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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新婚之夜 “躺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拜过堂后, 宋知意与陆晏清分开,前者退守西院婚房安坐等候,后者前往前行随同陆临陆夫人招待宾客。


    陆晏清很是看中御史台的同僚们,首先把酒敬到他们那桌上。大家纷纷回敬, 说了好些祝福语。杨茂和他最为亲厚, 开他玩笑:“兜兜转转, 陆兄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今日大喜,陆晏清身心愉悦,笑道:“不错, 得偿所愿了。”


    总算光明正大地娶回家了,尽管过程波折不断,但结果令人欣慰, 这便可以了。


    杨茂有眼力见,识大体,不多耽误他的时间,请他自去应付其他宾客。


    陆晏清含笑去了前边那一桌, 这桌上落座的是陆家世交范家。陆晏清依次敬过,拿脚继续往前,巧,也不巧, 这一桌子是秦家人的, 也就是当初和他相过面议过亲的秦家。


    秦二姑娘秦慧挨着秦夫人坐, 见陆晏清昂首挺胸而来, 不觉背脊僵直,唇畔的笑靥亦凝固了。


    秦夫人宽慰她:“慧儿,不要紧张, 咱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看人脸色的。”


    秦夫人饱经风雨,气定神闲,秦慧才多大的年纪,脸皮薄薄的一层,一记起那短暂的一段旧情,堪堪殷红了脸,低眉敛眸,不欲与陆晏清交换目光。


    秦慧窘迫不已,陆晏清一目了然,每一步皆走得四平八稳,环顾秦家人的眼色大大方方,倒显得秦慧耿耿于怀,忒小家子气了。


    祝完酒,陆晏清光明磊落地问候秦慧:“听说秦二姑娘已说定了人家,不日定亲,我在此道喜了。”


    他偏偏要敞亮,向大伙证明他和秦慧清清白白、再无瓜葛。


    躲不过,秦慧只好点头回应:“是有这回事。承蒙陆二公子挂怀,我也恭喜陆二公子了。”


    陆晏清颔首,举杯去了别处,逐一完成招呼客人的任务。


    一圈下来,陆晏清拱手别过众人,由春来作伴,朝院子去。


    廊芜下,婢女尽数请安见礼。一窗之隔,那些问安声传到宋知意耳旁,不由得端肃起来。


    门帘被揭开,陆晏清长驱而入。喜娘递了喜秤,他把持在手,缓缓挑去盖头,将女孩儿妩媚的容颜摄入眼底。


    喜婆又呈上合卺酒,不喝不行,宋知意不情不愿配合着饮下。


    陆晏清道一声赏,众婆子丫鬟眉开眼笑退下领赏。


    门扇悠悠合紧了。


    宋知意演够了,双腿一伸,向他乜去一眼:“你们家浴房在哪?我洗洗睡了。”


    陆晏清驱身过来,峭拔的身躯挡去了满屋子红光:“待会再洗。”


    喜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在烛台上凝成一圈圈的琥珀。空气中弥漫着合卺酒的微醺气息,混合着女子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陆晏清那句“待会再洗”说得平静,却包含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他站在宋知意面前,婚服上的金线刺绣,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宋知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雕花床柱。她举目看他,那双总是积蓄着怒意的眼睛,此刻竟显出几分惶惑。


    金灿灿的凤冠下,她肤如凝脂,容色娇媚。


    “我累了。”她别开视线,声音刻意冷硬,“今日折腾一天,想早些休息。”


    陆晏清没接话,只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这动作太过亲昵,宋知意浑身一僵,几乎要挥开他的手,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我也累了。”他声音低了些,满是应酬后的沙哑,“所以,不要再为注定的事情而做无意义的争辩了。”


    节省下争辩的时间,他们明明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她咬住下唇,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陆晏清的手掌温热,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在她细腻的腕间皮肤上,带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陆晏清……”她声音有些虚无,“你不要逼我,否则,我不定做出什么来……”


    “你我是夫妻,夫妻之间,从没有逼迫一说。”他打断她,目光沉沉,“况且我已放过你一次了,这一次,绝无可能。”


    上次在乌篷船上,他说服自己耐心一些,再等一等,等有了夫妻之名再行夫妻之实。


    现在夫妻之名已成真,那夫妻之实,自然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话音落下,他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啊!”宋知意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婚服厚重的衣料窸窣作响,珠钗步摇在动作间叮当碰撞。她被他稳稳抱在怀中,隔着层层锦衣,仍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和胸膛的温度。


    “放我下来!”她挣扎不休。


    陆晏清恍若未闻,抱着她从外间的矮榻上调换位置,走向那张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床榻宽大,锦被鲜红,上头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沿,那些干果硌在身下,细微的触感,不厌其烦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宋知意坐起身就想逃,却被他实实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说着,然后开始解自己婚服的衣带。


    锦袍松落,袒露出月白色的中衣。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双往往高深莫测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看着她,里头翻涌着某种她热烈纯粹的情绪——是赤条条的欲,亦是近乎偏执的占有。


    宋知意扭过脸去,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能听见他衣物窸窣落地的轻响。


    红烛噼啪爆响,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逃不掉了。


    “该你了。”陆晏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猛地抬头,见他已只着中衣站在床前,肩宽腰窄的身形在重重烛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嫁衣第一颗盘扣。


    她真的逃不掉了。


    “……我自己来!”宋知意几乎是喊出来的。


    陆晏清的手顿了顿,却没有收回。


    “好。”他语气平静,“那我等你。”


    这话比强迫更让她难堪。他就高高地站在那里,目光徘徊在她身上,静候她自己解开这身华美的嫁衣。


    哆嗦着摸到颈间的盘扣,那颗用金线细细缠绕的扣子,此刻仿佛和衣料长到了一起,难分难舍。


    她解得很慢,一颗,两颗……每解开一颗,领口便松一分,绯色的里衣逐渐展露真容,下方的一小片雪白肌肤同时无处遁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伴随她的动作移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发烫,无地自容。


    嫁衣外袍终于滑落肩头,堆在床榻上,仿若一朵萎谢的红花。


    宋知意穿着里衣和坐在床边,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没有勇气仰头看他,没有勇气在清醒之际承应接下来的种种。


    陆晏清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柱与自己胸膛之间。这个距离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清冽的松柏香——那是他惯用的熏香。


    “看着我。”他说。


    宋知意收拢指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明明白白听见了他的话,但不肯遵循,一位低头见证自己被蹂.躏得愈来愈白的手心。


    “啧。”她不乖巧,那陆晏清只好强人所难了。他两指挑起她尖俏的下巴,肆意释放那些平日里被压抑的、隐藏的东西,以直勾勾的凝望强加到她的眸底。


    “从今天起,”陆晏清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你是我的妻子。”


    言下,低头落吻。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粗暴。起初只是轻轻贴合,仿佛在试探。


    宋知意浑身酥麻,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被他一手握住手腕,又用另一手按住了她的后颈,使轻吻变成索吻。


    她情不自禁,发出含糊的抗拒声。


    陆晏清置之不理,纵容自己的气息填满她的口腔。


    宋知意承受不住,试图挣扎,然力有不逮,她的推拒在他面前如同蚍蜉撼树。渐渐地,她头晕目眩,身体发软。她似乎能感觉到他印在后脑勺上的掌纹,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喘息声,能尝到他唇齿间的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陆晏清终于饶她一条生路。宋知意大口喘着气,眼中已蒙上一层水雾,配合着唇瓣上润泽的光,岂止一个楚楚可怜。


    “你……混蛋……”她骂着。


    陆晏清但笑不语。他抚过她饱经摧残的粉唇,反复碾转。掐着她忍无可忍的点,他一把将她按倒在锦被上。那些干果硌在背后,引发细微的刺痛。宋知意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欺身而上,将她完全庇荫在身下。


    “陆晏清,你放开我!”她终于哭喊出来,手脚并用地表示抗议,“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可她的哭喊和挣扎,在此时只会激起更深的征服欲。陆晏清单手便制住了她乱挥的手腕,将它们并拢,锢在头顶。这个姿势让她完全暴露在他面前,里衣于抵抗时散乱,泄出一侧细嫩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陆晏清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喉结滚动了一下,旋即扯下床幔。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疼的话,告诉我;舒服的话,也告诉我。”


    纱帐摇曳,影像幢幢。


    他低头吻上她的脖颈,辗转顿时,微微下移,在她锁骨处流连忘返。


    宋知意好想躲开,好想抽他一巴掌,大骂他禽兽,遗憾的是,空间逼仄,无处可躲,只剩无助地摇头,狼狈地啜泣。


    “求求你……不要……”她声音里满是绝望。


    陆晏清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只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滚落,没入鬓发,昭示着她恐惧的心境。


    有那么一瞬,他想停下,但很快,那丝恻隐便坠入深渊,为一望无际的黑暗所乌青吞噬。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这次,他要真真正正拥有她。


    红烛高烧,烛泪滚滚而下。


    动情之时,陆晏清说:“从今往后,躺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陆晏清的动作最初是克制的,仿佛在给她适应的时间。可很快,那克制就被本能所冲垮。他环着她,一步步痴狂,一步步沦陷。


    宋知意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撕裂了,又像是被抛进了惊涛骇浪中,她无力反抗,无力自保,唯有随波逐流。


    很久很久以后,在她几度晕厥过去时,陆晏清发出一声闷哼。


    所有的风浪,戛然而止。


    陆晏清伏在她身上许久,才慢慢撑起身。他垂眸,看她闭着眼,肤色苍白,泪痕未干,唇上还留着被咬破的伤口,渗着血珠。


    她一动不动,好似已经失去知觉。


    陆晏清眉头蹙起,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将将触及,她忽而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空茫茫的,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


    “满意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晏清没有回答。他起身下床,从架子上取来布巾和温水,回到床边,开始仔细为她擦拭身体。他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轻柔,比她善待自己更甚。


    擦干净后,陆晏清为她盖好被子,又拿来药膏,小心地涂在她唇上的伤口处。


    做完这一切,他取了衣裳,“你先睡吧,我洗洗就回来。”随后,只身出门。


    后半夜了,宋知意筋疲力尽,靠在枕上,昏昏睡去。


    第62章 浓情蜜意 “学着适应有夫之妇的身份,……


    消耗甚多, 宋知意睡得很沉,浑然不觉陆晏清几时回来的。半梦半醒一翻身,感觉有什么硌脖子,睁眼一看, 原来是陆晏清的胳膊, 骤然醒了。


    宋知意又推又踢:“你怎么……”她本想质问他怎么在她床上睡着, 刚问出口,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当即僵直不动了。


    其实,陆晏清根本没睡着。


    他自个儿睡了二十多年, 习惯了冷清的环境,乍然多了一个宋知意,睡相又不安分, 一直滚来滚去,他实在无计可施,便一伸手将她捞在怀里,由她枕着自己的臂膀入眠, 她方才安静了。


    可,温香软玉在怀,他忍不住浮想联翩,哪里能相安无事地瞑目入眠?


    天知道他做了多久的思想斗争, 才达到坐怀不乱的境界。


    既无法安枕, 那他总得找点事做, 于是他盯上了她的睡容:浅浅的双眼皮, 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尖,红润的嘴唇——柔媚中添了分可爱。


    他陡然意识到, 她才十八岁,昨天才离开父亲的庇护,当面对陌生的环境茫然无助时,便被他按入暖帐,经历雨打霜摧……


    视线向下,滑入了那片薄薄的衣领中。雪白的肌肤上,分散着几朵暗红色的小花儿,无声诉说着昨夜的迷恋与疯狂——为了满足自己,尽情,乃至无情地压折那花枝,摧残那花蕊,压榨那花瓣,汲取那汁水。


    陆晏清突然觉得,自己是个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的“禽兽”。


    不等陆晏清有任何行动,宋知意从惊愕中抽离,蹦下床,抓起枕头打他:“你不是人!我……我打死你!”


    陆晏清不动如山,放任枕头砸在他脸上,残余下一缕幽香,是她发丝上的香气。


    一个枕头丢一丢,他不痛不痒,宋知意气急败坏,跨步上去,抓起他手臂下嘴狠咬一口,铁锈的味道霎时在味蕾绽放开来。


    宋知意松了口,齿间是盘旋不去的腥气,眼前是他镇静淡定的面孔,她气结于胸,终归只将手摔向门口:“出去。”


    陆晏清没有为自己的罪行狡辩,从从容容起了床,“待会我过来接到父亲母亲跟前见一见。”而后依照她的意愿,出了门。


    芒岁见缝插针,陆晏清一走,立刻进来。宋知意没哭没闹,问:“药煎好了没有?”


