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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深夜失态 “我是外人,那薛景珩是你什……


    那胖男人是个顾家的人, 闻妻儿遭遇刺杀,险些丧命,寒心不已,便和盘托出实情。赶上陆晏清是个细心严谨的, 事无巨细、反反复复询问多次, 待供词悉数记录在册时, 天已黑透了。


    “白天你来说了什么,再说一遍。”陆晏清按着后颈,慢慢转动放松,眼帘不觉也轻微地合上了。和那小喽啰大眼瞪小眼好几天, 他太累了,好在苦心没有白费,总算审出来了。


    他在那冷肃审讯, 春来在侧息声观看,也觉得熬人。春来偷偷掐了下胳膊,保持清醒,道:“薛二公子被提前放出来了, 跑到宋姑娘面前,说了好一阵的话;后头又和薛大公子在街上吵嚷起来,最后被按着进了轿子,回了薛家。”


    陆晏清忽然侧目:“说话?说了什么?”


    春来道:“那不晓得, 是在屋子里说的。”


    “才自由了, 就不安分起来。”墨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耀着诡谲的光亮, 陆晏清转身上了马背, 看样子要走。


    春来赶紧问:“公子回家还是去宋家?”


    陆晏清道:“去宋家,吃一杯茶,再回家也不耽搁什么。”


    彼时, 芒岁伺候着宋知意洗脸,准备就寝。


    “姑娘,白日你和薛小少爷说了什么呀?他眼睛都红了。”白天芒岁被打发出去,并不知内情,之后宋知意也没再提,芒岁是好奇得抓心挠肝,这时安静下来,终于耐不住打听。


    掬水洗去面上的皂沫儿,宋知意伸手讨要手巾。芒岁忙递至她手心。她一面擦着脸,一面说:“祥宁郡主始终看不起我,现在家里又是这样……我再跟他来往,图什么呢,不如趁着今儿断断干净。”


    “也对。”当初祥宁肆意欺辱主子的仇,芒岁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火大,“薛小少爷是好人,祥宁郡主可不是善类,断了挺好。”


    宋知意信步至梳妆台前,对镜梳头之余,分身看着芒岁端起水盆往外走。


    “明天……”芒岁应声回头,眨眨眼听候她吩咐;她放下梳子,微微敛眸,“他今天扇了自己两嘴巴子,下手挺重的,白天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以他那个暴脾气,指定扭捏着不肯擦药。祥宁郡主正生他的气,八成也不会管他。咱们家里有消肿化瘀的药膏子,明天你走一遭,拿给文进吧。”


    芒岁道:“姑娘还是心肠软,舍不得看薛小少爷难受。”


    宋知意道:“他从前关照我许多,我不能忘了。况且我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了。”


    镜子里的她,双目低垂,神色黯然,显然是触及伤心事了,芒岁不敢深入这个话题,一口答应下来,“天色不早了,姑娘上床歇息吧,我倒了水回来吹灯。”随即捧着水盆出去。


    略坐了会,宋知意起身,却听见窗外芒岁惊呼:“这个点了,陆二公子怎么来了?”


    陆晏清?她心里一跳,眼神飘向窗外,果然,走廊暖黄色的灯影下,挺拔屹立着一个人,眼深鼻挺,轮廓清晰。似乎察觉到窗牖里透出来的凝视,他扫视而来,陡然惊得她斜过身子。


    “案子有些眉目了,我来知会宋姑娘一声,顺便讨口茶吃。”陆晏清的眼光,流连在窗子内那束无措的人影上,“宋姑娘要是介意,我改日再来也无妨。”


    一窗之隔而已,外边的动静,她听得到,所以他明面上是对芒岁所言,实则是说给她的。


    她心系她爹,案子有了进展,她当然想第一时间闻听,自然无法将他拒之门外。


    “让他进来吧。”宋知意抓起衣架上的外衫,裹在身上,坐到床沿上。


    芒岁依言,推开门,引他入内,于外间的矮榻上就座。待去倒茶水时,宋知意说:“直接说事就行,茶水便免了吧。”


    陆晏清似笑非笑道:“那白天薛二公子过来,可也是免了茶水的?”


    宋知意道:“他来,你如何知道的?你派人监视我?”


    春来做贼心虚,眼光飘忽。


    瞧着春来那副样子,宋知意有了答案,冷冷发笑:“你把眼线安到我家里来,你不觉得过分吗?”


    刚刚芒岁还犹豫要不要上茶呢,现下干脆利落地调转步伐,去到了宋知意身边,怒视陆晏清春来这对主仆。


    “我不过问一句,宋姑娘竟有十句等着。”陆晏清坐姿泰然,容色却暗沉了些许,“宋姑娘,你便如此不欢迎我么?”


    宋知意道:“欢不欢迎,你自己心中没数吗?要不是我爹的案件在你手里,要不是你刚才说案情有眉目了,我根本不可能允许你踏进半步。”


    “宋姑娘原来也明白,令尊的案子在我手下。”陆晏清锐眼看她,面孔上隐隐约约的笑意刹那间杳然。


    宋知意噌的站起来,瞪回去:“在你手下又怎么样?这不是你使人盯着我的理由!”


    “宋姑娘,”陆晏清眯眼,“最近京城不太平,我用人看着你,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他起来,不紧不慢朝她而去,“令尊不在家,你又时常不听话,我若不使些非常手段,你一旦有个差池,悔之晚矣。”


    他渐渐逼近,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灯光,她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下。


    “你既对我派人看管你的做法有所不满,那你就乖乖的,不要随意放外人进家门,好吗?”他的目光,似乎长了脚,密密麻麻爬上了她的脸。


    宋知意笑了:“外人?你不就是吗?”


    “我是外人,那薛景珩是你什么人?”他前进一步,他的衣角触及她的衣带。他的气息拂过面庞,同他的人性一般,清冷逼人。


    太近了,宋知意心神一慌,立刻后退一步。


    “答不上来?”她退,他继续进,直至把她逼得跌坐到床边,“那我换个问题:你与薛景珩,在屋子里独处的半个多时辰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实际上,在春来告诉他,她和薛景珩孤男寡女在一个屋檐下那刻起,他便沉不住气了,然审问在前,他硬逼着自己继续稳如泰山——这关乎宋平的性命,不容半点疏漏。


    他俯身,眉眼森森,口吻幽幽:“我在没日没夜查案时,你和薛景珩,在屋子里干什么?”


    他向来都是冷静自持的,至少她没看见过他有这般阴冷幽怨的时候。面对前所未见的他,她难免露了怯,气势矮了半截:“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么?”他突然捉住她的手腕,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薛景珩有没有这样碰你?如果有,碰哪了,碰了几次?”


    他的手温灼热了腕间的同时,呆滞的神经豁然清醒。宋知意恼羞成怒,抽出手,反手甩了他一耳刮子:“陆晏清,你胡言乱语什么呢?你是不是疯了?!”


    两人挨得近,她这一巴掌,陆晏清压根没防备,下颌处很快烙下半个手印儿。他摸着火辣辣的脸颊,吞下一口发咸的唾沫,扬唇一笑:“若是薛景珩碰你,你也会照这样对他下手么?”


    宋知意顺手抓起床头的引枕冲他丢出去:“你大晚上闯进来,就是为了胡说八道的话,你可以走了!”


    引枕砸在陆晏清胸口,不痛,却似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方才失控的阴郁。他接住引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的暗潮却在触及她惊怒交加的眼神时,骤然凝固,继而缓缓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陆晏清,居然因为一个膏粱子弟而凶相毕露、几度失控……荒唐,实在荒唐!


    芒岁从震惊中恍过来,拔腿护在宋知意身前,戒备地盯着陆晏清。


    陆晏清没有再看宋知意。他慢慢直起身,将引枕轻轻放回床尾,动作甚至称得上一丝不苟。


    “案情确有进展。”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冷清,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气息凌乱的男人从未存在过,“关键人证已开口,但尚不足以完全脱开你父亲的干系。接下来,我会从多方面入手,让真相尽快浮出水面的。”语速平缓,条理清晰,纯粹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瞥一眼她僵直的身躯,继续道:“宋姑娘,为免节外生枝,也为你自身安全,若无必要,尽量少出门,更不宜……单独会见外客。至于适才之事,”他顿了一下,“是我失言,抱歉。”


    说罢,他微微颔首,竟是转身便走。春来连忙跟上。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


    芒岁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姑娘,他刚才……好吓人。不过,他最后好像又变回去了?”


    陆晏清喜怒无常的表现,远远超出了认知,宋知意一颗心为此七上八下。他倒是挺胸抬头、潇潇洒洒离开了,她的心仍然惴惴不安。她捂着心口,仰倒在床榻上,好一阵才接话:“他现在越来越陌生了……他简直是疯魔了!”


    芒岁无比认同,可不敢顺着议论,恐怕她再吓着,只好解下两边床幔,安抚她不要胡思乱想,快休息吧;继而一一吹灭灯盏,关门去了。


    第52章 情困梦萦 “她在惩罚我。”


    次日五更天, 春来簇拥着陆晏清出门。这个时辰,离上朝且早着呢,陆晏清另有打算:先去刑部,翻一翻卷宗, 对一对已掌握的信息, 再去提审那个给三皇子算命的老道, 这几个环节下来,便该去金銮殿上朝了。


    宋家那边,有专人在暗处盯梢,再多个春来, 也不会变出花来,春来便想着随他一块,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 大的忙帮不上,跑跑腿总是行的,起码让他省点事。


    想是想得好,但被拒绝了:“你只给我看好她就是。”


    春来只好唯唯诺诺, 目送他策马远去。


    天光大亮,芒岁装着两瓶药,从家里出来,上了轿子。春来躲在远处树荫下啃着张饼子, 见状, 两三口吃完, 悄摸尾随至薛家外, 又看见芒岁和把门的说了几句话,把门的踅回门里,没一会, 文进露面。


    芒岁把药瓶子推给文进,说:“我们姑娘担心薛小少爷的脸,特意给他的。你待会拿进去,劝他准时擦。哦,对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们姑娘给的,就说是你去药铺子里买的。”


    文进妥善收了。


    芒岁点点头,重回轿子。春来紧忙藏好,暗暗寻思:虽然是看见了,但不要着急去禀报公子,免得打乱他一天的安排。就等他晚上回家,茶余饭后,再提吧。


    捱到夜幕降临,春来在家门口迎接到了陆晏清。他眼光一掠,主动过问今天一天宋知意的起居情况。春来摸摸鼻梁,先瞒下那件事,称一切都好。


    临近饭厅时,陆晏清顿住脚步,眼神一偏:“今日,可有什么闲杂人等去宋家打扰?”


    春来晓得他的深意,道:“没有。我打听过了,薛景珩又叫祥宁郡主锁住了,派着人里三层外三层监管着,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陆晏清颔首,迈步进了厅里。


    饭桌上,气氛不大好。陆夫人伸脚踢了下陆临,陆临随即放下筷子,看向陆晏清,问:“那案子,有些时日了,查得如何了?”


    陆晏清跟着搁筷,因此案属于机密,便不予透露:“正在查。”


    陆临同在朝为官,十分理解,点点头:“查案重要,也要劳逸结合。”


    “是。”


    陆夫人睨了眼陆临,转头面向陆晏清,开口道:“昨晚你大半夜才回家,去哪了?”


    陆晏清坦言:“去了趟宋家,处理一些事情。”


    陆夫人道:“咱们家并非对别人对落井下石的人家,所以宋家有了困难,你自己去御前争取协同查案,我们不拦着你。但是,你帮那丫头是帮,也得掌握着分寸、注意着影响啊。这深更半夜的,直直进了人家,传出去,你个大男人怎么样都不要紧,那女孩子的名声可就坏在旁人嘴里了。”


    陆晏清道:“母亲教训得是,儿子不该一时冲动。”


    陆夫人点到为止,道:“行了,继续吃饭吧。”


    饭后,陆晏清不闲着,要往书房办公。趁着去往书房的这段路,春来交代白天芒岁送药的实情。


    陆晏清当下未作声,直到置身书房,面对堆积如山的公文,顿时一股邪火冲上头顶,“砰”一声撂下了狼毫笔。


    闻声,春来前来察言观色,试探道:“公子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泡杯茶,您喝了,提提神?”


