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麦蘇好奇地盯着啾總瞧:“你是叶汐的人工智能宠物吗?”
啾總直接怼他:“谁是她的宠物?你很想当她的宠物吗?这位子给你了。請。”
麦蘇:“……”
啾總躺着抱怨:“我不想来,他们非让我来,谁爱来谁来……”
叶汐顺手捏住它的嘴,把它捞出来:“你要跟着我,就少给我废话,再啰嗦,我直接把你泡水里。”
季浔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要去航栈楼了。”
这次等在隔离中心外面的,又是季浔的军用悬浮車,唯一的差别是,这回5077不用再被关进后面的笼子里了。
啾總也不肯再被裝箱,立在叶汐肩膀上东張西望。
叶汐先上車坐好,麦蘇忙着在后面放行李,季浔看了眼叶汐身邊的座位,迟疑了一瞬。
就在他犹豫未决的空档,5077已经过来了。
他直接从季浔身邊挤过去,肩膀撞上季浔的肩膀,钻进车里,紧挨着叶汐坐下。
季浔怔了怔。
叶汐探头对他说:“你忙的话,其实不用去送我们。”
要是微风堡每个哨兵出任务,他都要亲自去送,他也不用再当什么执行官,改行当司机算了。
麦苏也过来了,搭茬:“是啊,我送他们上飛船就行了。”
麦苏用两根手指头虚虚地戳了戳自己的眼睛:“放心。我会一直死盯着,盯到飛船起飛,保证不会出岔子。”
季浔微微颔首,退后一步:“也好。”
悬浮车起飛,穿过隔离层上方的出口,地上的季浔被半透明的隔离层遮住,消失不见了。
军用航栈楼飞船起降,原来在另外的地方,远离民用区域。
叶汐从没来过,东張西望。
一艘深蓝色的飞船,漆着联邦防卫部的金色盾牌标志,正停泊在那里,等着他们。
麦苏一直把叶汐和5077送到飞船上的舱房里。
这艘叫做“蓝鸢号”的飞船已经在第七星带转了一大圈,停靠了好几个点,K7星际港是第七星带的最后一站。
飞船上人不少,全都是军人,大部分都是去塔西斯星带各个前哨站服役的哨兵。
塔西斯星带那边太乱,驻扎在那里死亡率不低,不过大家好像并不太放在心上,嘻嘻哈哈的,都很放松。
主要原因是,去塔西斯星带的补助非常高,多数哨兵都很愿意去赚这份额外的钱。
哨兵多,却没有向导。
所以叶汐扛着啾总,背着她的背包,和5077顺着船舱之间的过道往里走时,所有人都在向他们行注目礼。
叶汐这回吸取教训,摸不透要去的地方的温度,给自己换上了哨兵训练服的长袖长裤。
“穿着哨兵的衣服,可是是个向导吧?”
“我看也是。”
“盖亚星的女孩,应该是个向导,不是哨兵。”
去塔西斯的向导太少见,不少哨兵嘻嘻哈哈地议论着,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往叶汐身边挤过来。
叶汐忽然察觉到不对。
是身后的5077。他身上笼罩着的那层黑雾呼地一下就腾起来了,叶汐吓得手忙脚乱地用精神触手一把按住他的额头。
她这不是带着个哨兵去前哨站,是隨身绑了个炸药包。
哨兵们天生敏感,立刻感觉到脸上蒙得严严实实的这位哨兵,周身杀气腾腾,好像看谁不顺眼谁就活不到塔西斯星带了,讨论的声音变小了。
而且叶汐身后,还跟着一身军官打扮的麦苏,麦苏不笑的时候,看着还挺严肃。
叶汐松开按着5077的触手,低声警告:“乖一点,不许隨便打架。”
叶汐和5077的舱房紧挨着,虽然很小,几乎只能转身,至少都是一个人的独立空间。
麦苏帮叶汐把行李放好,又检查了一遍房门上的锁,刚想开口嘱咐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他说,“你对付这些哨兵,还不是像玩一样。”
他下飞船后没多久,飞船就起飞了。
升空并没有什么感觉,舷窗外,K7星际港飞快地缩小,变成茫茫深空中的一个小点。
啾总单脚立在小桌板上,望着舷窗外,十分忧郁:
“别了,K7港。”
“别了,我的故乡。”
“别了,我亲爱的阿弥妈妈。”
叶汐打击它:“别碰瓷了,哪是你的故乡?我听阿弥说,你的处理器是母星运过来的。”
啾总面不改色,马上纠正:
“别了,我的第二故乡。”
舱房内墙壁上的虚拟屏显示着航线,中间要经过好几个空间跳跃点,才会到达塔西斯星带,然后一站站停过去。
到她和5077要去的前哨站,要标准母星时间将近一天。
这是个空档,刚好可以试试节点回滚。
叶汐悄悄溜出舱房。
啾总看见她要走,火速拍拍翅膀起飞,沉甸甸地降落在她肩膀上,指责:“你是要把我一只鸟孤零零地留在这个鸟生蛋不熟的异乡吗?”
叶汐:“不熟什么?炖五分钟就熟透了。”
不过还是扛着它来到隔壁。
隔壁,5077根本没锁门,门一推就开。
他正斜靠着他的大黑背包,半躺在他那张狭窄的铺位上。
叶汐进来,随手关好门:“5077,我打算做一件事……”
她话音未落,一大团精神体瞬间在她面前成型。
黑团团那么大一个,一半在床上,一半落在地上,满满当当地塞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把床上的5077都挡得快看不见了。
叶汐哭笑不得,往下按了按黑团团:“你先把它收起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为什么5077总是把黑团团放出来了。
自从上次回滚,两个人差点跑偏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之后,叶汐就没再怎么靠近过5077。
但是黑团团太可爱了。
她看到黑团团就想撸。
其实那是他的精神体,受他指挥,和他完全共感,就像他的分。身,和他本来就没有区别。
叶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和黑团团在一起时,确实更自在一点。
5077也发现了,现在只要看见她,就找机会放出黑团团。
这多少有点自欺欺人,因为他和黑团团根本就是一回事。
这次5077听懂了她的话,黑团团瞬间消失,他也坐直了。
叶汐把门反锁好,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我要再进一次你的精神域。”
5077仿佛在护目镜后看着她,不出声。
“就像上次一样,我会在你的精神域里重现一些我过去的场景,你不用怕,万一过程中有问题,我们马上就结束。”
5077仍旧不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也不知道到底听懂了没有。
叶汐:“啾总。”
啾总叹了口气:“知道。知道。你要和人偷偷约会嘛。我给你放哨。”
叶汐探出精神触手。
5077的精神域显现。
和上次她离开时一样,她依旧长着一对巨大的乌鸦翅膀,悬浮在半空中。
天空沉黑,完全没有星光,下面遥遥的,不知道是地面还是海面,也黑漆漆一片。
叶汐检视了一遍自己的精神力。
有唐知行给的大笔入账,现在的精神力比上次回滚的时候,强大了不是一点半点。
上次回滚失败,叶汐事后仔细复盘了一遍,觉得自已有一个操作上的失误。
当时回忆袭来,强烈的情绪奔涌,她很自然地回到了记忆中情感最强烈的时间点,导致瞬间过载。
这次其实可以稍加控制,回到更早的时间,循序渐进。
最早的时间点,就是那次事件开始的时候。
叶汐浮在空中,闭上眼睛。
那是十岁的时候,还住在和光之家。
那天晚上,她和宿舍里的每个小孩一样,已经排队洗漱过,正准备上床睡觉。
还记得那里的房间,因为是旧教堂改造的,所以屋顶相当高,窗玻璃不是一整面玻璃,而是用碎玻璃一小块一小块地拼出各种奇怪的图案。
隔壁床的阿露弥已经换好衣服,钻进被子里,打着哈欠准备睡觉了,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叶汐在忙着刷自己那头厚厚的头发。
普通的梳子齿根本梳不透,要从外往里,再从里往外,分成缕,来回地梳。
按和光之家的规定,头发不能留得太长。可是叶汐当时正在迷恋各种公主的故事,一心想把头发留得更长一点。
每次集体剪头发的时候,都是一场斗智斗勇。
裝病,或者偷偷溜走,叶汐已经成功地逃掉了好几次集体剪头发活动。
等教官们意识到的时候,她脑袋上弯弯曲曲的头发已经比别人长出了一大截。
他们总是讶异一下,然后说,这小孩头发怎么这
么长了?下次一定要给她剪掉。
但是下一次,又被她逃掉了。
第62章
长头发的坏处,就是不好洗也不好梳,头发会自己打结,但是童话里的公主很多都留着一头长发,费这点劲还是很值得的。
阿露弥那时候是半长不短的头发,她也很不满意。
阿露弥的理想,是把头发剪成贴头皮的短发,越短越好,要不是怕晒脑袋,最好全部剃光,这样洗头发的时候随手一揉就行了,几秒钟搞定,非常方便,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睡覺。
可是教官也不允许,说太短了没个女孩样子。
和光之家有和光之家的规矩,不是你想长就长,想短就短。
叶汐正和头发较着劲,门口忽然有个高年级的人探头进来:“叶汐?康布教官有事叫你过去一趟。”
康布教官是个三四十岁的大方脸,分管自由活动时间的纪律,动不动就找叶汐他们三个的茬,平时就十分烦人。
阿露弥纳闷:“都快睡覺了,还有什么事?”
“不知道。”
叶汐穿上鞋就走。
康布教官的辦公室离宿舍这邊有点遠,叶汐一个人穿过幽暗的走廊,绕来绕去。
走廊的天花板很高,那些刻着複杂的雕花的门也很高,叶汐一直想不清楚,究竟是它们真的很高,还是自己那时候还是个小孩,个子太矮,所以看什么都覺得庞大无比。
小叶汐在脑子里飞快地把最近犯过的事全都过了一遍,估量着到底是哪件暴露了,又把能想得出来的借口也全都过了一遍。
路很遠,时间很充裕,都想完了,也总算是到了。
叶汐敲了敲门:“康布教官。”
里面的人说:“进来。”
房间里很黑,竟然没有开灯。
小叶汐探头往里看,有点迟疑,只试探着往房间里迈了一步。
那时候她还太小,精神力不够,对情绪的感知远没有现在这么敏锐,可也忽然感觉到康布教官在哪了。
他就在门口,离她很近的地方。
而且情绪非常不对。
那是种小叶汐理解不了的状态,只觉得乌糟糟的,一感受到,就讓人一阵阵地犯恶心。
叶汐本能地觉得危险,转身就跑。
可是对方是个比她大得多的成年人,人高腿长,大步跨过来,一把关上房门。
他顺手把门反锁了,一手穿过叶汐腋下拎起她,往旁邊辦公桌那邊走,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叫。
小叶汐呜呜地出声,拼了命地又抓又踹,精神触手也在空中挥舞,可是康布是个普通人,既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就像某种天生就没有接口的机器,精神触手对他没用。
悬浮在空中的成年的叶汐睁开眼睛。
情绪已经回到了当初的时刻,在精神域中奔流。
恐惧。愤怒。慌张。绝望。就从这里开始吧。
她按照手稿里的方法,调动精神力。
和上次回滚时一样,精神力汇入当初的情绪的洪流,衝进正确的河道,她的手和脚都骤然缩小,背后巨大的乌鸦翅膀消失了,她回到了幼时的状态,向着地面跌落。
四周仍然是黑的,却由暗色的虚空变成了黑洞洞的房间,隐隐能看到巨大的家具怪物般狰狞的黑色轮廓。
叶汐觉得自己又被人抓住了。
那条胳膊像是铁做的,那只手牢牢地卡住她的下半张脸,她太小了,和大人的力气差得太多,好像无论怎么拼命挣扎都没有用。
旁邊的墙面突然变形,一大股黑色的沥青涌了出来。
不要。不要插手。
叶汐在脑中对5077说。我需要回滚到当时的心域节点,得让一切按当时的状况发生。
沥青仿佛听懂了,凝固在空中不动。
叶汐摸向外套口袋。
刚好在那天,非常幸运,她的口袋里藏着一根钉子。
白天的时候,她跟阿露弥和罗浮去后院玩,从土里挖出这么一根钉子。钉子很长,和她的手掌差不多,黄黄的布满锈迹,但是尖头还是很锋利。
阿露弥说,拿回去磨一磨,应该能做点小东西,叶汐就随手把它揣进了口袋。
叶汐死死地攥着钉子,拇指顶住钉子平的那一头,竭尽全力,对准康布抱着她的那只手戳了下去。
人再小,这么一下也很要命,对方没防备她有这样一招,哎呦一声松开她,弯下腰。
康布的辦公室叶汐来过很多次,知道辦公桌上放着个优秀教官的獎杯,上面是块大水晶,底座是黑石头的,看着就很沉。
小叶汐,和现在长大的叶汐,踮着脚抓起獎杯,对准康布的脑袋抡了过去。
一声闷响。康布一头栽倒在地上。
小叶汐又狠命砸了几下,这才扔下沉重的奖杯,衝到门口。
门被反锁了,又黑着灯,看不清楚,她努力地摸索着,手都在发抖。
打不开门的那几秒钟,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有东西抓住叶汐的脚。倒在地上的康布爬过来了,像只恶鬼一样。
小叶汐对准他的脑袋使劲跺了几脚,终于扭开了门锁,甩开他的手,冲到了走廊上。
这边是办公区,几乎都是办公室,晚上没什么人,要再往前才是宿舍区,叶汐冲下楼梯,沿着走廊狂奔,浑身都在发抖,一边跑,一边竭尽全力,用生平最大的声音喊:
“救命啊!!救命啊!!!”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人高度紧张,心脏疯狂地乱跳,嗓子像声带撕裂了一样疼。
后面好像传来声音,有人追出来了,砸了他半天,怎么还是没能砸死呢?
