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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背刺主角后[快穿] 45-50

45-50

    第46章 关门


    燕信风换了个姿势, 从桌子上拿了一杯粉红色饮料,喝了口后又皱着眉放回去。


    远处传来一阵嬉笑声,交错着间隙的交谈, 燕信风从那里看过,只来得及迎上两双暗嘲的眼神。


    他无所谓地撇撇嘴,不理会自己明显在聚会中被人孤立的惨淡景象,调出对话界面, 给卫亭夏发消息。[你在哪儿呢?]


    [皇宫, ]卫亭夏回复, [看猴子戴王冠。]


    今天是卫恒的册封仪式,虽然规模没有很大, 但皇室成员必须全部到齐, 卫亭夏要被困在宫里十四个小时。


    他接着问:[你呢?]


    燕信风勾起唇角,回复:[我在当猴子。]


    [?]


    见卫亭夏不明白, 燕信风调出拍摄装置,对着桌子上的粉红色饮料拍了一张,发送过去。


    卫亭夏:[适合你的, 公主。]


    燕信风怀疑这是卫亭夏缅怀自己Alpha身份的一种体现, 因此从来不反驳,卫亭夏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抬头看了一眼还聚一起边笑边朝这边看的贵族夫人,燕信风无奈地摇摇头,接受了自己来这儿就是当猴子的事实,同时从心里又给范德维尔记了一笔。


    [他们好像是在笑话我,]他道, [不确定。]


    卫亭夏试图安慰:[没事,我也被笑话了。]


    确实,这一次联姻除了明显的政治助力以外, 他俩都要挨上好一阵子笑话,有得必有失,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你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燕信风抬起头,发现靠近的是一个面相很生的男性Omega。


    “没干什么,”燕信风收起光脑,“有点无聊,随便看看。”


    男性Omega笑笑:“他们不喜欢你,又嫉妒你,所以孤立你。”


    他倒是一针见血。燕信风半挑眉毛。


    “我叫林闻熙,是林闻斯的弟弟。”Omega主动伸出手,“二殿下在边境军区的时候,与我哥哥很有交情,所以我想见见你。”


    燕信风同样伸出手:“我是燕风。”


    ……


    另一边,卫亭夏感觉到身旁有人靠近,而比阴影更快的,是一阵难闻的气味。让人不自觉就联想起实验场,丢弃的废弃药品。和流淌进密闭容器中的新鲜血液。


    卫殊语带感叹:“大哥终于得偿所愿了。”


    高台上,卫恒的神色是无法掩饰的得意,他是帝国的第一个亲王,同样也是最有实权的皇帝,父皇的宠爱压在他的身上,好像已经快要将皇冠凝聚出来。


    卫亭夏道:“获封亲王,离他最想要的东西又近了一步,他快高兴疯了吧?”


    “二哥要娶范德维尔家的孩子,大哥获封亲王,看来父皇还是格外疼爱两位哥哥的,”卫殊笑道,“我就不行了。”


    他语气里有隐约的自嘲,好像一个不受宠的孩子偶然感叹一下自己的处境,有点可怜,但又没什么威胁。


    卫亭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装什么呢,都快把自己装成塑料袋了吧?


    “是这样吗?”他故作惊讶地反问,“无论婚姻还是地位,都是父皇给的,他既然能给,就有一天能拿走。不过,你的作用嘛……说不定他会更需要。”


    意味深长的话语让卫殊的脸色瞬间变了,不等他开口,卫亭夏又道:“所以三弟最近做事应当谨慎小心,能不做事就别做了,免得徒惹是非,反而让父亲不高兴。”


    卫殊闻言干笑两声:“二哥,你这是什么……”


    雄伟威严的音乐从四周响起,隔断了两人任何交流的可能。


    卫亭夏也不再理会,径直转过身,百无聊赖地琢磨着该如何熬过这14小时。


    *


    *


    其实讲实话,燕信风对所有姓林的都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林闻斯——一个眼瞎又死犟的倔种。


    但没好印象,不意味着他不认可林闻斯的能力。能从普通军人一路做到边境军区的最高统帅,一方面源于其本身的强悍,另一方面也取决于林闻斯敏锐的政治本能。他不站队,却绝非看不清局势。


    这种优秀的基因显然得到了遗传,林闻熙同样出色。


    “二殿下如今春风得意,”两人转到花园里的时候,林闻熙道,“陛下亲自赐婚,这是大家都不敢想的殊荣。”


    燕信风笑笑,道:“或许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我与殿下并不匹配。”


    林闻熙一针见血:“相貌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你长得不像Omega,但这不意味着你不好看,绝大多数的目光落在你身上,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觉得你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当然了,”他话锋一转,脸上浮起一丝真实的憧憬,“哥哥常夸殿下好,昨天还提过。我第一次见殿下时,也是心驰神往。”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人,已经突破了性别的局限,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想到炎炎夏日当空直射来的一抹阳光,狂热的,明媚的,几乎要让人觉得刺痛。


    林闻熙还沉浸在回忆里,身旁却传来一声轻咳。他猛然回神,意识到身边站着的正是卫亭夏的未婚夫。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只是单纯欣赏一下。”


    燕信风早就习惯了:“没事,所有人都知道他好看。”


    卫氏皇族的血统是不错,但卫亭夏的脸就跟变异了似的,硬生生把其他人甩开一大截。


    林闻熙笑着点头,随即话锋又是一转:“我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


    “哪里好了?”燕信风挑眉,“你甚至没见过我们在一起。”


    “是你的眼神,”林闻熙笃定道,“我提起二殿下时,你的眼神……非常温柔。”


    那是只有爱着一个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眼神。燕信风心头微动,被点破心事的赧然悄然升起,正思忖着如何接话,林闻熙又若有所思地慢慢道:


    “我虽然一直待在首都星,但是哥哥也并非什么事都瞒着我,我知道二殿下要做大事,如果有用到林家的地方,请一定要提。”


    说罢,他抬起头,直视着燕信风的眼睛:“他们不喜欢你,同样也不喜欢我,不喜欢你是因为嫉妒,不喜欢我是因为觉得我不配,我再也不想感受这些破事了。”


    他要参与进接下来的一场浩荡风潮中,为自己夺取一次胜利。


    ……


    ……


    晚上,燕信风跟卫亭夏提起了这次谈话。


    彼时卫亭夏正在拉伸,两人还没住在一起,只能视频通话,跟谈恋爱似的。


    “他是这么说的?”卫亭夏向下弯腰,同时用力拉展小腿,“有意思。”


    “是啊,太有意思了,一直在夸你好看。”


    卫亭夏听出他语气里的酸劲,擦了擦汗:“你吃醋了?”


    “没有,”燕信风立刻否认,“我为什么要吃醋?”


    卫亭夏轻笑:“因为我太棒了,你担心配不上我。”


    “……”


    燕信风的表情绝对值得再做二十组,但卫亭夏还有别的事,便带着通讯器走进浴室。他架好设备,开始脱衣服。


    上衣脱下时,他瞥了眼摄像头——屏幕那头的燕信风整个人都红了。


    “哇偶。”卫亭夏很感叹,“我时常会对你个人的承受能力感到好奇。”


    他继续谈之前的事:“林家的人都很有意思,但我不觉得林闻斯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自己在首都星的弟弟,太危险了。”


    “你的意思是……”


    “应当只告诉了一部分吧,他来找你一方面是想表明立场,另一方面也是想试探一下,”卫亭夏道,“你和他都是贵族团体中被排挤的,更容易成为朋友,如果他能通过你和我搭上线,那就最好了。”


    燕信风翻了个白眼:“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首都星。”


    心眼太多,看得人头疼。


    “不喜欢也没办法,过两天你就要嫁过来了,”卫亭夏等着水温调试结束,顺便解开了腰带,“放心,我会疼你的。”


    燕信风:“……”


    燕信风:“你最好真的会。”


    “小少爷都陪我发生婚前性行为了,我要是不负责的话,算不上Alpha。”


    说完,卫亭夏对着装置挥手:“拜拜!”


    通讯挂断,留燕信风对着一片黑的屏幕发呆,屏幕上的反光照出他的半张脸,即便是黑白,仍然能分辨出一些不够明显的红色。


    20分钟后,一条未被系统登记载入的通讯出现在屏幕上。


    燕信风点开通讯,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首领,有发现。”


    “什么发现?”


    刀疤脸道:“我们刚筛选完毕,在这一批全部救出的实验品中,有一个人身份非常特殊,他不是在役军人,也不是其他星球的居民。”


    “那他是谁?”


    刀疤脸语气凝重:“在他成为实验品之前,我在官方登记的录像材料里找到了他,他是卫殊的侍卫之一。”


    卫殊这个名字如重锤擂鼓,震耳欲聋。燕信风无意识地攥紧手掌,再开口时,声音如绷紧的弓弦:“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意识清醒,但是身体状况非常差,按照医生的意思,他的转变是不可逆转的,而且激素混乱也极大程度上损害了他本身的腺体,总之就算救治成功,也恢复不到原有的水平了。”


    这一批救出来的人,全都是这样。


    从坦斯维卡星球回来以后,燕信风便秘密召集了一批反抗军的人在首都星附近,探查地点然后爆破救人。


    但往往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他有说什么吗?”


    “他很警惕,但他确实说过一句话。”刀疤脸道。


    “什么?”