    “你说,她为何总是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呢?”陆晏清仰头,布满红血丝的眼里,填满了不理解,“我对她,至少当前,不比薛景珩对她用心?究竟是为什么,她偏偏对薛景珩念念不忘?”


    春来万万预料不到他是因此而烦躁,半晌呆若木鸡;好容易回魂,又为难怎么回他的话:“这……公子太抬举我了,连您都搞不清的问题,我更稀里糊涂了。”


    “她不仅仅是对薛景珩,还有那个贺从。”春来什么水平,陆晏清了如指掌,他所费解的,原来也没指望从春来的口中得到答案,他只是压抑够了,想把困扰许久的情绪宣泄一把罢了,“不论是薛景珩,亦或是贺从,哪一个如我?他们或是袖手旁观,或是束手无策,只有我,义无反顾且信手拈来。她可以弃暗投明,却非要反着来,对那两个窝囊废温言软语、含情脉脉,独独对我吝啬,一记正眼一个笑脸也不肯给我。”


    “她过去喜欢我喜欢得死去活来,如此深刻的感情,怎就说没就没了?”


    他惨淡一笑,自问自答:“她在惩罚我。”转眼间笑意变了味儿——阴冷而确切的,“她说过,她不需要我了,却没说不喜欢我了——没说不喜欢我,便是还有留恋,因此才惩罚我,用关心旁人冷落我的方式,惩罚我。”


    春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不需要不等于不喜欢,而没有直接说不喜欢就等于还有留恋……这是哪里来的歪理?怎么着都不像是公子能说出口的。


    春来尝试插话:“公子,您都快把我绕晕了……而且,话也不能这么说……”


    陆晏清倏然看过来,眼神刁钻,春来阵阵发怵,忙改口:“您说得有道理。宋姑娘三番五次奚落您,大约真的是在惩罚您……那,走到这一步,您可有什么打算,来化解宋姑娘心中的怨气?”


    罕见地,陆晏清流露迷茫:“如何补偿她,我还没想好。”


    春来顺势道:“想法子耗费脑筋,您别忙了,宽衣就寝,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考虑呀!”


    心神已乱,无心办公,陆晏清饶自己一次,轻轻按压着发沉发胀的额头,离开书房,洗澡更衣归寝。


    打眼望着暗下来的门窗,春来如释重负,端着灯盏慢步回自己住处。


    却说陆晏清躺下后,疏导着自我一轮一轮放松,逐渐沉入恍惚迷离之境。


    他似乎是做梦了,梦境细碎,一点一滴赫然是一道倩影,有背影有侧影,单单没有正影。


    “陆二哥哥……”


    是谁在唤他?他四处观望,前后,左右,上下……目光久久地停驻在自己的臂弯:有一段腰身陷落在掌心,细如柳枝,软如绸缎。


    他猛地撒手,又见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睛,它长在一张极致柔媚的皮囊上。可同处一副皮囊,那弯缓缓开启的朱唇中,流泻而出的,竟是冷漠的宣示:“陆晏清,我不需要你了,再也不需要了。”


    ……


    床上,陆晏清乍然睁眼,迅速坐直。他掀开被子,灰蒙蒙的色调下,有什么萌发了。


    他平定气息,穿鞋开门,直奔浴房。


    春来察觉响动,揉着眼睛走出来,看他直往浴房,便道:“公子要沐浴?那您等等,我先烧热水。”午夜时分,府里人都睡下了,不好麻烦,春来便主动认领打水烧水的活儿。


    “不必。”陆晏清一语阻止春来,“天气太热了,冲冷水就是。”


    未及春来反驳马上入秋了,况且是半夜,再热能热到哪里去,他已然进了浴房,扔下个春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53章 洗清罪名 毁了她。


    入秋, 秋闱即将拉开帷幕。按规定,考生须提前一日进入考场。薛景珩一大早也被按着赶赴贡院,举家为他送行。祥宁与丈夫乘一顶轿子,薛景泰与薛景珩乘一顶轿子。


    脱离了虎视眈眈的祥宁, 薛景珩才敢跟薛景泰商量:“哥, 你身上有现银吗?”


    薛景泰问:“家里每个月给你拨着整整十两的花用, 还不够你使的?你现在又来问我。”


    薛景珩道:“不是我自己用。宋叔那个样子,宋家的家产全部被封存了,那宋家拿什么支持呢?我人被你们关着,哪也去不了, 这也算了,银子总能出点,接济接济她吧?”他摸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这是我自己攒的三十两,不够什么的,所以问问大哥,你能拿得出多少。”


    薛景泰看这个弟弟, 顽劣是真,一腔痴情也是真,不觉心软,温和了眉眼:“我的俸禄, 全交到了母亲手里, 手头上没什么闲钱, 至多能倒腾得出五十两。加上你这三十两, 寒酸是寒酸了些,但总比一点没有强。这样,你给我, 待会我找个机会,打发人悄悄地去趟宋家,给了宋姑娘。”


    薛景珩喜不自胜,忙把钱袋子转交。心里舒服些,对接下来长达九天的考试也没先前那么抵触了,到了地方,安静听完家人的叮嘱,随大流进了贡院。


    不知祥宁和薛父在路上说了什么,一送走薛景珩,两人就起了口角。薛景泰不当回事,反正父母在家也是磕磕绊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最后还不是和好如初;他抓着这个时机,把文进招到身边,一面塞薛景珩那三十两银子,一面低声嘱咐文进速速回家,去他书房,开开书柜,取了自己那些积蓄,与这三十一齐送往宋家。


    文进机灵行事,没多会兜着银两来到宋家巷子口,意外地撞见宋平从陆家的马车上走下来,陆晏清一袭官袍紧随其后。


    宋平一脸风霜,声音沙哑:“就送到这吧,别再进了,仔细如意看见你倒胃口。”


    陆晏清哂笑:“我好歹将宋大人从鬼门关拽了出来,宋大人不应该请我进门用一口茶么?”


    宋平面色冷漠:“这么快就以救命恩人自居了?”


    “罢了。”陆晏清脚尖转向来时路,“我喜欢喝碧螺春,大人随时备着吧,我改日再来叨扰。”


    三天前,案情有了大突破,那老道顶不住高压讯问,全盘招了,供词和之前做伪证的供词一致,可以证实,郑秀是幕后推手,买通他们陷害宋平。后来收押了郑秀,经盘问,郑秀对买通人诬陷宋平的一切供认不讳,却死也不承认从三皇子床板底下搜查出来的巫蛊娃娃和他有关,仍需进一步调查。


    发展至此,陆晏清已满意了,立刻联合刑部尚书、刑部侍郎向皇上奏明宋平无罪。今晨,皇上下旨放宋平出狱;不过这期间,刑部侍郎对宋家被查封的家产的来源做了详细的排查,确实有些来路不正,上意是,念他初犯,将这部分罚没,再另外上交一部分,这事就算完了。


    宋平洗清了罪名,陆晏清的任务没结束,眼下改了去宋家吃茶的主意,是要回刑部继续查办三皇子谋逆案。


    目视陆晏清上车离开,宋平沉淀情绪,慢步往家去。他出狱出得突然,没来得及通知家里是以家中奴仆见老爷蹒跚出现,纷纷呆住,倒是王贵,见过大场面,明白了七七八八,疾步迎上来问:“老爷,姑娘才起来,可要先去看看?”


    宋平低头瞅一眼浑身的行头,算不得衣衫褴褛,却也和体面挂不上钩,他仍是想整齐得体地见女儿,因说:“先洗一洗,换个衣服,再过去吧。”


    外头文进全称看下来,心里有数了,不由得替宋知意庆幸。想一想人家父女俩克服巨大困难方才团聚,自己一个外人闯进去,太扫兴了,于是怀揣银子,扭头回了薛家,跟薛景泰实话实说。


    薛景泰夸他有眼力见。至于那银子,他也不打算往回收,而是说:“你明日去街上转一转,看看宋家的铺子哪个开张,便把这些银子在里头花了,也算圆了二少爷的一片苦心了。”


    宋平既无罪释放,那就没必要赶着去送银子了,一旦送了,难免有施舍的嫌疑,不如拿去支持宋家的生意来得巧妙。


    宋平自由的代价,恰恰是郑家的鸡飞狗跳。


    正堂内,聚集了郑家在京城的亲戚,你看我我看你,噤如寒蝉。


    郑夫人手里拉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郑筝,对众人说:“正吃着晚饭呢,冲进来几个官兵,就把人给铐走了,问也不许问,只说犯了事……这都第三天了,老爷他一把年纪,那牢里又潮,他有腿疼的毛病,这可怎么撑得下去呀!我这实在没有法子了,只好把大家请过来,别的先不管,起码让我们娘儿们见老爷一面吧……!”


    众人只是长吁短叹,并无一人出面支招。郑秀自己招认了,不存在冤情,被治罪已经是板上钉钉,谁站出来也不济事,还白白地惹一身骚。


    没人应声,郑筝哭得越发凶了,郑夫人听得又心痛又愤怒,瞪眼怒斥一屋子人:“你们一个个,平时没少受老爷的恩惠,如今遭上事了,就全装聋作哑起来!”


    终于有人讪讪接茬:“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又不是存心哑巴的,着实是郑老爷自己脑袋发昏,干了伤天害理的事……那铁证如山,换成大罗神仙来也不起作用啊。”


    有人应和:“话是缺德了点,可你们家作假报复别人之前,就应做好了东窗事发的准备。话又说回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郑夫人怒从心头起,随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摔碎在地,啐道:“好啊,好啊!还没怎么样呢,你们这帮东西就原形毕露是吧?敢情这些年对你们的关照,全是狗屁!”


    有人不服:“要单方面关照,我们就静悄悄的,由着你破口大骂。但你不要忘了,大伙谁家办事求到你们夫妇跟前,几十两白银起价,多的几百几千砸出去了。有了这些账,我们也不欠你们的,那是脑袋被门夹了才巴巴儿掺和你们家的破事呢!”


    带头回骂的拂袖离开。往后一个接一个地出去,不到一炷香,屋里只剩下郑夫人郑筝及本家的几个下人。


    郑夫人气得浑身乱颤,猛然跌坐在交椅上,一把搂过女儿放声啼哭,哭时咒骂不停,从那干白眼狼亲戚至督察着官兵把郑秀带走的陆晏清,最终骂到了宋平宋知意头上——反正郑秀锒铛入狱,不是郑家的错,一律是旁人害的。


    哭骂得精疲力竭,郑夫人睃巡四周,发现迟迟不见儿子郑辉,恶狠狠质问下人:“家里出了塌天大祸,那不孝的东西去了什么地方?快把他给我弄过来!”


    郑辉能去哪里,无非是叫吓破了胆,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连拖带拽地把郑辉提到后,郑筝终于不哭了,抢在郑夫人前边吼郑辉:“你当缩头乌龟有什么用?将父亲一手推入大牢的人,正在外面逍遥快活呢!”


    郑辉躲着她凶戾的眼神,破罐子破摔道:“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你就会吼我,有能耐你也学着宋知意,傍个御史大人,把父亲救出来啊。”


    郑筝眼珠子几乎冒火了,冲过去狠狠推他:“这个时候你提宋知意,你是恶心我,还是恶心母亲?”


    郑夫人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她捂着心口,虚弱地唾骂郑辉:“你……我怎么生出你这种畜生来!我看你是不把我气死,你不能甘心……!”


