离十是他在作祟,你可以重点调查一下他。”


    说完,将他凝视着手帕而渐渐深沉晦涩的表情抛之脑后,一走了之。


    第50章 重获自由 “只是玩得好的朋友。”


    是日, 薛景珩在被窝里闷头大睡,文进却推门进来,刚张嘴说了句“二少爷”,薛景珩便蹬了蹬被子, 烦躁道:“没看见我正睡着?赶紧出去!”


    自从宋知意去了晋阳, 他过上了自暴自弃、一蹶不振的日子——再也不想方设法出去了, 转而开始吃了睡睡了吃。若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都说不上来。


    文进没走,道:“二少爷,这不快秋闱了吗?万岁爷知道您要参加今年的科考, 特意下了恩旨,解了您的禁足。二少爷……”


    “什么?”薛景珩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弹起来, 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道,“万岁爷下了什么旨?你再说一遍。”


    文进理解他猝然重见天日的狂喜,从头到尾重述一次。


    “去, 给我打洗脸水,再给我找身干净的夏衣来。”薛景珩光着脚踩在地上,直对着右手边立柜上的大镜子整理头发。


    文进道:“您是不是想去宋家,找宋姑娘?”


    薛景珩一口肯定:“我早该找她了。”又反问:“这么长时间了, 她回来了没?”


    文进道:“回是回来了, 只是……”


    “怎么婆婆妈妈的?”薛景珩不耐烦, “只是什么?是郡主还锁着院门不许我动弹, 还是她出了什么岔子?”


    从祥宁郡主放陆晏清进来胡说一气那刻起,薛景珩便改口称祥宁为郡主了。祥宁气归气,也不舍得拿他怎样, 就这么凑合听过来了。


    文进牢记着祥宁不许人再在家里提宋家的命令,并不敢直接回答,只避重就轻道:“郡主还是不准您出去,只叫您在屋子里用功读书……”


    薛景珩嗤笑道:“我要是那么听话,就不叫薛景珩了。”他转头看文进,“你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应该知道与谁情分深。以前的就算了,这次,你得帮我。”


    文进面露难色:“这……”


    薛景珩冷哼:“你不帮忙也成。你只管好自己的嘴,别搅我的事就行。”


    洗漱清爽后,薛景珩绕到后院的东墙底下,墙外是隔壁邻居家的屋顶,从这翻出去,直通后街,可以不惊动家里,而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


    文进不得不拦阻:“二少爷,还是别了吧……郡主要知道了,又该动气了……”


    薛景珩踩着才从屋里搬出来的桌椅板凳,爬上了墙顶,俯视脚下的小路,不屑一笑:“知道就知道,生气就生气,今儿这一趟,我是必须要去的。”


    然后在文进的仰视下,毫不犹豫跳了下去。文进左看看右瞅瞅,苦笑一声,随后翻了出去,快步追上他:“二少爷,我还是跟着您吧。”


    两人步行小一炷香,到了宋家门外,见看门小厮背靠墙面饧眼打盹呢。


    文进上前,拍醒他,说:“你们家姑娘在不在家?我们二少爷过来看宋姑娘呢。”


    小厮恍惚间以为看错了人,盯了半晌,才敢确认:“真的是薛小少爷呀!”


    见她心切,薛景珩没耐性在这耗,自顾自入内,轻车熟路地到了宋知意的住处。


    院子里,芒岁正在太阳底下晒被褥,眼尾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惊得赶紧定睛查看,这时薛景珩已经撩开门帘进屋了。


    以为是闯入了歹人,芒岁扔下搭到一半的被子,猛追进去。当熟悉的脸面映入眼帘时,不由得满口惊讶道:“薛小少爷?!”


    薛景珩冲芒岁点点头:“我和你家姑娘有话要谈,你继续晒你的被褥吧。”


    芒岁移目向宋知意,她也是同样的态度:“你出去吧。”


    芒岁无话可说,悄悄出门,而文进正好从竹筐里捞起褥子,往架子上搭呢。芒岁走近,夺了褥子,白眼冷语相加:“不是出不来也不见人么,这会怎么又出现了?”


    文进唉声叹气道:“说来话长啊。反正今天二少爷能过来,几乎是要了半条命呢。”


    芒岁不信:“我看你们少爷走起路来急匆匆的,说起话来也有劲儿,从头到脚好端端的,怎么也不像你嘴里那样。”


    文进无奈撇嘴,和她从最开始说道起来。


    文进对芒岁娓娓道来,屋里的薛景珩也对宋知意,搜肠刮肚地解释着:“全怨我,贪杯乱说,才叫那个陆晏清算计,进出不由自己,到这时候了才见上你……我知道你恨死我了,我又何尝不是?”


    他抬起手来,朝自己脸上扇下巴掌之前,宋知意开口道:“我不怪你,更不恨你,你不必要弄这一出。”


    那巴掌,仍旧落了下来,薛景珩当时脸皮子就泛了红,可见使了多大的力气——他千真万确自责不已。“你不怨我,我却是过意不去。痛快打了,心里还能好受点。”


    宋知意侧身叹息:“你这是何必呢。用那么大手劲,疼了吧?”


    薛景珩凑近些,嘻嘻笑道:“这算什么?再多几下,我也跟挠痒痒似的。”


    “你以后别这么做了。一是你自己不舒服,二是不好和你母亲交代。”宋知意侧身去窗边。


    薛景珩亦步亦趋,果断道:“我这么大人了,能做得了我自己的主。我是我,郡主是郡主,我说什么做什么,她再管不了。”


    宋知意挪开一步,离他远点:“你这话不对。郡主生你养你,你合该孝敬她。她喜欢谁,不喜欢谁,你得记着,往后不要和她对着干了。”


    “你居然劝我服从?”薛景珩终于品出她的异样,“这么些年了,我与我母亲势不两立,你是看在眼里的。你怎么能支持她反对我呢?你是哪边的人啊?”