    “他说他跟错人了。”


    “……”


    燕信风本以为追查到真凶以后,自己会很愤怒,恨不得直接炸了卫殊的家,可是两次呼吸以后,他发现自己很冷静。


    因为卫殊从来不是这项计划的终点。


    三年甚至更久之前,他着手研究性别改造,通过药剂扭转了卫亭夏的分化方向,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单纯的政治伤害案例,可是随着卫亭夏的离去,他的研究方向变了,他开始大规模地捕捉Omega以外的两种性别并用于实验,甚至最后将手伸到了军队。


    有一个问题非常关键——他要那么多Omega做什么?


    燕信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他在首都星得到的答案。


    卫殊不需要这么多Omega,但是老皇帝需要,他需要无穷无尽的血来给他续命。


    燕信风光是想想都觉得这些事情真是可笑,帝国已经烂透了。


    “我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保护好他,尽量治疗。”


    “我知道,你放心吧。”刀疤脸结束通讯。


    燕信风把光脑扔回桌子上,深呼吸两次以后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小少爷,”来人是管家,“您睡了吗?”


    燕信风:“没有。”


    “家主想和您聊聊,”管家道,“您换好衣服以后直接去书房就好。”


    大概是为了今天上午的聚会。


    范德维尔那个老不死的三番五次要求燕信风左右逢源,恨不得拿他当猴耍,但是燕信风从来没真正按照他的嘱咐做过,从来都是自己缩在一旁不出声,时间一到就退。


    老东西不满意了。


    想到这里,燕信风离开房间,顺着管家的指示进到书房,果不其然挨了一顿骂,范德维尔话里话外意思都是嫌燕信风配不上自己的姓氏,粗鲁的边境人。


    “你马上就要成为皇子妃了,怎么还留有那些粗俗的习惯?”范德维尔的声音因怒意而微微拔高,指关节重重敲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殿下的脸面!你的失仪,就是他的蒙羞!看看你今天的表现,简直……”


    “父亲。”


    燕信风平静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凝滞了范德维尔的怒火。


    他微微垂着眼睫,掩盖住眸底深处的冷嘲,语气却刻意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顺从,“殿下不是这样对我说的。”


    范德维尔眯起眼:“什么意思?”


    燕信风坦然地迎向范德维尔的审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将荒诞伪装成理所当然的平静:“殿下并不喜欢我过多与人接触。尤其是在公开场合与Alpha或Beta有过多交流。他认为,这不合体统。”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后毫不犹豫地把屎盆子扣到卫亭夏头上。


    “殿下他……观念比较传统。他认为伴侣应当……安守本分,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社交,尤其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流言蜚语。”


    伴随着他的讲述,一个冷漠、偏执、控制欲极强的传统Alpha出现在范德维尔面前,燕信风谈起这些的时候好像也觉得有些委屈,时不时便用一种期盼的目光看向范德维尔,期待他能出言纠正并大声说明这个是错误的。


    然而这怎么可能?


    酝酿了一肚子训诫话语的范德维尔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当然不会觉得这是燕信风在信口胡诌,他不认为这个孩子有这种本事。


    所以卫亭夏确实是这样吩咐的。


    “既然是殿下要求的——”他果断调转枪口,立场转变之快令人咋舌:“那你就该恪守一个Omega的本分!步子别迈那么大,还有,看看你这衣服,脖子都……”


    他搜肠刮肚,努力回忆着那些传统到近乎封建的Alpha对Omega的种种要求,对燕信风很不满意。


    燕信风也不反驳,默默听着,等范德维尔说不动了,他才干脆利落地一躬身,离开书房。


    刚出门,他就找到光脑给卫亭夏发了个亲亲的表情。


    卫亭夏迅速回复:[怎么了?]


    [没事,亲亲你.jpg。]


    卫亭夏同样很敏感:[你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没有。]只是败坏了一下你的名声。


    他精挑细选了6个不同款式的[亲亲]表情包,一股脑儿发了过去,然后无视了卫亭夏紧随其后的一串问号轰炸,利落地关闭光脑,心情愉悦地爬上床睡觉。


    等第二天,参加完朝会的卫亭夏忽然被卫恒拦住。


    “还没祝二弟新婚大喜,”卫恒脸上笑容春风得意,“最近忙忘了。”


    卫亭夏表情淡淡的:“没事,大哥人贵事忙,正常。”


    “哎,我忙,你也没闲着,”卫恒脸上的笑更明显,已经多了看好戏的成分,“我可听说了,你对未来弟妹的要求很高呢!”


    要求高?除了要求燕信风别跳楼,别急着砍你脑袋以外,没要求别的呀。


    卫亭夏眼神疑惑,可落到卫恒眼里,却是在装样子。


    “现在首都星还有谁不知道,二皇子房中管教极严,Omega不能随便和人说话,也不能不经允许出门,要安守本分,绵延子嗣……”


    卫恒脸上的笑越扩越大,俨然是发现自己的好弟弟竟然这么迂腐古板后得意非常。


    而卫亭夏,也在同一时间联想起了燕信风昨天晚上发神经一样的一连串亲亲表情包。


    果然他的预感没有出错,是燕信风这个王八蛋做了坏事以后心虚。


    一口硕大无比的黑锅兜头罩下,卫亭夏偏偏无法反驳,只能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


    “大哥有所不知,”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压低声音,一脸苦大仇深,“我也是忧心他在外面……招蜂引蝶。这种Omega,如果不提前立好规矩严加管教,以后说不定做出什么有辱门庭的破事。大哥你也知道,我流落在外三年,对家庭看得比什么都重。他既然愿意嫁我,自然要守我的规矩。我不要求他三从四德,但起码要懂得尊重我这Alpha的地位……”


    卫亭夏即兴发挥,噼里啪啦地说个没完,等卫恒的脸色越来越不对,看他的眼神也像在看神经病,他才意犹未尽地闭上嘴。


    卫恒认真回想着属下递上来的范德维尔家小少爷的照片,实在不明白卫亭夏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忧,那样的Omega一般人难以消受,他居然还当个宝贝。


    他犹豫很久,还是没按耐住,问道:“二弟很喜欢那个Omega咯?”


    卫亭夏点头:“长得真好看。”


    “……”


    “行,”卫恒难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们结婚,大哥送一份大礼。”


    毕竟再难找出这么能看对眼的两个了,非常难得。


    卫恒怀抱着满心满肺的新奇心态走了。


    而0188此时开口:[你这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又怎么了,他先开始的。”


    卫亭夏才不在乎。


    ……


    ……


    等到了凌晨,二皇子府邸的卧室里,王八绿豆看对眼的两人默默对视。


    卫亭夏抢先开口:“我要娶的Omega不能晚上单独出门,如果出门的话我就不要他了。”


    燕信风才不敢,干脆利落地翻进窗户:“我的清白都被你夺走了,不娶也得娶。”


    “什么叫我夺你清白?那不是你自愿的吗?”卫亭夏拿稳自己的人设,“你不自爱。”


    “不自爱也没办法了。”燕信风叹气,“后脖子上的牙印都快连成线了,别的Omega一看见我,就知道我心里装着一个刻骨铭心的人,怎么可能要我?”


    留下牙印的卫亭夏抿抿嘴唇,感觉自己落了下风。


    他自己后脖颈上的牙印只有一个,而且不是很重,但燕信风背后有一堆……他在床上确实是不怎么温柔……


    不过这点心虚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卫亭夏果断转身,重新躺回床上。身旁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接着床垫微陷,燕信风也躺了上来,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


    卫亭夏望着天花板,声音沉静下来:“那些受害者……都安置妥当了?”


    “嗯,安置了。”燕信风的语气也褪去了玩笑,“但是状况都不怎么样,绝大多数人的伤害是无法逆转的。”


    卫亭夏沉默很久,再开口时换了一个话题。“我今天警告了卫殊,不知道有没有用。”


    爆破实验场,趁乱救出那么多受害者,无形的压力足够卫恒自乱手脚,再加上卫亭夏今天又特意威胁一番,哪怕是为了保证事态平稳进行,卫殊也应该老老实实地安分几天。


    老皇帝册封卫恒,一方面是为了势力平均,另一方面也是在给卫殊施压,他想活想疯了。


    “林闻斯随时可以响应,”燕信风说,“切断首都星的控制不难,只要动作够快。”


    反叛军的精锐,早已借着两次爆炸的混乱,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颗帝国的心脏。


    摆在卫亭夏面前的,是即刻动手,还是再等几天的抉择。


    “嗯……”


    他沉吟着,思绪在风险评估和时机把握间飞速权衡。


    就在这时,0188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最新简报:三分钟前,邻近“艾塔-III”行星巡逻警方登记两起失踪案,失踪者身份均为成年Alpha男性。]


    冰冷的播报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一片寂静的、暗沉的夜色里,卫亭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清晰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燕信风,现在就去把卫殊杀了。”


    不等了——


    作者有话说:第4个世界准备写一些爽爽的感情纠葛


    第47章 谋逆篡位


    卫殊斜倚在宽大的椅背里,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仅有指甲大小的数据卡,冰冷可靠的数据并未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将骨髓深处的寒意一丝丝抽出来, 缠绕在心头。


    窗外,是帝国首都星的人造天幕,虚假的星辰闪烁着冷漠的光。


    卫亭夏那张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脸,还浮现在眼前。


    卫殊的指尖猛地收紧, 数据卡硌得掌心生疼。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 星球其他人眼中的恐怖袭击, 在卫殊看来,是一种动手前的恶意警告, 仿佛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爆破实验场……那么多被救走的货物……


    有人发现他的秘密了。


    这里是首都星, 全帝国最尊贵的所在。所有人都该是父皇意志的延伸。如果他们真的仔细看过数据,就该知道实验最终的受益者并非他卫殊。哪怕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性命, 也该谨慎小心地离开。


    如此大张旗鼓,事后又隐秘得悄无声息——


    卫殊不是傻子,他当然能从蛛丝马迹中嗅出异样。这次动手的, 绝非帝国人。


    卫亭夏的话语再次冰冷地回响在耳边。


    ……咚!