    出嫁前,宋知意备了避子汤的几味药,瞒神弄鬼地揣了过来,由芒岁保管着。


    昨晚陆晏清大开大合的,好似疯了。照这样激进的房事,肚子迟早有动静,必须抓紧喝药才行。


    芒岁环顾四方,鬼鬼祟祟的:“早就好了,我没敢立即端过来,现在我房里晾着呢。”


    听说药现成了,宋知意心落了地。


    此时,一个婢女敲门要送热水供她洗脸,主仆二人默契地打住话题,芒岁前去开了门,放人入内。


    梳洗之后,宋知意一面对镜端详仪容,一面说:“陆晏清要引我去见他爹娘,我先不喝,等完事了你再端给我。”


    芒岁点点头,却又担忧道:“那陆老爷和陆夫人,不会为难您吧?”


    对这硬塞过来的公婆,宋知意还是认可的,毕竟先前她日日来陆家纠缠陆晏清那会,人夫妻俩也没给她难堪,挺体面的,比之陆晏清,和善太多了。


    宋知意道:“八成不会。若是我估计错了,那我也不是吃素的,由着他们给我气受。”


    她有抗争的勇气,倘若陆家人专门欺负她,她就当场掀桌子,最好闹大了,闹到人人皆知,陆家人是面子清高,里子龌龊。


    芒岁举双手支持。


    陆晏清耳力优秀,她们两人在屋里议论不休,待他走到门口之时,大概听完了,不禁摇头轻笑。


    “夫人,”陆晏清叩响门扉,“我可以进去了吗?”


    交谈声戛然终止。


    “你在外面等着吧,我很快出去。”他一句“夫人”,唤得宋知意十分难堪,因为几个时辰前,他迫她耳鬓厮磨时,也是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夫人”,还命令她也改口,唤他作“夫君”……至于她到底有没有妥协,她记不太清了。当然,她希望她心如磐石,意志坚定,绝没有服从。


    区区小事,让让她无妨。陆晏清便转身,负手伫立廊下,静心等待。


    拍拍微微发热的脸颊,宋知意开门出来,不理睬陆晏清,直接走人。


    追赶上去,不过两三步的事儿。于是一眨眼,宋知意便同他并肩而行了。


    “你今天不去上值?”宋知意侧了脚步,拉开彼此摩擦的臂膀。


    “新婚燕尔,皇上许我五日假。”她去哪,陆晏清就去哪,双方的肩膀,重新磨合。


    旁边是栏杆,再靠不过去,宋知意别无他法,忍耐着,而嘴上反驳着:“谁和你新婚燕尔了?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陆晏清浅笑道:“你昨晚口口声声唤我为‘夫君’,我以为,这算是你我琴瑟和鸣的证据。”


    宋知意才琢磨的心事,便被他随口说穿了,她羞愤地瞪他,矢口否认:“我连你的名字都懒得喊,怎么会那样说?你是胡言乱语!”


    原本旁人光看见小夫妻俩肩并肩行走,说着私房话,她这一嗓子,引得过往下人恍然大悟,不由得暗暗感慨:小夫妻就是小夫妻,夫人夫君叫得甜蜜,令人骨头都酥了,像老爷太太,年纪摆在那了,才不会浓情蜜意地做此称呼了。


    下人们探究的窥视、克制的笑脸,无一不令宋知意羞赧气愤,她朝陆晏清甩了一记眼刀子:“你再胡扯一个字,我打你了。”


    不成熟也有不成熟的好处,好比眼下,随便逗一逗,就跺脚炸毛了。陆晏清爱上了这种感觉,这也使他对拥有宋知意这件事上,有了实感——她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你我结发夫妻,这很正常。”陆晏清逼视她,同时托起她手腕,把自己的五指撑开她的五指,达成十指相扣,“学着适应吧——”他俯身轻语:“适应你是有夫之妇的身份,以及……适应我。”


    字字暧昧。


    正院主屋,陆临陆夫人端坐,接受儿子儿媳请安。


    宋知意自由散漫惯了,礼数不周,陆临陆夫人并不挑拣她,欣然接了她的茶,浅啜一口。


    陆夫人眼波流转,丁香会意,捧着一对翡翠玉镯,奉与宋知意。


    陆夫人道:“陆家的传统,过门以后赠翡翠手镯。”


    陆晏时娶了周氏前来奉茶那会,陆夫人并没有厚此薄彼,赠了对一模一样的镯子。


    玉质纯粹清透,显然是上等之物;美中不足的是,有点老气。话说回来,她又不戴,老气就老气吧,讲究它做什么。宋知意亲手收下,别别扭扭地道谢:“谢谢……婆母……”


    陆夫人含笑道:“叫婆母生分了,你和晏清一样,叫老爷和我父亲母亲就是了。”


    宋知意听话改口:“知道了,父亲,母亲。”


    陆夫人宅心仁厚,体谅她家中遭受重创,初来陆家,尤其面对两个半生不熟的长辈,难免拘束,便没让陆临多说(其实陆临也无甚可说的),带笑让她自便了;单留下陆晏清,另外嘱咐,兼之告诉他,崔璎和万廷处得融洽,崔璎表现出了结亲的意愿,两家长辈最近正商议两个孩子的亲事。


    平日关怀崔璎,仅仅是顾念兄妹之情,绝无非分之想。那么崔璎找到归宿,作为表兄,陆晏清由衷祝福:“万先生可信可靠,会照顾好表妹的。这是好事。”


    陆夫人颔首,慷慨地赞赏万廷如何如何值得信赖值得托付后,又想起明日是新妇回门的日子,叮嘱儿子提前打点好回门礼,尽量丰厚——陆夫人算计着,宋知意那大几十抬陪嫁,掏空了宋家,宋家现今日子不好过。作为亲家,该多多帮扶,方不失大家风范。


    此等事宜,陆晏清心有成算,完全不消陆夫人操心。他拱手道:“儿子记下了。”


    自己儿子心思缜密、行事周全,陆夫人省得,她特意交代,实际上是怕他因反感宋平为人而薄待了宋家。


    陆夫人考虑得不无道理。于今,陆晏清仍然放不下对宋平的芥蒂,但也因妻子,爱屋及乌,甘愿倾尽全力供养宋平,这便是他的改观。


    话说宋知意记挂那碗避子汤,恰好陆晏清在那绊着,飞也似的往住处赶。道上遇见周氏牵着两个孩子,不理不睬。


    周氏心怀愧疚,不好意思拦路,眼睁睁看她走了。


    金香不知从何劝慰,到头来是周氏自己说:“我是把她的心伤透了。等往后相处着,慢慢缓和关系吧。”


    这段路,走得特别不顺当,一会是周氏,一会是崔璎,宋知意所头疼的对象凑齐了。


    宋知意采取对待周氏的办法,对待崔璎,无视她的存在,怎料她戳在前边,不带动弹的。宋知意冷冷道:“你起开,我要过去。”


    绘柳护主心切,打算张嘴呛她。崔璎恰恰好说话了:“宋姑娘,有时间谈一谈吗?”


    一声宋姑娘,合了宋知意的心思,她正眼看崔璎:“有什么可谈的,直说吧。”


    她倒要见识见识,崔璎又窝藏着什么样的坏主意呢。


    第63章 坦白从宽 “你背着我,喝药了?”……


    宋知意也是潇洒过来的, 可自从崔璎上京投奔陆家以后,她的静好岁月便彻底打破了。


    崔璎贤淑温婉,头脑聪慧,学什么也学得很快, 人人对她交口称赞。


    反观宋知意, 顽劣不驯, 毛手毛脚,将她和崔璎放在一起,简直是高下立判。


    偏偏如此极端的两个人,对同一个人抱有少女爱恋。


    宋知意的情感轰轰烈烈, 认定了谁,但凡此人身边环绕着其他人,那些人则成了她严厉打击的对象。


    本来崔璎并不怎么厌恶宋知意的, 她自诩品行优良,虽然出身差了些,但到底是近水楼台,比起一个混世魔王, 她断言,陆晏清一定会对她另眼相待。


    可惜,事与愿违,陆晏清居然真的栽在了宋知意的手里……


    崔璎咽不下这口气啊。


    “那天, 不是表哥主动抱的我, 是我自己撞在他怀里的。”咽不下又如何, 一年了, 时过境迁,崔璎逼着自己走出了那段阴霾,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秉持此种心态, 崔璎化幽怨为真诚,澄清假象。


    那时候,宋知意对是否是陆晏清主动拥抱的崔璎而打破砂锅问到底,陆晏清没理她。后来又纠缠在一起,也没有明确解释,只是说是误会。


    其实是不是误会,真相如何,宋知意已经失去了兴趣。崔璎此时说起,她面色毫无波澜:“哦,那样啊……所以呢?”


    她事不关己的语气,令崔璎难以置信:“你不是一直为此困扰吗?我现在挑明了,不关表哥的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就算不是欣喜若狂,也不应该满不在意吧?”


    宋知意挤兑她:“你把你表哥当香饽饽,我可跟你不一样了。”


    想了想,没必要和崔璎掏心窝子说许多,遂掐了这段,转而问:“还有别的话没有?没有了,我还有事呢,没工夫和你东拉西扯。”


    “你既然觉得表哥可有可无,干嘛还要嫁过来?”在崔璎看来,即便和陆晏清做不成夫妻,那也不影响这十多年来的兄妹情分,因此她仍然愿意维护他。


    宋知意不耐烦了,黑着脸说:“你以为我想嫁过来?你这么担心你表哥在我这吃了亏,那你就去劝你表哥,别和我过了,一纸和离书签了,大家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一年没接触,崔璎依然死性不改,专瞅着她来寻晦气。


    崔璎怔住,又被她刺儿了一顿:“我才听说,你和万大夫打得火热,那你怎么还不收收心,还要站出来挑拨别人的事?你哪怕考虑考虑万大夫的心情呢?”


    崔璎绷着脸,冷笑道:“我知道事理,会和万廷好好的,不用你多心。”


    宋知意看明白了,崔璎冒出来,就是存心给她添堵的。既然这样,何必跟她假客气,索性尖酸刻薄地怼就完了:“行啊,你俩好好过。至于我和你表哥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崔璎本意是劝说宋知意,以后对表哥好点,别像昨天拜堂似的,拉着个脸,不成体统;可惜宋知意油盐不进,还搬出万廷来刺激她,那还劝个什么,随便好了。


    崔璎不再对牛弹琴,扬长而去。


    宋知意快步回了住处,芒岁立刻捧进汤药来,黑糊糊的小半碗,味道刺鼻。她捏着鼻子勉强喝光,后紧忙塞了两个蜜饯,镇一镇那苦涩。


    芒岁才把碗送下去,陆晏清便信步回来,看屋里开着窗户,便问:“已是深秋,天凉了,开窗不冷么?”


    开窗是为了通风散那药味,宋知意当然不会出卖自己,安心扯谎:“我穿得厚,不冷。你若是冷,要么找个暖和的地方呆着,要么就忍着吧。”


    正值假期,陆晏清无事可做,无处可去,自然留下来,但没纵着她吹冷风,一一关好窗,坐她对面,道:“适才崔璎找你,与你说了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宋知意打量他,他眉眼间一片宁静,看不出丁点反常,“你总不能是怕我霸道不讲理,欺负了你的好表妹吧?”


    陆晏清玩味一笑:“你生气了?”


    宋知意觉得莫名其妙:“你关心你表妹,我生哪门子气?退一万步,我纵是生气了,你嬉皮笑脸的,什么意思?”


    “你生气了。”陆晏清越发笃定;随即起身,逼在她面前,双手撑到她身下的矮榻上,目光锁定她隐隐慌乱的眼,“她是表妹,你是妻子,亲疏远近,我晓得。我是在关心你,懂了吗?”


    “那你关心错了。”宋知意歪头错开迎面喷来的鼻息,并尝试离开这个包围圈,“崔璎在我这里没讨着便宜,正委屈得紧,你当表哥的,何不去探望一下,再把人哄开心了,也算你一桩功德。”


    陆晏清顺手扶住她的腰,圈着她不准她躲避,目光炯炯:“她委屈不委屈,与我何干?”他声音压低了些:“我只知道,我新婚的妻子,此刻正在拈酸吃醋。”


    “我没有……”宋知意反驳的话尚未说完,陆晏清已低头封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昨夜的强势与掠夺,却依然是不容抗拒的。


    宋知意身子一僵,双手抵在他胸前,但被他顺势握住,十指相扣地按在榻上。她不由自主,口齿之间流泻出急促的喘息,却被他更深地吻住。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吐息声,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颊边轻轻摩挲,吻从唇瓣移至嘴角,又滑向耳垂,乐不思蜀,流连不去。


    宋知意昏天黑地的时候,陆晏清清醒敏锐,尝到了她口内残余的药味,低声问:“你背着我,喝药了?”


    喝药……喝药!宋知意找回理智来,眼底遍布惊慌。


    “夫人,”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不要想着撒谎,你骗不过我的。所以,坦白从宽,嗯?”