    郑辉不敢再顶嘴。默默戳在原地,忍受母亲与妹妹轮番的骂声。


    他不声不响,和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异,郑筝怒意阑珊,指着他鼻子说:“你不是经常得意你交了多少朋友,人脉多么广吗?那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她杏眼里升腾起怨毒的情绪,“你联络个本事大的,整点秦楼楚馆用的药,想办法药倒宋知意,然后再寻个地痞流氓,毁了她的贞操……”


    既然宋知意存心让她不痛快,那么休怪她心狠手辣了!


    起初郑辉没反应过来,及觉出味儿来,不寒而栗,他这妹妹竟然谋划得这等恶毒,也不晓得是什么人教她的!


    郑夫人同样恨透了宋家,尤其恨透了宋知意,对此相当赞成:“事成以后,我倒要看看,那陆二还会不会要一个破鞋!”


    转念一想,除开郑秀蹲大牢,郑辉也和宋知意有仇——上次,就是宋知意撺掇薛景珩上门讨债,叫郑秀知道了,当街挥鞭子抽得他半死,这门子仇,得报!于是郑辉欣然接受郑筝的点子,收拾利索出门找路子去了。


    郑家的风波,尽在陆晏清的预料之中,他早就差遣春来带领暗卫蛰伏于郑家外,盯着郑家人的一举一动,目前有变故,春来紧锣密鼓地携消息报与他知。


    三皇子沾了谋反的罪名,便被幽闭于寝宫内,陆晏清此刻正立足于其寝宫外,预备见一见三皇子,撬一撬他的嘴,看能否有意外收获。


    郑家的计划,龌龊到令人发指,春来汇报的时候,嘴瓢了好几次,好不容易说完整了,他却沉默以对,搞得春来心里直打鼓,战战兢兢道:“那个郑辉才出了门,还不成气候,要不我这就带人拿住那家伙,提溜到您面前,任您处置?”


    孰料他说:“不必,且随他布置。”


    春来直呼:“啊?这……他们是要算计宋姑娘,随他动作,那还了得?公子您说岔了吧!”


    “在他下药前,随便他。”仔细辨认,陆晏清寒眸里暗流涌动,隐隐荡漾出孤注一掷的疯狂,“那之后,把他找的杂碎控制住,我自有决断。”——将错就错、放手一搏的决断。


    春来怀疑自己耳朵有毛病,可他字正腔圆的命令再一次敲打在耳际,嗡嗡作响:“不要多问,去办。”


    看来不是他耳朵出问题了,是他脑子坏了,若不然怎么反复琢磨,偏偏琢磨不清这是什么用意。


    没奈何,春来称是退下。


    第54章 中秋之夜 “宋姑娘,要一块赏月吗?”……


    家中被罚没了很些资产, 宋家眼下是阔绰不起来了;再加上有了先例,宋家成了众矢之的,言行举止尽为一双双眼睛盯着,不敢有一点差错。鉴于这两方面缘由, 宋平只留下芒岁、王贵及十来个老实巴交的下人使唤, 其余的一概遣散。


    如今的宋家,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寂寥空虚,属实没落了。


    削减各方面用度, 宋平倒没什么,从小苦过来的,可委屈了宋知意, 她生长在福窝里,锦衣玉食,一时间如何习惯得了。宋平心中愧疚,好几次在饭桌上低头抹泪, 称对不住亡妻,把她亏待成这样。


    经历生死大事,宋知意的心境成熟了不少,终于认识到钱财乃身外之物, 家人方是立足根本的道理, 认真地安慰宋平:“横竖家里的活儿就这么多, 养那么多闲人, 除了聚在一起嚼舌根子,也没别的用处了,打发了清净自在。再说我从没觉得苦, 我近几天照镜子,发觉脸上长肉了呢。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咱们一家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看着娇蛮的女儿蜕变得通情达理,宋平心里苦啊,禁不住热泪盈眶。


    她爹老泪纵横,宋知意心里也苦,只是她不想再以泪洗面了,故意打趣缓和气氛:“咱们一家人团聚,是大好的事,爹,你哭来哭去的,一来是扫兴,二来小心把你下个月四十大寿的福给哭薄了。”


    宋平方才记起下个月自己满四十岁,也是一天天苍老了,愈加难过了,强颜欢笑道:“生日我想好了,只咱们自己关起门来热闹热闹就是了。”小小地聚一聚,看着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乐一乐,他便知足了。


    家计艰难,能省则省,宋知意明白这个理,嘴上笑道没问题,都听宋平安排,心下不免遗憾,四十岁的寿辰,多重要的日子,本应该大操大办庆祝的,可惜……


    宋平仍然每天去衙门里点卯,只是话少了,遇着同僚一个笑脸也没有,这却不怪他小肚鸡肠,是那起人,没出事前收受他的好处,表现得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听闻他有难了,恨不得从不认识他这号人。


    宋平又好笑又寒心,算是看透了,再四处搞好关系,碰上困难,依然一个都指望不上——那还笑脸相迎个屁!


    而宋知意,生活由此回归正轨,吃吃喝喝,在家待不住了便出门透风。


    秋试过半,即将落下帷幕,芒岁问她结束那日要不要去贡院外接一接薛景珩,她一口拒绝。了断就该有个了断的样子,再牵牵扯扯,又对谁好?


    日子安逸了,昼夜交替的速度也快了,眨眼到了中秋节。府里备了两种口味的月饼:宋知意偏好的豆沙馅,宋平偏好的五仁馅,待皓月当空,下人们将它和新鲜烹煮的大螃蟹一齐端上桌,供人享用。


    本来家里也没几个人了,宋平便叫大伙放下手中的营生,在院子里又支起一张十人座儿的大圆桌,和主子的挨着,一块吃螃蟹品美酒赏明月。


    大家念着主子的好,纷纷起身过来敬酒。敬到宋知意面前,她酒量差,本想推辞,丫鬟兰翠说:“我知道姑娘的酒量,所以倒的是果酒,这个不醉人的,姑娘请放宽心。”


    果酒的话,宋知意是喝得的。她一手接住酒盅,听完兰翠的吉祥话,才仰脖子饮尽。


    芒岁跟着来敬酒。阖家团圆的日子,宋知意心里高兴,欣然饮下第二杯酒。


    宋平笑着劝告:“乐呵归乐呵,也别喝猛了。螃蟹生冷,配着冷酒,吹着夜风,仔细肚子不舒坦。”


    一股秋风袭来,拂在面上,拂卷了额发,宋知意抬手去撩,指尖触及面皮儿,跟火烤过似的,滚烫。烫着烫着,脑子也有点沉重,她有过醉酒的体验,猜想可能是自己酒量太不济,扛不住两杯果酒的威力,迷糊劲儿上来了。便搁下酒盅,同宋平说:“爹,真让你说着了,我头有点晕,想去躺一会。”


    看她脸颊晕红,眼神发痴,宋平一下子明白怎么回事,就吩咐芒岁:“快扶姑娘回屋子躺着,等醒酒汤好了,喂她喝下去解解。”


    芒岁伸手搀住宋知意,隔着衣裳摸到她体温燥热,吃了一惊,再不敢磨蹭,带她上了游廊,遥往住处去。


    宋知意走开,宋平也没了意思,告诉在座众人继续吃喝,然后叫上王贵去了外院书房,查一查各铺子才交上来的账本。


    两个主子各有去处,下人们自然更加肆意,当即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划拳作乐。


    一片喧闹声中,兰翠悄然离开,一径去了后院西墙底下,敲了敲墙,低声道:“现成了,快进来吧。”


    立刻有两只手攀上了墙头,随后升起个蒙面的黑衣男人。男人身材瘦长,身形矫捷,从墙上轻盈落地。


    兰翠躲远些,指着一条路:“你从那往东,有个花房,花房旁过去就是姑娘的院子。你不要直接翻墙过去,当心被人发现,你走屋顶,等等伺候姑娘的那个婢子吹灯关门出去,再行动。”


    男人打量着兰翠,讥诮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思虑周祥,待在这小地方,一个月领几个子儿,的确是委屈了。怨不得你要冒着被逮住乱棍打死的风险,卖主求荣呢。”


    兰翠咬着腮肉,恶声恶气道:“你也别在这冲我阴阳怪气,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拿钱干这种缺德事。”


    男人说:“我不止拿钱,我还快活了,赚大发了。”


    兰翠道:“行了行了,哪来那么多废话。我给你指了路,你记住了,我走了。”


    兰翠鬼鬼祟祟出了园子,重新回到嬉笑声中,有人问她去哪了,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是去解手了,未引起半点怀疑。


    话说那男人循着兰翠的指引,摸至花房外,果然望见隔壁的屋檐。他围着花房转了一圈,找了个容易上去的地方,爬上房顶,踩着层层瓦片,缓慢轻巧地移至中央的位置,抽出两片瓦,借着透出来的光眯着眼往下瞅:重重光晕下,一个丫鬟捧着一碗趟,走去床边,搂起一个身段纤细的姑娘,小心翼翼地喂着那汤水。


    男人呼吸一滞,目光凝在那姑娘身上,淫.思汹涌。


    宋知意一点点喝着醒酒汤,喝了小半碗,便推开,说:“我还是热,你扶我出去凉快凉快。”


    芒岁一开始劝她躺躺别出去了,但拧不过她,到底扶着她出来。


    这院子靠东边凿了个月洞门,门那面是隔壁人家的后院,来往便利。宋平一直不同意她住此处,嫌两家紧接着,她一个女孩儿不安全。可她偏偏看中这院子偏僻,偏僻有偏僻的好,仅仅后园子,宽敞明亮,冬暖夏凉。


    她执意住,宋平无可奈何,幸而隔壁没待一两年,便举家搬离了京城,这宅子也一直空置着,后来据说转卖出去了,那接手之人更为神秘,从未露过面,与先前闲置着之时没两样,这令宋平倍感安心。


    小时候,宋平教育宋知意,不要去对面乱逛,她嗤之以鼻,那头荒凉,她是闲得慌才过去晃悠。然而这阵不知怎么了,出来一瞅见那门,再也挪不开眼了,跟芒岁说:“这许多年,我还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样的。”


    芒岁说:“黑漆漆的,想来也没什么好看的。”


    宋知意坐到院里的秋千上,慢声慢气道:“也不一定。”


    芒岁不关心其他的,只关心她身体状况:“姑娘感觉好些没?要凉快下来,就回去吧。”


    宋知意将将启齿,身后房顶上“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坠下来了。她呆呆的,问:“是不是花花出去玩了,走屋顶回来的?”


    方问出口,隔壁传来细微的猫叫。芒岁侧耳分辨出来:“听着像花花在叫。”


    宋知意起身,靠近月洞门,唤了几次花花,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它是不是迷路了?”


    她宝贝花花,芒岁看在眼里的,便说:“我先送姑娘进屋,我再打着灯笼去那边找找。”


    宋知意道:“那黑布隆冬的,你一个人不好找,我跟你一块吧。”


    芒岁问:“您没事了?”


    “有风吹着,好多了。”宋知意让她取了灯笼过来。头顶月光,脚踩灯光,两人穿过月洞门,追循声音,七拐八绕,一片荷塘进入视野:荷塘中,漂浮着一叶扁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而越靠近那扁舟,猫叫声越清晰。


    “花花?”宋知意试着喊了句,随即舟中“喵呜——”一声。她可以确定了,那舟上的的确是花花。


    她要过去,芒岁拦住她,谨慎道:“姑娘等我,我去看看究竟。”


    芒岁攥着灯杆,如履薄冰地上前,依稀自舟身内睃着一个人影。芒岁又古怪又害怕又好奇,及正脸对着船舱口时,对上一道闲闲的视线——“陆二公子?!”芒岁脱口而出。


    宋知意闻声过来,却见陆晏清一身玄袍,懒懒靠坐在舟里,脚边匍匐着她的猫,浑身湿漉漉的,正伸直了后腿,埋头舔.舐着毛发。


    “怎么是你?”宋知意满脸荒唐,质问,“还有我的猫怎么跟你在一起,而且湿透了……你把它怎么着了?”