    她不想直面他,眼神自始至终错过了他:“我哪边的都不是。我只是不想看你因为我,家宅不宁。”


    “为你,那是我自愿的。”薛景珩重新拉进双方之间的距离,“咱们之前的约定,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我重获自由,聘礼也都是现成的,你我……”


    逃避得了一时,逃避不了一世,他既来了,不如说说清楚。“算了吧。”宋知意抬眸,望入他闪烁的瞳底,“当初的约定,是为摆脱陆晏清的权宜之计,现今用不上了,便没必要整那么麻烦了。”


    怔愣许久,回味许久,薛景珩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什么叫‘现今用不上了’?”


    “字面意思。”


    “我不懂,你且说明白了。”


    他的眼睛,太过澄澈纯粹,对视久了,宋知意没不免心虚,便错开视线,道:“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公开。”


    “你我之间,几时有不能公开的私事了?”


    “我们只是玩得好的朋友,有隐私不是很正常吗?”


    “只是朋友?”薛景珩气极反笑,抓着她肩膀掰回她避开的视线,“我为你,顶撞家里,几乎闹到剃度出家的地步。而你也答应了与我谈婚论嫁,会试着与我过日子。如此的关系,你说是玩得好的朋友?宋如意,你是不是糊涂了?”


    宋知意道:“我说的是事实。”


    她冷冰冰的话,完全否认了他长久以来为靠近他所做的努力,他简直难以置信,口不择言道:“你急于和我划清界限,是不是又对陆晏清有意思了?”


    他记起那会文进告诉他,她要离京去晋阳,当时便疑神疑鬼她是和陆晏清一起去的,眼下被气昏了头,不管不顾将这一切结合起来,盘问她:“还有,你那会让文进转告我,要去晋阳,谁跟你去的?是不是陆晏清?”


    他总算把宋知意问恼了。她扯下他禁锢着自己肩膀的手臂,咬牙反击:“你以什么立场盘问我?你要这样,我还想质问你——我回来好几天,你悄咪咪的;我爹遭遇不测,我上你家求情,被你母亲狠狠羞辱,又被赶出门外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现在倒跑过来劈头盖脸盘问我,未免太好笑了吧!”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薛景珩暗暗消化片时,讷讷道:“宋叔……出了什么事?”


    宋知意讥笑道:“满城风雨的事,你就别装不知道了吧。”


    薛景珩眼里弥漫着无助:“我、我没装,我真不知道。”随后又迸出焦急的火花,“你快告诉我,宋叔到底遇上了什么不测?”


    他的懵懂,不像假的。宋知意收敛锋芒,道:“跟你说了,你也无能无力。”


    “你藏着掖着,我肯定无能为力。但你坦白了,我一定拼尽全力帮你。”


    “不必了。陆晏清已经在帮忙了。”她的语调平稳流畅。


    “……你求他了?”


    “是他主动的。”她回望他,“他向我保证,会让我爹安然无恙的。”


    “他保证,你就信他了?”


    她毫不避讳:“他确实有这个能力,我亲眼所见的。”


    薛景珩连连冷笑:“你是觉得,他伤你伤得还不够,所以他随随便便说几句话,你就全盘相信了?宋如意,你是不是蠢,才一次一次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啊?!”


    “够了。”宋知意不愿同他争吵,及欲下逐客令,窗外响起说话声——


    文进道:“大少爷……”


    薛景泰单刀直入道:“去把二少爷叫出来。”


    薛景泰近期感了风寒,告假在家养病。下人发觉薛景珩出逃后,第一时间禀报给祥宁,祥宁又通知了他,命令他拖也要把薛景珩拖回家。


    文进没招,敲门喊话。


    薛景珩气疯了,大踏步开门,冲至薛景泰面前:“你们是什么怨鬼吗?我走哪追哪?我偏不回去,有本事打死我!”


    不想宋知意跟出来,与薛景泰一条战线:“要吵架要动手,去外面。”而后回屋关门。


    这天,薛景珩顺了她的心意,在外面和薛景泰对抗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心灰意冷,方才被文进拽上马车,载回了薛家。


    那场纷乱,春来尽收眼底,慌慌忙忙去了刑部,一五一十描述给陆晏清。


    陆晏清正讯问指证宋平收买老道士撺掇三皇子的证人,那证人熬不住三天三夜的审讯,歪着脖子翻着白眼昏睡过去,他当即黑了脸,阴恻恻吩咐手下:“把他给我泼醒。”


    一盆冷水浇灌下去,那人骤然惊醒。


    “跟我死鸭子嘴硬,你可知有何后果?”陆晏清高高站着,睥睨那胖男人。


    胖男人打了个哆嗦,强装镇定道:“我可是证人,你还能对我动刑不成?”


    陆晏清一笑:“对付你这等杂碎,何须动刑。”


    于胖男人惊恐不安的目光中,他招招手,立即有两个手下押着一个妇女和一个毛头小子过来。男人登时站起来,瞪着那两个人:“我不是给你们钱,让你们回老家了吗?你们怎么……!”


    妇女搂着小子,哭哭啼啼道:“是走了,也快到了,谁知道……”


    那小子抱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爹……你做了啥,你就招了吧……我害怕……”


    男人霎时面无血色,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晏清丢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按男人坐回去。“我指定了找谁,绝用不了三天。这次拖这么久,是因为有人要灭你妻儿的口,费了些周折才摆平。你不妨猜猜,是谁千里迢迢要杀你家人。”


    胖男人一拳头砸在大腿上,咬紧牙关道:“让我婆娘儿子出去,我说。”


    陆晏清颔首:“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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