    跟他耍心眼,简直是异想天开,但现在就交代,太不争气了。宋知意干脆装聋作哑。


    陆晏清低笑一声,姑且不强求,只将吻重新落回她的颈间。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在品味一碟子珍馐。


    修长的手指行动灵巧,从她的衣襟边缘探入,耐心地感受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他在惩罚她。


    她破碎的低吟中,充斥着他戏谑的挑弄:“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夫人,记住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陆晏清缓缓抬起头,俯看着怀中人潮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满足。


    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又将人拥入怀中,搬着她的头,让她依偎在自己肩头,陆晏清道:“下不为例。”


    他原谅她了,但仅此一次。


    翌日清晨,马车驶出陆府,朝着宋家的方向行去。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陆晏清与宋知意并肩而坐,中间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宋知意偏头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神色恹恹。


    行至街口,马车忽然缓了下来。


    “公子,前头是薛家的马车。”春来在外低声禀报。


    宋知意心头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陆晏清目光微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停车。”他吩咐。


    马车停稳,陆晏清先下了车,又转身扶宋知意下来,体贴入微。


    对面,薛景珩正站在自家马车旁,一身湛蓝长衫,身形清瘦了不少。见到宋知意从陆家马车下来,他眸里升起一抹痛苦,随即又强制压下,上前几步。


    他比上次见面时清减许多,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可见这段日子并不好过。宋知意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晏清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宋知意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温声道:“夫人,可是冷了?”说着,又抬眼觑向薛景珩,神色平淡,“不知薛二公子有何贵干?”


    夫人……薛景珩面色一白,目光定在陆晏清揽着宋知意的那只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薛……薛二少爷,”宋知意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薛二少爷啊,连名字都不肯喊了,她居然避嫌至此……薛景珩直视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还好。我知道你今日回门,就特意过来一趟……来同你告别。”


    “告别?”


    “嗯。”薛景珩点点头,目光扫过陆晏清,又回到宋知意脸上,“我要去松山书院读书了,三日后动身。毕竟老是混日子,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松山书院是京城第一学府,陆晏清的大哥陆晏时,出任松山书院的山长。


    隔着被横刀夺爱的仇,薛景珩本不应去那里念书的,可他痛定思痛,豁然开朗,决意放手——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因此去松山书院读书,便是他为放弃她而付诸行动的第一步。


    宋知意一愣,不禁五味杂陈。她对薛景珩原就没有男女之情可言,但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听闻他要远行,亦难免惆怅。


    “去多久?”她轻声问。


    “少则三年,多则……看造化吧。”薛景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我今日来,不是要纠缠什么。只是……有些话,终究该说清楚。”


    他顿了顿,神情认真起来,“从前是我糊涂,又不懂事,做了许多蠢事。如今你有了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


    他看向陆晏清,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陆晏清,我今日便把话放在这:你若真心待她,我自会祝福;但你若敢辜负她,令她受半分委屈——我薛景珩,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陆晏清面不改色,只将宋知意揽得更紧了些,泰然道:“薛二公子多虑了。我的夫人,我自会珍之重之,不劳旁人挂心。”


    “那样最好。”薛景珩深深看了宋知意一眼,藏起浓浓的眷恋与不舍,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一面挥手:“走了。”


    他再没有回头,一直上了马车。


    恍然回到了从前,他依旧是那个恣肆洒脱的薛小少爷。


    秋风中,宋知意久久未动。陆晏清站在她身侧,看她怅然若失,眼神黯淡,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寸寸收紧揽着她的手臂。


    “走吧,”他声音平静,带着她离开,“岳父该等急了。”


    第64章 翁婿和解 他的保证,也显得轻轻松松。……


    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时, 宋平早已带着王贵候在门口。见女儿下车,宋平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意迎上前。待看到陆晏清从车上下来,身后春来指挥着下人一抬抬往府里搬东西, 宋平更是愣住了。


    那回门礼丰厚得超乎想象:上好的云锦十匹、南海珍珠一斛、百年山参两支、名家字画数卷, 还有各色滋补药材、时新料子, 林林总总摆了大半个前院。


    宋平有些无措。


    他虽然官复原职,但薪水微薄,勉强只够维持现状的。面前这些礼物若放在以前财大气粗的时候,也算一般, 而和现下比较起来,那可格外贵重了。


    然而转念一想,陆晏清为得到自己女儿, 不惜使下作手段,巧取豪夺,心里便又恨了起来,由此冲淡了那点子错愕。


    陆晏清谦逊一笑:“略备薄礼, 不成敬意。”


    陆晏清这样做,是在给她撑脸面,也是在补偿她。一时,宋知意心绪有点复杂。


    一行人进了正厅, 下人奉上茶点。


    为了女儿今后好做人, 宋平忍着不痛快, 与陆晏清寒暄了几句, 多是问些无关紧要的朝堂闲话。


    陆晏清一一作答,态度恭敬有礼,全然是晚辈对长辈该有的姿态。


    午膳备得丰盛, 都是宋知意爱吃的菜色。席间宋平几次看向女儿,欲言又止。宋知意低头用饭,并不多话。陆晏清倒是从容,偶尔给宋知意布菜,动作自然,仿佛两人真是恩爱夫妻。


    一顿饭吃得表面和乐,内里却各怀心事。


    饭后,宋平看向陆晏清,说:“你随我去书房坐坐,有些话想同你说。”又对宋知意道:“如意,你的屋子一直空着,日日都打扫,你先回去歇歇脚吧。”


    宋知意看了陆晏清一眼,见他点头,便不多问,带着芒岁往自己从前的院子去了。


    书房里,宋平请陆晏清坐下,王贵给斟了茶。


    两人沉默片刻,宋平先开口:“你的心思,我明白。”


    陆晏清颔首道:“我如今娶了如意,便也是宋家的一份子了,做女婿的孝敬岳父是理所应当的。”


    看着他谦逊有家的样子,宋平恍惚不已。这个曾经蔑视于他的年轻人,现今却成了自己的女婿……不是孽缘,又是什么?


    “论这些花架子功夫,我是行家,你远不如我,往后你也不必在这上面用功。”宋平平心静气道,“我只那么一个女儿,她到了你陆家,你好好地照顾她,让她将来顺遂如意,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言外之意,木已成舟,那么过去的恩怨情仇,便不必纠结了。


    陆晏清心领神会,正色道:“岳父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而且会比您做得更好。”


    他的保证,也显得轻轻松松。


    这才是他——少年英才,骨子里骄傲自信,固然有了软肋,却也不会摒弃本性,变得言听计从、卑躬屈膝。


    恰恰也是这份对世事十拿九稳的沉定,给了宋平将女儿托付于他的底气。


    宋平锁着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他冲陆晏清手边那杯茶点一点头,道:“你上次说你爱吃碧螺春,家里现有了,你尝一尝,味道如何。”


    陆晏清端起茶盏,呷一口,点头微笑:“很新鲜,是上等的。岳父费心了。”


    “只要你肯为如意用心,一点子茶叶算得了什么。”宋平也捧起自己的龙井茶,缓缓饮用。


    吃完了茶,宋平就静静凝望窗外的蓝天红日。陆晏清便耐心作陪。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真正像一对翁婿了。


    傍晚时分,宋家开始传晚饭,等用完饭就启程回陆家。


    这时,春来匆匆进来,走到陆晏清身旁耳语几句。陆晏清眉头微蹙,对宋家父女道:“衙门出了些急事,需我即刻去处理。今夜恐怕要叨扰,让如意在府上住一晚,明日我再来接她。”


    宋平自然无有不允,并且善解人意道:“你不用专门接我,我明儿赶天黑前,一准回去。”


    她恋家,想多在家待一待,陆晏清理解,于是成全她,不过只成全了一半:“也好,那我明日日落前过来接你。”


    宋知意撇嘴,不大乐意,回头坐到了宋平对面,打发他走。


    要务在身,陆晏清不便逗留,叫上春来步入落日余晖中。


    饭毕,宋平留住宋知意,小心翼翼地问:“如意,在陆家……过得可还好?”


    宋知意拨弄着茶杯,轻声道:“还好。陆家上下待我都客气,陆老爷陆夫人也很和善。”


    “那陆晏清呢?”宋平盯着女儿,“他对你如何?”


    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待我还算尊重。吃穿用度从不短我的,在外也给足我面子。”她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宋知意摇摇头:“没什么。爹,您别担心,我过得去。”


    她说得轻巧,可宋平哪里看不出来女儿眉宇间的郁色。他叹了口气,道:“如意,爹知道这门婚事委屈了你。可事已至此,你既嫁了他,便试着好好过日子。陆晏清此人……虽然手段强势,但看得出来,他对你是在意的。”


    宋知意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父女俩又唠了通家常。宋平到底是个传统的人,嘱咐她好好保重身子,早点为陆家开枝散叶。宋知意含糊应了,心中却琢磨起白日因为避子汤而引发的那场惩戒。


    夜深了,宋平操心她奔忙一日,身体疲惫,便止了话头,吩咐芒岁扶她回屋休息。


    回屋卸了妆容钗环,换上寝衣,宋知意伸着懒腰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薛景珩的模样在脑中浮现——他瘦了,眼里没了从前那种飞扬的神采,多了几分沉稳……他说要去松山书院,一去至少三年。


    宋知意翻了个身,望着帐顶。


    她与薛景珩从小一起长大,虽无男女之情,却有着深厚的情谊。当初薛景珩为她与家里抗争,为她一次次和陆晏清剑拔弩张,这些她全记在心里。而今他要远行,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于情于理,她都该去送一送。


    可陆晏清……


    宋知意咬住下唇。


    陆晏清对薛景珩的敌意,毫不掩饰。今日在街上,他那一声声“夫人”,分明是说给薛景珩听的。若让他知道她去送薛景珩,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思绪纷飞间,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宋知意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听见芒岁压低的声音:“姑娘还没睡?”


    “没呢,进来吧。”


    芒岁推门进来,解释:“我看姑娘房间里亮着灯,就知道姑娘又在想事情。”


    宋知意就着梳妆凳坐定,示意芒岁也坐,随后款款道出一腔心事:“薛云驰要去松山书院了,走很久。你说……我该不该去送送他?”


    芒岁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姑娘,您可千万别!今日姑爷那态度您也看到了,他若知道您去送薛二少爷,非得……”


    “非得怎样?”宋知意冷笑,“把我关起来?还是又用什么手段处置我?”


    芒岁挠头苦笑道:“今日他叫我去,逼着我把那些药材都扔了,说以后不许再不知深浅地惯着您。您没看见他那脸色,冷得能冻死人。姑娘,咱们现在陆家过日子,您就……就顺着他些吧。”


    宋知意盯着挑动的烛火,沉默不语。


    芒岁继续劝道:“薛二少爷那边,您心意到了就好。送不送的……其实也没那么打紧。您若实在过意不去,奴婢可以替您去送,或者备份礼,让人捎过去。您亲自去,万一让姑爷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宋知意倏然抬头,眼中闪着一股倔强,“我宋知意想做什么,还要看他脸色不成?”


    “姑娘……”芒岁劝出一脑门汗,“姑爷他不是好惹的。他今日能下令扔了药材,明日就能……”


    “就能怎样?”宋知意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芒岁,我是嫁给他,不是卖给他。我是个人,有自己的想法,有想做的事。若连送别故友都要看他脸色,这日子我还过什么?”


    芒岁道:“可……可您这样会吃亏的。姑爷他雷霆手腕,您斗不过他的。”


    宋知意停下脚步,看着芒岁害怕的样子,越发来了劲儿,一拍桌子:“斗不过,我也不怕他。我决定了,三日后,我偏要去送薛云驰。你若是吓破了胆,不必跟我去,我自己认得城门在哪里。”


    “姑娘……”


    宋知意转身上床,冷声冷气道:“自从认识他,我活得够憋屈了——从前喜欢他,被他厌恶唾弃;后来想离开,又遭他用手段强娶。如今连送别故友都要瞻前顾后的话,那我也太没骨气了,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芒岁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叹气妥协:“您都豁出去了,我还畏畏缩缩什么呢?我陪您一块去。”


    宋知意重新钻回被窝里,睨着芒岁,道:“算你这丫头还有点良心。行了,这两三日,你是起早贪黑,瞧,都累出黑眼圈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芒岁并不装模作样,一面答应着,一面吹了灯,关门回住处了。


    第65章 罗帐夜话 好不安分的夫人。


    陆晏清言出必行, 果然次日傍晚过来接了宋知意回陆家。


    回程的车上,宋知意对他不理不睬,当然没告诉大后天要送薛景珩的事。而他面带倦色,只瞑目养神。二人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之后的两天, 宋知意一心忙活清点自己嫁妆, 到了饭点就去公婆处用饭, 周氏和两个孩子,以及专程赶回出席她和陆晏清婚礼的陆晏时,来得齐全,满打满算一大家子人。


    往常在自己家, 宋平白天不在,晚上才回,晚饭桌上, 永远只有他们父女二人,冷清惯了。如今这庞大的桌子围满了人,实话实说,宋知意挺不自在的, 饭也吃不下多少,空着肚子直到临睡前,便饥肠辘辘。


    陆晏清知道她爱吃,眼看她这几日鸟食儿似的饭量, 猜测她是初来乍到不适应, 再加上以前因为自己的原因, 和周氏闹掰了, 一个桌上坐着没胃口。


    于是乎趁着昨天饭后,和陆夫人商量,在他们的院子里增设一个小厨房, 又怕直接说是为宋知意设的,陆夫人心里埋怨新妇事多,就说成是自己有时候下值迟了,错过了饭点,这时候行方便的。


    陆夫人心里门儿清,并不拆穿他,欣然应允。


    小厨房是半个时辰前完工的,此时便已派上了用场,遵照陆晏清的吩咐,送来了宵夜,四菜一汤,全是宋知意平时的口味。


    陆晏清让另添一个小厨房,宋知意晓得,她没有反对意见,左右这事成了,尤其利好她。眼下摆好了宵夜,她安心享用起来。


    洗漱完毕,陆晏清托着一本书靠在床头翻看,一面悠悠道:“虽然设了小厨房,但你总吃一两口,饿到回来再补,总不是久远的法子。我不是说了吗?要学会适应现在的生活。”他翻了一页,目光由下向上,自然地落在她闷头喝汤的侧影上,“夫人,你觉得呢?”