不过前面也有人声了,小叶汐心中一宽。
大叶汐原封不动地複制着那个时候的所有情绪,跟着情绪的洪流往前走。
情绪仍然不够浓烈,并没有到达那个她无意中留下来的心域节点。但是这次,她的精神力要强得多,周围并没有任何崩塌的预兆。
小叶汐终于看见人了,前面就是大一点的孩子的宿舍,有人听见她叫救命的声音,探头出来。
“救命啊!!救命啊!!”她狂奔过去。
大孩子的宿舍里,还有个教官没有走,也纳闷地探出头问她:“怎么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康布跌跌撞撞地跟过来了,他的鼻子破了,眼睛肿着,满脸都是被奖杯砸出来的血。
叶汐怕他恶人先告状,抢在前面,举起胳膊,指着康布:“康布教官要强。暴我!他把我关在办公室里!!撕我的衣服!!”
她头发蓬乱,衣服扯开了,脚上的鞋都跑掉了一只,看起来相当有说服力。
宿舍里的教官狐疑地看看她,再看看正赶过来的康布,没有说话。
康布捂着鼻子,恼羞成怒,又伸手来抓叶汐:“胡说八道什么呢?”
叶汐放声尖叫,躲到教官身后。
这里大喊大叫,乱成这样,前面一排宿舍里的人也都出来了,还有其他教官过来,都在问:“怎么了?”
阿露弥和罗浮也听见声音出来了,看见叶汐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赶紧来到她旁边。
小叶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刚才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几个教官彼此交换眼神,全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让人把值班的副院长请过来了。
副院长是个半老的老头,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皱皱眉,指指叶汐:“把她先带到我办公室。”
又指康布:“把他送到医疗室,把医生叫起来,给他看看傷。”
小叶汐心中满是讶异:这人渣没砸死都是遗憾,他们还要给他治傷吗?
她被人带到了院长办公室。
好歹这次办公室是开着灯的,叶汐一进去,就下意识地去看门锁。
他们倒是没又把门锁起来。
晚上值班的几个教官全都到了,彼此低声嘀嘀咕咕的,没有任何人跟叶汐说话,只时不时瞥她一眼。
叶汐仍然只穿着一只鞋。她一脚高一脚低,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努力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副院长始终没来,叶汐听见教官们说,他先去医疗室那边看康布了。
过了好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副院长总算回来了。
教官们都在问康布的伤,副院长随口答:“眼睛受伤了,但是没什么大事,应该能恢复,现在在医疗舱里治疗。”
有人问:“康布怎么说?”
副院长瞥了叶汐这边一眼,压低声音。
“……说那小孩前天调皮,偷了教官食堂的鸡肉……晚上想起来了……把她叫到办公室,想说她几句……”
叶汐的心都凉了。
他们低声讨论了半天,副院长才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叫叶汐:“你过来。”
叶汐刚刚狂奔了一气,心中又惊疑不定,现在两条腿还在打颤,走了过去。
副院长,还有旁边的几个教官,又把整件事的经过仔仔细细地盘问了一遍。
真的假不了。
虽然刚才一切发生得太快,刺激太大,人还有点懵,小叶汐还是竭尽所能,把能想得起来的全部细节都说给他们听。
这次和刚才在楼下她说的时候不同,副院长和几个教官不停地问她各种问题。
“他抓你哪了?”
“他怎么撕你衣服了?”
“他抱你了吗?”
“他摸你了吗?”
……
绝对不能哭。
不管他们问什么,都不能委屈,不能哭。一哭了脑子就乱了,一哭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叶汐拼命忍住,一点点回答他们的问题。
除了她的话,还有伤为证,她的手腕已经肿起来了,脸颊上好像也被康布的指甲抠开了,火辣辣地疼。
今天她很幸运,刚好口袋里装着一颗钉子,刚好拿到了可以砸康布脑袋的凶器,又很幸运,刚好在他追上她,重新抓住她之前,跑到了有人的地方。
要是没有这么幸运呢?
第63章
他们问完了,副院长对叶汐指指门外:“你先出去。”
那扇奇高无比的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讨论什么,小叶汐趴在门上,耳朵贴着门板努力地听。
他们的声音并不小。
“……康布承认他确实抓过她手腕……”
“我覺得这小孩不像在说谎……”
“你信她吗?那个小盖亚星人,誰知道她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你看哪个小孩像她那样,故意留那么长头发的?”
“我看她那头发,就覺得不正经,整天晃来晃去的,说不准就是故意勾引教官……”
“她才十歲……”
“你可别小瞧了盖亚星人,十歲的盖亚星人也是盖亚星人……”
“……她开口就说教官要‘强。暴’她,誰家十岁小孩懂这种词?”
“她和那几个盖亚星小孩,经常去教官休息室那边偷偷上网,抓住好几回了,不知道都在网上学了什么亂七八糟的东西,盖亚星的小孩早熟……”
“我覺得,退一万步讲,就算万一是真的,咱们也还是要内部处理,不要把事情弄得没法收场,对咱们和光之家也不好……”
……
叶汐的怒火一阵一阵地往外冒,提脚就去踹面前这扇门。
门突然开了。
副院长他们走到门口。
副院长吩咐一个教官:“你把她带回到宿舍睡覺吧。”
那老头出了办公室,随手关上门,转身好像就打算走了。
叶汐不可置信,对着他的背影问:“不报治安局吗?不让治安局把他抓起来吗?这不犯法吗?”
副院长只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回去睡觉,情况还不太清楚,我们还会继续调查。”
就算叶汐只是个小孩,也知道他们在包庇康布教官,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吼:“你们是要包庇康布那个王八蛋吗?你们这些人和他一样!全都是垃圾!!全都是混蛋!!”
副院长的脸抽搐了一下,对教官说:“把她关到禁閉室。”
他转身走了,有人来拽叶汐的胳膊。
整整一晚上,到现在,小叶汐终于哭出来了。
她哭着,疯狂地又踢又打,视野中一片模糊,周围都是高大的人影,也不知道打的都是谁。
反正她被人拖拖拉拉地拎着,穿过长长的走廊,扔进了禁閉室里。
“你先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的问题。你觉得自己就没有问题吗?”
“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禁閉室晚上是没有灯的,只有一扇小窗。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蒙着层厚灰。
地板上也是一层灰,不过有一道道的痕迹,应该是上个被关禁閉的小孩留下来的。
叶汐继续哭着。
如果能放火,她现在就会一把火把这个鬼地方烧了。
愤怒,不甘,委屈,绝望,所有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震荡,无休无止。
这就是这个混亂的晚上,情绪最浓烈的时刻,也是在她心中留下永远的心域节点的时刻。
那个坐在对面的黑影又出现了。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再把头埋进膝盖里,向着她的方向抬起头。
他仍然没有脸,像一团黑雾。同样的愤怒和绝望从黑影身上升起,辗转激荡,与她的情绪的洪流应合。
成年的叶汐引领着她的精神力,汇入此时幼小的她汹湧的情绪的河道,让它向前奔腾。
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
不是禁闭室外,是精神域外。
是啾总的声音,在扯着脖子叫唤:“贼啊——闯空门啊——杀人啦——”
可是此时此刻就是回滚的心域节点,错过了就又要重来。
这件破事,她不想再重新看一遍了。
叶汐觉得有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好像猛力把她拉离了床铺。
与此同时,禁闭室内,坐在她对面的黑影突然消失了。
叶汐没再理会精神域外的动静,引领着澎湃的情绪继续往前。
突然,奔湧向前的精神力像是遇到了一座高墙,巨浪被阻隔,猛地反扑回她身上,兜头浇了下来,一种特殊的感觉瞬间灌注全身。
就像一道强大的电流,从头顶直穿脚底。
“触电一样。焕然一新”。这就是格兰亚博士在手稿里关于成功回滚的描述。
原来这就是回滚。
精神力的浪涌渐渐平息了。叶汐小心地感受了一下,自己倒是感觉不出体内的病毒到底消失了没有,不过全身确实哪里都不疼。
外面好像又发生了什么,有噪音传来,什么东西“哐”地一声倒在地上,还在乱着。
叶汐退出了精神域。
不知什么时候,她到了舷窗旁,啾总惊慌地站在她脑袋顶上,5077正在她前面,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帮她站着,另一只手掐着一名哨兵的脖子。
地上已经躺着一个哨兵,眼睛闭着,脑袋那里血红一片,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
5077突然松开了那哨兵的脖子。
那哨兵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5077已经用松开的那只手随手一拳。
挥拳的路径很短,力道却不小,那哨兵飞撞到旁边的床栏杆上,头上的血哗地涌出来,人也瘫了。
他只用一只手,松人,揍人,顺溜得像单手拧瓶盖一样。
现在地上倒着两名哨兵,5077又不说话,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过能猜得出来。舱房门是关着的,5077乖乖地坐在床上,肯定没去招
惹谁,这两位明顯是主动上门偷袭。
5077能在她还在精神域里时,就动了,还处理掉一个,抓住了另一个,也是很神奇。
叶汐研究地上那两位:“死了吗?”