    细微的声响瞬间刺破紧绷的神经, 卫殊猛地直起身,锐利的目光射向门外:“谁!”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管家苍老而恭敬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殿下,是我。”


    “哦,是你。”卫殊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靠回椅背, 声音里却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什么事?”


    管家垂首,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实验场重建……研究员折损太多, 人手严重不足,恐怕……无法兼顾后续实验所需的样本数量。”


    “没有就去招!”卫殊皱紧眉头,语气带着不耐,“连这点人都弄不来吗?”


    管家身体一颤,头垂得更深,声音里带着惶恐:“殿下息怒!可以的,自然是可以的!我这就去办,绝对不会懈怠!只是……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先前那批实验品全都没了,眼下各处都在紧急搜罗,需要些时间……”


    “搜罗?”


    卫殊脑中警铃大作,一个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停下!不要再抓了!立刻停下——!”


    然而,话音未落,紧急的命令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倏地消散在一片惊恐的空气中。


    一道凄厉的寒光毫无征兆地自门缝外的阴影中骤然闪现,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留下一道撕裂空气的冰冷轨迹。


    管家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脸上的惶恐瞬间凝固。


    噗嗤!


    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时间仿佛被拉长。


    卫殊眼睁睁看着管家佝偻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从中间诡异地错开、分离。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如同泼墨般狂飙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开一道猩红的扇面。几滴滚烫的血珠甚至溅上了卫殊下意识抬起的手腕,留下刺目的红点。


    管家的上半身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浑浊的眼睛还残留着惊愕与茫然,直直地对着卫殊的方向。


    他的下半身则僵立了一瞬,才失去控制缓缓倾倒。暗红的液体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在光洁的地板上蜿蜒漫开。


    卫殊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死死盯着门缝外那片吞噬了管家的浓重阴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死寂。


    只有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嗒嗒响声,如同丧钟的倒计时。


    然后,从那片浸染了死亡的阴影中,缓缓踏出了一只脚。


    黑色的军靴,质地精良,却沾染着新鲜的血迹,每一步踏在粘稠的血泊中,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湿滑轻响。


    靴子的主人终于完全显露出身形。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穿着同样沾上血迹的白色衬衫,长裤被包裹在靴子里,轮廓挺拔且充满力量感。他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边缘,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勾的薄唇。


    “我等这天很久了,”他说,“久到它真正到来的时候,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伴随着距离拉近,卫殊很快就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


    “我认识你,”他眯起眼睛,强行压制住狂跳的心脏,“你是二哥的Omega,叫燕风。”


    “你的猜测对了很小一部分,比如我不是Omega,又比如,我不叫燕风。”


    顶级Alpha的气息骤然爆发,如重山倾轧,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卫殊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这是最野蛮粗鲁的争斗方式,仿佛猛兽决斗前会亮出还沾着血肉的獠牙,警告对手迎接随之而来的剧痛。


    自从帝国踏入文明时代,Alpha都被教育着不要这样做。


    “你没有否认你是他的,”卫殊敏锐地发现问题,“二哥很有手段。”


    在外流亡三年,身无实权,还能笼络到有这样手段的人为自己所用……


    燕信风笑了,点头:“他确实很有手段。”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旁侧斜掠而至,精准地斩断了卫殊试图伸向求救按钮的手臂。


    凄厉的尖叫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化作扭曲的呜咽。燕信风步履从容地跨过尸体,踏入房间,对卫殊的惨状视若无睹。他推开窗户,将那压抑的痛嚎释放出去。


    三分钟过去,死寂无声。


    “其实没必要砍你的手,”他垂眸看着地上痉挛的人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不这么做,我心里不痛快。你是这附近最后一个活口了,有什么感想吗?”


    卫殊蜷缩在血泊中,剧痛几乎撕裂神智,却仍强撑着挤出嘶哑的声音:“卫亭夏……他给了你多少?我给你双倍!只要你效忠我……你能得到的只会更多……”


    燕信风嗤笑一声,眼神漠然:“免了。”


    “他给你的,我能十倍奉上!”卫殊挣扎着嘶吼,眼中是绝望与不甘的疯狂。


    “他给的,”燕信风的声音陡然沉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切的厌恶,“你给不了。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死寂的庄园,又落回卫殊身上,满满都是嘲讽厌恶:“我知道首都皇室是一团烂泥,但真没想到,能腐烂恶臭到这种地步。”


    “烂泥?恶臭?”


    卫殊痛极反笑,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你以为我二哥就是什么好东西?!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替他扫清障碍!等他坐上那把椅子……像你这种知道他底细的人,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


    他本以为起码这些话能换来几分犹豫猜疑,可燕信风却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哦,那随便他吧。”


    卫殊眼神定住,在一片剧痛的恍惚中发问:“你什么意思?”


    “哈,”燕信风笑了一声,摇摇头,“三殿下,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平心而论,我宁肯跟着他捡垃圾,也不要帮你做事,况且除了他……


    “……还有谁会把杀皇子的权力交给我?”


    话音落下,卫殊眼前有血光浮现。


    ……


    ……


    两个小时后,又一件大事震惊朝野。


    三皇子的府邸被大火烧毁,里外被血洗,卫殊失踪,尸骨无存。


    消息传到卫恒耳中的时候,大皇子不慎摔碎了手里的杯子,他看向传递消息的人,眼神锐利:“没说是死是活?”


    助理弯下腰:“现场只发现了三殿下的一只手臂,无法判断生死。”


    卫恒闻言摆摆手,示意助理闭嘴。


    虽然没发现尸体,但就目前这个形势,老三肯定是活不下去了。


    可为什么。这里是首都星,又不是随便哪个破烂三流星球,怎么会有匪徒接连作乱,还绑了三皇子?


    卫恒深吸一口气,注视着书桌左上角的几份公文,眼神逐渐暗下去。


    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卫殊与他一母同胞,虽然从小到大不算亲近,但到底流着同样的血,况且又不是个喜欢争斗的性子,卫恒本来都准备等自己当了皇帝,封他个亲王,让他平静地过完后半生。


    可惜天不遂人愿。


    卫恒道:“吩咐下去,我身旁的安保加倍。”


    “殿下放心,已经安排下去了,专门从军队调的人,”助理道,“匪徒直到现在也没有抓住,人心惶惶,您要不要……”


    卫恒现在深受皇帝宠幸,如果他能抓住匪徒,就能在老皇帝面前再露一把脸,说不定到时候父皇一高兴,直接将他立为皇太子。


    “不急,”卫恒道,“先让他们再窜上一会儿。”


    除了他以外,首都星还有一个皇子呢,要是能顺便把卫亭夏杀了,卫恒就赚大发了。


    助理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神闪烁片刻,还是低声应下,随后便离开了。


    ……


    另一边,卫亭夏一把将毛巾扔到地上,脸色阴得可以滴出水。


    “你脏死了!”


    他打开淋浴喷头,像拿枪一样对着燕信风,看着血水流淌到地上,嫌弃地躲到一边。


    “非得溅自己一身血,你就是有病,”他嘟嘟囔囔,“我闻见就想吐。”


    燕信风站在浴缸里,甩了甩脑袋,把水甩出去:“都娇气成什么样子了?”


    卫亭夏被淋了一身水,更烦,冷笑后毫不犹豫地评价他当时的动作:“你像条狗。”


    在外面咬人,打滚粘了一身泥,滴滴答答跑回来,把主人家里都弄得一团糟。彻彻底底的坏狗。


    “嗯,没错,我是狗,你也是,”燕信风照单全收,语气挑衅,“小公——”


    最后一个字没念出来,卫亭夏一把将花洒头扔过去,正正好好砸中燕信风的脑门,光洁的金属表面瞬间凹下一个坑,水流骤然激射,直冲天花板,将两人彻底淋透。


    卫亭夏浑身上下全是水,如同经历了一场温热的大雨,他咬牙切齿地迈进浴缸,抬手掐住燕信风的脖子:“王八蛋,我掐死你……”


    然而话音刚落,燕信风顶着瓢泼大雨低下头,快准狠地衔住爱人红润的嘴唇,他稍微翻了个身,两个人抵在墙角亲热。


    带着血腥气的吻冲击着神志,卫亭夏沉溺了一瞬,又猛然清醒,用力推搡燕信风,再次重复:“脏死了。”


    “怎么可能?”燕信风压低了嗓音呢喃,不断的亲吻着卫亭夏的唇角侧脸,“而且你喜欢的。”


    他们第一次接吻,就是燕信风杀完虫母浑身浴血着冲到卫亭夏的面前,刚说了几个字,两个人就贴在一起。


    卫亭夏喜欢燕信风为他杀人,为他做任何事,同样也喜欢燕信风为他沾满仇人的血。


    于是气氛迅速烘热,卫亭夏没有口是心非地否认,反而热情地迎上去,稍微往上一跳,双腿环住燕信风的腰间,姿势转为上下。


    0188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卫恒身边的安保力度加强了。]


    “有多强?”