    宋知意顶烦他嘴巴一张,上下嘴皮子一碰,慢条斯理说教她的场面,重重撂下汤匙,斜眼瞅他:“我觉得你把嘴闭起来更好,省得在我耳边聒噪。”


    明明才二十出头一个人,皮相又生得养眼,跟画里人一般,怎么迂腐成这样?比她爷爷辈的都能唠叨!


    她的念想,毫不掩饰,尽写在脸上。陆晏清合起书,安置在床头柜上,全神贯注地瞧她:“你不必偷偷编排我,我不如依你到底,以后不用勉强去主院吃饭了,每日的晨昏定省也免了,一切随你乐意。如此,夫人以为如何?”


    说来说去,免去晨昏定省还是陆夫人首先提的,说自个儿上了年纪,没有过多精力应付人,恰好宋知意也各种难为情,不如免了年节以外的请安,两位儿媳妇把重心放在自己小家上,把日子过舒心,做长辈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陆晏清感恩于母亲的体恤之情,由衷谢了母亲。


    宋知意听着新鲜,笑了:“最守规矩的陆大人,竟发表这番话,敢情是被夺舍了?”


    陆晏清如实道:“是母亲的意思,我只是代为传话而已。”


    宋知意继续挖苦他:“我就说嘛,你陆大人一丝不苟的,指望你通情达理,难如登天,怎么会由着我高兴。”


    陆晏清笑一笑:“你知道我不通情达理,那明天薛景珩离开,你会如何?”


    不光她整天惦记着薛景珩离京的日子,陆晏清亦掰指头数着呢。


    宋知意吃饱了,唤人进来撤走饭菜。晾了他一阵,方说:“我和薛云驰要好,他要出远门,自是要送他一程了。”


    言罢,大大方方看他,却见他脸上淡淡,毫无预想的那样冷脸相待,更没有冷酷的质问。


    宋知意压下古怪的感觉,先发制人发出警告:“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何处,由我做主,莫说是你,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动我。所以,陆晏清,你就别白费心机了,明日,我是一定要去的。”


    陆晏清的神色,完全没有破绽,始终平静、稳定:“夫人急什么?我又没说要阻拦你。”


    说她急,又说不阻止她……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宋知意警惕起来,反问:“你这话什么用意?”


    “很难理解吗?”陆晏清罕见地挑眉,“我的用意很简单,夫人愿意送薛景珩,便送,我尊重夫人的选择。”


    宋知意怀疑见了鬼了,陆晏清竟然会尊重她的选择?


    见她两眼填满了嘲讽,陆晏清吃吃一笑,进一步道:“夫人明晨几时出发?我提前命人备好车马,亲自送夫人与故友道别。”


    “你再说一遍呢?”相识多年,宋知意头一次得到陆晏清的支持,特别是在和薛景珩有关的事情上,登时睁大了眼睛。


    陆晏清耐心重复一次。


    宋知意不可思议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


    “未必吧!”此人几度因为薛景珩失态的场面,历历在目,现今说大度就大度起来了?宋知意无法置信,“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识过?你肯定藏着奸,我不信。”


    陆晏清朝她勾勾手指:“那你过来,我告诉你我藏着什么奸。”


    宋知意不畏惧他,起身走到他面前,才要抱着胳膊冷嘲热讽,便被他拽着手腕跌下去,下巴正正好磕在他胸膛上,很疼。


    “好好说话,你动什么手脚?”她气急败坏道。


    胁下穿进来两个手掌,托举她整个身躯,呈一种骑.坐的姿势,贴到了陆晏清腹部。


    宋知意涨红了脸,扭着要下去,又叫他拧住了手腕,掐住了腰身,逃脱不开。


    “从前,你是宋姑娘,若对别人处处留情,我究竟无能为力。”粗砺的大掌游动去了后腰,猛然一按,两具躯体几乎融为一体,“今时不同往日,你是我的夫人,我陆家的二少奶奶,况且是万岁爷钦点的鸳鸯谱,我相信,能不能和外男接触,接触的底线又在哪里,你自有分寸。”


    他以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她的唇角,笑意盎然:“我说得对吗?夫人。”


    宋知意还是懵的,他所言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觉得自己在一个火炉上架着,马上要把她烧干了。


    她得赶快离开这家伙。


    “你别这样,我……我身体不舒服。”宋知意转眼寻找溜走的空子。


    “不舒服?”陆晏清轻轻捏一下她的腰,以此来提示她不要乱看,要专心。


    宋知意拍了下他的手背,没拍开。“我……我来月信了。”


    深沉的目光审视着她,半信半疑:“哦?”


    “真的,我没必要骗你。”当着一个男人说这档子事,宋知意难免有些羞涩,目光飘忽不定,嘴角却扬了起来。


    出嫁前还疑神疑鬼是出了意外,幸好今天来了,不枉她提心吊胆了十来天。


    “这下你可以松开我了吧?”他不动如山,宋知意忍不住催促。


    陆晏清竟脱口而出:“很开心,是吗?”


    宋知意回一个白眼:“换做是你,你也会乐不可支的。”


    她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给陆晏清生孩子呀……


    陆晏清却面露阴郁道:“今朝和你成亲的,假如是旁人,你也是一样的态度吗?”


    单不愿意给他生,还是一视同仁,不论换成谁处在她丈夫这个位置上,她都会为没怀孕而沾沾自喜呢?


    他想要一个确切无疑的答案。


    若非他今日逼问,宋知意当真没静下心来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就在这里慢慢想,我等着你。何时想明白了,回答我。”陆晏清叩着她维持原样,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准她逃避半步。


    把她押在这儿,难道她是犯人吗?太不像话了!宋知意恼羞成怒,驳斥:“我自己的身体,我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用不着和你报备!”


    陆晏清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答完就让你走。”


    宋知意脑子一热,什么难听的词儿也往外蹦:“今天在我身边的若是别人,那至少是我心甘情愿嫁的人,为他做什么我都无怨无悔!”


    “唯独抗拒与我生儿育女了?”陆晏清寒眸一沉。


    宋知意浑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即使意识到了,也不会为此字斟句酌,她偏不让他舒心,偏要和他对着干。是故硬生生道:“是!那又怎么了,你还能动手打我吗?”


    伸手打女人,陆晏清再堕落,亦堕落不到这步田地。他眯了眼,道:“给你机会,重说一次。”继而追加:“深思熟虑过后,再说。”


    宋知意呸了一下,相当不屑:“我说的心里话,再深思熟虑,也不会变更一个字。你爱听就听,不爱听拉倒。”


    她挪动手脚,准备和他死磕,陆晏清则非得把她圈禁在怀,嗤的一笑:“好不安分的夫人。”


    一个天旋地转,两人交换地位,陆晏清居上,视线犹如利刃,直扎进她无知无畏的眼睛里:“明日,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待在家里。”


    宋知意音量遽然拔高:“你出尔反尔?”


    陆晏清坦然自若:“那又如何?”


    他给了她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是她不珍惜,一再挑衅他的。


    那么,面对依然“贼心不死”的夫人,身为人夫,出尔反尔一回又怎样?


    宋知意怒骂:“你无耻!”


    “嗯,我无耻。”反正他不是初次做那无耻之徒了,挨这样的谩骂,不痛不痒罢了。


    宋知意正气得面红耳赤间,面前的黑山缓缓移动,随即,点点烛光洒入罗帐,熠熠生辉。


    她一下子坐起来,听陆晏清叫来芒岁,伺候她洗漱。


    “放宽心,我还没那么混账。”迎着她提防的直视,陆晏清款款道。


    宋知意听懂了,这是沾了身子不爽利的光,逃过一劫了。


    宋知意没理他,冷肃着脸出门前往浴房,心中满是不甘心,仍然琢磨着明日照常去送薛景珩。


    第66章 最后一面 有了孩子,她总该收收心了。……


    次日天未大亮, 宋知意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绕过床榻外侧熟睡的陆晏清,轻手轻脚洗过脸漱过口,再走到妆台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开始梳妆。今日她特意选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 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 素朴清雅。


    芒岁早已在外间候着,见她出来,忙上前低声道:“姑娘,门房那边……姑爷特意交代了, 今日不许您出府。”


    宋知意脸色一沉:“他什么时候吩咐的?”


    “昨夜您睡下后,姑爷去了一趟前院。”芒岁难为情道,“姑娘, 要不……要不就算了吧?姑爷既然知道了,您硬闯也闯不出去啊。”


    “闯不出去?”宋知意冷笑,“我偏要闯闯看!”


    她拎起裙摆,大步朝院门走去。芒岁回头瞧瞧屋子, 又看看她的背影,到底选择跟上她去。


    主仆二人刚到院门口,便被两个粗使婆子拦住了。那两人身材壮实,往门口一站, 活像两尊门神。


    “二少奶奶, 二爷吩咐了, 今日您身子不适, 需在房中静养。”其中一个婆子陪着笑脸,语气却没得商量。


    宋知意冷眼扫过她们:“让开。”


    “二少奶奶,您别为难我们……”


    “我再说一遍, 让开。”宋知意声音抬高,“我是陆家的二少奶奶,不是囚犯。你们敢拦我?”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依旧站着不动。她们是陆晏清特意调来的,只听二爷的吩咐。


    宋知意气极反笑:“好,好得很!”她忽然扬声喊道:“陆晏清,你给我出来!你凭什么关着我?!”


    这一嗓子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吼得院里做活的下人们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吵什么?”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知意回头,见陆晏清静悄悄地站在廊下,只着一身中衣;再看那脸上,不见丝毫懒色,显然不是被吵醒的,是早就清醒了,大概适才她起床的动静,全部在他悄无声息的注视之中。而他刻意不管她,便是对自己的安排很自信,确定她跨不出这道门。


    越想越恼火,她大步冲到她面前,仰头瞪他:“陆晏清,你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陆晏清垂眸。


    晨风中,一方火冒三丈,一方气定神闲。


    “我说了,今日你哪儿也不许去。”气定神闲的,正是陆晏清。


    看样子,讲道理是讲不通了。宋知意打消继续废话的念头,趁那两个婆子凑热闹凑得入迷的时候,拔腿就跑。


    芒岁看呆了。倒是两个婆子回过神来,见身边空了,急吼吼去追。


    “站住,不必追了。”陆晏清叫住人,反而自己大步流星去了。


    宋知意横冲直撞地跑,道上有几个婢女躲闪不及,连人带手里的托着陆夫人陆老爷早饭的盘子,被撞翻在地,捡也顾不得捡,见陆晏清又出现了,一看就是赶着宋知意来的。


    婢女们面面相觑,心声不约而同:这大早上的,二少爷二少奶奶玩躲猫猫呢?


    身后渐次响起一声声恭敬的“二少爷”,宋知意心内警铃大作,步子迈得更大更快,几乎把鞋底和路面摩擦出了火星儿。


    然而她终究低估了他的速度——甫穿过二门,一阵风袭过脊背,紧接着腰身一紧,整个人便被凌空扛起,趴在了一个宽阔的肩上。


    宋知意大惊失色,待认清这肩是谁的后,开始对其拳打脚踢,嘴里还喊:“你放我下来!陆晏清!”