    陆晏清眸光横扫,定格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笑道:“它在池畔抓鱼,不留神掉水里了,恰逢我在此赏月,才将它打捞上来。”


    他拍拍身边,向她发出邀请:“宋姑娘,要一块赏月吗?”


    第55章 趁人之危 她的一切,都成了他的梦魇。……


    陆晏清因何出现在此, 那可有说法了。


    这栋宅子后来转手的主人,犯了事,名下的财产悉数被罚,这宅子自然也不例外。彼时他出公差立了功劳, 皇上便做顺水人情, 将这宅子赐给了他, 说是正和陆家在一条街上,走两步就到了,正好留给他成家以后居住。


    他领了恩赐,因为知道宋家在隔壁, 当时他不待见宋知意,尽力避嫌,虽然宅子过到了他名下, 却一次也没踏足过。


    而今日,有人要害她,他便和春来到此静候,方才春来把歹徒扳下屋顶, 五花大绑起来,正打算移交给他处置,她的猫忽然听见春来捉人的响动,惊得落了水, 一面绊住他的脚步, 一面倒是误打误撞, 让她主动找过这边, 省得他拎着那歹人去她家“邀功”了。


    陆晏清凝视前方月光下的小姑娘,静静见证她白白的皮肤透出妖冶的红。嗯,看来是那媚药起作用了。


    陆晏清觉得自己又卑鄙又悲哀, 竟有一日,他做到了明明白白地趁人之危的地步。可是,他的清高,得到的是她一次又一次的视而不见,他无法容忍。


    以前是意识的空虚,现在连身体都在叫嚣着需要她。她的目光,她的笑颜,她的温度……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她的一切一切,都成为他的梦魇,逃不掉,戒不断,舍不下,离不开。


    他需要她,前所未有地、无以复加地需要她。


    那么,卑劣一次,只这一次,他就拥有了她,彻彻底底地拥有了他;而她,从此便和他绑到了一起,再也无法对别人温柔小意……何乐而不为呢?


    他矜矜业业当了二十二年的正人君子,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如今终于有了一样求之不得的,破例去不择手段一回,又有什么关系?


    他屈膝懒坐,目色却并不松闲,深邃而晦涩,看得宋知意毛骨悚然。她哑然良久,不再睬他,告诉芒岁:“你……把猫抱出来,咱们就走。”


    说这话时,身上又不对劲了,忽冷忽热,口干舌燥,两腿绵软,勉强抓着芒岁才没倒下。


    芒岁紧张询问:“姑娘你怎的了?”


    宋知意费力眨了眨眼,用力摇了摇头,保持清醒:“你快去抱猫,我先走。”


    芒岁依从,刚撒开手,陆晏清便弯腰出了小舟,立在她们跟前,身形冷峭。月色下,他伸出手臂,精准扶住宋知意,意味深长:“很难受是吗?我可以帮你,让你好受。”


    他的掌心,微微发凉,贴在皮肤上,沁入丝丝缕缕清凉,略微缓解了身上的灼烧感。宋知意不由自主贪恋这种触感。而他的嗓音,又随风吹在耳边,似鼓励,似蛊惑:“不管你是冷是热,我都有办法减轻你的不适。你可以相信我,就像你父亲那次一样。宋姑娘,你意下如何呢?”


    他的声音温柔而不失稳重,宋知意忍不住抬眼,向他投去茫然的仰视:“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他沐浴着月辉,整个人镀上了冷白的光圈,看起来庄重神圣。


    “可以。而且,你可以一直信我。”陆晏清就这么戴着庄严的面具,步步诱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冷热变换的洪流,冲毁了防线,宋知意选择信任他,因为不论冷热如何更替,他拢着自己手腕的手掌,总是令她舒服的。“好……”


    陆晏清眼风掠过芒岁:“我要同你家姑娘泛舟赏月,你把猫抱着,在此等着吧。”


    芒岁慎重行事,不敢听从;再者也没有必要任他调遣,他又不是宋家的主子。“陆二公子,我向来和我们家姑娘形影不离,你们要泛舟,我也得跟着。”


    宋知意神志不清,却出于本能地说:“要……芒岁一起,不然我不……”


    “好。”陆晏清道,“那芒岁姑娘,你就去后面撑船吧。”


    这下好了,过来给自己找上苦力活了。芒岁腹诽几句,绕去了乌篷船后,把灯挂到船舱上,握住船桨。待陆晏清携宋知意入内坐稳,慢慢地摇起船桨,得心应手地动小船在湖中游荡起墨色的涟漪。


    一上来,陆晏清随手拉下前后舱的草帘,大片湖景半遮半掩。


    芒岁一面摇船,一面出声询问宋知意:“姑娘,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宋知意闷闷的声音从帘子后飘出来:“还好……”她没说谎,有陆晏清在身旁,那股骤冷骤热的感会好很多。


    芒岁舒了口气,道:“姑娘若有哪里不自在的,随时叫我,我就在外边。”


    宋知意含糊地“嗯”了下。芒岁猜想,她有可能是困了,便没再打搅,专心划船。


    窄窄的船里,陆晏清同宋知意面对面坐着,彼此挨得很近,近到互相鼻息缠绕。


    鼻端萦绕着他的气息,似乎是一味良药,可以缓解一切痛苦,宋知意不自禁向他靠近,再靠近,细嗅他的味道。可她残存的理智站在了行动的对立面,它警告她,不应该贸然贴近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冷心冷情的男人。


    理智与本能的博弈,反应在她的行为举止上,便有了她手心撑着甲板,跪趴在陆晏清胸膛前,直勾勾盯着他双目,却不再进一步的一幕。


    陆晏清也盯着她,款款道:“为什么停下了?”


    他在等她一点点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等她的瞳里完全被他的五官填满,等她主动将唇送到他的唇畔。他在等,一直在等,但她犹豫了。


    那折磨人的浪潮有一瞬间的疲软,给了宋知意机会去调动脑筋思考一连串疑问: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就随他进船里来了?为什么会不受控制地向他靠拢?


    ……


    太多太多诡异的地方,宋知意一时想不明白,而她此刻明白,眼前这个人,是可恶的,她应当退后,退得远远的。


    宋知意要退缩,陆晏清不容许,圈住她的小臂,往怀里一扯,电光石火间,温香软玉扑个满怀。


    真正拥上了她,他方意识到那媚药的可怕之处,竟将一个人的体温弄得犹如热油里煮过似的。如是搂着一个“火球”,他自己也几近烧着了,血液因此沸腾。


    “我说了,我会让你舒服的,为什么还要逃?”修长的手指沿着腰线游动,所过之处,僵硬且颤栗着。大掌抵达目的地,牢牢按在了腰窝上,旋即发力向前一推,又一只“猫儿”为他匍匐,却是更亲密,伏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环抱着那尺柳腰,油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的腰居然可以软似一抔水,摸上一摸便足以天雷勾动地火,而为之神魂颠倒,旖旎无限。


    宋知意倾倒于他耳际,二人耳鬓厮磨,她脑子又开始晕晕沉沉,呢喃着“难受”。


    “抬起头来,看着我。”陆晏清掐她起来些许,迫使她的脸陷入无处可藏的境地,“看着我,看清楚,然后告诉我,我是谁。”


    她最好认得是他,而非晕晕乎乎认错了人。


    药效上来了,此时此刻的宋知意,没了自己的思想,再藏不住心事,活活是个表里如一的人,见着什么说什么:“陆晏清……”


    很好,是他的名字。陆晏清摆布她摆布得上了瘾,松开一只手,虚点了点自己的嘴巴,说:“吻上来,便不难受了。”


    他要她自投罗网,那样她就没理由逃了。


    他自知此等行径乃小人之举。无所谓了,这次他是自愿当小人的。


    不难受的诱惑,宋知意根本抵不过,应着他的指示,直视他的嘴唇,将自己献了出去。


    唇瓣只是轻轻相碰,她没动,他也没动——二人均是初尝情事,连吻是什么样的都没概念。


    “闭上眼。”陆晏清想,睁着眼亲吻未免太离奇了。


    宋知意罕见地乖顺,缓缓合眼。


    闭上眼的世界,果然更顺畅了,陆晏清反客为主,抬腿顶.开她的死死并拢的膝盖,上方尽情汲取着她口内的茉莉花香,下方则探至那晃动的绦带上,喑哑着问她:“要不要?”


    宋知意瘫软在他结实有力的臂弯里,随最原始的天性点了点头。


    陆晏清托着她,使彼此调换位置,随即解下自己的外衫,垫在她的腰下。


    宽大的衣裳里,她眼色朦胧,唇色潋滟,俨然一副动情的模样——任人宰割。


    陆晏清忽然有些不忍,亦有些愧疚:当真要趁人之危吗?如果她自此彻底恨上了他,他将情何以堪?所以,趁人之危的后果,他真的承担得起吗?


    情.欲的火焰消减些许,陆晏清问她:“宋姑娘,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没有回应,有的只是她紊乱急促的呼吸。


    陆晏清便俯视着她迷乱的容颜,不语不动。漫长的沉寂后,他自嘲一笑,说:“这禽兽,还是留着你我大婚之日再做罢。”言下,他摸出一粒药丸,送入她口中。


    既有媚药,那么便有解药,他早已拿到了手。


    那么,他究竟是该庆幸,当时忍耐住没把它扔了,容他当下及时悬崖勒马呢?还是该懊悔,不应优柔寡断保留下它,又给了她逃避他的机会呢?


    他,没有答案。


    第56章 巧取豪夺 “我会负责。”


    小小的药丸在她的口内融化, 驱散了狂躁,她悠悠转醒。


    她从混沌走向清明的期间,陆晏清调整自我,压抑欲.望, 坐回了对面, 重新覆上自矜自持的面具。


    宋知意爬起来, 一见自己腿底下垫着一件袍衫,而陆晏清身上不见了外衫,愣了好久,抓着那衣裳用力抽出来, 丢给他,语气不善:“你什么时候脱了衣裳?又怎么会跑到我这里?”


    衣衫拢成团,滚在屈起的右腿上, 沾着她淡淡的皂角香和茉莉香。明明是清爽沁人的香味,却勾起了火热而不堪的记忆——刚刚,她便躺在这衣裳上面,与他交换体温, 沉沉浮浮,意乱情迷。


    才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开始动荡起伏了。陆晏清拿起衣裳,且扔去一旁——他现在不能立即穿, 它上面无处不在的属于她的气息, 会破坏了他隐忍克制的成果, 把他打回轻佻孟浪的原型的。


    雾蒙蒙中, 陆晏清只看着她,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了, 是吗?”


    勾缠的发丝,贴合的唇瓣……所有的缠绵悱恻,她都忘了吗?


    对方沉甸甸的凝视、煞有介事的口吻,令宋知意有些手足无措。


    刚才……发生什么了?


    她蹙着眉头,在记忆里奋力挖掘搜刮——找猫,偶遇陆晏清,随他进乌篷船赏月……


    她心头一震,倏然瞪着他:“我想起来了,你对我……你居然……”她伸手在身边乱摸一气,一无所获,索性扑到他跟前,对着他又撕扯又捶打,“你流氓,你混蛋,你畜生!”


    他由着她发泄,待她自己累了,才说:“你知不知道,我本可以更畜生的。”


    宋知意羞愤欲死,怒视他:“你说这鬼话,是嫌便宜没占够?”


    她眸子里水盈盈的,陆晏清看在眼底,忽然明白了什么,问:“你以为,我和你做了什么?”