5077依旧沉默着,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几条绑人用的抽拉带,把两个哨兵拎起来,像绑猪一样,手脚全绑上了。
看来是没死。
啾总歪头评论:“绑好了,就可以吊起来烤了。”
叶汐心想:然后怎么办?看来要去叫飞船上的警卫。
她正打算走,胳膊却被5077一把拽住。
5077踢了一脚门,把门关上,拉起叶汐的一只手。
他把她的手掌重新按在他的额头上。
他的意思很明确,先不要管地上的哨兵,他想让她再进一次他的精神域。
他疯疯癫癫的。叶汐却忽然想跟着他一起疯,不再想那两个哨兵的事,又切入了他的精神域。
她重新回到了那间狭小幽暗的禁闭室。
叶汐很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她那时候哭够了,只想从这个破地方出去,去哪都行。
禁闭室的门锁着,她又砸又踹,怎么都弄不开,小窗栅栏之间的空隙太小,就算她是小孩,也没可能挤出去。
在盖亚语中,叶汐,也就是耶希,其实是乌鴉的意思。大概她生下来头发的颜色就特别像乌鴉的羽毛,所以才有了这样一个名字。
叶汐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觉得乌鴉好像是只不太吉利的鸟,而且不够漂亮。
但是那天晚上,她无比希望自己就是一只乌鸦。
是一只乌鸦,就可以穿过那扇窗上的空隙,飞出禁闭室,谁也别想关住她。
就在那天晚上,精神状态的强烈动荡,让十岁的叶汐第一次形成了她的精神体。
精神力的白气在盖着厚灰的地板上凝聚成形,一只黑色的乌鸦顯现在她面前。
小叶汐伸出手,碰了碰它的头。
它的翅膀就是她的翅膀,它的眼睛就是她的眼睛,乌鸦拍动翅膀,腾空而起。
狭小的窗扇,细密的栅栏,都阻隔不了精神体,它一穿而过,振翅冲向天空。
它在夜空中扯开嗓子,嘎嘎地放声叫着,一会儿俯冲,一会儿盘旋。
精神体能飞得那么高,那么远,在高空中,叶汐才发现,和光之家看上去如此巨大、坚不可摧的一幢建筑,原来只是个芥子般大小的地方。
第64章
叶汐被足足关了一夜,第二天又被关了整整一天。
罗浮夜里悄悄来看过她,头一次把自己新生成的精神域给她看,阿露弥也偷偷顺着外面的排水管道一点点爬下来,从小窗的窗口给叶汐投喂了一瓶水和一个很好吃的大面包。
叶汐最终还是被放出来了。
但是康布教官这件事,没有人再找她问话,没有人再继续追究,仿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康布头上的伤治好了,没什么痕迹,只是鼻梁断过,就算长好了,也有点歪。
他还在照常做着教官的日常工作,甚至还会监管叶汐他们自由活动时间的秩序,只要到这种时候,叶汐就觉得,背后总是有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黏在她身上。
叶汐并不怕他。她找机会摸进厨房,想办法偷出来一把刀。
不是为了自卫。
她准备杀人。
每个小孩都有一只喝水用的瓷杯子,杯底的一圈没有上釉,略微粗糙,用来磨刀正合适。
叶汐只要找到机会,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就反复地去磨那把刀,务求把它磨到锋利无比。
第二件事,就是要想办法摸进康布的宿舍。
康布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和光之家里,他的教工宿舍在这幢大房子的另一头。
他人太高,小叶汐个子还矮,够不着他的要害,所以打算趁他躺下睡熟的时候再动手,在脖子上割喉,一刀毙命。
可是教工宿舍都是有锁的,叶汐试了好几次,每次康布都记得在睡前把门反锁,进不去。
叶汐正在想办法跟康布的门锁较劲的时候,有人比她先动手了。
有天中午,罗浮在自由活动时间找到康布,拿出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刀,摸到他背后,对着他连捅了七刀。
要不是被人拉开了,他还能捅得更多。
四刀在背上,三刀在腰上。
当时在和光之家的后院,背阴的台阶上,康布全身的血汩汩地往外冒,人倒在石头地面上,嗷嗷地嚎叫着,一会儿就没什么声了。
罗浮虽然人还小,但也是个半哨兵,力气一点都不小,据醫院的醫生说,康布背上的那几刀,刀刀都突破了背肌和肋骨的间隙,贯穿到肺,其中一刀差一点就刺破心包。
气胸,大出血,外加腰上那几刀导致的肾脏破裂,康布居然被抢救回来了。
但他出院后,一次都没再敢回和光之家,连宿舍里的东西都没敢回来收拾,就灰溜溜地走了。
根据联邦法律,一个十一岁的小孩,还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捅了人,其实什么后果都没有。
有人过来调查,和罗浮反复谈话,罗浮最后只是像叶汐一样,被关了几天禁闭。
那之后,叶汐他们在和光之家的日子,反而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
因为这股吓人的狠劲,没有任何教官敢再招惹这几个盖亚星的小孩,连禁闭和体罚都變少了。
叶汐也不再在乎和光之家这个小地方。
每天晚上,只要睡前一有空,她就闭上眼睛,用精神体出去到处闲逛。
她在夜色中,几乎飛遍了和光之家所在的滨海平原和附近临近海岸的大峡谷地帶,去了很多新鲜地方,认识了很多人。
隨着精神力的不断提高,越飛越远。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一直到他们离开和光之家。
叶汐长大后,也曾经追踪过康布的下落,知道他好像在第七星帶的行星影晷C上,但是她的生活中已经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还没来得及去找他的麻烦。
这件事的另一个后遗症,就是叶汐开始研究开锁。
所有的锁,机械锁,电子锁,指纹锁,虹膜锁,该怎么开,她现在全都知道。
没有人能再关住她,她也能打开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门,如果里面有个仇人,给他的脖子来上一刀。
此时,重新进入5077的精神域,叶汐又回到了和光之家的禁闭室里。
5077也跟着来了,烟雾似的黑色影子出现在叶汐面前。
叶汐问他:“叫我进来干什么?”
黑色的影子没有出声,禁闭室的门却忽然融化了,深褐色的木质外层剥落,露出里面叶汐熟悉的黑色瀝青。
瀝青向下流淌,那扇小叶汐哭着又踹又砸,怎么都打不开的禁闭室的门,融化出了一个大洞。
外面走廊的灯光照进来,5077的影子向她伸出手。
叶汐有点迟疑。
5077吸收了图澜和林漠的精神力后,建立的精神域場景都会改變现实世界。
不过这里倒不是哨兵的濒死場景,是她本人的。她本人还好好地活着,和图澜她们的情况不太一样。
可如果贸然做出改变,万一也对现实造成影响呢?
她迟疑的时候,5077的影子已经跨出了门,站在门外。
我们走。他好像在说。
管他呢,叶汐心想,也迈出了那扇原本牢牢地关着她的门。
烟雾般黑色的影子开始往前奔跑。
“等等。”叶汐把脚上剩下的一只鞋也脱掉了。
夜晚空旷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叶汐和影子在往前飛跑着,光着的脚底板打在地板上,啪啪作响。
他们经过的地方,走廊的墙壁疯狂变形,一條又一條沥青般的黑色触手拉长出来,在半空中狂舞翻卷,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黑压压的仇恨与愤怒被触手翻涌着,隨着他们往前狂奔的身影,黑雾般吞噬一切。
叶汐忽然明白他想去哪了。
再往前,顺着楼梯下去,拐角的地方就是醫療室。
叶汐和影子,像两只复仇的恶灵般飞快地掠过走廊,冲下旋转楼梯,终于来到醫療室门口。
门半掩着,叶汐转头看看黑影,提起脚,一脚把门“哐”地踹开。
康布正在医療床上躺着,值班的医生已经帮他清洁过脸上和手上的伤口,正在给他调整治療仪。
医生听见踹门的巨响,转过头,看清是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马上皱起眉走过来:“你干什么?”
不必叶汐动手,四周的墙壁突然融化,无数黑色的沥青触手从墙壁上探出来,在空中翻滚扭结着,抓住医生的肩膀,把他往后扔了出去。
康布也从治疗床上转过头,满脸讶异,刚要坐起来,就被凌空飞过来的一条条沥青触手按住了手脚。
他被牢牢地固定在治疗床上,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小叶汐走进来。
叶汐扫视一圈,拎起旁边台面上的一台头盔大小的治疗仪。
她没什么表情,来到床边,对准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治疗仪很沉手,刚好用来“治疗”头部。
康布惊天动地地嚎叫了一嗓子。
他刚刚擦干净的脸又不干净了,鼻血哗哗地往外涌。
叶汐没用全力,砸晕了就不好玩了。
她没有再砸他的脑袋,对准他的胸骨抡了下去。这治疗仪治疗胸骨也挺合适。
一下,又一下,然后是肋骨。
就这么一路往下耐心地砸下去,开始康布还在叫唤,叫唤到涕泪交流地哭起来了,后来就没声了。
叶汐停下手,仔细研究他死了没。
好像还在喘着点气。叶汐并不打算让他死,万一这个精神域也对现实有影响,改变罗浮的人生轨迹就不好了。
她扔下沾满了血的治疗仪,往外走。
5077黑色的影子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好像在说:还没完。
还有别的仇人。
叶汐和影子飞跑过一层层楼梯,直奔教工宿舍区。
值班的副院长,那个老头子,晚上就睡在顶楼教工宿舍区最里面最大的房间里。
叶汐一口气冲到他的宿舍门口。
5077不用她开口,那扇厚重的门像被烧穿了一样,马上融化出一个大洞。
里面的灯居然亮着,副院长回来了,还没有睡,坐在桌前用他的光脑。
门突然融化了,刚才那个盖亚星小女孩闯进来了,他完全不能置信,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干什么?”
沥青触手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缠住他的手脚,把他固定在椅子上。
副院长被莫名其妙出现的黑色触手吓呆了,这时候才想起来喊:“救命……”
一条触手猛地勒住他的嘴,让他再也出不了声。
叶汐:“我叫救命没有用,你也别叫了吧。”
她挥起胳膊,一拳揍在他的鼻梁正中。
毕竟人小,揍得手疼。
叶汐在他的宿舍里转了一圈。她知道哪里有好东西。
床底下藏着一把锤子,锤头是金属的,与柄一体成型,比叶汐的小臂还长,拎起来相当沉,副院长把它放在床下,大概是自卫防身用的,上回给这间宿舍打扫卫生的时候,叶汐就看见了。
她爬进床底,捞出锤子,拎在手里,回到副院长面前。
他一看清叶汐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人都哆嗦了,抖得像筛糠一样。
叶汐比量了一下,双手攥稳,对准他的脚踝抡了过去。
咔嚓一声脆响,脚呼地扭向奇怪的方向,骨头折了。
叶汐又抡起锤子,这次是从上往下,一锤子砸向他另一只脚的脚面。
又一声古怪的碎裂声。
有触手勒着嘴,那老头还是出声了,嘴巴里溢出一声哀嚎。
叶汐不理他,抡圆了锤子,没头没脑地继续往他身上乱砸一通,一直砸到出够了一口恶气,这才停手。
5077的黑影转向门外。
他仿佛在说:还不够,还有那几个胡说八道的教官。
叶汐狂奔一气,连砸了两个人,心中已经痛快了不少,一晚上的委屈憋闷一扫而空,累得不行,摇摇头:“今天就到这儿吧,其他的下次再收拾。”
这个心域节点的场景是她的,她现在知道,只要用精神力带动情绪,就可以生成,想进来的话,随时可以来精神域里揍他们这些人一顿。
她脱离了精神域。
军用飞船掠过星海,在浩渺的宇宙中穿行。
被它甩在身后的那片星海中,渺小到微不足道的地方,遥远的第七星带,影晷C行星上,此时正是深夜。
一个人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康布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脑门上全是大颗的汗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的噩梦无比真实,真实得能看清一切细节。
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和光之家,他又被砸了一头一脸的血,躺在医疗室里。
可是在噩梦中,他看见了那个叫叶汐的小女孩。她竟然闯进了医疗室,身边还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什么怪物的触手。
他被那东西固定住,眼睁睁地看着她拎起一个很重的东西,朝自己砸下来。
第65章
剧痛传来,康布忍不住叫唤,可是好像没人听到。
她很有耐心地砸了很久,康布觉得,自己的全身上下,每块骨头都碎了。
她好像砸够了,他终于猛地醒了过来。
幸好只是个梦。
这里是现实,不是梦,他没被她砸死,也没被那个叫罗浮还是什么的盖亚星小孩捅死,好好地活到现在了。
幸好。他想。幸好只是个梦。
不过他不敢再闭眼了,唯恐一闭上眼睛,就又掉回到那场噩梦里。
房间黑着,康布睡不着了,想坐起来,去开灯。
他只稍微用了一下力,胸口上忽然传来一陣剧痛,像是骨头碎裂了,疼得冷汗刷地一下又冒出来了。
康布立刻慌了。
他忽然意识到,全身上下的疼痛,并不是刚从噩梦里醒来时残留的感觉,而是此时此刻,正在真实地疼着。
不止胸口,还有肋骨,肚子,整个下半身,轻轻一动,就钻心地疼。
康布完全懵了,脑子乱得一塌糊涂:难道现在还是在梦里,只是以为自己醒了,其实却只醒了一层,并没有真的醒吗?