    陆晏清置之不理,扛她扛得稳固牢靠。


    一道上,下人们全都低着头,不敢多看。芒岁跟在后面,心怦怦直跳,却也不敢上前多话。


    回到院里,陆晏清径直走进正屋,将宋知意扔在榻上,动作算不得温柔,但也没真伤着她。


    宋知意被摔得七荤八素,刚爬起来,陆晏清已欺身上前,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榻角。


    “你……你想干什么?”宋知意下意识退缩,脊梁骨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陆晏清不说话,光盯着她,实在令人瘆得慌。


    “我最后说一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字字清晰,“今日,你哪儿也不许去。”


    “我不!”宋知意强撑着气势,“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陆晏清忽然笑了,笑容浅淡:“不听话,该罚。”


    言下,附以亲吻,毫无温柔缱绻可言,果然是一种惩罚。


    当她软成一滩水时,施戒的目的便达到了,他并没做别的。于是,归还她新鲜空气,由她狼狈而肆意地呼吸。


    “乖乖待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及出了门,他脚步微顿,对守在门外的芒岁吩咐:“看好夫人。若她今日踏出这院子半步——你知道后果。”


    芒岁心口不一地答应。


    城门外,长亭边。


    晨雾未散,官道上行人稀少,区区点缀着几个赶早市的商贩而已。而这几个贩夫走卒中,薛景珩鹤立,频频回望那栋高耸的城楼。


    离京在即,心下千头万绪,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个人。


    他了解她,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姑娘,今日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来送他。


    “少爷,时辰不早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文进小声提醒。


    薛景珩又望了一眼城门,叹了口气:“再等等。”


    孰料这一等,等来的并不是他想见的人。


    蔼蔼云雾中,一束长影策马而来。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哒哒作响。及至近前,薛景珩分辨真切马上之人,脸色顿时变了。


    陆晏清勒住马,翻身下来。他今日穿了身深蓝常服,腰系玉带,头顶玉冠,优雅不失随性,自然而不失尊贵。


    “薛二公子。”他拱了拱手。


    薛景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快,马马虎虎还一礼,出言讥讽:“陆大人好雅兴,大早上不准备上朝,专门出城来跑马?”


    此时,陆晏清又表现得胸怀包容,不和他计较,直奔主题:“二公子不必等了,是我不容许她来。”


    薛景珩冷笑道:“这就是你对她的补偿?”


    陆晏清昂首,道:“她在我身边一切都好。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他有权有势,有自负的资本,薛景珩清楚形势,扯了扯嘴角:“但愿如此。”


    “那是自然。”陆晏清颔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去,“收着吧,她的一番心意。”


    那是一个锦囊,薛景珩接过,入手轻飘飘的,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他打开锦囊,倒出一枚平安符,黄纸朱砂,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所出;符下另压着一张字条,上头是宋知意的笔迹,只有四个字:前程似锦。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他眼眶微热,小心地将平安符和字条收回锦囊,贴身放好。


    陆晏清道:“前两天她背着我打发人去庙里求的。”


    薛景珩道:“你又派人监视她?”


    陆晏清道:“家中处处是人,哪里用得着我特意监视。”


    高门大户,遍地是人,谁的一举一动,都在各人眼皮子底下,压根瞒不住。


    薛家也是门楣显赫,对此感同身受,信了陆晏清的说法。不过对于这平安符,他抱有不解:“你既知道她是为我所求,按你小肚鸡肠的做派,应该一把火烧干净。可你非但没有,还揣了一路交给我。你真就舍得?”


    陆晏清道:“不舍得,便不会给你。”


    他舍得的前提是,他暗下决心,让她尽快为他绵延子嗣。有了彼此血脉相连的孩子,她总该收收心了。


    此人心深似海,薛景珩从来揣摩不透他。但也没必要绞尽脑汁揣测了,他早就输了,现今就是个局外人,无权干涉他们夫妻的私事。


    薛景珩侧身,准备动身。


    “二公子此去松山书院,山长是我大哥。”陆晏清淡淡道,“我已修书一封,托他多加照拂。书院规矩虽严,但若有需要帮忙之处,二公子不必客气。”


    这话说得客气,里头的意思却昭然若揭:即便你去了松山书院,也还在我眼皮子底下。


    薛景珩岂会听不出来。他侧目而视陆晏清,绵里藏针:“免了。我既决定去书院读书,便是想凭自己本事闯出一片天。山长公正严明,该怎样便怎样,不必为我破例。”


    陆晏清不疾不徐道:“二公子有志气,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没有了宋知意,他们两个毫无共同语言。


    于陆晏清的注视下,薛景珩转身上了马车。车轮滚动,渐行渐远。


    回到陆府时,已近午时。


    陆晏清一踏进院子,便觉出气氛不对:下人们个个垂手肃立,屏气敛声;廊下几个小丫鬟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刚哭过。


    “怎么回事?”他问迎上来的春来。


    春来面色煞白,低声道:“公子,您……您去书房看看吧。”


    陆晏清眉头一蹙,大步朝书房走去。推开书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全被扫落在地,上好的端砚碎成几块,墨汁泼了一地,染黑了青砖;书架倒了一半,书籍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些被撕破了,纸页零落;墙上挂的字画也被扯了下来,胡乱扔在地上。而罪魁祸首,正坐在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冷眼看着他。


    宋知意手里还拿着一方砚台,见陆晏清进来,举手就要往地上砸。


    “够了。”陆晏清开口,声音不大,威严不减。


    她挑衅道:“这些可都是你的心爱之物,你很心疼吧?”


    陆晏清不言,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到她面前。宋知意不甘示弱,挺胸抬头,直视他。


    “砸够了吗?”陆晏清问。


    宋知意火上浇油:“没有。你关着我,不让我出去,我就在这儿砸。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痛快。”


    陆晏清突然发笑。随即伸手,夺过那方砚台。宋知意想抢回来,可被他轻易避开。


    “这方澄泥砚,是前朝古物。”他指尖抚过砚台边缘,声色平静,“市价至少千两。”


    宋知意心头一震,没想到这玩意这么贵,然仍旧嘴硬:“那又怎样?我有的是嫁妆,赔你就是。”


    陆晏清摇摇头,将砚台放在一旁还算完好的小几上。后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置回原位,动作慢条斯理,井井有条。


    做这些事之前,宋知意猜想到他会发怒,会斥责她,乃至会故技重施,像早上那样惩戒她。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默默地收拾。


    “你……为什么不生气?”她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陆晏清将一本被撕破的书捡起来,小心抚平书页。


    “我把你的书房砸了!”宋知意高声道,“这些不都是你的宝贝吗?你不心疼?”


    她就是为了寻他不快才大砸特砸的,可他静若止水的表现,倒是叫这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搞得她越发郁闷了。


    放好那本书,他正视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砸了便砸了,再买就是。”


    他耐性好,宋知意没招,索性也不做这手下败将,起身要走。


    “那平安符,我原原本本赠出去了,晚上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偏是这时,陆晏清说。


    他顺走了,宋知意不意外。她意外的是,他居然没给丢了,并且完完整整交给了薛景珩。


    面对她惊疑的打量,陆晏清清润一笑:“这书房,我且得拾掇几个时辰,不便陪夫人说话,夫人先回吧。”


    他愈和平,宋知意愈堵得慌,扭头走了。


    第67章 心想事成 “要懂得节制才是。”……


    薛景珩走了, 宋知意失落了几日,想通了:他能开释,去认认真真读书,为前程拼搏, 是好事, 她该替他高兴, 该诚心祝福他。


    她是想通透了,可受的苦楚一点没有减少——白天陆晏清去衙门,见不上面,陆家上下也不会为难她, 她挺悠哉悠哉的;等天一黑,陆晏清下值了,回来用了晚膳, 两人一起回住处,他便不由分说拉着她进青纱帐里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期间既不说话,也不听她说话, 一直捣鼓到大半夜,弄得她苦不堪言。


    宋知意猜测,这人我行我素到癫狂的份上,八成是记着不久前她为送薛景珩跟他叫板的仇。


    想他当时还一本正经地把平安福给了薛景珩, 一转脸又来这出恶心人, 真是虚伪, 真是无赖!


    这些愤慨, 宋知意从不藏着掖着,当着陆晏清的面儿,一句接一句, 滔滔不绝。他睚眦必报,以反反复复的磋磨,沉默地还给她。连贯的语句被顶.撞得支离破碎,最终湮没在澎湃浪涛中。


    最近,底下人发现,一向勤恳为公的二少爷,心思全然不在公事上了,书房几乎不去了,每天从老爷太太那儿一回来,便叫水沐浴;沐浴以后,上房就灭了灯,到午夜,又亮了起来,再叫水——如果这个时候房里静悄悄的,那后半夜便休停了;反之,一旦有争吵声,熄灯、点灯、叫水的流程,还要发生,有时候一次,有时候直接折腾到快天明。


    一连一个多月下来,下人们一来惊讶于两位年轻主子精力之旺盛,夜夜亲近,不知疲惫;二来心里犯嘀咕,干一天的活儿够累了,晚上也睡不上个安稳觉,纷纷想着调去别院当差。


    长此以往,陆夫人不免听见点风声,先以快年底了,大家忙碌一年辛苦为由,多分发两个月的月钱,犒劳大家,安抚人心;后找了个空闲日子,把陆晏清叫到跟前,关怀一通他近日的工作,然后将话题引至宋知意头上:“一眨眼,你成婚快两个月了,我少见你媳妇,也不知你媳妇吃住可习惯了没有?”


    陆晏清实话实说:“平时都照着她的习惯安排的,想必没有什么生疏的了。”


    好吃好喝好穿供养着,宋知意长胖了一圈,往前从家里带过来的衣服,穿着紧了,陆晏清又请人为她量体裁衣。眼下,四季的衣裳堆满了东厢房,一天换一套,大半年不重样子的。


    可以说,能给的体面与荣光,陆晏清全给了。


    陆夫人点头道:“吃住是头等的,这两项对了,人便自在了。哦,她年岁还轻,又是个重感情的,未免念家,你闲暇了,多带她回家走走,和你老丈人聚一聚。”


    这些时候,陆晏清对她算自由的,她爱出门逛,爱回家看望,一概不约束,也不命人看着通风报信。


    他已然移了重心,寄希望于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了。


    母子连心,她必然不是例外。


    陆夫人叮嘱什么,陆晏清便答应什么。


    兜够了圈子,做足了铺垫,陆夫人言归正传:“完婚的日子也不短了,你媳妇肚子就没有点动静?”


    陆晏清打小便是个有主见的,心性有时候比大人更成熟,心里装得住事,所以和父母之间并非无话不谈。而陆夫人打听这类问题,在他看来是隐私,不太好提的,于是面露难色。


    见状,陆夫人后知后觉问得过于生硬了,笑了笑:“我不是催你们小两口。我和老爷有孙子孙女了,你们不急着要,我们没有意见。我呢,是见你整日起早贪黑的,又偶尔见你媳妇,气色不佳……谁都是从年轻过来的,你们小夫妻,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可以理解。可过犹不及,该玩玩该歇歇,得懂得节制才是。”


    陆夫人已经尽力隐晦表达了。


    陆晏清刹那了然母亲的用意,心下一动,显然没料想到床笫之私会传到母亲的耳朵里。


    瞧他有些不自然,陆夫人匆匆结束这个话题:“我知你有心,不用三番五次地唠叨。好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了,时辰还早,你且回书房忙公事吧。”


    按下人的说法,以往这个时间段,他撇下一应事务,直奔卧房,迷到亥时才许人进屋伺候。陆夫人既出面劝阻,那么不嫌多两句嘴,直接打发他去书房修身养性;他孝顺长辈,会服从的。


    果不其然,陆晏清无言以对,垂首应了声“是”,步出门外。


    候着了人,春来迎上去,莫名觉得他有点灰头土脸的,像是碰了钉子。春来试探道:“公子进去有两刻了,不知太太嘱咐了些什么?”


    “不过家常话。”刚刚委实丢人,陆晏清不想回忆,步调迅速,拐往书房。


    照惯例,公子当去卧房。怎么今日说变卦就变卦了?春来耐不住问:“公务,公子在衙门里就处理完了,并没带出来什么。公子要去书房……?”


    “题字静心。”面前是书房,陆晏清推开门,“你不用跟进来,去她那边说一声,我今晚回得迟,不必等我,困了就睡吧。”


    春来稀里糊涂去传话了。


    “此话当真?”宋知意反应很大,猛然站起来,口吻激动。


    春来保证句句属实。


    宋知意不避讳人,拉着芒岁兴奋道:“太好了!那个瘟神,终于良心发现了,我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春来怎么着是个男的,她百无禁忌、畅所欲言,春来尴尬不已,挠着脖子退出去向陆晏清复命了。


    春来一脚迈出去,宋知意就推芒岁去锁门。


    芒岁姑且关门,迟疑道:“直接上锁,把姑爷挡在外边,不好吧?”


    宋知意没好气道:“不锁门,他是好了,便宜了他为非作歹,那样就该我不好了。少磨蹭,快锁上,今晚你给我守夜。”


    胳膊拧不过大腿,芒岁收起顾虑,嘎嘣一下,从里锁了门。


    门一关一锁,仅在几次呼吸之间。春来将她们主仆的言行记在心里,抵达书房,尽数坦白。


    挥动的狼毫赫然一顿,笔尖戳在宣纸正中央,印下一点,十分碍眼。陆晏清撤走这幅半成品,另置一张空白纸,蘸匀墨水,继续笔走龙蛇。


    “明天早上,将万廷请过来。”笔下生动,他的语气却平得无趣。


    “怎么突然要请万大夫?是公子您哪里不舒坦吗?”