    [可以杀,但是会留下痕迹。]


    那就很不划算了,卫亭夏短暂思索两秒,道:“帮我监控他的通讯,一旦老皇帝传他进宫,你就告诉我。”


    [没问题。]


    卫亭夏满意了,却被人在眉毛上咬了一口。


    燕信风真的是狗,动不动就咬人。


    他想发火,然而啃咬又变成了细密黏腻的亲吻,信息素如钩索般顺着他的小腿缠绵向上,卫亭夏哆嗦一下,试图蜷缩起来。


    “乖一点,别走神……”


    燕信风低声诱哄,“来看我,小夏……”


    *


    *


    满城静默的三天后,朝会前四个小时,皇帝下令,密诏卫恒入宫。


    卫亭夏收到消息,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离开衣帽间时,看见燕信风斜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一枚微型数据芯片。


    “需要搭把手?”燕信风声音不高。


    “不是很需要,”卫亭夏说,“你主要负责通讯设备和袭击防御系统。”


    这不难,燕信风拇指一弹,芯片消失。“去吧,我会在傍晚的时候去找你。”


    二十个小时以后,他们会再碰面。


    ……


    悬浮车在森严的深空运输站降落。卫恒独自踏上通往皇宫核心区的通道,合金地板冰冷坚硬,映着惨白顶灯的光。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的瞬间,卫恒的心脏猛地一沉。


    太安静了。那种被刻意压制的,连空气都凝滞的沉重,让人的心跳都随之变缓。


    通道两侧,执勤的皇家禁卫身着哑光黑甲,如同冰冷的雕塑,面罩后的视线锐利得能刺穿骨头。卫恒看了一圈,发现禁卫军的数量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站位也透着一股紧绷的杀伐气。


    看来近几日的袭击事件也让父皇心中畏惧,增添了这么多守卫。


    卫恒被助理大臣无声地引至内室。远远便见老皇帝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正捻起桌上一块块烧成焦炭的黑色物质,凑在眼前细细端详。


    短短几日,他又老了很多。卫亭夏回来以后,老皇帝的身体也跟着好了很多,卫恒本以为他还能再活上几年,可现在看又不一定了。


    卫恒:“父皇。”


    老皇帝抬头,朝他的方向瞧了一眼:“老大来了,快过来!”


    卫恒快步走近,停到老皇帝身侧。


    老皇帝沉沉叹了口气,将其中一块焦炭轻轻放在卫恒摊开的掌心。那灼痕带来的细微刺痛感,让卫恒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救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卫殊失踪三天,府邸被烧成了一滩灰渣,明眼人都知道他就算活着,也绝不能再回来,但明白是一回事,老皇帝是第一个将事情摊开的人。


    “父皇节哀,”卫恒压低声音,“三弟一定也不希望你为他过度伤怀。”


    “伤怀?”


    老皇帝喃喃重复,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块焦炭,“人老了,心也跟着钝了。天底下没有不死的人,与其说伤害,不如说担心。”


    他抬起眼,目光浑浊却异常锐利,牢牢锁住卫恒,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老大啊,”老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沙哑,“我老了,活不了太久,帝国的担子总得有人稳稳当当地接过去。”


    卫恒心头一跳,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与沉痛,微微躬身:“父皇身体康健,不需要说这些……”


    “老大,”老皇帝突兀地打断他,那只枯瘦的手忽然重重拍在卫恒臂膀上,力道沉得让卫恒肌肉瞬间绷紧,“卫亭夏那孩子,是聪明,有股子闯劲儿。”


    老皇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赞,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着从齿缝里挤出来,“可有时候,太聪明,太急躁,反倒失了分寸。这位置,要的是稳,是妥帖,是能让人放心的周全。”


    老皇帝的手在卫恒臂上用力按了按,意有所指的目光深深烙在他脸上。


    “你一直是最懂事的,最让我省心的那个。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焦炭上,语气变得飘忽,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这偌大的基业,交到谁手里,我才能闭得上眼……老大,你得明白我做父亲的心意。”


    卫恒的心都快顺着气管跳出来了,他没有想到父皇叫他来是要将继承权交到他手上,这好事来的太快了,他简直——


    助理大臣出现在门口:“陛下,二皇子求见。”


    老皇帝还有话没说,一听说卫亭夏来了,脸色烦躁。


    “不见!出去!把门关上!”他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急促。


    然而,预想中的躬身退却并未发生。助理大臣面上波澜不惊,只朝着他的方向极其标准地微微欠身,动作流畅得近乎刻意。


    紧接着,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将厚重的殿门彻底拉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随之清晰地映入内室的光晕中。


    “父皇和大哥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许我听。”


    卫亭夏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步履从容地踏入内室。


    他甚至没有等待许可,只随意地侧首,一个眼神递去,那扇象征着帝王权威的门扉,便在助理大臣手中,顺从而沉重地关上了。


    门轴转动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此刻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老皇帝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又猛的定格在卫亭夏身上。


    他老了,可神志清明,自然能从助理大臣的一举一动中窥探见不少未曾言明的隐秘。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上头顶,比任何明刀明枪的反叛都让老皇帝心惊肉跳。


    卫亭夏仿佛没看见老皇帝铁青的脸色,信步走到桌案旁,姿态闲适地拾起一块残余焦炭,打量片刻后扔回桌子上。


    “现在距离朝会还有三个小时,父皇这时候召大哥进宫,是为了什么?”


    老皇帝脸色阴沉,卫恒也没强到哪里去。“三弟下落不明,父皇召我进宫,是商议后续如何处理。”


    “处理?”卫亭夏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砸下来却像块冰坨,“卫殊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


    卫恒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一拳狠狠砸在胃上,整个人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着卫亭夏,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而拔高变调。


    “你疯了吗?!当着父亲的面说这种话?!”他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手指指向卫亭夏,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就算……就算你再不喜欢小殊!他也是你亲弟弟!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你不会以为这样说,他就会很喜欢你吧?”卫亭夏打断他,“你想做皇帝吗?别做梦了。”


    “逆子!你在说什么!!”


    老皇帝震怒,青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用力拍打桌面,胸口剧烈起伏,连胡须都跟着颤动,看起来恨不得扇卫亭夏一巴掌。


    然而即使帝王震怒,厚重的门外,依旧是一片令人心寒的死寂,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我说错了吗?”卫亭夏挑眉反问,“你有考虑过在我们三个里面选一个人来继承皇位吗?没有吧,卫恒是你推到最前面的挡箭牌,我被你用来联络平衡旧贵族,而卫殊……”


    他哼笑一声:“他是一条帮你续命的狗。”


    最后一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很重,带着残忍的清晰,将皇室父子中间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搅碎。


    “混账!”


    老皇帝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彻底碎裂,浑浊的眼珠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枯槁的手掌砰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物件四处乱跳。


    “我说错了吗?”


    卫亭夏半点不退缩,步步紧逼,“卫殊这些年一直在秘密搜罗绑架Alpha和Beta,强行将他们转化成Omega,就是为了抽取Omega的血液制成药剂,供给你苟延残喘!”


    “我们在你眼里不过就是工具罢了,全帝国的人命在你眼里有一条是值得关心的吗?你从头到尾只关心你自己!”


    “住口!住口!!我没有……混账!你污蔑君父!这是叛国!该千刀万剐!!”


    老皇帝声嘶力竭地咆哮,身体摇摇欲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漏风的破风箱里挤出来的,透着被逼至角落的仓惶与虚弱。


    而与他对比鲜明的,是卫亭夏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承认,没关系,”他随意点点头,“反正今天我来,也不是问你要一个答案的。”


    “你们听,”他装模作样地偏过头,“你嚷嚷这么久,有任何一个禁卫进来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卫恒意识到什么,踉跄着后退,身体完全靠在书架上,而老皇帝则眼睛一翻,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殿内沉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扇紧闭的殿门,像一道无声的界碑,隔开了两个时代。


    第48章 关门杀人


    朝会现场, 也有人感知到气氛不对,前后两边的皇宫禁卫比平时多出三倍不止,个个神情肃穆, 不苟言笑。


    难不成有大事发生?


    有人联想到陛下深夜召大皇子进宫的事情,心中一惊,难不成陛下终于决定立储?


    相熟的人不自觉便凑在一起,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和意味不明的话语, 几番嘈杂斟酌之后, 又站回原位。


    随着离朝会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 皇帝却始终没有出现,正当众人疑惑不解时, 大门忽然再次开启, 又进来了几个人。


    几位身着华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殿内。他们神态各异, 有的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有的则显得气定神闲,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有几个年轻贵族迅速迎上去。


    其他人心中更是惊动, 这些大贵族已经几百年没进过朝会了,陛下有格外的优待,怎么今天也到了?


    几位老贵族无视了殿内无数道震惊探究的目光,步履沉稳地走到最前方预留的位置站定。


    整个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这样的声势浩大,只可能预示着一件事。


    这个帝国, 很快就会迎来新的主人。


    前方有人声音迟疑:“大皇子前些天才被立为亲王,如今立储也算实至名归,只是……”


    这是三皇子才失踪, 尸骨无存,陛下这个时候着急立储,是否也有担心自身难以保全的用意在?