要怎么才能把自己彻底叫醒?
他的心脏狂跳,慌慌张张。枕头边放着手环,他想伸手把手环按亮,右胳膊却像断了似的,不听使唤。
總算左胳膊还勉强能动,他忍着疼,终于摸到手环了。
手环的屏幕点亮,照亮了黑暗的房间,让他仿佛离可怕的梦魇遠了一点。
这里确实是他的卧室。
可是到处都在疼,每吸一下气,胸腔都疼得要命,脑袋和鼻梁也在疼着,像是真被谁砸过似的。
康布用那只能动的左手,哆哆嗦嗦地点着手环屏幕,终于找到了相機。
他看到了镜头里自己的脸。
鼻梁好好的,脸上一滴血都没有。
他穿着睡衣,安稳地盖着被子,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受伤的痕迹。
只有全身上下钻心般的疼痛,从噩梦带进了现实,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他还以为这件事过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过去了,以为那小孩也长大了,应该把这件事忘了。
他浑身哆嗦。
那个葉汐,是死了吗?她现在变成冤鬼,找他索命来了吗?
距离影晷C行星更遠的地方,一所老人院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正被機器人护士喂着,一口口地吃粥。
他一
口粥还没吞下去,忽然紧盯着自己的脚,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嚎叫。
叫声没有停,越来越凄厉,他从輪椅上挣扎着,掉下来,粥碗也扣在地上,米粥飞溅了一地。
機器人护士纳闷地转转脖子,盯着他,迅速给他做了个全身扫描。
一切正常。
既然一切正常,为什么要叫?还趴在地上蠕动,不愿意好好把粥吃完?
机器人护士伸出机械臂,钳住老头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按回輪椅上,摆正他的姿势。
轮椅上的铁爪啪地弹出来,固定住他的胳膊和两条腿。
老头被锁在轮椅上,动弹不得,全身哆嗦着,还在嗷嗷地叫唤。
机器人护士转身又去拿了一小碗粥。
晚餐时间,不可以任性乱叫,一定要把粥喝完。
軍用飞船离K7星际港越来越远,连续穿越了两个空间跳跃点,开始进入了塔西斯星带的范围。
舷窗外五彩绚烂的光影中,葉汐从精神域里退出来,还觉得手腕砸得发酸,活动了一下胳膊。
5077没有动,仿佛在透过护目镜看着她。
葉汐感觉好多了。
重新进入那段她不想回看的记忆,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尤其是刚才和5077冲进去,把该揍的人都狂砸了一通,痛快了不少。
葉汐:“下次我们有空的时候,再进去揍他们一顿。”
这倒是个挺好的休闲娱乐活动。
5077氤氲在他浓重的仇恨与暴戾的黑雾里,照例没说话,不过站起来了。
他一手一个,拎起地上两名血淋淋的哨兵,就往外走。
还没出门,外面就有人过来了。
为首的軍官是名身材高大的哨兵,身上的制服和季浔他们的黑色制服不太一样,制式相似,颜色却是藏青色,应该是属于防卫部管辖下的联邦航艦队。
看她衣领上别着的水晶船型徽章,这人应该是艦长。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5077手里拎着的人,问:“怎么回事?”
她旁边一个军官接口道:“我们听说这里有人斗殴。军用飞船上斗殴,一律拘押隔离,移交艦务法庭处理。”
欺负5077还不会说话是吧。
“什么就飞船上斗殴?”叶汐从5077身旁挤出来,“我们俩在舱房里好好的,这两个哨兵自己偷偷进来,怎么就变成斗殴了?”
叶汐已经想明白了。
有人想找5077的麻烦,故意来他舱房里,可能是想挑衅5077,让他狂性大发,把人手撕了,就可以上报防卫部,说他又发疯了,走消除流程。
这俩哨兵就是被人指使的送菜的羊。
也可能是偷看到他俩正待着一动不动,知道是在精神域里,悄悄摸进来杀人,不是杀他,就是杀她本人。
却没想到5077就算被向导侵入了精神域,还是能动,处理他们像玩一样。
叶汐:“我们抓到人,正要找你们,你们就自己来了。有线报啊?”
艦长问:“你是谁?”
“我是他的向导。”叶汐说得理直气壮,“是不是他们主动摸进来的,看监控就知道了,走廊上没有监控吗?不会刚好坏了吧?”
舰长确实是收到消息,说有人在这边斗殴,而且好像打死人了,事态非常严重,这才急匆匆亲自过来的。
她叫旁边的军官:“她说得对。去查查监控。”
那人尴尬:“这块区域的监控坏了。”
舰长:“……”
啾總忽然插口:“要什么监控?我就是监控。”
舰长看向它:“你有录像功能?”
啾总:“没有。”
它说:“但是我有脑子。他俩摸进来干坏事,傻鸟才看不出来。”
有人想陷害5077这件事前因后果太多,太复杂,还无凭无据。不过既然没有监控,那不就是大家随便说。
你陷害我,我也可以陷害你。
叶汐:“真就无法无天了是吧?我正在给我的哨兵做安抚,这俩偷偷进来了,想趁着我不能动,来偷……”
啾总接得非常利落:“来偷我。”
它说:“偷我这只造价昂贵而且非常聪明的智能鸟。他俩上来就来抓我翅膀,吓得我拼命地叫,你们问隔壁,肯定都听见了。”
叶汐:“正好我的哨兵醒了,抓了个现行,把这两个贼绑起来,正要交给你们。现在我的哨兵就是人证,我的鸟就是物证,人赃俱在,应该能把他俩送舰务法庭了吧?”
啾总不满:“什么物证,我是鸟证。我作证这两个是臭烘烘的贼。”
她们一人一鸟配合默契,熟练地一唱一和。
两个哨兵都戴着全指的作战手套,大概不想留下指纹,连个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
斗殴忽然变成了盗窃,偏偏又没有监控,舰长一陣头大。
她吩咐:“先把这两个受伤的哨兵关起来,叫医疗官过来……”
话还没说完,飞船突然一阵抖动,所有人都差点栽到地上。
飞船的广播中,人工智能的声音响起:
“紧急情况。前方发现不明飞船。前方发现不明飞船。请乘客们留在原地,蓝鸢号所有舰务人员立即回到各自的岗位……”
有人嘀咕:“到塔西斯了,该不会运气这么不好,遇到塔西斯海盗了吧?”
叶汐抓住床铺栏杆,回头看向舷窗外。
视角有限,只能看到不远处,有一艘造型奇怪,破破烂烂的黑色飞船。
第66章
K7星际港。微风堡。
已经入夜,季浔还留在执行官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前出神。
算一算时间,叶汐和5077乘坐的飞船应该已经进入塔西斯星带了。
麦苏刚才在这里,忽然问:“真的就这么讓叶汐走了?我们不跟着去吗?”
这问题问得奇怪。
什么叫“我们不跟着去吗”。
他是微风堡的执行官,又不是叶汐的贴身保镖。
塔西斯星带是很危险,不过他安排他们乘坐的,已经是去那边最快最安全的军用飞船。
飞船的凯因舰长他认识,人稍微有点固执,但是性格非常刚直,不太可能被人收买,军用航路一般也不会有非法组织敢冒险拦截,到达前哨站之后,他也安排好了接应他们的人。
一切应该万无一失。
季浔检视自己内心的想法,其实很清楚,讓叶汐和5077一起去塔西斯的前哨站,自己确实存着一点私心。
他想尽可能离叶汐远一点。
只要她还在微风堡里,他就思路诡异,逻辑混乱,做事颠三倒四,无法保持在正常的状态。
现在她终于走了。
走得足够远,远得已经隔着茫茫太空,需要经过几个空间跳跃点才能到达,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内心仍然没有回到从前——那种她出现之前,近乎真空的平静。
他刚刚实在忍不住,去治安局调来了那个“羅浮”的公民档案。
从治安局调档案,需要填写原因,他毫不犹豫地填上了“涉案调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确实是“涉案调查”。最近和叶汐一起处理5077的事,涉及到黑曜集團犯下的各种案子,就是“涉案”,至于“调查”,想调查清楚她周围都有些什么人,是种非常合理、非常自然、非常正常的想法。
光脑屏幕上,此时,羅浮的三维影像正在旋转。
从头到脚都一览无余。
叶汐说他“盛世美颜”,季浔觉得,也就还好吧。
算得上端正。
他仔细阅读了一遍罗浮的档案。他和叶汐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而且这个从小,甚至可以追溯到叶汐几个月大的时候。
罗浮这个人的社会关系看起来相当複杂,和塔西斯星带那边的一些非法组织纠缠不清,经常行踪成谜,虽然没有案底,看上去也绝非善类。
叶汐千辛万苦地拿到的那副古董画布残片,就这么送给他了,他居然也
就收了。
季浔眯眼看着屏幕上那个“盛世美颜”。
她这个竹马,如果真的关心她,就应该知道,她最近很需要錢。画没有卖,那她还有足够的錢去私立专科医院看病么?
季浔算了算自己这段时间给她转过去的钱,感觉应该不够。
有些人看着好像很聪明,其实未必。感情是种可以轻易蒙蔽神智的东西,再聪明的人也难逃一劫。她可能过于相信朋友了,受人利用,被青梅竹马的感情牵扯着,影响了判断。
可是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关自己什么事。
季浔直接熄掉了光脑屏幕。
也许是因为发色吧。
她泛着幽幽蓝光的浓黑色头发,总是会勾起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碰就会扯痛的地方。
他想了一会儿,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上锁的小盒子。
唐知行家火灾那天,在悬浮车里,叶汐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问他和黑曜集團到底有什么宿仇,她说:“他们也杀过你的某个亲人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算是吧。
黑曜集团,和他的渊源极深,因为他就是他们的基因实验室培育出来的。
二十几年前,黑曜集团的基因实验室实现了一个特别的技术突破,把普通人的基因与哨兵的基因相结合,培育出一种特殊的基因複制体。
这种复制体,保留了母体原本的特性,却因为融入了哨兵基因,更像是母体的加强升级版。
他们更健康,更强壮,更敏锐,具有哨兵的一切优势。
在普通胚胎中植入哨兵基因这种技术,早就已经很成熟了,这回却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的点在于,这次培养出来的复制体,即使加入了哨兵基因,身体上的每一种器官,也还都是与母体免疫兼容的。
这就意味着,复制体的各种器官,无论是心脏、肺、肝脏、肾脏,还是眼睛,乃至手脚,全都可以直接移植到母体身上,完全不会因为混入了哨兵基因而排异。
新技术一出来,不少有钱人趋之若鹜。
很多人早就有了原厂配件的备份,但是这种新技术培育出来的備份,比原厂原装的更强壮,更好。
聯邦議长季允章,当时还不是議长,只是議員,对新技术大感兴趣,下单给黑曜集团,让他们用他的基因做了几份胚胎。
季浔就是其中一份。
他有了那个人的模样,却拥有比他更强悍的哨兵基因。
在季浔的记忆中,幼年的生活还是相当不错的,并不艰苦。
他们生活在黑曜集团的一个秘密的全封闭基地里,有专门的保姆,配備了专门的营养师和医师,每天都有人随时监测着他们的身体健康和成长状况。
唯一奇怪的是,住在一起,从小一起长大的五个小伙伴,全都长得一模一样。
其他保育房的情况类似,每一间里都住着彼此长相相同的小孩。
培育这种基因复制体,用作器官供给,当然是严重违反聯邦法律的,黑曜的基地坐落在一颗偏僻的星球上,保密性极好,绝对没有外人来探访。
他们就这样一起在不为人知的世界角落里,静悄悄地长到了七岁。
然后就到了那天。
季浔还记得那天,一切都很不正常。
中午很奇怪地没有开饭,也没人来检查他们的午睡情况,基地里的人顾不上理会这些事,都忙忙碌碌的,时不时聚在一起嘁嘁喳喳,神情很紧张。
季浔听见两名保育員在小声議论。
“基地这就撤了吗?那我们怎么办?”