    “你做就做了,你还问?你要不要脸?!”宋知意恨不能站起来唾骂他,偏偏这小船低矮,无法直立。


    她记得此前的温存,陆晏清发自肺腑地满意。抱了,亲了,摸了,只差最后一步。但,她好像误会了。


    静默须臾,陆晏清道:“果然做了,你会如何?”他突然想知道,在她误会他们水乳.交融之后,她会怎么办。


    其实,他不发问前,宋知意还抱着一丝是混乱之中自己记错了的念想,结果他问出这个问题,那不就证实了他们真的……宋知意犹遭五雷轰顶,呆跪着,上下唇无声翕动。


    看着她呆滞的容颜,一个邪恶的想法划过脑海:如果顺应了她的误会,如此一来,那她将别无选择,注定只有接受他的负责这一条路。


    一次的放纵,带来无尽的甜头,无时不刻诱人沦陷。清心寡欲的男人摇摆不定,终究为之心动,将错就错,违背事实:“我会负责的。”


    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重重地敲在心上,提醒着两人荒唐的曾经,宣示着两人越缠越紧的未来。


    “芒岁,靠岸,我要下去!”这个地方太肮脏、太令人窒息了,她要离开,马上离开!


    一靠岸,宋知意冲出来,夺路而逃。芒岁则抱着猫,追着她,一路奔回宋家。


    宋知意这厢走,那厢春来推着那贼人,过来见陆晏清,问:“公子,这狗东西怎么处置?”


    陆晏清颔首瞥着那人,毫无感情地道:“押去刑部,明日我亲自审问。”


    春来狠狠踢了脚那男人,那人承受不住,脸朝地撞倒在地上。春来擒他起来,啐了口,边走边骂:“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是谁罩着宋姑娘,你就敢起色心?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活腻歪了!……”


    翌日一早,刑部的人分别叩开郑家、宋家的大门,将郑辉、兰翠押赴刑部。


    且说郑家。昨晚一宿至今天早晨,都没等到宋家传出什么丑闻,郑筝便在屋子里踱步猜疑,是不是郑辉找的人不靠谱,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临阵脱逃,干脆没去?


    正想寻郑辉质问,几个官兵便一窝蜂涌进来喝问郑辉去向。郑筝吓坏了,藏在屋里隔窗偷窥,不多时就见郑辉被按着胳膊弄走了,后头郑夫人哭天抢地,穷追不舍。


    郑筝这才出门扶起郑夫人,苍白着脸问个究竟。不问不知道,一问魂儿都快吓飞了,也轮到她跌坐在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再说宋家。一群带刀官兵堵黑压压堵在门口之时,兰翠便知道东窗事发了,登时惊骇得跪在地上磕头,屁滚尿流,将是如何勾结外人算计宋知意的始末,吐了出来。


    宋平震怒,官兵没拦住,任他一记窝心脚踹倒兰翠。兰翠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抽搐了两下,就趴着不动了。官兵上前试探鼻息,发觉已经没气了。


    兰翠虽是宋家的奴才,可牵连着郑家,上峰命令拿人回去,却拿个死人回去,官兵没法交差,打算和宋平理论理论,不行就请他去刑部解释得了,可宋平不给他们这个机会,抬脚朝宋知意住处去了。


    留下王贵,先喊着让围观的下人散了,控制住场面,后堆笑应付官兵,动之以情,到底是把他们稳稳妥妥地送走了。


    而宋知意一晚没睡,只顾着一遍遍冲刷身体,凡是陆晏清可能触碰过的地方,她都要搓洗干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反反复复,光热水就叫了四次。


    芒岁问她怎么了,因惧于面对意外失身后的腥风血雨,她不肯实说,谎称昨夜在乌篷船里被蚊虫叮咬了,皮肤瘙痒,用热水泡着舒服些。芒岁拿药替她涂,她也推着不许,搞得芒岁十分忐忑不安。


    宋平闯进院子时,宋知意正披着半湿的长发,坐在妆台前,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芒岁端着一碗粥站在一旁,低声劝着什么,她却恍若未闻。


    “如意!”宋平大步上前,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颤。


    宋知意肩膀一抖,缓缓转过头,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和眼中压不住的惊怒,昨夜种种不堪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爹……”


    “你先出去。”宋平对芒岁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芒岁担忧地看了一眼宋知意,见她轻轻点头,只得放下托盘,退了出去,掩上门。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宋平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却依旧发硬:“昨晚……中秋宴后,你去了何处?”


    宋知意脸色“唰”的白了,指尖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羞耻和混乱让她不知从何说起,更不敢看宋平的眼睛。


    “说话!”宋平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声音不由得拔高,“兰翠已经招了,人尽皆知了!她受郑家那两个小畜生指使,在你酒中下了腌臜东西!是不是?昨晚你是不是……是不是因此着了道?”


    宋知意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恍然:“下药……兰翠?郑家?”


    昨晚那些不受控制的燥热、晕眩、对陆晏清气息的贪恋、乃至后来船上那场荒诞又模糊的纠缠……破碎的片段瞬间被这条线索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真相。


    昨晚的种种异样,原来是有原因的!


    郑家……一定是郑筝在作祟,一定是!


    ……该死的郑筝!


    见她神色剧变,宋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痛与凌厉:“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你老实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瞒!”


    宋平指的是郑辉雇来的那个歹徒,宋知意不知情,身躯一凛,以为是指陆晏清。


    在宋平严厉而痛心的目光下,在得知自己被算计的震惊与恐怖中,宋知意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土崩瓦解,眼泪夺眶而出。她再也抑制不住,扑到宋平身前,抓住他的衣袖,哽咽着将昨夜之事断断续续哭诉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宋知意心上,也割在宋平心上。


    夺走女儿贞洁的,并非那狗贼,而是陆晏清?宋平脑子一团乱,但这不影响他暴跳如雷,一脚踢翻旁边的绣墩:“畜生!陆晏清这个畜生!”


    “爹……爹您别气坏了身子……”宋知意哭着拉他。


    “我如何不气?!”宋平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我宋平是倒了霉,可我的女儿,岂容他人如此作践?!陆晏清……陆晏清!老子跟你没完!”


    他一把推开女儿,转身就往外冲,怒吼道:“王贵,备车,去御史台!”


    “爹!您要去做什么?”宋知意惊惶地想拦住他。


    “做什么?我去打断那小畜生的腿!”宋平已是怒极攻心,什么官场体面,什么势力权衡,此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顺手抄起门边用来顶门的一根枣木棍,风风火火冲出了门。


    王贵见状,哪敢多问,连忙套了车。


    宋平提着棍子登上马车,一路催着快马加鞭,直奔御史台。


    到了御史台,宋平就要往里闯,守门吏卒见他来势汹汹,又是工部官员,不敢硬拦,只得一边劝一边挡。杨茂闻讯出来,见是宋平,逞着一副拼命的架势,忙上前询问缘由。


    宋平红着眼:“陆晏清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杨茂皱眉:“陆御史今日天不亮就去了刑部,审理案子,此刻并不在此处。”


    “刑部?”宋平咬牙,“好,我去刑部找他!”说罢,转身又上了马车。


    赶到刑部时,已近午时。刑部门禁森严,宋平被拦在门外。他正欲硬闯,却见里面走出一人,正是春来。


    春来一眼瞧见握着棍子、面色铁青的宋平,暗道不好,忙上前躬身:“宋大人,您这是……”


    宋平喊话:“陆晏清呢?让他出来!”


    春来硬着头皮道:“我家公子刚审完人,正在后面整理卷宗。宋大人,此处是刑部重地,您看……”


    “少废话,带我去见他!不然我今天就砸了这刑部大门!”宋平已是气昏了头,不管不顾。


    春来无法,只得引着他从侧门进去,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值房外。


    春来低声道:“宋大人稍候,容我通禀一声……”


    “滚开!”宋平一把推开他,猛地踹开房门。


    值房内,陆晏清端坐在书案后,对着几份口供凝神思索。门被踹开的巨响让他掀起眼帘,看来者是怒发冲冠的宋平,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缓缓站起身。


    “宋大人。”他拱手,姿态端正,甚至带着几分晚辈的礼节。


    这平静的模样更激怒了宋平,他怒吼一声:“陆晏清,你这个衣冠禽兽!”旋即抡起棍子就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陆晏清没有躲闪。


    “砰!”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他身形晃了晃,眉头微蹙,却一声未吭。


    “我打死你个败类!”宋平第二棍紧随而至,这次是冲着腰腹。


    陆晏清依旧没动,甚至微微合了下眼,准备硬受这一下。


    “住手!”闻声赶来的刑部侍郎和差役试图阻拦,但宋平盛怒之下力气惊人,第二棍依然扫中了陆晏清的腰侧。


    陆晏清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脚下踉跄一步,以手撑住桌案才稳住身形。他举目看向宋平,嘴角似乎抿了一下,依旧没有辩解或反抗。


    两棍下去,宋平自己也气喘吁吁,心脏抽痛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他捂着心口,指着陆晏清,手指颤抖:“你……你……你好……你好得很!”


    陆晏清对赶来的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春来焦急地想上前扶他,也被他眼神制止。待闲杂人等都退到门外,他才慢慢直起身,忍着肩腰处的剧痛,走到宋平面前,深深一揖。


    “宋大人,”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昨晚之事,是我之过。无论缘由如何,冒犯令嫒,我认打认罚。”


    宋平喘着粗气,瞪着他:“认打认罚?你以为挨两棍子就完了?陆晏清,我女儿的清白……”


    “我会负责。”陆晏清打断他,目光迎上宋平愤怒的视线,坦然而坚定,语气没有半分玩笑或敷衍,“只要宋大人与宋姑娘同意,我随时可以上门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若宋大人觉得还不够,我亦可即刻进宫,恳请陛下赐婚,风风光光将宋姑娘迎入家门。”


    同为男人,宋平能猜着陆晏清使了一出巧取豪夺的把戏。宋平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着他,一下一下点在空中。


    愤怒是真的,可转念一想,如意已然失身于他,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难道真让随便找个人嫁了,委委屈屈过完一生?陆晏清此人,虽则手段卑劣,心机深沉,但能力、地位,确是目前情况下,能为女儿找到的、最“好”的归宿。至少,他能护住她,也能让那些因宋家失势而蠢蠢欲动的人,有所忌惮。


    这种认知让宋平感到无比憋闷和无力,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恨透了陆晏清趁火打劫,可现实又逼得他不得不权衡利弊。


    宋平死死盯着陆晏清,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他颓然地垮下肩膀,好似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那股拼死一搏的怒火熄灭后,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作为父亲的悲哀。


    “……陆晏清,”宋平的声音沙哑干涩,裹着浓重的痛恨与无奈,“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宋平是没什么本事,但为了我女儿,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若敢再负她,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绝不与你干休!”


    这话,便是许可了。


    陆晏清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快意,很快又被更深的幽暗覆盖。“宋大人放心,我必定用心待她。”她是他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人,自然会视若珍宝。


    多看他一眼都嫌恶心,宋平捂着仍有些抽痛的心口,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外走去。背影佝偻,仿佛苍老了十岁。


    陆晏清直起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肩腰处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蔓延开来。他举手按了按伤处,眼底一片平静。


    目的,总算达到了——尽管过程肮脏,手段卑劣,后患无穷。


    但,他一向只认结果,过程如何,无所谓。


    第57章 赐婚圣旨 加官进爵,请旨赐婚。


    刑部大牢最深处, 陆晏清将最后一页口供放在三皇子面前。烛火摇曳,映照着三皇子憔悴却激动的面容。


    “太子……竟真是太子……”三皇子颤着手地抚过那些字句,“为了构陷于我,他不惜买通我府中下人, 伪造巫蛊之物!甚至……甚至敢诅咒父皇……!”