    话音落下,不少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其实不光是三皇子,前些天范德维尔家的事情,同样让人心惊胆战。一个那么大的家族在一夜袭击之后,祖宅损毁一半,死了1/4的人,连最有用的政治筹码都被人像烂肉一样切碎。


    如果不是运气好,从别的星系找回一个私生子,别说皇室的姻缘了,连寻常贵族的都不一定能攀上。


    年轻贵族中有人道:“我还是觉得不妥,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立储虽然能安抚人心,可如果招来祸端……”


    可无论是否招来祸端,这本来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老皇帝执政多年,说一不二,从来没有将权力下放,他们说是贵族,实则也只是老皇帝的附庸,要无条件支持他的一切。


    想到这里,众人暂且将心中各种思绪压下,也正在这时,终于有脚步声从殿前传来。


    哒。哒。哒。


    听清脚步声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重重踏在每个人的神经上。这绝不是众人平日所熟悉的老皇帝迟缓虚浮的步履。


    一股比先前更冰冷、更浓重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心脏。无数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向声音来源的阴影处。


    紧接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踏上了帝国权力的顶点。


    是卫亭夏!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常服,在满殿华服中格格不入。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在意他的穿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右手随意提着的那样东西死死吸住,无法移开。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人头的断颈处还滴落着粘稠暗红的液体,在地毯上砸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头颅在凝固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中扭曲,仿佛死前感受到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卫亭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随意的平静。


    他提着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如同拎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一步步走到御座之前,然后随意地将它放在了御案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咚。


    那颗头颅空洞的眼睛,正对着下方呆若木鸡的满朝文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大殿内死寂得如同真空。


    有人死死捂住嘴,抑制着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几位老贵族更是连呼吸都忘了,脸色惨白到好像下一秒就会昏厥。


    卫亭夏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惨白失色的脸。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此时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带着死亡的重量:“诸位,见过父皇。”


    桌子上摆着的,赫然是昨天还手握大权的老皇帝的头!


    卫亭夏将父亲的头砍了下来,像摆弄花瓶似的将它放在桌案上。


    人群中已经有人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神惊恐恍惚。


    而卫亭夏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异常反应,自顾自地低头,用桌布擦拭沾满血迹的双手,等血迹变成沉淀在皮肤上的粉色,他才继续道:“父皇身体不适,大哥也没好到哪儿去。所以这次朝会由我主持,诸位有什么意见?”


    这何止是身体不适,脑袋都被你砍下来了!


    再联想到他突然提起了大哥……


    有个老贵族颤抖着嘶哑开口:“你把大皇子怎么了?!”


    欧呦,问到点上了。


    “大哥在后面,要我把他请过来吗?”卫亭夏貌似公正地询问,“今天我来到这里,是经过他们两人同意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颗人头上,又移开,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觉得我篡位,谋逆,企图颠覆帝国,但事实不是这样。”


    他提起头颅,往前一甩,人头便砸在大殿冰冷的地砖上,卫亭夏则施施然地坐下,后背靠住了象征帝国权力的宝座。


    “你们这些人,是最可笑的。”他望着底下惊慌失措的贵族,语中带笑,“蒙受了先辈的好运,作威作福到今天,还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很厉害,眼前一摊烂污也能说成锦绣绸缎,也是本事。”


    说罢,他敲敲扶手,三块巨型悬浮屏出现在众人面前,上面密密麻麻陈列的,全部都是从卫殊的实验场里面搜罗来的实验数据和老皇帝使用药剂的成分分析。


    “从四年前开始,帝国境内便有一股势力在绑架Alpha、Beta和Omega,将他们绑入实验室强行实验改造,研究药剂供给首都星的权贵延长寿命。”


    卫亭夏点点地上的头,“罪魁祸首已经付出代价,我现在想知道的是,还有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


    即便有,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敢承认?


    “没有吗?”卫亭夏微微挑眉,“我记得几位大人,跟卫殊的关系很不错呢,就没从中捞上一些?”


    哪怕形势逼人,他的威胁仍然让一部分养尊处优到死的贵族怒从心起,毫不犹豫地伸手指着卫亭夏,开口便骂:“你这个忘恩负义,杀父杀兄的畜生,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这里威胁我们——”


    话音未落,还不等卫亭夏动手,一个禁卫便快步走到他面前,一巴掌直接将这个老贵族扇翻在地上。


    巴掌声在天上荡了两圈才落地,老贵族年纪大了,年轻时再勇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被这一巴掌扇到地上以后半天都爬不起来。


    “拖出去,”卫亭夏摆摆手,“直接砍了,血放干净以后放在这边。”


    他指指桌案的左上角,话语里满满都是对眼前全部人命的随意轻蔑,比冰刀还深的刺进贵族发抖的骨头里。


    “有没有人愿意举手承认?”卫亭夏回归到之前的话题,“到底还有谁参与了绑架?”


    “……”


    安静无声。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存着一丝侥幸,幻想皇家禁卫军或许不会完全倒向卫亭夏,那么此刻,这点可怜的幻想也被彻底碾碎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立储,什么皇位交接,全都是卫亭夏拿来骗他们进宫的幌子,为的就是关起门来杀个干净。


    有年轻机灵的,腿一软就直接跪倒在地上,高声喊道:“既然陛下身体欠安,那请二殿下速速登基,主持大局!”


    有人带头,求生的本能立刻点燃了附和声浪。


    “请二殿下速速登基!”


    “请殿下登基!”


    就在这参差不齐、充满颤抖的高呼声中,那名砍头的禁卫军无声返回,将另一颗新鲜的人头放在桌案上。


    卫亭夏在一众高呼中眼皮耸拉着打量两颗人头。


    “真不行吗?”他问0188。


    0188提醒:[你的目标是本源世界,不是在这儿当皇帝。]


    卫亭夏几不可查地撇了下嘴角。当皇帝?本源世界也未必有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千钧重压,让下方所有贵族的心脏骤然紧缩,惊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身上。


    “皇帝?”


    他微微停顿,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刺目的嘲弄与冷漠:


    “今天,不会有皇帝。”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随手一拨,将桌案上那颗贵族的头颅扫落在地。


    头颅在地毯上沉闷地滚了几圈,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些几乎要崩溃的贵族,声音如同宣判最终律法,不容置疑:


    “今天,没有皇帝,”


    “明天,没有皇帝。”


    “以后——”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旧时代的棺椁上:“也不会再有皇帝。”


    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如同实质的寒流席卷:


    “同理。以后也不会再有贵族。”


    比禁卫军刀剑更快的,是贵族喉咙里没有压住的尖叫。


    ……


    ……


    在一个平静无趣的清晨,一场政变席卷了首都星。


    反叛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断了首都星与外界的联系,并操纵了远程打击系统,致使境内军队彻底瘫痪,与此同时,皇宫内部也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屠杀。


    六成贵族全部死在了那场屠杀里,其余也被牢牢控制住,帝国的贵族根基彻底坍塌。


    政变开始后第二个小时,首都星全面戒严,除必要外,所有工作全部停工,居民留守家中,不得随意外出。


    傍晚时分,弥漫着血腥味的朝会厅大门缓缓开启,人造夕阳顺着门缝斜移而入。


    高坐皇位的二皇子感受到光线变化,睁开眼睛,恰好望见阴影洒下,一个人停在他面前。


    花费二十小时控制住首都星的反叛军首领,此时脸上还有几滴没擦干的血迹,顺着轮廓向下流淌,最后洇成一片血腥的粉色。


    他身上有很重的抑制剂气味,为的是压抑住在战斗中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溢出的信息素,整个人闻起来冰冷又僵硬。


    二皇子没有动作,歪头审视着首领。


    他手边有一柄断了刃的长刀,血顺着刀刃滴进地毯里,又是黏腻血腥的一片。大殿内的尸体已经处理干净,但哀嚎声仍然没有散去,还隐隐约约回荡在所有人的头顶。


    黑亮的眼眸在暖色光晕下,呈现出一种剔透深邃的质感,难以寻觅其中的感情变化。


    首领缓缓伸出手,沾着血迹的指腹蹭过皇子的断眉,留下饱含血与权力的鲜红色。


    “累了?”他低声问。


    皇子没有开口,只朝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皇位上的空位,示意首领坐下。


    于是燕信风坐在一片冰凉冷硬的昂贵金属上,朝下看的时候,并没觉出有多特别。


    卫亭夏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没坐上来的时候,都觉得这里千好万好,但真正坐上来了,其实也就那样。”


    他怔怔地注视着夕阳光线下的血肉污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而后他看向燕信风:“一切顺利吗?”


    燕信风道:“很顺利。”


    卫亭夏以一己之力牵扯住了首都星的所有贵族,外面的势力投鼠忌器,不敢妄动,给了燕信风机会。


    等势力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所有人都失去了还手的机会。毕竟谁也想不到卫亭夏能疯成这样,直接把皇宫封了,锁在里面大开杀戒。


    卫亭夏闻言哼笑一声:“顺利就好。”


    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没洗干净的手指,觉得有点累,也很困,今天处理了很多事情,非常消耗精神。


    而燕信风还有个问题:“你是怎么控制住禁卫军的?”


    禁卫军只有一个首领就是皇帝,卫亭夏怎么顶着那么多禁卫军,杀死皇帝的?