“公司会安排的吧?也没说让我们离职,说是下午要开个会,宣布大家的去向。”
“我听说都会分流到公司的其他基地。要是真辞退我们的话,N+1总得给吧?”
“怎么忽然说撤就撤呢?”
“能有什么办法?据说独立器官培植的新技术更好,也能加入哨兵基因,可以短时间内快速把器官培养到最佳状态,还便宜,所以那些富豪都不准备继续给这边砸钱了,基地只能停了。”
“那这些小孩呢?他们打算把小孩怎么办?”
他们忽然看见小季浔了,都不肯继续再聊。
就算季浔只有七岁,也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他一直留心着那些工作人員的动静,直到当天下午,基地难得地来了个外人。
那是个穿着十分精致考究,风度翩翩的男人,被基地里的一大群人簇拥着,他们都叫他季议員。
季议员那张脸看着非常熟悉,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季浔觉得,等自己长大到他这种年纪,大概就是他这种样子。
季议员特地来到了季浔他们住的保育房。
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脸,感慨了一声:“长到这么大,真是太可惜了。”
他旁边,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跟着凑趣,也露出满脸遗憾:“长得真好看呐,看着比季天和您还像。”
后来季浔才知道,他们口中的季天,是季允章季议员的儿子。
他这个儿子季天,完全是个纨绔,惹的麻烦不断,黄赌毒俱全,年纪不大,身体就玩得几乎垮掉了,全靠各种先进的技术手段吊着命。
“是啊。”季议员眯着眼睛,好像在怀念自己的童年时代,“就像小时候的我,真的是一模一样。”
当时,七岁的季浔本能地知道危险即将降临,一直盯着这个季议员瞧。
季允章好像感受到了小季浔的目光,招了招手,把他叫过来。
“这是……”
旁边的保育员连忙说:“是三号。”
基地里每个小孩都有个编号,季浔的编号是YZ03。
季允章随手摸了摸小季浔的头发:“就留下这个吧。”
他说了“留下这个”,却没说其他几个孩子要怎么办,就起身走了。
当天晚上,保育房里所有的小孩,和其他保育房的那些小孩,全部被工作人员带走,集体去楼下的医疗室“检查身体”。
那是季浔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他这个“三号”,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保育房里。
整个基地里的人仿佛都消失了,工作人员的光脑都收走了,门锁着,灯几乎都熄了,走廊里一点人声都没有。
他坐在床边,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到半夜,终于有人过来叫他,把他送上了离开基地的飞船。
七岁的季浔被送进了一个特殊的哨兵培训基地。
季浔隐约听见,这是季允章的意思,他一直都很遗憾自己不是个哨兵。
他还有了个新名字,不再叫三号了,叫季浔。据说这名字也是季允章起的。
这个哨兵基地的训练方式很特殊,要求每个孩子学会严格掌控自己的情绪,季浔起步已经算是晚了,十分吃力。
一年后,八岁那年,他又见到了季允章。
季允章到附近有事,突然兴之所至,想起来自己在这个基地还放着这么个小孩,中途拐过来看了一眼。
听基地的人汇报完季浔平时的训练成绩后,他满脸都是欣慰。
他又伸手摸了摸小季浔的脑袋,叹了口气:“要是季天也像他这样就好了。”
那只手掠过头顶,季浔一动不动,心里很清楚,想要活下去,让他不忽然改变主意,就必须要出色。
他训练得更主动了,非常刻苦,很快就变成了基地里同年龄哨兵中最优秀的一个。
等到他十一岁的时候,季允章议员,那时候已经是议长,公干途中让私人飞船拐了个弯,特地抽时间到基地来看他,还给他带来了礼物的时候,季浔就知道,他肯定可以活下来了。
季浔听见人说,季允章的儿子季天,越玩越大,当时正卷入了一桩涉嫌虐杀的丑闻,全网各种封,各种禁,好久才把事情压下去。
季允章过来的目的,就是听基地的负责人夸季浔
有多出色,长得有多像他。
每次听到这种话,季允章都心满意足,好像正在接受哨兵训练的是他自己似的。
基地里的人都以为他是季允章的私生子。
不过季浔并没有受到任何优待,因为季允章亲口郑重地交待过,一定要给他最严苛的训练,要把他培养成联邦最优秀的哨兵。
第67章
一般的哨兵从十岁开始,就会进入形成精神体的阶段。
大概是因为断情绝欲的特殊的训練方式,季浔和同级的哨兵,都已经快满十二岁了,绝大多数还没有形成精神体的迹象。
有一天,所有人忽然被带上飞船,说是要飞往第七星带的一个特训基地。
据说当时,黑曜集团正在和防卫部联合建设哨兵基地,季浔后来知道,5077待过的特训基地就是其中一个,他要去的那个也是,在K7星际港。
那是他第一次来K7星际港。
当时也是盛夏,悶热无比,特训基地远离中心港的城市区域,坐落在滨海的大峡谷地带,四周杳无人烟。
到达后,他们的教官就把哨兵学员们移交给了黑曜的特训教官。
黑曜的特训教官宣布,他们要进行一项特殊的训練。
教官发下来一张列表,每个人都可以从列表中选择一种动物,养一段时间。
列表里的动物很普通,基本都是小猫小狗小兔子、两栖类、鸟和鱼,甚至还有塔西斯那边盛产的一种地鼠,大家都在猜测,让他们养宠物,大概是为了引导他们快点形成精神体。
季浔交了白卷,没有选。
他不需要什么宠物。
小时候的经历,让他完全不天真,看什么都覺得有种阴谋的味道,这里是训練无情无欲的哨兵的地方,与任何東西建立情感连接,都是危险的。
他不选,黑曜的特训教官就直接帮他选了一只猫。
小小的奶猫,只有几个月大,灰色虎斑纹,一身软毛还是绒乎乎的,叫的时候声音很小,奶声奶气,走路搖搖晃晃的。
季浔只看了一眼,一下都没摸,就用袋子拎着,把小猫直接送回了教官办公室。
特训教官又送过来一條鱼,那條鱼颜色火红,长长的大尾巴像礼服裙摆,拖曳在身后,装在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小圆缸里。
季浔照例又把鱼送回去了。
他说:“我不需要什么宠物。”
特训教官当时就怒了:“你为什么不配合训練?你真不想要的话,就把它扔掉吧。”
季浔面无表情,随手把装鱼缸的袋子丢进垃圾桶,转身就走。
基地里,这些再断情绝欲的孩子,也只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其他人的宠物都养得如火如荼。
新基地的训练排得并不紧密,每天多了很多空闲时间,可以和宠物们一起玩。
宠物和小主人们一起睡覺,一起吃饭,渐渐的,有些宠物已经像精神体一样,听话地在小主人身上爬上爬下了。
有些学员甚至开始形成了精神体的雏形,能聚集起一团白气。
季浔完全不为所动。
直到有一天,他一个人值日,在基地的训练室收拾器械的时候,忽然凭借哨兵敏锐的直覺,觉得身后有什么東西在看他。
那是个悶热的晚上,窗子全都大开着,只有大峡谷那边吹过来的一点点风,窗外的夜空幽暗,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站在训练室的窗台上。
季浔认真看了一眼,那不是影子,是一只黑色的小乌鴉。
训练室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它躲在暗处,翅膀上却闪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泽。
它一动不动,正偏着脑袋,警惕地用黑亮如宝石的眼睛盯着他瞧。
附近很荒凉,不知是哪来的野鸟。
这座基地没有全封闭式隔离层,用的是只拦截攻击的虚拟防护网,很透气,小动物也能进得来。
季浔没理它,继续整理器械。
那只小鸟看了一会儿,好像确认他没有敌意,拍拍翅膀,往前飞了几步的距离,落在一台阻力模拟器的架子上。
季浔只管收拾自己的。
小乌鴉却还站在那儿,盯着他瞧。
它好像是有什么事。也许是饿了。可是训练室并没有任何吃的东西。
它要找吃的,应该去食堂,食堂后厨门外有个大垃圾桶,里面有剩饭剩菜,还经常有肉,季浔上次还看到几只鸟在垃圾桶旁边打架抢吃的。
不过它那么小,也许打不过别人。
季浔心中想着,把训练器械全部整理复原归位。
这时候应该关窗了,可小乌鴉居然又向他飞近了两步,反而离窗口越来越远。
季浔不作声,走过去,先把离它最远的一扇窗关上了。
然后是下一扇。
小乌鴉好像终于明白了,再不走就要被关在房间里,它振了几下翅膀,飞起来,钻出窗口,消失在夜色中。
季浔下一次再遇到它,是几天之后,在基地食堂。
那天他训练结束得很晚,晚饭时间早就过了,食堂里只有几个和他一样有事晚到的哨兵学员,季浔听见有人说:“看,一只乌鸦。”
季浔转过头。
又是它。它终于找到了这个有食物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给自己抢到一点。
小乌鸦好像没看见他,在窗口一跳一跳的,惹得好几个哨兵学员都在往它那边瞧。
那些也是和他一样的十一二岁的哨兵学员,对它好像很感兴趣,他们撕了一小块面包,举在手里逗它:“过来呀,小鸟。快过来,有好吃的。”
季浔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过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
它还在窗口,并没有理那几个哨兵,好像对他们手里的面包完全不感兴趣。
它是一只骄傲的小乌鸦。不过也许是面包不合它的胃口。
季浔吃完了。
他把剩下的几條肉丝拨到桌面上,端起餐盘,离开了食堂。
他没有回头,不知道小乌鸦看见了没有,也不知道它到底吃了没有。
下次再轮到季浔整理训练室时,他婉拒了另一名哨兵学员留下帮忙的好意,一个人留在训练室里干活。
没多久,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K7港夏天的雨,一阵一阵的,飘忽不定,雨点如豆,带着种泥土的特殊腥气,顺着大开的窗扇打进来,点点滴滴,很快就洇湿了地板。
季浔一直没有去关窗,继续复原器械。又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翅膀拍打的声音。
小乌鸦来了。
它落在窗台上,扑棱着翅膀,摇晃脑袋,好像在使劲抖掉身上的水珠。
它这次毫不客气,抖了抖水,就重新起飞,直接飞进了训练室里,落在器械的架子上。
大概是下雨了,它又被淋湿了,外面有点冷。
季浔去休息室找了条洗好烘干过的大白毛巾,在器械上摊开,自己又去旁边忙了。
小乌鸦偏头看了看他,真的跳到了大毛巾上。
它郑重地考虑了一下,在毛巾上轮流蹭了蹭小爪子。
季浔:“……”
它没有手,不会用。
季浔放下手里的东西,试探着向它走近一步。
再走近一步。
小乌鸦完全没有躲开的意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
季浔终于走到它面前,小心地伸出手。
小乌鸦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轻轻一跳,竟然跳到了他的胳膊上。
隔着布料,季浔仍然能清晰地体会到,它的小爪子在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还有它身体的份量。
幼年时和伙伴打闹的感觉已经记不清了,进入基地后,除了训练中的格斗扭打,季浔从来没有和另一个活体生物这么亲近过。
十二岁的季浔屏住了呼吸。
他轻声问它:“我帮你擦一下吧?湿着会冷。”
不知道小乌鸦听懂了没有,它不置可否,向另外一个方向偏
了偏脑袋。
季浔端着这条胳膊不敢动,用另一只手拉起大毛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它的脑袋,又帮它抹了抹翅膀。
它的羽毛上有层油亮的光泽,看起来油脂丰富,非常健康,也许不会真的被淋湿。
小乌鸦让他擦了几下,就失去了耐心,从大毛巾里挣出来,扑棱了一下翅膀,在他胳膊上用力一蹬。
季浔以为它要飞走了,它却没有,反而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它高高地站在他的肩膀上,又动动爪子,调整了一下重心,呼扇了两下翅膀。