    陆晏清神色平静道:“殿下如今已洗清冤屈。陛下有旨, 即日释放殿下回府, 一应爵禄照旧。至于太子——”他顿了顿,“此刻应当在东宫接旨了。”


    几乎就在同时,东宫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太子瘫坐在地,面前躺着一个碎花瓶, 花瓶外站着面色铁青的传旨太监和御前侍卫。


    “不可能……陆晏清他怎么可能查到……”太子面如死灰,突然暴起想去抢那废黜的圣旨,被侍卫死死按住。


    乾清宫内, 皇帝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陆晏清,慷慨赞许道:“此次你明察秋毫,不仅还了三皇子清白,更揪出这孽子的恶行。朕, 要重重嘉奖你。”


    陆晏清撩袍跪地:“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皇帝摆手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田宅,或是加官进爵?”


    殿内寂静片刻, 陆晏清抬起头, 目光坦然坚定:“臣, 确有一请。”


    “讲。”


    “臣恳请陛下, 为臣与宋平之女宋知意赐婚。”


    此言一出,皇帝及侍立在侧的董必武均未有意外之色。


    他一脚踏进这个案子里来,初衷不就是为自己的恻隐之心买账么?如今真相大白、对错已分, 正是他收获的好时节。


    再加上,前几天宋平大闹刑部,他和宋家的纠葛,宫里尽人皆知了。既占了人姑娘的清白,那自当尽心竭力弥补,显然,赐婚这等殊荣表便是他的补偿。


    皇帝轻笑一声,应允得痛快:“朕不仅准了你的请求,还打算晋你为侍御史。董必武,拟旨。”


    董必武领命:“奴才遵旨。”


    陆晏清谢恩:“微臣叩谢皇上。”


    *


    京郊十里亭,秋风萧瑟。


    郑秀和郑辉戴着沉重的枷锁,由差役押着,步履蹒跚。不过半个月,郑秀已头发花白,背脊佝偻,何曾还有当初侍郎大人的威风。


    “爹!”郑筝扑上去,却被差役拦住。


    郑夫人哭得几乎昏厥,颤抖着手将两个包袱塞给差役,口吻低微:“官爷行行好,这里有些衣物和干粮……”


    差役掂了掂包袱,面色稍缓,走到一旁喝水去了。


    郑秀看着妻女,眼色浑浊,老泪纵横:“终究是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唉!”


    郑夫人泣不成声:“事已至此,别说了……”


    郑秀死死抓住脖子上的枷锁,盯着郑筝,道:“灵灵,你听着:我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郑家已败,你们母女在京中,定要谨言慎行,尤其——尤其不要再招惹宋家!”


    郑筝咬唇反驳:“爹,我不甘心!宋知意那个贱人——”


    “住口!”郑秀厉声打断,吓得郑筝一哆嗦,“你至今还看不明白吗?宋知意如今有陆晏清护着,陆晏清是什么人?他连太子的案子都能查个底朝天,连陛下都对他言听计从,你们拿什么跟他斗?!”


    郑秀一激动就有喘不上气的毛病,而今在大牢里被磋磨了很些时日,身子骨犹如一块陈年的木头,腐朽了。他顶着死人般的面庞缓了大半日,终于上来一口气:“听我的,忘了从前的恩怨。宋家不来找你们的麻烦,已是万幸。你们若能安稳度日,我在岭南……也能安心些。”


    看着父亲枯槁的面容,郑筝终于“哇”地哭出声来。这些日子,她亲眼看着家中被查抄,往日巴结的亲友纷纷避而不见,母亲变卖首饰才能勉强维持生计……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郑家小姐了。


    “爹,我……我知道了……”她抽噎着,“我再也不敢了……”


    郑辉一直沉默,此刻才哑着嗓子,冷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要是像宋知意捞一个御史傍身,什么好处没有?偏激我做这蠢事!我这一去,山高路远,指不定死在哪里。现在你高兴了?”


    郑筝哭吼他:“什么叫我激你?谁不知道你脸皮厚,你要不愿意做,我是能激得起你,还是能逼得了你?你现在把所有的不是都推到我身上来,你还有没有一点良知?你还是不是人?!”


    郑辉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枷锁在身,早动手殴打她了:“我丧尽天良?我不是人?好哇!你何止是恶毒,你是坏到底了,无药可救了!我他娘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才托生在这个家里,才有你当我的妹妹!”


    人家的爹娘,尽是心疼儿子,他的可好,专拣着郑筝一个丫头片子宠爱,一看见他,跟看见仇人似的,横眉瞪眼、痛打痛骂是家常便饭——处处以他为郑家的耻辱。造成这一切的凶手,还不是郑筝,就她在爹娘耳根子前添油加醋地吹风。她还打量他不知情呢?


    郑辉骂得脏,郑筝愣了好一会,一头栽到郑夫人怀里,泪如泉涌,告状:“他骂我恶毒,他居然敢骂我恶毒……母亲,你得给我做主,不然我不活了!”


    郑夫人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得安抚郑筝,算是凄惨到极致了。


    郑辉的发言,令郑秀难以置信、痛心疾首,盯着他说:“敢情我们生了你,又把你养到这么大,是我们的错了?好啊,好啊,我可真是有个好儿子啊!”郑秀仰天长啸:“这就是我的报应,报应啊!”


    远处传来差役的吆喝声,郑秀不得不闭嘴,把一肚子绝望的呼啸咽回去,再不理睬郑辉,最后望一眼哭作一团的妻女,慢慢上路了。


    郑夫人和郑筝流泪追了几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戴着枷锁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三日后,郑家宅邸被官府贴了封条。郑夫人变卖了最后几件嫁妆,雇了辆简陋的马车,带着郑筝踏上了追随丈夫路途。


    马车驶出城门时,郑筝掀开车帘,留恋一眼那巍峨城墙。秋阳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满是骄纵和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疲惫。


    她,真的怕了。


    马车匆匆远行,而盘旋在那座城里的纷纷扰扰,一并被抛在身后,从此天各一方,后会无期。


    与此同时,王贵穿过宋家大半个院子,寻到了才吃完早膳的宋氏父女,声音发沉:“老爷,姑娘,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


    宋平一惊,忙整衣冠迎出去。宋知意心中一凛,扶着芒岁的胳膊到了前院。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宋平、宋知意接旨——”


    宋平带领宋家上下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台院侍御史陆晏清,忠勤体国,屡破要案,功在社稷。今请赐婚于宋平之女宋知意,朕念其功,感其诚,特准所请。着礼部择吉日,成全佳偶。钦此。”


    太监念完,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宋知意跪伏在地上,只觉得草草瞥过的那明黄圣旨格外刺眼。耳边嗡嗡作响,后面那些溢美之词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反复回荡着“赐婚”二字。


    他非但顺利请来了赐婚圣旨,而且连升两级,稳坐侍御史之位……真是轻轻松松地拿捏了她。


    “宋大人,宋姑娘,接旨吧。”太监含笑的声音传来。


    宋平先反应过来,叩首:“臣,谢主隆恩。”随后起身,接过圣旨的手不住颤抖。


    宋知意却还跪着不动。芒岁悄悄拉她衣袖,她才如梦初醒,一板一眼地跟着父亲叩首谢恩。


    太监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宋平让王贵封了厚厚的红封,亲自将人送出门。


    转身回院时,宋平看见女儿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如雪。他心中一阵钝痛,走过去想说什么,却见她忽然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如意!”


    她没有回头,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回到房中,宋知意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想起荷塘船上,陆晏清那句“我会负责的”;想起父亲从刑部回来后,那既愤怒又无奈的神情;想起这些日子,陆晏清虽未再出现,却总有人按时送来补品、衣料,无声地提醒着他的存在。


    ……


    “姑娘……”芒岁在门外轻声唤,“您开开门,别憋坏了身子。”


    宋知意把脸埋在膝间,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门外传来宋平的叹息声,又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意慢慢站起身,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人,忽然伸手,将台上一盒珍珠膏扫落在地,那是几天前陆晏清着人送过来的。


    刹那间,瓷盒碎裂,膏体四溅。


    芒岁闻声推门进来,见状吓了一跳:“姑娘!”


    宋知意无视芒岁的问候,脚底擦过瓷盒的碎片,步去窗前,推开窗。秋风习习,干爽清凉,缠绕着她的面庞。


    “收拾了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既然是万岁爷赐婚,那就……准备着吧。”


    第58章 冤家路窄 宋知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光……


    薛景珩在贡院冷冰冰硬邦邦的隔间里过完了中秋, 终于熬到三场考试结束,拖着几近散架了的身躯,顶着萎靡不振的脸色,回了家, 没吃没喝, 连话也没说, 一头扑到被窝里,呼呼大睡。就这么昏天黑地地睡了两日两夜,总算揉开了睡眼,使唤文进给他叫热水洗涮干净。


    洗漱更衣, 梳头打扮,末了又对着衣柜上两面明亮通透的大镜子,左右端详自个儿。


    文进瞧着蹊跷, 问:“二少爷,您如此精心装扮,是要出门?”


    薛景珩才舍得收起打量自身的目光,转头向一室天光, 走得雄赳赳气昂昂:“考也考完了,我该办我的正事去喽。”


    文进亦步亦趋,追问:“正事?您还有哪门子正事啊?”


    薛景珩久违地拥抱新鲜的空气,步态、身段更为意气风发了:“当然是去宋家, 看看她怎么样了, 有没有我能帮上的。”薛景珩扭头瞥一眼文进, “你们关着我, 不就是要将我推上考场去?我听你们的,老老实实考完了,你们再没理由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了吧?”


    薛景珩赶赴考场的小半个月里, 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宋平被无罪释放,接着是太子被废,最后是万岁爷给陆宋两家赐婚。而桩桩件件,皆被贡院高大的围墙以及层层把守的兵卒拦截在外,薛景珩是一无所知,对局势的认知,仍然停留在宋家面临风雨、人员凋敝的一刻。


    文进不忍心打碎他的理想,却又不得不尽数道来。


    顷刻间,才亮起来的世界黯然无光,薛景珩久久不能回神。


    其实文进还有所保留呢,酝酿来酝酿去到底没能把陆晏清与宋知意已然有染的事抖落出来,生恐他难以接受,而做出惊人之举来。


    文进隐瞒,却防不住薛景珩问:“万岁爷为什么要给他们两个赐婚?万岁爷难道不晓得他们两家的过节吗?”


    问及关键,文进又不能胡编乱造,哑口无言片刻,先试着安抚住他的情绪:“我告诉了您,您可千万不能冲动。”然后回归正题,艰难开口:“万岁爷之所以下赐婚圣旨,实际上是为了宋姑娘的名声着想……中秋之夜,陆晏清和宋姑娘泛舟湖上,有了……夫妻之实……”


    砰一声,薛景珩炸了,大喊:“你胡扯!”


    文进迎难而上,重复一次。


    薛景珩站不住了,怒发冲冠冲出院子,恰逢薛景泰扶着祥宁过来看望他。他愤然前行,薛景泰叫他,他不理,祥宁叫他,他也不理。


    薛景泰忙质问文进,文进简单说了。等薛景泰指派人手前去阻拦,祥宁却放话:“不用管他,随他去。陆宋两家结亲已成定局,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皇上钦赐婚事,无人更改得了,凭薛景珩再胡闹,到头来也躲不过那一盆兜头冷水。


    管他多么热忱,终究是一厢情愿、镜花水月而已。


    跟祥宁的冷漠残忍不同,薛景泰暗自心疼这个弟弟之余,不禁盼望他度过这个坎儿以后,能彻底改了幼稚的脾性,真正地成熟起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好巧不巧——


    陆晏清新从察院调去了台院,有好多事务需要熟悉,他又不愿意占用白日正经办公的时间,于是一连几日并不回家,连夜坚守在值房,挑灯忙碌,昨晚亦然。


    他连轴转参加完早朝,便先坐轿子回家沐浴换衣,保证接下来一日清清爽爽地务工。至于常年骑马的他,因何突然以轿子代步,并非他怠惰了,实乃前几天生受了宋平倾力的两棒子,身上不爽利,无法御马,方才破格享受几天安逸。


    要往陆家,必先经过宋家。恰恰是途经宋家之际,春来报说:“公子,薛景珩远远地过来了,不知是奔宋家的,还是奔咱们的。要不要停车?”