    “军队的Alpha都能被拖去做实验,他们当然能料想自己也没有完全平稳的日子。”卫亭夏随意解释,“而且他们除了听皇帝的以外,也听助理大臣的。”


    而助理大臣有个秘密。


    “当年的蓝钉号上,有一个刚入伍三年不到的新兵,一腔爱国热血,自请到边境军区磨炼,结果恰好他就在那艘侦察舰上,后来尸骨无存。”


    而那个新兵在隐姓埋名进入军队之前,他和助理大臣有同样的姓氏。


    家里唯一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自己虽然身居高位却朝不保夕,助理大臣当然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高窗,温柔地洒落,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碎金,也落在卫亭夏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燕信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言语,安静地等待。


    几秒钟后,卫亭夏忽然动了。


    他几乎是放任般卸了力,动作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额角轻轻抵在了燕信风的肩头,倦乏地蹭了蹭。


    “燕信风,”他道,“我好累啊。”


    燕信风还是没说话,只是顺着卫亭夏的力气靠在椅背上,头往卫亭夏的方向歪,侧脸压住他的头发。


    两个人挨蹭在一起,信息素隐隐约约地勾缠,无声承接住一切未曾言语的情绪。


    他们的目光依旧投向殿外沉落的巨大夕阳,下颌的线条在暖光中似乎也柔和了一分。


    夕照的余晖带着暖意,缓缓流淌过冰冷的地面,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温柔地包裹、拉长。


    卫亭夏突然在这极度的安宁中想起一件事。


    “你还怪不怪我?”他问。


    “怪什么?”


    “捅你一刀,还把你丢在虫母星球。”


    这件事啊,燕信风动作微小地摇头:“没事。”


    “真的?”卫亭夏很怀疑,虽然他理直气壮,但是他也知道,这种随意把人扔入险境的做法是比较极端,而且不讨喜欢的。


    “真的啊,”燕信风语气轻飘飘的,“我早就原谅你了。”


    “什么时候?”


    “那天你突然闯进维修室,整个人是粉色的,你看了我一眼,我就原谅了。”


    卫亭夏:“我没有道歉。”


    “是吗?”燕信风很惊讶,然后平静道,“可是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没办法怪你太久……”


    “你得体谅我,小夏,我不是一个健全的人。”


    燕信风的嗓音中还有硝烟后的沙哑,那么亲昵又那么无奈,他靠在卫亭夏的额头边,懒洋洋地叙述着自己的残缺。“我离开你不能活。”


    卫亭夏强撑着理智:“已结合的Alpha在离开伴侣后,会经历一段时间的割裂期,但也不是不能恢复。”


    “那是他们,他们能活,但我真的不行。”燕信风呢喃着强调,“我真的不行。”


    看见卫亭夏受苦,就像是剜他的心,意识到卫亭夏离他而去,就是把他整个人碾成粉尘,扬进风里。


    卫亭夏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好吧。


    “我之前瞒了你一件事情,还记得吗?”他问。


    燕信风点头:“记得。”


    “我现在要告诉你那个秘密。”


    卫亭夏喉间逸出一声极低柔的气音,像叹息:“……我爱你。”


    这是他从未言表于口的话,缄默时总以为多难多怯懦,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却仿佛只是吐出了一丝呼吸,两人都不惊讶。


    “我也爱你。”


    他身旁的人蹭过他的头发,低声回应。


    与此同时,燕信风伸出手,绕过卫亭夏的后背,用力将他扯向自己的方向,他们抱在一起,坐在世界最后一个皇帝的皇位上,再不分你我。


    ……


    ……


    联盟诞生于死去贵族的尸体上,而第一个将联盟托起的人,是皇室的二皇子。


    他说他是个Omega。


    他说他本不该是Omega。


    当星际广播响彻宇宙,过往的种种脏乱污糟便如同飞溅的水滴,四面八方地奔涌而去,裹挟着无数无名之人的血泪惨痛,将帝国的基业冲刷成废墟。


    卫亭夏站在废墟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又红又亮的结婚证。


    “都星际世界了,怎么还搞这一套?”他不理解,“难道就没有什么进步之处吗?”


    [这叫仪式感,]0188比他明白,[数据记载有,实体记载同样也要有,毕竟是婚姻。]


    婚姻要忠诚,要忍耐,要长久的包容与爱,它值得一些特殊的仪式。


    “行吧。”


    卫亭夏将小本本收好后放回架子,转身躺回监禁室的单人铁板床上,觉得自己比某个将结婚证裱起来挂墙上的神经病星盗体面得多。


    联盟建立,所有贵族都要接受审查,卫亭夏虽然是反叛军一方,但他同样也要走一遍程序。


    这他住进监禁室的第二天。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是卫婷云。


    “哥!”


    她压低声音,蹦蹦跳跳地走到门前,目光跟有牵引似的四处乱看。


    因为是Omega,从未参与任何皇室决策,加上卫婷云在政变爆发之前极力的帮助被绑架的受害者,所以联盟最早解除了对她的监禁。


    卫亭夏奇怪:“看什么呢?”


    “结婚证啊,”卫婷云语气自然,“你娶了嫂子,难道不应该把结婚证展示一下?”


    虽然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哥哥才是Omega,但是在卫婷云看来,燕信风才是嫁的那一方——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明显是卫亭夏更豪气一些,燕信风就稍微有点敏感,领证的时候还哭了呢!


    “在架子上,”卫亭夏躺着不肯起,“想看吗?想看进来看。”


    “好啊!”


    卫婷云一把推开形同虚设的铁门,走了进来。


    她像个小孩似的翻哥哥的东西,找到结婚证以后喜滋滋地看了两圈,对两人的照片评头论足,好像很有经验。


    卫亭夏也有点无聊了,就撑着头听她讲,然后又有人走进监禁室,带来新的被褥和床。


    “卫先生,”那人是燕信风身边的警卫,“您稍微起来一会儿,我来安装一下新的家具。”


    新的床铺是双人床,卫亭夏愣了一下:“换什么?我挺好的。”


    警卫笑笑:“是这样,这张床睡两个人可能有点挤,”


    这是卫亭夏的单人监禁室,哪来的两个人?


    警卫又道:“燕总理说他最近就要住在这里。”


    卫亭夏因为正在接受审查,所以很久没有回去住了,燕信风显然是不想等了。


    卫婷云在边上偷笑,眼神戏谑,而卫亭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脸上忽然就有点泛红。


    “这简直就是有病……”


    他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没什么杀伤力,然后不太自在地站起身,站在床边看着警卫换床换被褥。


    等一切妥当,警卫直起身,转向卫亭夏以后,眼神严肃地对他敬礼。


    “祝二位永结同心!”他说,“我知道您是很优秀的机甲师,希望卫先生可以在联盟一展宏图!”


    说完,他离开了,卫婷云很开心地趴到卫亭夏的背上。


    “这好像确实要比帝国好一些,”她小声说,“哥,谢谢。”


    卫亭夏拍拍她的手,咽下所有没当上皇帝的遗憾:“不客气。”


    “那我走咯,”卫婷云将结婚证放回原位,笑眯眯的,“你和嫂子开开心心,我们几天后见!”


    ……


    晚上,卫亭夏躺在柔软舒适的双人床上,迷迷糊糊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日理万机,差点把自己累死的燕总理扑通一声倒回床上,跟抱花卷似的把卫亭夏揽进怀里,狠狠在Omega的额头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喃喃自语:“想死我了。”


    “你太没出息了,”卫亭夏从他怀里动动,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再过几天就可以出去了。”


    “我想你,”燕信风说,“而且都结婚了,领证了,你不能再始乱终弃。”


    他真的很在意名分。


    卫亭夏笑了。


    “不会的,”他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会对你负责的。”


    “那最好了,”燕信风说,“我就在等你这么说。”


    他一辈子都在等卫亭夏的这句话,他知道自己有一天能等到,但真正听见的时候,燕信风还是觉得心房沉甸甸的,如同被填满了所有缝隙。


    “晚安,小夏,”他说,“晚安。”


    第49章 军师


    这次返回系统空间, 卫亭夏终于没再见到那一片纯白。


    他跌坐在床上,闭眼忍耐眩晕恶心,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听到脑海中有声音响起, 等半小时后再睁眼,卫亭夏首先发现的,是他的台灯碎了。


    米白色的瓷片碎在地毯上,卫亭夏蹲在旁边, 拨了拨碎了一半的灯泡。


    0188姗姗来迟:[你在干什么?]


    “很奇怪啊, ”卫亭夏道, “我的台灯碎了。”


    [你打碎的?]


    “那显然不是,”卫亭夏更奇怪了, “我回来的时候它已经碎了, 你没看到吗?”


    [……]


    0188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它道:[我载入成功后看到第一幕, 就是你蹲在地上。]


    闻言,卫亭夏也沉默了。


    他是0188的宿主,0188应该跟他一起载入进系统空间, 为什么之间会突然出现一段空白区?


    非常奇怪啊。


    卫亭夏再次确认:“你真的一载入成功就看见我蹲地上?”


    [真的。]


    “那咱们两个断联起码半小时, 这符合寻常的缓冲逻辑吗?”


    0188道:[完全不符合,我会上报,你好好休息。]


    说完,它离开了,卫亭夏去隔壁房间找来扫把,亲自将地毯清理干净, 然后回到一楼客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0188再回来时,卫亭夏已经睡了一觉, 正在厨房里煮面。


    鲜亮的蔬菜过水煮后码在碗里,卫亭夏调好料汁浇在面上,问0188:“吃吗?”