翅膀上长长的飞羽划过季浔的脸。
季浔的这半边肩膀仿佛被它的小爪子锁死了。
他僵硬着一边肩膀,小心地起身,发现小乌鸦站得很稳,根本就不会掉下来。
他继续干活,小乌鸦就稳稳地待在他的肩头,居高临下地东张西望,一直到他收拾好器械,开始关窗,它才拍拍翅膀飞走了。
这之后,季浔发现,它经常来基地玩。
季浔不知道它会不会也去找基地里的其他哨兵玩,只知道,每次他单独留在训练室,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它就一定会来。
乌鸦应该是昼行性的鸟,晚上要睡觉,可这只小乌鸦却非常特别,好像很喜欢晚上出没。
它还不太喜欢他喂的食物。
季浔尝试着喂过它各种吃的东西,它全都没什么兴趣,最多就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象征性地用嘴啄两下,就算了。
季浔决定给它找点好吃的。
他特地和人换班,去基地种菜的大棚里,千挑万选,捉了一条绿色的菜青蟲,用纸巾小心地包好,收在口袋里。
晚上在训练室,小乌鸦一过来,季浔就从口袋里掏出了这个他精挑细选的礼物。
他把纸包放在它面前,郑重地打开。
那条蟲子被闷了大半天,幸好还是很活跃,好大一只,绿油油的,在纸巾上疯狂地扭来扭去,看起来相当肥美壮硕。
一看清纸巾上的“礼物”,小乌鸦嗖地一下,往后弹出去,一头从窗台上掉下去了。
它拍拍翅膀重新飞起来,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大圈,离那只虫子远远的,最后才落到他肩膀上。
看来是很不喜欢。
大概觉得虫子长得丑。
第68章
从此以后,季浔就断了喂小烏鸦的念头。
它这么挑食,而且又这么聪明,大概自己能找到足够的食物,不用他操心。
季浔也有一点开心,那么它来找他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吃的,应该纯粹就是想来跟他玩。
它喜欢高高地站在他身上,在他头上,肩膀上,手臂上跳来跳去,有时候高兴了,还会忽然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脖子上。
暖暖的,毛绒绒的。
还有一回,它特别调皮,那天他穿的衣服领口的扣子开了,他在忙着,没有察觉,结果被小烏鸦一眼看见了。
它挪到他的领口,爪子抓住他的衣襟扣子,占领了新位置,脑袋顶着他的下巴,到处张望。
结果乐极生悲,小爪子没抓稳,整只鸟都栽进他的衣服里,他马上扔下手里的东西,手忙脚乱地把它捞出来。
转眼就过了两个多月。
一人一鸟越来越熟,小烏鸦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有一次,甚至没等到训练结束,到处还都是人的时候,就落在了训练室的窗台上。
训练室经常会有教官出没,季浔吓了一跳,赶紧找了个借口出来,把它帶走。
那段时间,季浔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教官们总是盯着学員和他们的宠物瞧,好像在评估什么。
季浔看见,他们甚至在打分,他瞥到过一眼,评分都是关于和宠物的亲密度之类。
就像小时候基因复制体基地关闭的那天一样,季浔本能地知道,危险要来了。
他绝对不能再见小烏鸦了。
有一天在训练室里,他跟小乌鸦玩了一会儿,就把它托在手掌上,举在眼前,跟它商量。
“你以后别再到这个基地来了,基地里有坏人,会来捉你。”
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它只歪着脑袋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而且我要走了,”季浔说,“我是到这邊做特训,现在特训快结束了,你以后就算过来,也找不到我了。”
小乌鸦没什么反应。
季浔狠狠心:“明天我就要走了。”
也不知道它是一只鸟,懂不懂什么叫“明天”。
季浔:“我要回到一个離这里非常远的地方,以后再也不到这邊来了。”
那天整理训练室,季浔拖得比平时都要晚,一直拖到快到熄灯时间了,才开始关窗。
小乌鸦站在他的肩膀上,跟着他一起关窗,关到最后一扇时,季浔把它从肩膀上捉下来,放到窗台上。
“走吧。”他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小乌鸦不动。
季浔狠了狠心,往外轻轻地推了推它,把窗关上了。
他再也没有往那邊看,等他锁好门,从训练室出来,准备回宿舍的时候,窗外已经没有了小乌鸦的影子了。
这之后,季浔就和另一个学員换班了,他去帮对方到理论教室那邊值日,对方帮他来打扫训练室。
季浔旁敲侧击地问过那人,有没有看见过一只鸟。
那学員很茫然:“什么鸟?”
可是几天后,在食堂,他又看见了一次小乌鸦。
明明是傍晚,人最多的时候,它竟然在往食堂里探头探脑。
季浔本能地知道,它是来找他的。
他的眼睛比小乌鸦的眼睛好得太多,只瞥了一眼,在它发现之前,转身就走。
当天晚上,飛船降落的声音传来,所有这次过来特训的学员,都被召集到训练大厅集合。
每个人都要帶上行李,再帶上自己的宠物。
特训结束,他们要启程回母星了。
宠物们被装在各种笼子里,盒子里,被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捧着,有的已经很听话了,趴在小主人的怀里、身上,根本不会到处乱跑。
季浔并没有什么宠物,只带着随身行李。
所有培训学员,都被要求在登船前,带着自己的宠物,轮流一个个进入旁边那几个单独的房间。
黑曜基地负责特训的教官说,要完成本次特训的最后一项训练。
房间里传来哭声。
这里都是接受断绝情感反应的特殊训练的哨兵,训练再艰苦,在基地里再孤独,季浔也从来没有听到他们那样哭过。
那天晚上,小季浔听见了每一个人的哭声,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哭嚎,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是被教官拖出来的,有人是自己走出来的,身上手上沾满了血,脸上挂着泪痕,神情木然。
每个人在離开这里之前,都要亲自动手杀死自己的宠物。
留在大厅里的人见势不对,想往外逃,被守在门口的教官们用电击。枪拦住,倒在地上抽搐。
这就是他们真正要学会的:封闭感情,绝对不要和任何东西建立情感链接。
季浔是最后一个。黑曜的教官还是把他叫进去了。
他淡漠地看着教官。他并没有宠物可杀。
教官也什么都没说,随手打开旁边一个笼子上的罩布。
小乌鸦在里面。
它被人
关起来了,却不是很害怕,看见他了,好像很高兴,马上扑腾着往笼子栏杆上撞,好像想要出来。
他们全都知道。
它不是他的宠物,它是他的朋友。
小季浔一声都没出,立刻衝了过去。
把它连同笼子一起抢过来。只要能逃出这个房间,打开笼门,小乌鸦那么聪明,一定能绕过守在大厅门口的教官,自己飛出去。
他的手没能碰到笼子,一阵剧痛。
旁边的教官手里拿着专门对付哨兵学员的强力电击。枪。
电击的疼痛沿着神经炸开,视野里一片白,四肢本能地抽搐。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黑曜特训的教官说:“季浔,你要记住。你的感情,就是别人攻击你的弱点。作为学员里最优秀的哨兵,你为什么会允许自己存在这么大的弱点?现在是纠正的机会,你要学会亲手把你的弱点从这个世界上消除。
季浔一声不吭,很快就重新爬起来了,继续往笼子那边扑过去。
又是一下电击。
季浔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不过马上又挣扎着爬起来了。
然后又是一下。
全身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意识被电流拖曳着向下坠落,眼前一片模糊。
他努力撑住地面。
手按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生平第一次想起了他的“特权”。
“如果你们不把它放了,我就去找季允章。”
黑曜的特训教官俯视着他:“我们在特训之前,已经征询过季议长的意见,他告诉我们不要有任何顾虑,一切都要按训练的要求来。”
原来凶手不止是眼前的人。
季浔不再出声,爬起来,又一次往笼子那里扑。
一次又一次,他往前衝,被电击,倒下去,再摇摇晃晃地重新爬起来。
脑中只有一线清明的念头:抓住笼子,帮它打开门。
他这种不顾死活的顽强让特训教官也很无奈,担心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出大事。他把装着小乌鸦的笼子拎起来,打开一台烘箱一样的设备,把笼子塞了进去。
他说:“既然你做不到,我替你做。把它焚化,一切就解决了。”
他按下按钮,箱体内亮起耀目的白光。
小乌鸦不见了。
季浔在一片白光中彻底丧失了意识。
他就这样昏迷着,被人带上飛船,离开了那个地方。
那次特训之后,出乎所有教官意料,季浔训练得更加刻苦了,而且对情感的克制开始远超一个十二岁哨兵学员的水准。
他比所有人都冷漠,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有时候让教官们都觉得害怕。
季浔自己知道,他只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当成假的。
没有那只小鸟,它也没有被人杀死,甚至没有他自己,一切都像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后来又过了几年,季浔因为参加一次特训,回到过这个基地。
当年的训练室还在,他在训练室外的窗下,捡到了一根乌鸦的黑色羽毛。
是根小羽毛,还没有尾指长。十有八九并不是小乌鸦的羽毛。
小乌鸦的羽毛更漂亮,飛羽更长,羽毛表面的一层光泽更藍。
可是小乌鸦那么喜欢站在那里拍打翅膀,梳理羽毛,万一呢?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季浔还是把它小心地收起来了。
因为这个他小时候唯一的朋友,除了记忆,什么也没能给他留下。
十七岁的时候,他终于离开了那个用特殊方法折磨人的基地,进入了正常的精英哨兵训练系统,可是它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永远无法消除。
那天,叶汐问:“他们也杀过你的某个亲人吗?”
不是亲人,是个朋友。
这些账,他一笔一笔,全都记得。
此时,微风堡的最高执行官季浔,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只看着面前办公桌上,小盒子里的一样东西。
一块不到十公分长,水晶似的透明长方体。
这通常是用来封存人生中重要的纪念品,比如爱人的头发,孩子的第一颗乳牙,甚至亲人的一滴血。
季浔的水晶内,封存着的,是一根只有小指长的黑色羽毛。
黑色,表面还有一层隐隐的微光。
塔西斯星带。
军用飞船上。
轰隆一声巨响。
然后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舷窗外亮起火光。
整架飞船都在剧烈地震动,像是遭受了攻击,紧接着,叶汐发现自己飘起来了。
飘起来的不止是她。5077、啾总、两名昏过去的哨兵、航舰队的军官,还有5077的大背包,一下子全都飞到了半空中。
“飞船的重力模拟装置被炸坏了!”外面有人喊。
飞船的重力模拟装置没了,叶汐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在太空中悬浮。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一声声响着,航舰队的军官们顾不上这里的盗窃案了,都漂浮在空中,奋力地往舰首那边游过去。
啾总胡乱拍打了两下翅膀,忽然发现不用翅膀也能在空中飘来飘去,索性把翅膀收拢了。
它合着翅膀飘在天上,突然发现了新乐趣:只要碰到舱壁,用力一蹬,就能嗖地冲向另一边。
它像个小炮弹一样,在舱房里冲来冲去,口中吆喝:
“飞啦!统统飞啦!!”