    陆晏清捋一捋眉骨,如此能让昏胀的头脑轻松些。“停下,我且看看他能奈我何。”


    陆晏清非但知道薛景珩是冲他的,而且知道薛景珩的动机——寻他报霸占宋知意的仇。


    做已做了,他可以担待得起。


    春来刚刚靠停,薛景珩三步并两步,疾速走完了那段路程,暴喝:“陆晏清,你给我滚下来!”


    对方是祥宁郡主的命根子,春来自知惹不起,识趣地躲到一旁,观看陆晏清如何处变不惊,如何料理这次麻烦。


    陆晏清不紧不慢下车,在已料定薛景珩即将发动攻击的前提下,赤手空拳挡下了当头砸下来的一拳;旋即复刻前几次的爆发冲突时的做法,掌心一推,推得薛景珩一个趔趄,兼而加以蔑视嘲讽:“区区三脚猫工夫,不若不出来丢人现眼的好。”


    打不过他,薛景珩偏不认怂,站稳了,再接再厉,挥拳继续朝他面门攻击。陆晏清随性从容,见招拆招,屡试不爽。在薛景珩体力不支,红脸粗喘的档口,他仍有余力讥诮:“看不惯我与她温柔缱绻?光有一腔蛮勇有何用?再回去练练,练个三年五载的,再来卖弄吧。”


    薛景珩气得双目通红,犹如浸了鲜血。他不是气陆晏清讽刺自己无用,而是气宋知意究竟逃不出陆晏清的手掌心,任他驱使宰割,她可是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啊!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薛景珩嘶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匕首,刀尖对准陆晏清的心口,扎了下去,“我非宰了你!”


    “公子当心!”春来急呼。


    没料到他藏了武器,陆晏清没得提防,靠着本能侧身一闪,继而抬手,不可避免地由刀刃划上手背,顿时渗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陆晏清不慌不乱,擒住他虎口,控制攻势,夺了匕首,连人带刀,摔向远处。


    薛景珩跌得弯下腰去,文进上来搀扶,惨遭劈开:“滚!”


    宋家的正门外,喊打喊杀的,还动了刀子见了血,看门小厮一路跌跌撞撞回去,因王贵护送宋平动身上值了,没得地方通知,便闯到宋知意面前,哆哆嗦嗦告知陆薛二人纠纷的前因后果。


    宋知意听罢大惊失色,慌慌忙忙跑出去,果然看见那两个人四目对峙,中间隔着一把出了鞘的匕首,以及一滩新鲜红夺目的血迹。


    陆晏清身手厉害,薛景珩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她想当然认为那血源自于薛景珩,飞身至他眼前,端起他的手臂,从上往下、从左往右地检查,边问:“你哪里受伤了?快告诉我,我领你进去包扎!”


    不待她问出答案,一只手从后捏住手肘,扯着她倒退两步,后背随之撞上一堵温暖的墙。


    “你只看得见他,却看不见我,是么?”这声音淬有冷意,拂在耳后,引得体肤生寒。


    回头即是那张讨厌的嘴脸,宋知意板着身姿,提起胳膊肘,恨恨道:“你给我撒开!”


    “撒开?眼看着你到他前面,对他关切备至,然后投入他的怀抱,高高兴兴地回你家,对么?”她一冲出来,陆晏清便全然注意她了:她飞扑到薛景珩身边,搂着他的胳膊,通身打量他的伤势,紧张地询问他的感受,从始至终没有分给他一丝丝目光——他不爽,很不爽。


    陆晏清扯她转身,直面自己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眼睛,举手与她视线齐平,缓声道:“看见了吗?伤的人不是他,是我,一直都是我。”


    薛景珩的刀磨得甚是锋利,适才那一割,口子极深,现下他这来回一动,牵扯得血流如注,淌了一地。飞洒的血溅在她的鞋尖上、裙边上,她嫌腥,更嫌陆晏清俯就的面容阴森冷厉,别过脸,说;“是你又怎么样?这也抹杀不了你仗势欺人的事实!”


    仗势欺人——先前欺辱她,而今欺辱为她主持公道的薛景珩。


    宋知意从天而降,不论方才多么受打击、多么颓废,薛景珩顿时振作起来,快步近她身,握住她另一只手,说:“跟我走。”


    才一出力,陆晏清分毫不让,冷如冰霜道:“我的未婚妻,有什么理由跟你一个外人走?薛二公子,望你自重。”


    御旨上大书着,他和宋知意缔结的姻缘,字字分明,昭告天下。


    当前,宋知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正大光明,何尝是薛景珩一个外人可以置喙插手的?


    陆晏清不仅当头棒喝薛景珩,加之敲打宋知意:“宋姑娘,不日就是你我的婚期,你自己说,应该与谁待在一起。”


    一道赐婚圣旨,足够堵住宋知意的嘴。固然她无可辩驳,但泯灭不掉她反抗他的心。她讥笑道:“你也说了,是不日成婚。现在我与你之间,还没有实质性关系,那我同什么人交往,你管得了吗?”


    没有实质性关系?陆晏清凤眼微眯,寒光四射:“是不是我不动一回怒,你便永远有恃无恐,频频挑战我的耐心?”


    未及宋知意反唇相讥,陆晏清不顾鲜血四溢的患处,蛮力拽她上了陆家马车。


    他今日务必使她搞清楚,她到底属于谁。


    第59章 衣冠禽兽 “我是你未婚夫,你不该躲着……


    宋知意是被甩进马车里的, 她从未被如此野蛮地对待过,特别是在陆晏清这儿。她有些懵,忘记了反抗,缩在角落里仰头痴痴看一座黑山压迫下来, 一直压到了嘴唇上。


    顷刻间, 嘴唇好似坠入了一股旋涡, 潮湿而炙热。这种感觉她很不喜欢,因此闭紧了嘴巴,咬死了牙关。


    “放松点。”她警戒着,陆晏清不得劲, 略略撤后,端起她的下巴,以命令式的口吻说。


    宋知意偏不由他作为, 揪着他的袖子,怒目而视:“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听你的?”


    这一问正中痛处。陆晏清欺在她的头顶,捏起她下颌, 笑了下:“凭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凭你今后是我生同衾死同穴的妻子。这个理由,足够有说服力吗?”


    她又是如鲠在喉,唯有瞪他而已。


    她的呆滞, 给了陆晏清第二次低身侵略的机会。结果照旧, 他尽管描摹勾勒着那两瓣莹润, 她尽管无动于衷, 使它严丝合缝。


    巧了,陆晏清最擅长啃硬骨头,而她这跟硬骨头, 注定折在他嘴里。他开始上手摩挲她的衣带,制造一些危机感。果然,她急了,开启唇齿呼喊:“你在干什么?住手!”


    他把握时机,攻城略地,准确将自己的气息渡入她口,完完全全侵占了她。


    攻势强烈,宋知意招架不住,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本就是教一教她审时度势的道理,她溃败了,胜利便有苗头了。陆晏清离开方寸,凝着她眼里停泊着的一湾水润,缓缓道:“这才知道怕了?”


    宋知意奋力推走他,举起衣袖猛力擦拭嘴巴。待擦干净了,吐露而出的仍然是尖刻的讥讽:“我为何要怕一个衣冠禽兽?我只会鄙夷唾弃你!”


    衣冠禽兽?自从对她生出别样的心思以后,薛景珩和宋平都在骂这么骂他,倒不新鲜了。他不为此恼怒,只道:“那你最终还不是要嫁给我这个禽兽么?”


    打从他算计走自己的清白以后,他嘴里往外冒何等字眼,宋知意也不觉得惊讶了。


    一时,文进的话音在外响起:“二少爷,您要去哪?”


    薛景珩似乎没搭理。


    紧接着又有脚步声,越来越远,当中夹杂着文进的声音:“二少爷,您等等我!”


    似乎是薛景珩离开了?宋知意心里存疑,回头扯开窗幔,果真应了她的猜想,文进追赶着薛景珩,两人的背影渐渐缥缈了。


    “你要追他?”她才有起身的势头,陆晏清一手按得她动弹不得。


    宋知意没好气道:“不追他,也不留在这看你。”


    “我是你未婚夫,你不该躲着我。”不理薛景珩,很好,学乖了;弃他而去,不可以。


    他那手心烙在手臂上,出奇地稳,宋知意挣脱不掉,心不甘情不愿地僵在原处,依然没给他好脸色:“你作威作福的,你想做什么?”


    “帮我处理伤口。”陆晏清扫一眼他荡下来的右手——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宋知意没见识过这般糜烂的场景,不由得侧目:“我也不是郎中,更不是你家里的下人,你没资格使唤我。”


    “可你是我的未婚妻。”“未婚妻”三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又慢又重,“难道你盼着我流干了血,一命呜呼,你做寡妇?”


    “做寡妇又怎么样?”宋知意怼他,“再说了,你都死了,那万岁爷能眼睁睁看着我跳火坑?退一万步,这火坑我绕不过去,我宁愿守寡,也强过对着你咬牙切齿。”


    “那可不巧了,我不忍心让你守寡。”手臂一带,陆晏清将她扯到自己身边坐,旋即取了另一边的医药箱,打开,拿出伤药、纱布,交给她,“好了,不要闹别扭了,早点上完药,早点放你下去。”


    宋知意倔强道:“偏不上,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他眼光游走,眉眼,鼻梁,鼻尖,然后黏在她娇花般的嘴唇上,很是意味深长:“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


    他耐人寻味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宋知领悟到了,忙合拢嘴巴。此时心生一计:他不是非让她给他包扎么,好,那就休怪她下手没轻没重了。


    于是乎点一点头,执着药瓶,拔出瓶塞,再抓起他胳膊,强忍恶寒,往患处倒了整整一瓶药粉,抽了纱布闷在上面,咬着牙一圈一圈地缠绕,越缠越紧,并且报复性地明知故问:“疼不疼啊?”痛感不强的话,她还有力气,全使上也无所谓。


    纱布在她手里,活活成了武器,框得整条胳膊憋疼。陆晏清微微咬牙,平稳着声线,道:“尚可。”


    如此回复,不乏死要面子的成分在,但更多的是以皮肉之苦偿还他亏欠她的债——他伤害了她,不止一次,他自知这点子苦楚微不足道,因而余下的人生里,他会好好补偿她的。


    毕竟不是伤在自己身上,对痛意的感受不算灵敏,又听他音色如常,宋知意便信以为真,豁出一把力气收紧纱布,严严实实裹了几层,生生把条手臂裹成了蚕蛹,这才踏实。


    她拍拍手撩眼皮瞅他,见他额头铺着层细汗,心满意足,“体贴”道:“包好了,你检查检查,若不行,我可以给你拆下来,重新包一次。”


    而春来在外面等候,琢磨着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况且陆晏清才走马上任没几天,这若是迟太久,难免为人非议,传出来也不好听啊。故此,春来提醒:“公子,快出来半个时辰了,您不是还要回家沐浴更衣吗?还是不要耽搁了吧,那样一来一去的,就太晚了……”


    春来这一催,宋知意脑门一凉,陡然清醒,打消了和他斗气的念头,扔下一句“从今儿起,咱们还是不见面,这才符合礼法”,迅速钻出车厢,捏着芒岁递上来小臂,急匆匆回了家里。


    没拦住她,一方面是承诺了包扎好伤便放她离开,另一方面则是那严密的纱布圈得伤口阵阵作痛,痛得陆晏清有些恍惚,因此没能及时回应春来走还不走。


    春来惦记着他一个伤员,立马拨开车帘,一看他扶着车窗面容苍白,而那伤着的手,虽然是覆着纱布,却已由血渗透了,真是心头一紧,忙忙上去帮他二次处理。


    且说文进撵着薛景珩一路回了薛家,在廊下遇上薛景泰,薛景泰拦下闷闷走路的薛景珩,问:“见着人了?”