    [不吃。]


    “知道你不吃,逗你的。”


    卫亭夏端着面条坐下,0188观察他的动作神态,片刻后道:[你看起来很平静。]


    “如果我是一个工作上百年的资深员工的话,那么我在完成下一份工作的时候,确实应该保持平静。”


    0188:[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卫亭夏真的爱主角,分别时无论如何都该有一些哀愁难舍,0188的核心逻辑努力解析着人类情感的复杂图谱,结论永远不够透彻。


    “那你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放下筷子,“别拿你那个愚蠢的机器脑袋来揣测我。”


    0188:[……我的脑袋不愚蠢。]


    “那可不一定。”


    被莫名其妙生气的卫亭夏不冷不淡地刺挠一顿,0188也察觉到问题,识趣地不再把话题往燕信风身上扯,而是道:[主系统说这是正常现象。]


    “怎么说?”


    [数据崩溃窜逃引发的空间折叠扭曲,一个长年累月积攒的bug,据说从系统空间建立开始就一直存在,只不过很少被触发。]


    “触发点是什么?”


    [返回原有世界进行修复工作,]0188知无不言,[像你这样。]


    所以后面还会有,这次碎的是台灯,下次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卫亭夏没再说什么,低头重新拿起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动作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


    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掩去了刚才那瞬间尖锐情绪划过的痕迹。


    吃完饭以后,卫亭夏将碗碟留给智能管家收拾,自己回到床上,盖住被子以后闭上眼睛。


    [有一条回复讯息,]0188提醒,[来自于第一位执行修复任务的宿主。]


    对,那个和他同样经历的倒霉蛋。


    卫亭夏睁开眼:“回复了什么?”


    [一个问号。]


    “那不用理了。”


    卫亭夏重新闭上眼睛,任务结束后的精神倦怠如潮水般涌来,他基本上失去了跟人沟通的能力。


    “明天七点叫醒我。”


    嘱咐完这句,他翻了个身,意识便沉沉坠了下去。


    ……


    黑暗粘稠而厚重。


    他行走着。


    脚下是松软湿冷的腐殖层,每一次落脚都发出沉闷如吸吮般的轻响。巨木遮天蔽日,树皮斑驳如鳞,虬结的枝桠在高处互相绞缠。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气和朽木的霉味,以及一种冰冷的潮意,让人不自觉便胸口发闷。


    目之所及处,视野被压缩到极限,只有近处扭曲的树干轮廓在绝对的幽暗中隐约浮现。


    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卫亭夏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这本该是最容易引发人恐慌绝望的幽闭场景,可奇怪的是,卫亭夏身处其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相反的是,他觉得平静。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安定感将他包裹。


    因为他知道。


    他非常清晰地知道。


    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一个人。


    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不需要回头确认,不需要呼唤名字,那份存在感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如同心跳一样恒定。


    卫亭夏知道那个人会用生命保护自己,如果暗箭要扎穿卫亭夏的心脏,首先要刺过他的身体。


    这份认知像温暖的泉流,无声地消融了森林的阴冷与死寂带来的所有不适。沉重的脚步变得轻快,幽深的路径不再可怖。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轻松的情绪。


    前方的小路蜿蜒曲折,在无边的黑暗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但卫亭夏毫不在意。


    就这么走下去吧。


    一直走。


    走到这条阴沉、湿冷、暗无天日的小路的尽头去。


    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的归途。


    ……


    吵闹的铃声打断梦境,卫亭夏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掉。


    [现在刚好7点,]0188在他耳朵边说,[顺便提醒一句,楼下有杯子和碗碎掉了。]


    是喝水的杯子和装水果的碗,原本端端正正放在厨房台面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碎。


    洗完澡以后,卫亭夏湿着头发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非常阴沉。


    他的餐具杯盏不多,照这么个摔法,迟早有一天他得用手抓着饭吃。


    “不能等下去了,”卫亭夏抹了把脸,“再这么下去我的房子都要塌,得速战速决。”


    虽然他一直处在荣誉榜榜首,但实际上任务所得的绝大部分的数据点都用来打申请开报告以及疏通关系了,私人账户中的数据点真的不多,无法承担买房子装修的经历重任。


    卫亭夏感觉到了事态紧迫,随便找了块面包塞进嘴里以后,噔噔噔跑回楼上,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


    “开始传送,我准备好了。”


    *


    *


    永康九年。


    边境小城里。


    卖炊饼的大爷扛着两袋粮食,急匆匆地路过街口,到一株死了大半的柳树前停下,将粮食放下以后蹲坐在树根旁,大声叫卖。


    “炊饼!炊饼!”


    他扯着嗓子大声叫卖,忽然看见另外一间小屋被人推开窗户,一张饱受风沙摧残的女人面庞出现在窗户里。


    “老伯,炊饼多少钱?”女人问道。


    说话的功夫,她的胳膊底下又钻出一个小人脑袋,扎着冲天辫的胖小子,脸肉乎乎黑黢黢,好奇地看着炊饼。


    大爷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一个。”


    “怎么回事?以前不还是两文吗?”女人不解,嗓门也大了些,“老伯,做生意可不能一天涨一文。”


    “哎呦,瞧你说的。我涨钱是因为粮食少啊,”大爷也有自己的道理,“我一看您这身份气度,就知道您不是本地人,自然也该知道最近要打仗,粮食也就够吃够喝,我的炊饼当然也比平时贵。”


    他的眼光不错,女人确实不是本地人,她是随着自己丈夫来到边境屯兵的,家中有人在军队里,当然知道最近要打仗。


    “行吧行吧,来两个。”


    她回到屋子里取出几个铜板,招呼大爷把炊饼拿过来,等两人凑近了,大爷站在窗户的阴影底下,布满皱纹的脸上,两颗眼睛四处乱看,然后他小声问道:“夫人,我少收你一枚铜板,你只告诉我,这仗要打很久吗?”


    不怪他有这样的疑虑,他们虽然是边境小城,常年有战乱,但既然是人,就没有喜欢打仗的。况且自从云中侯奉令执掌玄北军,数年来用兵如神,战乱少了大半。


    难得过了几年清闲日子,谁也不想再听到金戈铁马声。因此一见烽烟又起,心里便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女人一听能省下一文钱,眼睛一亮,麻利地收回一枚铜板。


    “嗐,别瞎担心,”她嘴角一翘,带着几分宽慰,“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回来过一趟,说对面不成气候,早晚要垮的,打不了几天。”


    “当真?那就好,那就好啊……”大爷紧绷的肩头明显松了下来,皱纹里挤出一点笑意,“燕侯神勇,自然是战无不胜的。”


    “那可不,”女人接过那还带着热气的炊饼,顺口就道,“早些年我随男人去过一次军里的宴席,远远见过燕侯一面,那真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天神般的人物,英武非凡,气度绝伦!”


    大爷连连附和:“那自然!”


    女人被迎合,话匣子顿时就开了,仿佛忘了形,声音又轻快了几分,“那场宴会真是难得,侯爷与民同乐,你是没瞧见,当时他身边还跟着……”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喉咙。方才还带着几分炫耀笑意的脸瞬间僵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大爷,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再没吐出一个字,只是紧紧攥住了手里的炊饼,指节微微发白。


    大爷正听得入神,等着下文,见她突然噎住似的停住,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也凝固了。


    他年老昏花,可也没有白活这么多岁,当然听说女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见气氛骤然顿住,他也没有多问,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把身体往阴影里缩缩:“哎,燕侯身边自然是能人辈出……夫人,您拿好饼,趁热吃,我先回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离开窗户,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快步走去,留下女人独自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枚省下的铜钱,只觉得它沉甸甸的,甚至有些发烫。


    ……


    朔国军帐内。


    符炽一把将杯盏摔在地上,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拔剑就要刺死传信兵。


    幸亏旁边有人伸手阻拦,才救了那小兵一命。


    “将军现在生气杀人有何用?”


    军师苦口婆心地劝告,“眼下要想的是怎么退兵,杀了他恐怕军心不稳,后续更麻烦!”


    “你整天就知道说这些,这不让杀那不让,你倒是给出个法子!”符炽推开他,烦躁地绕着帅帐转了两圈,“燕信风都快要把我的头砍下来了,你倒是给我个退兵的好法子!”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稍缓。


    军师见状,赶紧朝瘫软在地的传信兵使了个眼色,那小兵连滚爬爬逃了出去,军师这才整了整衣袍,走到符炽面前,深深一揖:


    “将军,我军在此已和玄北军战数十回,赢少败多,如今粮草缺乏,军士疲惫,实在不是死战到底的好时候!”


    “还用你说!”符炽眼睛一瞪,想捅人,“这病痨鬼,两年前还一副要死的样子,现在竟然一天比一天好了,没能把他摁死在盘错口,真是我平生大错!”


    他再次抽出长剑,直指军师:“你说怎么办!”


    冰冷的剑尖抵着喉咙,军师额上瞬间沁出一层豆大的冷汗,但他强自稳住心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军息怒!要燕信风退兵,并非全无办法!”


    符炽走近一步,眯起眼睛:“你有办法?”


    “有、有一个!”军师咽了口唾沫,心跳得更快,“燕信风有、有一死敌,如果能把那人献上,或可劝其退兵。”


    符炽皱眉,显然没料到是这路数:“他的死敌遍地都是,你说的是哪个?”


    话说到这份上,军师更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此人,目前就在军中!”


    “混账东西!”符炽瞬间暴怒,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他先前不明白军师在说哪个人,可他一提那个人如今就在这里,符炽马上就明白了。


    “本将军废了多大劲才把他从国都抢过来,为的就是处理干净玄北军,如今自己都没用过,你竟然要让我送回去!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将军!”