    陆夫人的肠胃,经过万廷不间断地调理,好多了,很久没有闹过肚子了。再放眼陆家,人人生龙活虎,并没听见哪个生病。最要紧的是,陆老爷陆夫人已和万家拟定了崔璎万廷的婚期,年后订婚,万廷正忙着预备人生大事呢,自家的医馆都不常去了。赶上这时节,请人家过来,由不得春来不奇怪。


    “不是我,是她。”陆晏清道,“多的休问,只管把人请来,其他人,我不放心。”


    成婚近两月,刨去她偷喝避子汤的一两日,以及来月信的两次合计小半个月,均有行房,且每次释放,俱留在了她体内。依照常理,是时候见效了。


    万廷的医术,有目共睹,陆晏清信任他,明日便召他过来诊一诊情况如何。


    陆夫人有言在先,陆晏清抹不开脸面,后来未曾回去折腾宋知意,在书房凑合了一宿。次日则开了自己的先例,着人去吏部告了一天的假,特别陪同万廷去查看宋知意的身体状况。


    万廷给足了这位将来的二表哥的面子,推掉半天事情,早早地前来。


    宋知意本人不知情,待得陆晏清引万廷进门,不觉眨巴着眼睛,满是疑惑:“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


    “坐好了。”陆晏清按她坐定,擒起她右手,平放于矮几上,示意万廷可以开始了。


    万廷点头,道一句“冒犯了”,搭手指试脉搏。


    “我又没病,给我看什么?”突兀的行为降临在自己身上,宋知意表现得很抵触,扯胳膊扯到一半,却被陆晏清摁住。他耐人寻味道:“别乱动。若是顺利,今后饶你自由。”


    云里雾里之际,万廷客客气气道:“为保险起见,麻烦二少奶奶,抬起另一只手,我再试一试。”


    陆晏清替她做了。


    俄而,万廷拿开手,眉梢眼角带了笑意,对陆晏清拱手道:“恭喜陆大人,是喜脉,少夫人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这话,五雷轰顶,宋知意傻在榻沿上。


    陆晏清则是截然相反的神态,手心覆住她的手背,喜形于色:“当真?”


    他做事谨慎,好事坏事一视同仁,皆要确认无疑,再下判断。


    万廷说了一长串关于喜脉的诊断和宋知意的脉象,结合起来,能够确定,她有孕在身。


    “好,多谢万先生了。”陆晏清颔首,让春来好生送万廷出去。


    万廷心知肚明,人夫妻俩是有私房话要讲。又道了一遍喜,这次没有遗漏最关键的当事人宋知意,才随春来离开。


    道上遇见崔璎(她听闻陆晏清请了他来,想着彼此许久未见,故提前过来等着过会联络感情),万廷立即眉开眼笑,一顿嘘寒问暖。


    春来有眼色,不动声色为崔璎让开路,目送二人款款散步而去。


    第68章 辞旧迎新 吾之所有,尽付夫人。……


    万廷出去以前, 提笔写下了安胎药方,芒岁奉陆晏清的命令下去抓药熬煎;同时陆晏清又差人去陆夫人院里报喜。


    此时间,上房里只剩了陆晏清、宋知意两人。


    宋知意仍旧处于震惊之中,忘记了甩开陆晏清的手。


    “夫人, 可是高兴得傻了?”陆晏清捏一捏她手背, 又用另个手拨她鬓角的碎发, 慢慢给掖到耳朵后。


    宋知意猝然举头,睁圆了眼睛,瞪着笑吟吟的男人:“我不信万廷,你把我们家的经常请的严郎中请过来, 我要让他给我重新看。”


    万廷不日就是陆家的表姑爷了,肯定向着陆家人说话。除非严郎中也给出同样的结果,否则她断断不信万廷的鬼话。


    恰恰是死鸭子嘴硬的倔强劲儿, 逗笑了陆晏清,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脸颊,揶揄道:“你是不信万廷的医术,还是不信我的能力?”


    以他的卖力程度, 哪怕是一片荒地,也该焕发生机了。


    “不信万廷,更不信你。”宋知意推了他一把,板着脸说, “你快将严郎中带来, 我不想跟你生气。”


    有了维系彼此感情的孩子, 陆晏清乐意由着她, 笑着说了个好字,派遣春来速去速回。


    春来转头出门,正好陆夫人领着周氏、孙子孙女, 急急忙忙过来。


    陆夫人说:“你两个主子在屋里呢?”


    春来逐一见过几位主子,忍不住喜滋滋道:“在呢,正说着话,太太请进屋就是。”


    周氏问:“你像是要出去?你家二少爷又派给你什么任务了?”


    春来撒了个谎,没有告诉是宋知意闹着要接严郎中来家,而说是陆晏清交代了,让他去宋家报喜。


    陆夫人笑对周氏道:“只顾着我们乐呵,倒冷落了亲家公,多亏晏清考虑得全面。”后摆手放春来快去。


    隔着门窗,陆夫人几人的对话清晰可闻,宋知意不爽陆晏清,但尊重这几月对自己照拂有加的陆夫人,勉强藏起冷脸,起身到门口迎接。


    “有身子的人了,多余过来迎我们,快坐回去。”陆夫人处处体贴,茶水也免了。以过来人的身份殷切叮咛了她许多注意事项,末了抓着陆晏清道:“你这没个深浅,打明儿起,就搬去书房住吧,让你媳妇好好养胎,几时生了,几时再搬回去。”


    不必陆夫人操心,陆晏清已盘算好了尽快搬离卧房,以防和她同床共枕,忍耐不住,而酿成大祸。“知道了。”


    陆晏清痛痛快快答应,在宋知意看来,是赤、裸、裸的挑衅,假设她没有怀孕,他未必,不,是一定不会搬走的。


    思及此处,她瞥了眼身旁高高站着的男人,他在笑,笑得很得意。


    宋知意颜色渐渐冷漠,周氏看在眼里,觉得是自己出现在此惹她不快了,很是局促。周氏并不想碍她的眼,尤其是当她有孕的前提下,于是以两个小孩子顽皮吵闹,恐扰着她为由,领孩子告辞了。


    宋知意反思,刚才并没有对周氏甩脸色,她倒匆匆离开了……莫名其妙。


    春来腿脚迅速,超额完成任务,趁陆夫人还在屋里各种安抚,不止引来了严郎中,更有扶着官帽气喘吁吁却喜上眉梢的宋平。


    宋知意吃了一惊:“爹,你怎么也来了?”


    话说宋平准时准点出发去点卯,将将到衙门,发觉落了一份公文,今天要呈给上司过目的,不得不原路折回。


    亏得这次丢三落四的,赶上春来来接严郎中,得知了女儿新鲜的喜讯,从而及时分享这份喜悦。


    喜事临门,哪里还有心思上衙门,宋平便将公文托付于王贵,由他送到,顺便告一天的假。之后就有了笑眯眯出现在陆家的一幕。


    宋平先不理她的疑问,光叫严郎中替她把脉。


    宋知意极其配合。及左右手皆把过,不禁忐忑起来。——“是喜脉,一月有余了。”与万廷口径一致。心底那一丝丝幻想,顷刻间破灭了。


    宋平喜得接连说了三个好,宋知意却不想听了,扭过头,不言不语。


    一个人的身孕,两家人的喜事,纷纷忙前忙后照顾宋知意,今儿宋平送来了特好的人参,明儿陆夫人给了珍稀药材,连陆晏清也老实了,对她言听计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是佛爷般的日子。


    一晃到了腊月下旬,府里开始张灯结彩,每个屋子的门窗上都贴了窗花,惟妙惟肖,各式各样。当中也有宋知意剪的两张,她手笨,不会剪,和陆夫人的大丫鬟丁香,学了大半日才凑合剪了个样子出来。


    彼时陆晏清也在,他起先也不会,只看了一遍丁香剪的过程,便拿起剪子自己动手,倒是有模有样的。


    宋知意摸一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暗暗思忖,来日这孩子出世,光学它亲爹读书做事上的聪明劲儿就成了,千万别学那目中无人的臭脾气。


    腹诽之余,她吓了一跳,原来她十分不接受这孩子的存在,堪堪过了几个月,居然适应到默默思想它出生以后的光景的地步了吗?


    她轻抚腹部,垂眸沉思的模样,陆晏清一览无遗,满足而欣慰:他算得不错,有了孩子,就有了羁绊,无法割舍。她和他,从此了再也分不开了。


    除夕的早晨,大雪飞扬。


    宋知意尤喜欢下雪天,每年遇上这种天气,她总是不许人打扫自己院子里的雪,她要第一个跑到雪地里,弯腰拢满两个手心的雪,搓一个大大的雪球,用力丢往远处;然后才戴上厚厚的羊皮手套,拉上芒岁,一块堆一个大大的雪人;一堆一个多时辰,手快冻了,人也累了,便结伴回屋,烤着火,喝上一口热腾腾的羊汤,胃里暖和,心里舒坦。


    多年后的今天,宋知意一样围着火炉,临窗赏雪,只是手里的羊汤变成了滋补用的牛奶燕窝粥。


    “想出去走走?”说话的人是陆夫人。


    越到年底,衙门里越忙,陆晏清昨晚就宿在衙门,加班加点料理公务,争取赶在天黑前回家,与家人团聚,守岁过年。


    他不在家,陆夫人便把宋知意叫到自己身边,一方面是便于看顾,另一方面是陆夫人这里人来人往准备年夜饭,孙子孙女也满院子捉迷藏,热闹,不至于扔下她一个人,空守着个院子,冷冷清清的。


    陆夫人心善,宋知意愿意对她敞开心扉:“嗯,我是想去外面看看。”


    陆夫人自己生育过两个,有经验,四个多月的时候,胎已经稳了,只要不大跑大跳,没什么大碍。她天性爱玩,在屋子里拘束了这么久,陆夫人也替她难受,一口应允,嘱咐她穿上大氅,省得冻病了。


    掀帘子出来,尽量往偏僻处走,一路来至后园子。芒岁奇怪,问她:“越走越远了,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呀?”


    宋知意巡睃一周,桥头庭中,没有一个人,不觉乐了。俯身拾一把雪,团成球,趁芒岁不防备,塞到了她衣领里。芒岁冻得直缩脖子,慌忙把雪球掏出来,跺脚抱怨:“都快当娘的人了,还捉弄人!”


    宋知意忌讳娘啊孩子的,立马又捏了个雪球,朝芒岁打过去:“我就捉弄你,你不服气,要么忍着,要么朝我打回来咯。”


    芒岁机敏着呢,不吃她的激将法,而取了手绢,替她擦干净手,才道:“您胡闹,我可不能陪您胡闹。仔细有个好歹,那我成大罪人了。”


    宋知意撂了脸子:“你是我的丫鬟,应该我指哪你打哪,你倒胳膊肘往外拐?”


    芒岁刚想张嘴哄她,就见她身后,白茫茫的世界里,翩翩出现一袭绯红身影,倏尔转了口风:“我是个丫鬟,不敢管您。您回头看看,能管且管得住您的人,过来了。”


    宋知意闻声回头,漫天飞雪中陆晏清着官服,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正穿过月洞门,款款走来。


    “这么冷的天,怎么出来了?”陆晏清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宋知意身上,见她脸颊红扑扑的,眉头微蹙。


    宋知意别开视线,不接他的话,只盯着他手里的食盒:“那是什么?”


    陆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食盒,唇角微扬:“城东王记的枣泥糕,你前几日说想吃的。”


    宋知意蓦然一怔。她不过是前几日用晚饭时随口提了一句,说今年还没吃过王记的枣泥糕,没成想他竟记住了,还在这大雪天特意去买……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大雪天的,谁让你去买了?”


    “是我想吃,顺路带的。”陆晏清格外包容地改了口,随后将食盒递给芒岁,“拿回去温着,等夫人回去再用。”


    芒岁抿嘴偷笑,接过食盒退到一旁。


    陆晏清这才又看向宋知意,伸手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子,问:“出来多久了?手这么凉。”


    他手掌温热,触及冰凉的手背时,宋知意下意识想缩回,但被他轻轻握住。


    “就一会儿。”她闷声道。


    “一会儿也是久了。”陆晏清说着,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暖着,“母亲准你出来的?”


    “嗯。”


    陆晏清点点头,没再多言,只牵着她慢慢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一大一小,深深浅浅。


    宋知意躲了几次没躲开他,只好由他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衙门的事忙完了?”


    “嗯,赶在除夕前处理完了。”陆晏清侧头看她,眼中蕴着笑意,“怎么,夫人想我了?”