“人类,欢迎你们变成鸟!”
“飞翔吧,鸟人!”
5077浮在空中,顺脚把两个昏迷的哨兵踢出舱房外,又一把捞住正在往外弹射的啾总,关好舱房的门。
爆炸声停了,又是“哐”的一声巨响,飞船好像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叶汐抓住床铺栏杆,横在天上,一点点把自己挪到舷窗口,扒着往外看,
外面那艘黑色的飞船还在那里。
叶汐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塔西斯海盗吗?
这些塔西斯的非法组织活跃在联邦的星际航线上,劫掠往来的货运飞船,行事方式和旧时代的海盗几乎一模一样,名字也就沿用下来了。
叶汐他们所乘坐的藍鸢号,是一艘军用运输飞船,只搭载了二三十名要去前哨站的哨兵,船上也配备了武器系统,不过武器系统和动力系统好像都被刚才那一连串突袭直接干掉了。
它毫无还手之力,被海盗的黑色飞船吸附拖曳着,开始加速了。
好在惯性补偿装置没有坏,加速不太让人难受。
飞船行进的方向,凭空突然出现了一个旋转的蓝色漩涡,体积不大,只比飞船稍大一圈。
这是临时生成的小型的空间跳跃通道,穿过去,就不知道到哪去了。
黑色的飞船拖着军用飞船,直接向着漩涡冲了过去。
海盗们是来抢劫的。
叶汐赶紧蹬了一下铺位护栏,飞到5077旁边,把他手里的啾总接过来。
她从身上摸出那枚小蓝卡。
这可是整整一千万联邦币的巨款,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得好好藏起来。
还有她的宝贝小药盒。
药盒太大,叶汐倒出里面剩下的胶囊。
啾总躺在叶汐的手里,举着两只脚爪嘀嘀咕咕:“真是什么破破烂烂的东西都往鸟肚子里塞……”
第69章
軍用飞船动力全无,可怜巴巴,像只被绳索套住的猎物,被猎人拖曳着,穿过了空间跳跃通道。
舷窗外炫目的彩色光芒熄灭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太空堡垒。
它黑黝黝地浮在太空中,像只刚从太空垃圾场里爬出来的怪物。
这怪物是由各种飞船的残骸、空间站等等,互相毫不相干的材料七拼八凑出来的。各部分之间的焊线粗糙扭曲,碎裂的金属饰板用废料重新打上补丁,乱糟糟的管线从残损的舰体外裸露出来,也不知道哪根有用,哪根没用。
这个巨大的怪东西,还能连在一起,没有散架,算是个奇迹。
怪物身上最醒目的地方,是一个用废弃戰舰的外壳焊接出来的巨型尺寸的金属鳄鱼头,长长的嘴巴探向太空中,大大地张开着,露出里面无数根金属焊接的尖牙。
叶汐忽然明白他们是谁了。
据说塔西斯星带这边有个星际海盜帮派,这几年很活跃,抢劫了不少货船,就是以鳄鱼做标志的,好像叫什么太空碎骨團?深空碎骨團?
叶汐记不太清楚了,总之就是个一定要和骨头过不去的海盜团体。
只怕这里就是这个骨头
帮的老巢。
黑色的海盜飞船拖着他们,直直地往那张巨大的鳄鱼嘴巴里送。
隐隐能听见,舱房外,舰长在紧张地吆喝:
“所有人拿好自己的武器!”
“海盜要登船了!全体准备戰斗!!”
海盗登船,肯定要发生近距离枪戰和近身搏斗,重力模拟装置坏了,这么漂浮在空中,一切都乱了套,想要战斗,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5077还没有到前哨站报过到,行李中并没带武器,叶汐当然也没有。
叶汐正在到处看,搜索能当做武器防身的东西时,忽然被人大力一拽。
是5077,他一把就把她从窗前拉走,用手在空中把她调轉了方向,横着按在他床铺旁边的那面墙壁上,自己也紧跟着贴了上来。
贴得相当紧,他把叶汐的头牢牢地压在他胸前。
叶汐:?
感覺挺好。就是有点闷。
啾总已经被5077吓傻,连鸟语都说不利落了:
“啊?你要对……大魔王……干嘛?”
“他可真是……你俩真是……这是鸟可以看的吗?”
又是“哐”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颤,軍用飞船像是沉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按速度和距离估算,应该是进到了那只大鳄鱼的嘴巴里。
这什么鳄鱼主题密室逃脱。
重力突然就回来了。
而且是倒着的。
原本漂浮在半空中的所有东西,全都哗啦啦地一起砸落在舱房的天花板上。
舱房外也全是乒乒乓乓的动静,还有不少人的惊叫声。
下一秒,这艘飞船突然轉起来了。
叶汐猝不及防,一把抱住5077的腰。
飞船以自己的轴向为中心,像个旋轉起来的滾筒洗衣机内胆,轉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滾筒内胆里,刚才四处掉落的各种物品都在跟着翻滾,到处乱砸。
5077的背包散开了,里面的东西满舱房乱飞。
能听到,舱房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那些没有把自己固定住的人,都被扔进了这个飞速旋转的滚筒里,各种撞击的闷响,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5077用双手死死地抓住铺位的护栏,两只脚也卡在床尾的栏杆上,牢牢地把自己和叶汐钉在墙上不动。
他体型够大,又戴着轻质战术头盔,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些瘋狂地乱砸的各种雜物,叶汐倒是很安全。
唯一的痛苦,就是瘋了似的旋转。
叶汐开始时还在想:这群海盗用鳄鱼做标志,还真是没白用,这妥妥的就是鳄鱼的死亡翻滚。
鳄鱼捕猎时就是这样的,死命咬住猎物,螺旋一样疯狂地旋转,不把对方转个稀巴烂绝不松口。
不过后面就顾不上想这个了。
从生下来到现在,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晕过。
大脑里一片空白,眼睛晕得根本睁不开。
关键是转速太快了,而且不是完全均匀的,一下子加速,一下子减速,一下子反方向扭一扭,叶汐的脑花都快要散了。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死死地抱住5077,还要牢牢地抓住手里的啾总。
绝对不能让啾总飞出去,要是它在滚筒里撞废了,回去阿露弥还得费劲修。
她空着的另一只手原本搂在5077的腰上,现在好像也在努力地抓着什么东西,有可能是5077的衣服,也可能是他的皮肉,谁知道呢,反正拼尽全力地死死地抓住就对了。
旋转好像永无休止,转得叶汐快要彻底丧失意识时,才终于停下来了。
5077好像知道不会再转了,动了一下,把叶汐松开。
叶汐此时,已经完全感覺不出哪里是上下左右,整个人都好像还在继续旋转着,正在往一个无穷无尽的深渊里掉落。
她摸索着往前爬了一下,感觉自己似乎还在5077的铺位上,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张开嘴巴,胃里的东西就喷出去了。
幸好重力已经回来了,吐出去的东西没有飞到天上。
叶汐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吐到了哪里,因为视野中的一切全都在乱跳,什么都看不清。
她弯着腰,一口一口地呕着,胃里全清空了,又吐出了苦味的胆汁,还在继续干呕。
耳边传来啾总的声音:
“阿弥妈妈啊!我也好晕啊!”
“我也好想吐啊!”
“吐不出来啊!”
“大魔王你小心一点!千万别吐在鸟身上啊!谁来救救鸟!!”
外面传来雜乱的撞击声、脚步声、吆喝声,海盗们终于登船了。
这艘軍用运输舰上,有航舰队带枪押舰的軍人,客舱里还有二三十个去塔西斯星带前哨站服役的哨兵,他们虽然没有武器,但是战斗力也不弱,海盗如果直接登船的话,估计会有一场恶斗。
可他们居然有他们的歪招。
一阵死亡翻滚下来,还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省了不少劲。
叶汐脑袋疼得要命,还是看不太清东西,只听到有人拉开了他们这间舱房的门。
有人在吼,用的是联邦语:
“还能动的!全都站起来!!”
“走!走!都往外走!!”
有谁攥住了叶汐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和她一起往外走。
视野渐渐恢复,叶汐勉强能看到一点东西了。
钢钳一样固定着她的胳膊的人是5077,旁边还有不少海盗。
海盗们的着装风格和他们的老巢很搭,身上的衣服七拼八凑,大半都是军服,像是从联邦军队各部门众筹来的,手里的武器也制式复杂,看着像是各种改造过。
叶汐也看见了飞船上的其他人。
哨兵的体质再好,也经不住这种大滚筒里甩来甩去的转法,很多人受了伤,飞船的天花板、墙壁、地板上,到处都是喷溅涂抹的血迹,有人还在呻吟,有人已经晕过去了,勉强能站起来的人都少。
海盗们腾出手,拖着这些半死不活的人,嘻嘻哈哈地往外走。
幸好5077提前把两个人固定住,他们变成了全飞船唯二还能竖着用自己的脚走路的人。
季浔说过,5077在出事之前,经常在塔西斯星带这边执行任务,对这里非常熟,看来是真的。
他现在半疯不疯的,对状况仍然很清楚。
现在必须得跟着海盗们进入他们的堡垒。
这里是太空,军舰已经不能动了,除非跳船让自己变成一块太空垃圾,除了海盗的太空堡垒,并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军舰的舱门和太空堡垒的入口接驳起来了,鳄鱼嘴巴里,倒是灯火通明。
进入鳄鱼嘴,过了几道隔离门,里面就是一个高不见顶的大厅。
一架架焊接拼搭的楼梯旋转而上,周围还有复杂的回廊,回廊上下人山人海,大群海盗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热闹,看着这批押送战俘的队伍往里走,嬉笑声,口哨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常。
叶汐听见有人在说:
“是军用运输船,没什么搞头,上面都是一群穷兵。”
“不去劫大公司的远途货船,劫这些穷当兵的干嘛?”
“老大是为了军舰上面的货吧。”
“说是收到情报,货舱里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啊让老大馋成这样,值当去切军用航路?”
叶汐和5077自己走进来的时候,像给这场狂欢打了一针兴奋剂。
“快看!是个盖亚星人!!”
“看那头发,还真是个盖亚星人,我还以为他们早就死光了。”
一片哄笑声。
有个站得近的男人伸出手,想去摸叶汐蓝色的头发。
叶汐:不要惹他不要惹他不要惹他……啊你完蛋了。
5077就像座随时准备喷发的活火山,有人偏偏手欠来点火。
叶汐还在晕着,精神触手射出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海盗那只手还没碰到,手的主人就被倒着拉进栏杆里,然后人就像装了弹射装置似的,嗖地一下飞出去了,“哐”的一声,撞在一个冒着白汽的锅炉上。
全场突然就安静了。
押送队伍里的一个海盗过来,端着枪,枪口怼向5077,吼:“你干什么?找死吗?跪下!”
话音未落,这海盗膝弯就挨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还真是说跪就跪,毫不含糊。
他手里的枪已经没了,枪不知道怎么就到了5077手上,枪口已经怼住这海盗的脑袋。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没人能弄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叶汐默了默:黑团团,你这是打算劫船吗?