    薛景珩盯着自己鞋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道:“嗯,见到了。”


    文进不觉诧异:以二少爷的脾性,语气绝不会这么平和,应当疾言厉色才是……那这是怎么了呢?


    薛景泰心思缜密,结合他垂头丧气的表现,心中自有分晓。拍拍他的肩膀,道:“一早上跑出去,饭都没吃。早饭给你留着呢,在你屋子的桌上,才热过,你直接吃就成。”


    薛景珩道:“知道了。”


    薛景泰抿嘴,让开路,目送他远去。


    暮色四合,薛景泰款步走在曲廊上,身侧跟着文进,怀里兜着两坛子酒;后面还跟着个侍女,手中托着几盘小菜。


    文进愁眉苦脸道:“大少爷,二少爷今天不声不响的,早午饭一口没吃,茶水也没喝一口,您这会又是酒又是菜的,真的好使吗?”


    薛景泰温和一笑:“我的弟弟,我了解。”


    薛家两兄弟,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为兄成熟稳重,为弟轻浮狂躁。这好多年文进在薛家当差,看得分明,认同此种言论。眼下薛景泰胸有成竹,文进自然信任,如释重负一笑。


    一行人鱼贯入了房间,摆设好东西,遵照薛景泰的指示,悄然退下。


    薛景珩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耳闻动静不起来,也不说话。


    “你我弟兄许久没对饮了。趁今晚我闲着,来,陪我喝一杯。”薛景泰自顾自搬开凳子坐定,后斟了两杯酒。薛景珩那头没反应,他只耐心等着。


    亏他有心,薛景珩终于肯行动起来,一屁股坐了,捧起杯子便一饮而尽。


    薛景泰难得纵着他,又将空杯添满,他又喝光。


    照此再三,薛景珩喝不动了,歪在桌沿,脸枕手臂,面朝薛景泰,一双桃花眼水光闪闪——他竟然弹泪了:“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做什么都半吊子。”


    此情此景,薛景泰亦冷硬不下心肠,搬出大道理来教育他了,单摇头,不说话。


    薛景珩哭笑着:“哥,你不用安慰我的自尊心,左右我这自尊心已经碎完了。我现在才发觉,我是真的废物,连一个姑娘都护不住。”他眼里逐渐茫然了,“没有了我,她依然很好。是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不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白天,陆晏清拽着宋知意去了马车里,他紧紧跟随,耳畔却萦绕着她的声声嘤咛……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不言而喻。他刹住脚,无力感顿时充满胸腔——他挽回不了圣旨,救不了她,也打不过陆晏清,不能为她出气……不堪至斯,何必再插足她的生活?


    薛景泰不必接话,他自垂下眼帘,呼吸绵长了。


    把人掫起来,安顿到床铺上,薛景泰低声呢喃:“做个好梦吧。梦醒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第60章 大婚之日 “夫人——”


    思虑到宋知意、陆晏清已然有了夫妻之实, 万岁爷便命钦天监提早推算良辰吉日。这一算,就定了九月二十六的婚期,虽然仓促了点,但各方面的排场一点不含糊, 不算委屈了宋知意。


    经历小一个月的备婚期后, 宋知意对人生即将跨入另一个阶段有了些许认识, 但仍然彷徨,她不知道嫁去了陆家,那个当初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地方,该当如何自处。


    她想起了崔璎, 又想起了周氏,一个是一直认定居心叵测的人,一个是走眼看错后一拍两散的人。此二人的存在同陆晏清一样, 令她反感。


    她还想起了宋平。自记事起,她就没了娘,是宋平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长大,她说嫁就嫁了, 她爹该有多伤心啊……她也伤心,鼻子一酸,眼眶一红,流了好些涕泪。


    胡思乱想着, 时光飞逝, 明日就是正头日子了, 宋知意因此心潮澎湃、夜不能寐。


    见她坐卧不宁, 芒岁也不打算回自己住处歇了,抱个小杌子到床下坐着,说:“姑娘既睡不着, 那我陪姑娘说说话吧。”


    宋知意翻身过来,冲着芒岁,欲言又止。


    芒岁堪称她肚子里的蛔虫,道出了她的忧思:“姑娘是不是舍不得老爷?”


    提起伤心事,宋知意眼里很快起了雾:“我这一走,固然就隔着不多远,可到底是不在家里了。扔下爹,孤苦伶仃的,他该怎么办呀……”


    芒岁四五岁上来宋家当丫头,完全把宋家当成自己家。她是要跟着宋知意出嫁的,她也舍不得宋家,舍不得老爷王贵叔等人,她也想哭,可她是来安慰宋知意的。


    于是故作轻松道:“老爷才四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而且有王贵叔在老爷身边,安顿老爷的起居,大可以放心的。再说了,陆家和咱们家就在一条街上住着,走两步就到了,姑想家了,或是老爷想姑娘了,都可以随时团聚。姑娘,别难过了,明儿一早描眉画眼、穿凤冠霞帔,免得影响您的状态。”


    宋知意抹一把眼睑,带走了上面的晶莹,撇撇嘴道:“影响就影响吧,有人笑话,也不是笑话我一个人。”


    谁不知道她和陆晏清之间的梁子,要丢人现眼,一年前的时候便已经有过一次了。


    本意是开解她的愁绪,结果弄巧成拙,芒岁及时住嘴,倒是她开了话匣子,拉着芒岁神神秘秘道:“我的月信迟了两三日了,我以前可很准时的……你说,我不是有了吧?”


    芒岁端的一怔,迟迟未有回响。宋知意急三火四的,坐起来推她:“你说话呀!你这样搞得我心里很惶惶不安……”


    芒岁比她还小一岁,完全没经历过男女之事,琢磨半日才琢磨出来她所指为何,脸颊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道:“只一次,应该没那么巧吧……另外,您第二天不是喝避子汤了吗,不会防不住的吧?您还是少点自己吓唬自己吧……”


    关于宋知意月事推迟一事,现在才由宋知意本人说出来,并不怪芒岁偷懒不关心她,实在是婚期临近,她跟着宋平、王贵和头调度,可谓脚打后脑勺,对她,确实是疏忽了。


    宋知意第一个希望是自己疑神疑鬼,嫁给陆晏清已经相当屈辱了,再添出个孩子来,那还了得?


    她提前考虑过了,嫁人是无可奈何之举,那生儿育女,另当别论:她会想方设法地拒绝与陆晏清同床共枕,如果百密一疏,防不胜防,她也有补救的法子——及时喝避子汤,一碗药效不强,那就两碗。无论如何,她决计不能让他顺心如意了。


    宋知意咬着下嘴唇,气不打一处来,握拳捶了下被子,半是委屈,半是恶狠狠道:“我最近一段时间恍过来了,那会怎么就那么凑巧,咱们去找猫,猫恰恰好在那舟上,陆晏清又恰恰好在上头赏月?十成十是他预谋算计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以前怎就坚定不移地认为他是心性高洁、不染尘埃的贵公子呢?薛景珩骂我骂得分毫不差,我就是眼瞎心盲。”


    芒岁回头眺望窗外天色,天际的月亮渐渐淡然,天快亮了。芒岁站起身来,瞅瞅漏刻,果然丑时尽了。“姑娘,今儿仪式繁琐,得早起,我先把早饭端进来,您吃饱喝好了。”


    睡觉吧,没有困意,就起来吧,又浑身发懒。赖着赖着,早饭吃得慌里慌张,随后便被一连串的安排堵得没有片刻喘息之机。


    到了中午,穿戴整齐,轮到喜娘给梳头,祝词总是美好的——“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充满对来日生活的愿景。彼时,宋知意默默地想,陆家可不是好归宿,而她和陆晏清,恐怕会结为一对怨偶吧!


    “上头礼”结束,意味着宋知意应去前厅和宋平辞别了。她扶着芒岁,步履蹒跚,终究见到偷偷擦泪的宋平。


    “爹……”她唤了一声。


    宝贝闺女出嫁,宋平万分重视,一大早忙忙碌碌,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那头梳得锃光瓦亮的。


    宋平捧起桌上的一个小匣子,交出去:“这里边是家里的房契地契,都事先办好了手续,过到你名下了。这些东西,是我攒给你的,你仔细保管,不要往外声张。”


    家中的底子,宋知意大致有数,打开匣子定睛一看,便知宋平这是将现有财产全部补贴给了她,不觉泪水涟涟,推着不肯收:“那些嫁妆就够我挥霍的了,这里面的事咱们家的老本,我断不能拿了。爹,你自己收着,该花就花,不要舍不得。你也该享享福了。”


    宋平又推回她怀里:“我一介糙人,啥样都无所谓。况且我除了每个月还领着俸禄,家里剩的一两个铺子也赚着钱,够花。反而是你,毕竟是去了人家,手头上没点银子作保障,容易挨欺负。”


    看她仍要推辞,宋平故意摆出发火的姿态:“你再不听我的,我可不高兴了。”


    宋知意掂着那匣子,明明装着些纸,轻飘飘的,却觉得无比沉重,几乎托不动了。


    此时,有人进来通知陆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就位,只等新娘子上花轿了。宋平感慨万千,寻常也没感觉时辰过得这般快,如今真真是时间悄悄地流走了,弄得人猝不及防。


    别离在即,宋平忍耐下一腔悲哀,做出素日笑眯眯的模样,叮嘱宋知意去了陆家,别不习惯,就当自己家,好好吃睡,不要亏待自己;如果陆家人胆敢给她气受,不要怕,尽管回来告诉他,他一定为她撑腰。总而言之,宋家不是没人了,只要他在一日,宋家便一日是她的避风港。


    宋知意强忍伤感,频频点头,末了反过来用相似的话劝告,宋平一口一个知道了。


    吉时已到,纵然依依不舍,宋知意依旧告别宋平,蒙上盖头,为人簇拥着慢慢出门。


    陆晏清端然跨.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袭火红喜服,傲世万物,不像是来接亲的,像是高中状元时御街夸官的。


    幸而宋知意罩着盖头,视线有限,看不见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否则必然按捺不住同他公然吵起来。


    陆晏清按辔下马,径直至她身畔,取代芒岁的职责,不松不紧扶着她往花轿去。


    感知到手上换了人,同时脚下步来一双皂靴,宋知意嘴角一压,蜷着手指夺走手,换另一边抓上了喜娘。


    陆晏清跟她较劲,又拎起她的手腕,加大力道,使她无法逃脱。他的轻语落在她耳廓上:“大喜之日,我不希望明日就传出你我感情不和的闲话。所以,听话一点。”


    先前尚且末尾加一个“好吗”掩人耳目,现今得逞了,假模假样的询问也省了,直接发起号施令来,何其神气。


    宋知意嗤笑道:“你我感情不和,是不争的事实啊,用得着别人传吗?”


    今日大婚,陆晏清顺理成章把她划分进自己人的圈子里,那么他们之间的嘲讽争执,通通属于家事。众目睽睽,陆晏清不愿抖给一群外人说三道四,好脾气地让着她,和颜悦色道:“夫人,注意路,当心绊倒了。”


    夫人?疑惑片刻,宋知意方反应过来这个词指代她自己,立时头皮发麻,词穷了。


    她突然地僵硬,陆晏清敏锐察觉,忍俊不禁:任凭如何伶牙俐齿,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随随便便一撩拨,便全方位哑火,呆若木鸡了。


    陆晏清头一次产生捉弄人也挺有趣的实感。


    狡黠失笑之余,陆晏清一抬手掌,亲手将她送上了轿子;随即折返上马,肩背笔挺,目视前方,昂扬开路。


    后边的队伍配合默契:八个筋强力壮的轿夫吆喝一声,齐齐出力,以厚实的肩膀顶起紫檀木大轿子,追随唢呐锣鼓队;吹吹打打,锣鼓喧天,一水的红色喜气洋洋铺了一路,于黄昏十分,风风光光把新娘子迎入陆家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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