    宋知意翻个大大的白眼:“你这脸皮,赶上城墙那么厚了。”


    陆晏清低笑一声,不再逗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一路无话,有种难得的宁静。


    雪花静静飘落,落在肩头,落在发梢,落在相握的手上。


    走到廊下时,陆晏清停下脚步,替她拍去肩头的雪,又低头看她:“晚上守岁,若是累了就说,不必强撑。”


    宋知意抬眼看他,雪光映在他脸上,格外柔和。她忽然想起,这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一个除夕。


    “知道了。”辞旧迎新的日子,到底该和平些,她耐住出言讽刺的冲动,淡声道。


    夜幕降临时,雪渐渐停了。


    陆府上下灯火通明,正厅里摆了三大桌:主桌坐着陆临、陆夫人、陆晏时、周氏、陆晏清、宋知意,以及两个孩子;另两桌则是府中有头脸的丫鬟婆子管事们。


    桌上菜肴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中间还设着鸳鸯火锅,汤底在锅里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丫鬟们穿梭上菜,热闹非凡。


    陆临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众人共饮。


    宋知意孕中,喝不得酒,杯中是热水,应声配合着浅浅抿了一口。


    席间气氛融洽:陆晏时说起书院趣事,引得众人阵阵发笑;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着话,周氏温柔地给他们布菜;陆夫人不时关切地看向宋知意,问她可有什么想吃的。


    ……


    其乐融融之下,宋知意有些恍惚。去年此时,她还在自己家的饭桌上,和她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当时她绝对料想不到,仅仅一年以后,她又遇上了陆晏清,还同他成了亲。


    正出神间,碗里多了块剔了刺的鱼肉。宋知意抬头,见陆晏清正收回筷子,神色如常地继续与陆晏时说话。


    盯着那块鱼肉看了片刻,宋知意又给他夹了回去。


    酒过三巡,外头传来鞭炮声。两个孩子坐不住了,吵着要出去放烟花。陆夫人笑道:“去吧去吧,当心些。”


    陆晏清起身:“我陪他们去。”


    宋知意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陆夫人忙道:“外头冷,你就在屋里看看便是。”


    宋知意坚持:“不妨事的,我穿厚些。”


    陆晏清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而去取了她的狐皮斗篷来,仔细给她披上,系好带子。


    几人来到院中,下人早已备好了烟花。陆晏清亲自点燃引线,很快,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五彩斑斓,照亮了雪地。


    两个孩子兴奋得拍手欢呼。


    宋知意仰头遥望,眼中闪动着烟火的光。


    陆晏清站在她身畔,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宋知意身体微僵,本能地躲避,无奈臂膀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避无可避。


    烟火声中,她听见他在耳际低语:“新年快乐,夫人。”


    子时将至,两个孩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被丫鬟们簇拥着去睡了。周氏也陪着陆晏时先回了房。正厅里只剩下陆临夫妇和陆晏清、宋知意。


    炭火烧得正旺,厅内温暖如春。


    陆夫人让下人撤了残席,换上茶水果品。


    陆临饮了口茶,忽然感叹:“又是一年过去了。这一年,家里添了人口,是喜事。”说着看向宋知意,目光慈和,“如意啊,如今你有了身子,更要好好保重。来年这个时候,咱们家就更红火了。”


    宋知意低头应了声“是”。


    陆夫人玩笑道:“是啊,我也盼着再抱孙子呢。如意,你可要争气,给咱们陆家生个大胖小子。”


    “母亲,”陆晏清开口,“生男生女都好,平安健康最重要。”


    陆夫人笑嗔他一眼:“我不过说说,你倒护上了。”


    一时,外头传来更鼓声,子时到了。


    几乎同时,远远近近响起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新的一年在喧闹声中来临。


    陆临和陆夫人相视一笑,各自从袖中取出红包,递给宋知意:“压岁钱,图个吉利。”


    宋知意连忙起身接过:“谢父亲、母亲。”


    陆晏清也递过一个红包:“我的。”


    宋知意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守岁结束,陆临夫妇回房歇息。陆晏清送宋知意回院,一路静谧无声。


    到了房门口,宋知意停下脚步,撵他:“我到了,你可以走了。”


    “不急。”于她不耐烦的眼神下,陆晏清前进,前进,再前进,直至将她逼回屋中墙角,圈禁在自己的臂弯中。


    宋知意有些惶恐:“我现在不一样了,你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我。”


    “我知道。”食指一挑,挑起了那尖尖的下巴,陆晏清俯身,衔住了那片芳泽。短暂却热烈地吻合之后,他抽身离开,一本正经道:“抱歉,没有忍住。可以原谅我吗?”


    宋知意将头一低,从旁边钻了出去,指着门口:“不原谅。你出去。”


    陆晏清笑了笑,一面往外走,一面说:“记得拆开看。”


    等他走远了,宋知意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摸出那红包,放在灯下,仔细端详:此物由红绸缝制而成,比寻常红包厚实数倍,封口的金线绣着精细的云纹,上手有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解开系带,里面厚厚一沓文书滑落出来,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纸色。


    最上面是一张房契,城南梧桐巷三进宅院(那是陆晏清名下最值钱的一处房产,听说还是他当年中举时,已经与世长辞的陆家老太爷所赠),所有人处赫然写着“宋知意”,立契日期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三日。


    宋知意头脑发懵。半日,方才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是城西铺面的地契,临着最繁华的西市街,共五间铺面,所有人同样是她。第三张是京郊三百亩良田的田契……第四张、第五张……一页页查看下来,宋知意的呼吸逐渐紊乱得不像话。


    这些文书加起来,几乎囊括了陆晏清名下的所有产业——七处房产、十二间铺面、一千二百亩田地,甚至还有两家绸缎庄和一家酒楼的股契。而每一张文书的立契日期都在他们成婚后的一个月内,所有人无一例外全是她的名字。


    为之错愕间,一张纸条飘然坠落。待捡起来,但见陆晏清的字迹力透纸背:吾之所有,尽付夫人。愿以此为聘,求余生相守。


    第69章 分离在即 “要记着我,每天多想想我。……


    上元节后, 陆晏清回衙门办公,路上碰着杨茂,两人互相打过招呼。


    杨茂上下打量着他,绽开羡慕的笑脸:“看来这个年, 陆兄过得有滋有味, 走起路来精神抖擞, 脸上容光焕发呢。”


    陆晏清笑言:“我日日是这样,并没有哪日例外。”


    这是实话。他纵是摊上烦心事,对公上,向来严谨, 便是仇家,也挑不出错来。


    杨茂哈哈一笑,又道:“早听说嫂夫人有喜了, 原应及时去道贺的,没料到领了一趟出远门的差使,年前才赶回来。那我现在先向陆兄口头祝贺,改日休沐, 再上贵府拜访,陆兄和嫂夫人,不能怪我吧?”


    陆晏清道:“无妨。”


    杨茂戏称:“陆兄不怨我,陆兄还能保证嫂夫人不怨我吗?”


    陆晏清道:“夫唱妇随, 她听我的。”


    杨茂忍俊不禁:“陆兄手段高明, 我自愧弗如。”


    几个月前两人仍然水火不容, 一转眼, 便夫唱妇随了,这一切亏得他有破釜沉舟的胆量,直接夺了人姑娘的清白, 事后又顶得住外界的风言风语,最终顺利抱得美人归。


    若是杨茂遇上相似的处境,他是死也做不出来的。


    话音一落,前面匆匆过来董必先,面色凝重,说是万岁爷有紧急事找他两个人,把他两个一路引到了养心殿。


    真是巧,他们一进来,几本折子飞过来,歪歪扭扭摔在跟前,紧接着是愤慨的骂声:“年年上书哭告天灾害民,朕年年往下拨银子赈灾,到头来难民只多不少,纷纷横渡赤水,涌入中原各州郡!反观那群禄蠹,十个有八个穿金戴银、挥霍无度!拿国库充盈自己的腰包,这不是无赖,这是什么?气煞朕也!”


    一袭责骂之后,在场之人无不跪倒,鸦雀无闻。而皇上则扶着膝盖,坐于御案前,面色黢黑。


    等皇上自个儿有所缓和,才发话让陆晏清杨茂平身,又让董必先把那折子拿给他二人瞧。


    陆晏清官衔高,折子先到了他手上。他一目十行,浏览完几本奏章,上表的乃大批难民流入中原,各州郡竭力安置,却抵不上难民聚集速度的窘迫境况,因此,不得不上表朝廷,请求粮饷支援。


    又结合皇上的痛斥,他对皇上急召的原委,有了七八成的把握——委任他及杨茂,南下巡视,肃清地方吏治。


    皇上撑着御案慢慢落座,果然道:“安之,本来你新婚燕尔,妻子又有孕在身,该叫你轻松些,好照顾家里的。可你也看到了,南地腐.败,急须整顿,而你和杨茂能力出众,办事老练,是年轻一代臣子中最可靠的,朕视你二人为左膀右臂,少一个都不行。故此,不得不启用你。”


    陆晏清俯首,没有丝毫犹豫:“臣听任皇上差遣,万死不辞。”


    新婚几月,夫妻之间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特别是妻子还有了身子,紧照应还怕照应不过来,那南地形势凶险,这一去,不知多久能处理妥当。身为人夫,陆晏清应当推辞的;然则,他更是朝廷命官,朝廷给了他无限荣宠,供他做人上人,所谓在其位谋其事,眼下朝廷需要他,他注定要一马当先。


    陆晏清拖家带口的且义不容辞,杨茂无妻无女,头顶又有哥哥嫂子照料父母,又有什么可犹豫的?他躬身道:“微臣但凭皇上调遣。”


    两人义无反顾的表现,尤其是陆晏清在紧要关头,不假思索为朝廷牺牲儿女私情的态度,不枉费这些年皇上对他的器重。皇上点点头,眼神里尽是欣赏:“好,这才是我朝的好臣子!”


    随即下令以陆晏清为主,杨茂为辅,率领五百精兵强将,于明日清早,正式南下,查明赈灾银的去向,政治当地吏治,安抚流民,稳定事态。


    时间紧迫,两人领旨后,快步回衙门,交割清楚手头事务,马不停蹄各回各家,收整行囊,安顿家事。


    也是不凑巧,陆夫人忧心宋知意老在家里憋坏了,刚好今儿常交往的梁夫人组了个局,邀请相好的贵妇人登门品茗,陆夫人就领了宋知意一块去赴约。


    春来一接到陆晏清,便对他说了这回事。陆晏清只得重新上马,绕两条街,抵达梁家。


    见是他,梁家人笑盈盈迎进门去,直接引至暖阁。


    此时,宋知意握着一杯热牛乳,没顾上喝,就见门帘被揭开,官服加身的陆晏清走了进来。


    自从除夕之夜收下那个装载着他全部身家的红包后,宋知意的心情便怪怪的,也不太想面对他,赶上这段日子他在书房宿着,他又公事繁忙,果真叫她故意躲开了。


    今天,是除夕夜后,双方的第一面。


    宋知意如坐针毡,目光慌乱一飘,飘到就自己的裙摆上。


    没算到他半晌午过来,陆夫人当即问:“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暖阁里坐着的夫人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没有一点不自在,七嘴八舌地打趣:


    “那还用问?指定是想媳妇了呗!”


    “哎呦呦,年轻就是好,像咱们这个岁数,莫说出来小半天,就是夜不归宿,恐怕家里的男人都不闻不问的呢。”


    “那是你和你家老爷们儿不对付,我们可不是这样,我们感情好着呢,隔三差牵牵手、抱一抱,得了趣儿嘛,再亲一亲嘴儿。”


    一时,哄堂大笑。


    她们聊得欢快,宋知意本人犹如芒刺在背,难堪得抬不起头来。


    陆夫人见状,含笑解围:“好了好了,各位姐姐妹妹,知道你们伶牙俐齿,我们家这俩孩子,都是老实的,接不上你们的茬儿,就放他们小年轻去吧,我陪你们笑啊闹的,也省得他们扫咱们的兴致。”


    然后招手示意陆晏清过身边来,扶宋知意出去。


    大伙儿乐归乐,懂得分寸,不逗两个小辈了,光看着宋知意扶腰慢慢儿站起,明显地躲开陆晏清;那陆晏清又伸手,却又被她一掌拍开;最后是陆晏清来了硬的,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带出的门。——郎才女貌,竟别别扭扭的,妙趣横生,大家不觉相视一笑。


    置身梁家,吵架也不方便,宋知意隐忍不发,直到坐上马车,方才乜斜看对面坐姿优雅的男人:“你知不知道你莫名其妙闯进来,很扫兴啊?”


    他不来,完事都好;他一出现,万众瞩目,连她跟着成了人家津津乐道的谈资。姑且算她没皮没脸、没心没肺吧,也架不住被人那样议论啊。


    “因为我想见到你,立刻,马上,刻不容缓,所以不在乎扫不扫兴。”她面颊、耳垂铺着层淡淡的红,跟胭脂化开一般。陆晏清看得出,她在为那会那些粗话害臊呢,哑然失笑,情不自禁凑近了,看她看得仔细些,一定将她的音容笑貌,一分不差地烙在心上。


    额头上方,扎着一道狂热的注视。欲躲,现在马车里,一眼望到底的空间,完全无从躲避,这使得宋知意局促难耐,话都说不利索了:“有事说事,干嘛总盯着我看啊……我脸上有金子还是有银子?”