四周围观的海盗全在疯狂欢呼,好像这
是个特别有趣的大热闹。
他们齐声吼着: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是在催促5077快点开枪,好像被枪顶着脑袋的不是他们的同伙一样。
好几个骨头帮的人端着枪冲过来了,冲在最前面的枪马上被缴了,人也飞出去了,有人举枪开火,但是动作没有5077快,被一枪撂倒。
叶汐自己的身手是跟着罗浮练出来的,也相当不错,可是从来没见过哪个哨兵能快成5077这样。
这个黑暗哨兵天赋异禀,战力惊人,简直恐怖。
混乱中,叶汐忽然被5077猛地往外一甩。
和啾总一起飞出去时,她看见,从遥不见顶的上方,一张方形的网快速下落。
它不是真的网,看起来像是由发光的格子组成的,下落时四角微曲,拱成弧状,罩向5077所在的地方。
第70章
这网格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没有实体,只是光影,所以移动的速度比任何实体都要快得太多了,几乎瞬间闪现,像个笼子似的,四邊着地,把5077扣在中间。
5077原本推完葉汐,就闪身躲它,到底没来得及,一发现自己被罩住,立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刹停了动作,没有撞在它蓝色的光格上。
人刹住了,衣服没有,衣角碰到光网,嘶啦一声,布料被组成格子的一道光线整整齐齐地切掉了一片,冒出一股黑色的焦烟。
可见如果他人刹得不及时,撞到光格上,只怕当场就要被切成一堆血肉碎块。
有人因为5077成功刹住了,放声欢呼,有人因为他没被光网切成块块,遗憾地唉声叹气,人人都跺着脚,闹腾得一塌糊涂。
打成这样,啾总早就飞到半空中,邊拍翅膀邊惊慌失措地喊:
“这什么自动切肉机啊!切的块儿太大啦!烤不熟啊!”
光网大概会挡住子弹,因为5077只拎着枪,不再开了。
一声锐利的口哨,划破喧闹。
像听到了命令,所有人都安靜下来了。
葉汐循声仰起头。
大厅上面三四层楼的地方,一条回廊的金属栏杆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披着灰褐色斗篷的怪人。
这人和5077一样,一丝脸都不露,头上戴着兜帽,帽檐低垂,遮住大半张脸,本应该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却遮着鳄魚皮制作的面具,上面布满狰狞的花纹。
不止面具是鳄魚皮的,他身上的兜帽斗篷也是鳄魚皮做的,通体灰褐色,质地粗粝,纹路交错起伏,下摆沉甸甸地坠着。
人家用鳄魚皮做个包,都死沉死沉的,他披着这么个鳄鱼皮披风,怕不是每天都在负重行军,感觉相当辛苦。
呼哨正是鳄鱼人身邊的一个海盗手下打的。
寂靜中,鳄鱼人出声:“都玩什么呢?还不赶紧去干活?船上的棱辉锭运下来了没有?”
声音相当沙哑,好像声带被火燎过。
棱辉锭是从棱辉矿石中提炼出来的一种金属锭,是建造轻型飞船的重要原材料。
葉汐心想,怪不得他们要抢劫这艘军用运输舰,原来是为了这个。
押送俘虏的一名海盗像是个小头目,仰着脑袋报告:“老大,我们已经把飞船上都搜了一遍,货舱是空的,没发现棱辉锭,连一小块儿都没有,会不会是……”
他有点胆怯:“……情报不准?”
鳄鱼人怒了:“从他们防卫部那边直接拿到的情报,怎么会不准?再去找一遍。”
不过这人很快就说:“算了。”
没有就是没有,飞船就这么大,金属锭这种东西,也没法藏起来。
鳄鱼人也是个哨兵,竖立着很不错的屏障,不过葉汐还是能清晰体会到他身上此时溢出的情绪——被骗的愤怒和憋屈。
这和她原本预料的不同。
她本以为,这群海盗是被黑曜的人收买,冲着5077来的,可现在看来,更像是有人故意放假消息给塔西斯海盗,想让他们劫船。骨头帮这伙人,还真就上当了。
如果他们没有和黑曜串通,那就好办了。
鳄鱼人还在生着气,低下头,似乎看了一眼被扣在光网格子里的5077,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捣乱的杀了,其他的都送到冶炼厂那边当苦力。”
鳄鱼人不再理会这边,披风一摆,转身就走。
罩住5077的光网格迅速收縮。
“等等!!”
叶汐大声吼。
与此同时,她竟然听到5077也出声了。
“等等!!”他说。
他的吐字还是有一点点含混,但是声音低沉,音量不小。
这是叶汐第一次在现实世界,听到5077开口说话。
格子光网的收縮立刻停了。
倒不是他们叫停的。
叶汐在出声前,保险起见,她的精神触手已经先一步箭一样飞射出去,捅穿了鳄鱼人身后一个喽啰的脑门。
那个喽啰原本听到了鳄鱼人的命令,正在用手拨动旁边斑驳的旧墙上,一块悬浮的虚拟屏幕。
喽啰是名哨兵,被叶汐的精神触手贯穿额头,手上的动作凝固了,光网也跟着凝住不动了。
叶汐瞥一眼定住的光网,才稍微心定了一点。
鳄鱼人停住脚步。
他转头瞥一眼举着条胳膊,一动不动的手下,再低头看向下面的叶汐和5077。
他冷笑了一声。
“那个蒙面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刚才故意在这儿跟我显摆你的身手,就是想让我注意到,把你留下,然后提你的交换条件。先说说,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5077竟然真的回答了。
他把手里抢来的枪随便往地上一丢,说:“我留下。放她走。”
他的身手奇好,要是愿意落草为寇,大概没有哪个帮派会不想要。
5077继续往外蹦字,慢悠悠的:“这里没人,是我的,对手。”
四周有些海盗哄起来了:“这么狂吗?”
不过5077刚刚的表现有目共睹,并不是胡扯。
5077抬眼环顾一圈,他人关在笼子里,还有护目镜遮挡,不知为什么,被他的目光扫过,海盗们起哄的声音却突然小下去了。
“誰不服,就上来。”他说。
叶汐有点感动。原来黑團團打的是这个主意。
鳄鱼人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打的是这种主意。可惜我有个毛病,天生最不喜欢受人辖制。”
他点了点叶汐:“你呢?你又要说什么?”
叶汐扬声说:“我想说,你们不要杀他,把他放了。”
四周一片哄笑:
“呦——盖亚星人心疼她的小娇夫喽!”
叶汐不理会嘈杂,继续说:“我是一个向导。”
她接着说:“而且,我很会治疗雷诺薩拉綜合症,也就是你们说的——箱子病。”
“箱子病”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四周立刻安静了,只静了片刻,就接着响起了一片压低的嗡嗡的议论声。
塔西斯海盗中,有不少是走投无路,又天生具有哨兵基因的人。
海盗团中,当然也有向导,但是向导的数量远不及哨兵,而且水平参差不齐,导致的结果,就是海盗团里很多人就像
K7星际港码头上的准哨兵们一样,没法治病。
买来的标准向导素只能临时对付一下,让哨兵们感觉舒服一点而已,小病靠扛,大病等死。
雷诺薩拉綜合症,海盗们都叫它“箱子病”,就是种会死人的大病。
“箱子病”的诱发,是因为哨兵的五感比普通人敏锐得多,长期生活在飞船上和太空堡垒这种密闭的狭小空间里,会出很严重的问题。
以哨兵那种极其优秀的视力,每天看到的却基本都是极近距离内的物体,就如同一个普通人,每天看到的东西全都出现在鼻子前方十公分一样,长期下来,从生理到心理都受不了。
再加上飞船的发动机、循环系统、舱室里各种机械运行的声音,普通人能够忽略,但是哨兵能清晰地听到。每天耳朵里都是这种单调重复的噪音,日日夜夜,没完没了。
焦虑、失眠、情绪失控、产生幻觉,还都只是初期症状,长期下来,精神域也会跟着扭曲变形。
最典型的特征,就是精神域缩小。
哨兵的精神域基于天赋和精神力的不同,大小各有差别,有的能大到一整片海域,一大片森林,一座大型城市,有的小到只有一间房间。
但是得了雷诺萨拉综合症的哨兵,精神域通常会急剧缩小,小到甚至只有一个箱子那么大。
所以叫做“箱子病”。
越是敏感的哨兵,就越容易得箱子病。
精神域这种异乎寻常的变形,长时间下去,哨兵就会发疯。
箱子病有“雷诺萨拉综合症”这样一个正式的名字,是因为当初有个叫雷诺萨拉的哨兵,在塔西斯星带的一座小型前哨站里服役时,因为得了这种综合症,闹出过大事。
那座小型前哨站,建在一块空洞陨石内部,空间相当逼仄,从舷窗看出去,外面都是紧贴的石壁。
前哨站在墙壁上投影了辽远的风景画面,只有一点心理上的安慰作用而已,帮助不大。
再加上那所前哨站建在陨石腔内,设备的噪音会在岩壁间来回反射,普通士兵只觉得挺吵,但对五感敏锐的哨兵来说,那就是永不停歇的轰鸣。
最初,这个叫雷诺萨拉的哨兵只是失眠,脾气暴躁,没法放出精神体,后来,他的精神域就开始变形了。
彻底崩溃,变成疯子之前,他干了票大的。
有天夜里,他一个人拎着枪,爆了前哨站里的十几个熟睡的同僚的头,然后放了一把火,把自己和整个前哨站一起烧了。
自此之后,联邦的所有前哨站和军舰上都配备了精密的降噪系统,也开始严格执行前哨站轮岗制度。
哨兵们每在前哨站待一段时间,都会强制回基地休息。
除此之外,还有向导定期过去疏导哨兵,一发现不对,就赶紧把哨兵撤回基地休养。
除了前哨站的哨兵,在飞船上工作的工人也会遇到同样的情况。
叶汐最早一次接触这种综合症,是在前两年,在码头上接诊了一批工人,他们都是从边远星带的矿业飞船上回来的。
那边矿场的情况太复杂,自动化程度没有那么高,就招募了一批强壮的准哨兵过去干活,时间长,强度大,结果他们都患上了同一种精神域急剧缩小的毛病……
只是有的程度深,有的程度浅。
这病并不容易治,叶汐很研究了一阵。
最后把工人们全都治好了,不管程度深浅,一律一人收了五十块钱。
塔西斯海盗这边,也是一样的。
海盗们经年累月地待在这种太空堡垒或者飞船上,为了躲避联邦军队的追捕,在星带间漂来漂去,像种游牧民族。
他们没有条件随时盯着成员的精神域状态,也不大可能让成员经常上岸,像联邦军队那样,严格实行轮岗制。
但是他们有他们的土办法。
就是彼此盯着,一旦发现誰的状态很不对,有“箱子病”恶化的迹象,就把人单独关起来,要是真疯了,就从飞船上扔下去了事。
他们管这个叫做空葬。
当然谁都不想被丢出去空葬,因此人人提心吊胆。
现在叶汐忽然说她可以治这种病,海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他们披着鳄鱼皮的老大。
叶汐平静地继续说:“先把我的人放开,给我一个安静的房间,我可以给每个人做一次检查。”
她厚而弯卷的黑头发披散着,闪着一层幽幽的蓝色的光。
那是她身份的证明。
盖亚星没有消失前,就坐落在塔西斯星带,它的向导,几百上千年来,在这里盛名远扬。
盖亚星人的基因特殊,携带向导基因的大多数是女性,携带哨兵基因的大多数是男性,叶汐是个女孩,十有八九是向导,她的话可信性非常大。
鳄鱼人没说话。
这个号称自己“天生最不喜欢受人辖制”的人,沉默了半晌。
他终于抬起手,指了一下身后。
另一名手下连忙上前,接替了那个被定住的喽啰的位置,在虚拟屏幕上点了点。
笼罩着5077的蓝色光网消失了。
叶汐向啾总伸手:“过来。”
啾总拍拍翅膀,重新落回叶汐的肩膀上。
鳄鱼人吩咐:“给他们安排一间舱房。”
叶汐想起来了,嘱咐:“别忘了把我们两个飞船上的行李也拿过来,好好找一下,背包都转散了,东西不要丢了。”
鳄鱼人:“……”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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