    “不够。”她说他总盯着她瞅,陆晏清承认。但如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也觉得看不够,无论如何也看不够。


    宋知意无奈道:“那你究竟想看到什么时候?”


    认真思索片时,陆晏清道:“看到我们的孩子出生、长大、或嫁或娶……直至你我寿终正寝的时候。”


    他绝非会插科打诨、花言巧语的性格,现下却溜着嘴皮子,一套一套的。宋知意听得肉麻,往后藏了藏,极尽嫌弃道:“你受什么刺激了,净来恶心我?”


    骂他一骂,心中舒坦不少,可以大大方方同他对视了。始料未及的是,他墨一般的眸子里,全然没有素日的戏弄她时的轻佻,反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很深,很沉。


    相视无言,陆晏清突然拿住她手腕,说:“南边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去一趟。”


    他以前也不是总在京城待着,天南海北地跑,宋知意并不以为意:“哦,然后呢?”


    “哦?”陆晏清紧了紧牙关,“你的丈夫离家在即,你做妻子的,便如此轻描淡写?”


    宋知意撇撇嘴:“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好了吧?”


    仍在敷衍了事,可她是孕妇,陆晏清又没法“动粗”,唯好自己调理一番,心平气和道:“你理该问问,我去南边做什么,有没有危险,几时出发,几时回来。”


    宋知意依着他说:“那你去南边做什么,有没有危险,几时出发,几时回来?”


    陆晏清胸中顺畅些许,道:“去查一笔饷银的去向;大约没有危险;明早出发;我会尽量早去早回。”


    朝廷的事务,宋知意不懂,更没有探究的兴趣,点点头:“我知道了。”


    心里却在说:不必早去早回,多耽搁些日子才好,一直不回来,也是可以的。


    陆晏清一眼洞悉她的如意算盘,忍无可忍,一把捞起她的下巴,送到自己口边,将她的惊呼,吞吃入腹。


    车子缓行,终于陆府外平稳停靠,而车窗的缝隙中,隐隐约约传出对话:


    “明日你只到家门口送一送就好。”


    “……嗯。”


    “我走以后,少出门,多吃饭,多多保重身体。”


    “嗯。”


    “我会记着你,你也要记着我,每天多想想我。”


    “……知道了。”


    “务必等我回来。”


    “……”


    “别装聋作哑,说话。”


    “哦,知道了!啰里啰嗦的……”


    第70章 贪嗔痴 想彻彻底底地拥有她。


    计划的是早晨卯时启程, 实际上陆晏清才寅时便没有了睡意,起床穿衣梳洗,一气呵成。


    夫妻俩倒是难得有默契,宋知意这一夜也睡不安稳, 多半是高兴的:身边少了陆晏清, 一个烦人的家伙, 她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想到这出,便一改素日赖床的老毛病,痛痛快快起来准备完毕,美滋滋出门送人。


    陆晏清早些时候出了府, 检查随行车马,以及叮嘱春来他离开后的各种事宜。


    宋知意这厢才走出院子,便和公婆、陆晏时周氏等人打了个照面。陆夫人伸手示意她过去, 然后和她手挽手,看她脸色轻松,不觉纳闷,问:“可有什么喜事?”


    宋知意忙敛了嘴脸, 搪塞几句。


    目前为陆晏清践行是大事,其余的,陆夫人没工夫计较,颔首不语。


    一行人出来, 陆晏清恰好打点妥当, 拍一拍春来, 和他一块走近众人。


    陆临毕竟是一家之主, 站出来嘱咐他此去如何如何;接着轮到陆夫人,公事上陆临已说遍了,陆夫人遍安抚他的私生活:“我知你是个争强好胜的, 但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记着这里有你媳妇等你呢。总归不要苛待了自己,不要太操劳,注意身体,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儿子记下了。”


    陆晏时是过来人,知道这个时候陆晏清最想听的并非他们这群人的唠叨,于是简短地说了两句,拉着周氏和一双儿女退于一侧,笑道:“好了,我们不占用你宝贵的时间了。”


    兄弟俩心有灵犀,眼风一块扫向了宋知意。陆晏时笑眯眯道:“弟妹,别愣着了,好歹表表关心呀。”


    陆夫人见状,提起她的手,交到陆晏清掌心,慈祥一笑:“多说些,晏清爱听,我们也爱听。”


    众目睽睽下,宋知意完全不知如何反应,只是呆呆地感受着手背上那片暖意。


    “我把春来留下来,你尽管使唤他就是。你要闷了,可以多回岳父那走走,也可以和母亲去别家做客,但有一样,不得沾酒,不然一醉了,头晕恶心不说,还容易对着人随随便便发痴。另外,天气虽然渐渐热了,却不能掉以轻心,寒凉之物尽量不碰,否则肚子疼起来,有你难受的。”她彷徨无措、哑口无言,陆晏清乐得包容,主动诉说着对她往后一程子的安排,井井有条,“我说的这些,你可放在心上。倘若你明知故犯——”他忽然俯身在她耳畔,“待我回来,后果自负。”


    “……杀伐决断的陆大人,竟有这般婆婆妈妈的一面。可不可笑?”宋知意不服,推开他,出言讥讽。


    她已显怀,陆晏清不好去环她的腰,恐触及肚子,动了胎气,是以拧紧了她的手腕,微微一笑:“我多费些口舌把利害关系点明,就该你自个儿掂量了。”


    腕骨间的桎梏,引得宋知意黛眉微蹙:“你少威胁我。有一句话没听过吗?山高皇帝远——你走都走了,手还能伸多长?”言及此处,她颇为得意,扬起下巴,“你嘛,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不要把事情办砸了,辜负皇上对你的信任,这才是你首要考虑的。至于别的,强求不来,顺其自然好了。”


    “既然夫人执意以身试险,那便拭目以待,看一看最后求饶的会是谁。”其实,陆晏清挺喜欢看她洋洋得意的俏皮样的,这说明,她被他养得不错。将妻子娇惯得心直口快、天真烂漫,毋庸置疑,这是一则成就感十足的事。所以,他睥睨着她,审视着她,好像在欣赏一件无价之宝。


    “自以为是。”从高处而来的目光,令宋知意无所适从。她抽一抽手,居然真的抽走了,遂转头站回陆夫人身边。


    她的顺利逃脱,不是陆晏清疏忽大意,而是他始终算计着时辰,晓得应该动身的结果。


    此时春来提醒:“公子,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陆晏清颔首,向父母兄嫂深深作一揖;继而瞄准那抹落霞色倩影——她偏爱花红柳绿、珠围翠绕,他却不喜令人眼花缭乱的事物,但因为是她,他愿意移情转性,一掷千金去满足她。


    正因为是她,也只因为是她。


    他说:“你好像从未正儿八经地唤过我。”


    昔日是“陆二哥哥”,之后是“陆二公子”,后来高兴了是“你”,翻脸了是“陆晏清”,屈指可数的几声“夫君”,也是在床笫之间,他或是诱导或是强迫她喊的,没有真心实意,唯有情非得已。


    他恍然觉知,贪嗔痴佛家三毒,他尽沾染了。


    眼下,在心里占据上风的是那贪欲——不止贪恋她的肉.体,更贪慕她的灵魂。


    他的九曲回肠、幽暗心声,宋知意不得而知,尽管不耐烦道:“那你想怎么样?”


    “安之——”陆晏清道,“如此唤我,好吗?”


    他的表字,仅仅有限的几个人唤过,除却他所敬重的,就是他所亲近的。当然,也有当初崔璎那次意外。


    现在,他想听她情真意切地唤出那两个字,想从身到心、从上到下、从外到内,彻彻底底地俘获她、拥有她。


    当年他不准自己喊他陆二哥哥的事,宋知意没齿难忘,因此至今再不曾那样唤过。她就是憎恶他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做派,当即扭过脸:“不好。”


    寥寥二字,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让陆晏清熊熊燃烧的心火顷刻熄灭。


    她说不好,她不肯将真心交给他,不肯成全他的贪欲。


    他冷静下来,重新记起彼此的隔阂:能有今日,是他用恶劣的伎俩,坑蒙拐骗来的。她嫁给他,处处身不由己。


    啧……情况好似比他设想的棘手啊。


    怀揣一腔苦闷,陆晏清冷肃上马,驶向远方。


    宋知意如释重负,跟着陆夫人转身回府,旁听陆夫人半开玩笑道:“他既提出来了,不过是个称呼,你就顺着他,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让他魂不守舍地上路。”


    “母亲何苦责怪我,是他从前耳提面命地禁止我这样那样喊他的,说是越界,影响不好。我又不是呆子,自然记住了,记得牢牢的,这辈子也忘不掉。”追忆往事,宋知意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连平常尊敬有加的陆夫人也不避讳冒犯,理直气壮替自己分辩。


    那年两家闹得多难看,城中人尽皆知,因而她语气冲,陆夫人并不追究,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晏清出了远门,久不回家,你一个人在那么大个院子里,空荡荡的。不如我让他们尽快把我院里的两间耳房清扫出来,那里比其他屋子暖和许多,住着舒服,届时你搬过来,吃住随我一起。”


    好不容易送走了陆晏清,又迎来个陆夫人,那期盼已久的自由生活就泡汤了。宋知意不情不愿,面上笑一笑:“我那里也不冷。而且院子大是大,有那么多人呢;再不济,芒岁可以陪我消遣。我一点都不觉得寂寞,便不用叨扰母亲了。”


    话推到这份上,陆夫人只得由着她,回头交代芒岁提起十二分精神服侍,有什么缺的坏的,尽管说,提早说,不必害怕麻烦了谁。芒岁点头称是。


    陪陆夫人行至正院外,陆夫人叫大家自便。宋知意答应着,正欲回住处,骤然想起一回事,和陆晏时沾边,因扭头追上陆晏时,笑吟吟道:“大哥,你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请教你。”


    周氏一并站住,见此情形,对陆晏时说:“团团满满还没吃早饭呢,我先和他们回去,喂他们吃东西。”


    陆晏时道:“我也没吃过呢,你们可给我留点。”


    周氏悄悄白他一眼,牵着儿女走开。


    宋知意适时凑上来,刚张开嘴,声儿还没发出来,陆晏时说话了:“既然要讨教问题,你好赖请我吃杯热茶呢?这干巴巴的,又小风儿吹着,我不好倾囊相授啊。”


    陆晏时往日待她不薄,她乐意把他当成座上宾,好茶伺候。“成,是我欠考虑。那大哥,请随我来吧。”


    将人请至正厅,又把陆晏清珍藏的碧螺春煮了茶,摆上桌,耐着性子等陆晏时尝了几口,宋知意方才开口:“大哥是个爽朗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去年秋天,薛景珩告诉我,要上松山书院念书。一转眼,几个月有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陆晏时八百个心眼子,早猜到她会打听薛景珩的情况,自己这边按兵不动,光等她主动张这个口。她比他预想的沉得住气,兴许是忌惮他那个醋坛子二弟,怕被抓着话柄,才一直忍到来年春天,二弟奉命出公差才问。


    “我以为你把那号人给忘了呢。”陆晏时调侃道。


    宋知意发自肺腑道:“我和他多年友谊,我要把他丢到脑后,那我也太没良心了。”


    陆晏时化揶揄为赞赏:“打小我看你,就断定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果然我没看差。”其后正色道:“那小子和你想一块去了,也曾两三次地对我旁敲侧击,打听你过得好不好、安之有没有欺负你、咱们家人有没有怠慢你呢。”


    宋知意垂眸思索一阵,口中幽幽叹出一口气,道:“那大哥是怎么回答的呢?”


    “照实说咯。”她是陆家二少奶奶,举家供着她,陆晏时看在眼里,所以有底气,详详细细地回复薛景珩,“至于他嘛,脑子很灵活,只是以前不把心往正处上使;现在成熟了,每日刻苦用心钻研功课,成绩次次名列前茅,人人夸奖他呢。是个好苗子,我看好他,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陆晏时真性情,不会骗人,所以薛景珩是真的有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宋知意衷心为他欢欣,开怀一笑:“大哥看人最准,大哥说他大有作为,那八九不离十了。”


    “难为你对我深信不疑。”陆晏时端起茶盏,饮光小半杯茶水,起身。宋知意随之起身,陆晏时劝阻道:“弟妹身子不灵便,不用送了,我自己个儿散步回去就成。”


    宋知意欣然接受:“那大哥慢走。”


    言下,陆晏时话锋一转:“对了,今天这事我对谁也不提,绝不会传扬到二弟耳朵里,弟妹大可放心。”


    宋知意当场拉下脸来:“我问,是堂堂正正地问,并不怕传到哪个人的耳朵里。大哥,你忒多心了。”


    两口子的矛盾,外人少插手为妙。陆晏时笑而不语,挥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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