    军师都快哭了,“大事为重!卫亭夏虽然灵敏聪慧,可如今就是个多喘两口气都要背过去的病秧子!随军这几日,昏死过去不下三四次!这般人物,如何能助将军成就大业?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以此解燃眉之急!将军三思!三思啊——!”


    嘶哑的喊声过后,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符炽粗重的喘息和炭盆里火星偶尔的噼啪声。


    军师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符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军师,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帐外步步紧逼的玄北铁骑,看到了燕信风那张在噩梦里都挥之不去的、冷冽如霜的脸。


    符炽握着剑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军师,肩膀绷得像块石头。长剑被他狠狠插回了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暴怒心气几乎是在刹那间破损暴露。


    符炽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那口憋闷的郁气吐出去,却又硬生生压了回来。


    “滚起来!”


    军师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身,垂手侍立,不敢看符炽的脸色。


    符炽缓缓转过身,脸上那股暴戾的赤红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


    “去,”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割肉般的决绝,“把卫亭夏请起来。给他换身干净衣裳,收拾得像样点。别让他现在就咽了气,那病痨鬼要的是活人。”


    军师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办!定会小心——”


    “小心?”


    符炽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的弧度,打断了他,“不必太小心!只要留着一口气能喘到阵前,让燕信风看清楚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隐约可见的玄北军的方向,声音淬了冰:“明日,等燕信风那厮再叫阵时,就把人……推出去!”


    ……


    卫亭夏醒来的时候,天旋地转,浑身无力。


    [请不要随意挪动,]0188道,[宿主身体状况极差,系统正在开启自动修复程序,预计修复时间168小时,倒计时即将开始。]


    [三……二……一]


    一段冰凉的提示音响起,卫亭夏觉得有冰针扎进脑子,忍耐许久才按住疼痛,然后0188正常开口:[神志清醒吗?]


    “还行……”卫亭夏勉强开口,“我死了?”


    0188:[没强到哪儿去,你这具身体常年病痛,能保持神志清醒已经很难得了。]


    卫亭夏:“……”


    他太累了,而且浑身都疼,不想说话。


    0188继续道:[你现在面临的情况非常不好,但是我建议先不要多想,几小时后会好很多。]


    伴随着它的话语,一阵格外汹涌的睡意迅速涌来,卫亭夏马上就能昏厥过去。


    然而他强撑着不闭眼:“你先说怎么不好。”


    [……]


    0188:[你马上要成为人质了。]


    哦,那确实很糟。


    卫亭夏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


    另一边,玄北军帅帐中。


    裴舟进来的时候,带来一身风沙,原地跺跺脚,刚好看见站在兵阵图前面的燕信风。


    “符炽的军队已经五天没有粮草补给了,”他道,“照这么下去,撑不住的。”


    士兵端来热酒,裴舟喝完以后将杯子扔回去,也挪到兵阵图前跟他一起看。


    “有援军吗?”燕信风头也不抬地问。


    裴舟摇头:“朔国正闹内乱呢,符炽这时候求援,回朝必然要吃个大亏,以后就再也没有指望了。”


    所以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他都会在这儿咬牙苦撑。


    裴舟又道:“按照你的意思,后方已经完全切断了,他们现在在哪儿都去不了,只能熬。”


    熬又熬不出活路,所以符炽只有一条路能走。


    燕信风道:“知道了。”


    他将手中长棍扔进兵阵图,刚转身,便有兵卒禀报:“元帅,抓住两个前来打探的敌军。”


    话音落下,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扔在帅帐门口,面孔是中原人的模样,但眼里的惊恐不是假的。


    还不等燕信风说话,裴舟先惊奇地哦哟一声,走过去前后打量一圈,摸摸下巴:“符炽看来是真没招了,什么人都往这边派。”


    派了能怎么样呢?除非他们真把燕信风的脑袋砍了,否则死局难解。


    裴舟哼笑,正想刺挠两句,却听燕信风平淡吩咐道:“砍断左手,送回符炽那里。”


    兵卒应声退下,帅帐内重归寂静,唯闻炭盆偶尔爆裂的轻响和帐外呜咽的风声。


    裴舟看着燕信风走向主座,烛影摇曳,清晰地勾勒出他的侧脸。


    比起前几年苍白虚弱的病态,燕信风如今确实硬朗许多,行动间那股沉甸甸的威势不减反增。可那脸色在烛火映衬下,却透出一种非人般的惨白,毫无血色。


    他比两年前更有将帅风姿,只是某些时候,裴舟看着这位年少好友,心底会莫名发颤。


    砍断左手再将人送回去,对符炽是极致的羞辱,已远超出正常对阵的范畴,分明是私怨。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裴舟的脊背。


    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能再逼符炽了,将军,你……”


    燕信风在帅案后坐下,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


    听见裴舟的话,他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我就是要逼他。我要让他看清楚,除了请降,他无路可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斩钉截铁,冷酷异常,落在裴舟耳中,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阴森。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遥远。


    裴舟喉结滚动,后背的寒意几乎凝成冰。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燕信风,你给我句实话……你究竟是为了赢,为了报仇,还是……”


    他顿住,心脏狂跳,一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念头攫住了他——两年了。


    “……为了别的什么?”


    燕信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静静地落在裴舟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死寂的执着。


    那一眼,回答了裴舟所有的问题。一股冰冷的恐惧猛地刺进他的心脏。


    他失声道:“你疯了!就算你把符炽和他的兵全屠戮殆尽!卫亭夏他也不在这里!他现在在朔国国都!他根本不知道——不,他就算知道你在玄北关外杀得天昏地暗,他又怎么可能过来?!他躲你还来不及!”


    燕信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裴舟的呐喊只是吹过帐门的微风。


    他眨了眨眼,仿佛也在思量这个问题,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荒谬的平静:“我知道他不可能过来。那又如何?”


    “他不过来,我便一直打。”


    “打到朔国国都去。”


    “直到……”他微微停顿,眼中有火焰跳跃,几乎要焚尽所有理智,“……直到他肯出来见我,或有人忍不住将他送到我面前为止。”


    话音落下,帅帐内死一般寂静。炭火的光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充斥着爱愿增恶的眼眸。


    帐外,玄北关的风沙呼啸着,如同鬼哭。


    疯了。裴舟想。这人恨疯了。


    第50章 燕信风!!!


    卫亭夏再次清醒的时候, 觉得自己周围的环境都要炸开了,红光刺目,缓了缓后才意识到那确实爆炸前兆, 不过不是这间房子,而是世界。


    “红色现在是我最恨的颜色,”他翻了个身,试图躲开指数图, “我回去以后要把家里的红色装饰全都撤下去。”


    [我完全赞同, ]浑身冒红光的0188说,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卫亭夏眨眨眼:“还行,比较清醒。”


    他的呼吸仍然滚烫, 浑身上下被烧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头晕脑胀,骨头里面还泛着隐约的刺痛。身体仿佛即将烧穿的熔炉, 而清醒的意识则是熔炉中唯一坚守的顽固铁线,并不会让整体的形势变好,反而吊着神志, 让人在熔炉里面受罪。


    卫亭夏低低喘了一口气, 抬眼去看四周环境,发现自己躺在一搁帐篷里面,颜色灰暗,装饰简陋,地上有走动时漏进来的风沙。


    没有人。


    看起来不像现代背景。


    他重新躺回床上,浑身都是冷汗, 手指不受控的颤抖。


    “我现在是在哪儿?”他问。


    [现在是永康九年,你位于朔国和昭国的边境之间,离朔国稍微近些。]


    永康。朔昭。


    一些极其糟糕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卫亭夏本已快要昏死过去, 被0188这消息一激,神志又强行清醒了一瞬,挣扎着追问:“我怎么会在这儿?!”


    按他离开前的计划,此刻他本该在朔国国都!


    0188:[已追溯前因。你出现在此地,主因在于符炽。]


    “那个蠢货干了什么?”


    [他认为你精通兵法,想用你来对付主角的军队。]


    然而卫亭夏的身体不过是纸糊的灯笼,风吹即破,水沾即烂。从国都到边境这一路,他昏死过去三四次,如今更是命悬一线,别说用兵了,他能活的比兵就都算胜利。


    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卫亭夏觉得这时候昏过去是个很好的主意,但0188却一个劲的发出怪异声响,逼着他保持清醒。


    [别睡。]


    他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活像病榻上快咽气的丈夫,而他那没用又没良心的妻子,正死命扒着他问保险柜密码。


    “行吧,”他喘着气,认命般开口,“你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口气倒出来。”


    [符炽快撑不住了,]0188冷冰冰地汇报,[他被燕信风的大军死死困住,粮草断绝将近一周。派出去的探子全部被砍断左手后送回,已经到了末路。]


    快死了的丈夫勉强听清妻子说的话,艰难思考几秒后喘息着问:“如果……燕信风真想杀他们,是必须等段时间,还是……早就可以动手?”


    [早就可以。]


    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一直将符炽困在原地,像戏耍猎物。


    事出反常必有古怪,但具体哪里古怪,卫亭夏想不清楚。他觉得自己的肺里塞满了风尘砂砾,每一次呼吸都难受,而距离0188说的168小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觉得情况非常不好……”他喃喃自语,“怕就怕我连168个小时都没有。”


    符炽将他带到边境,本以为是带来个神机妙算的军师,却发现卫亭夏连睁眼都困难,已经成为完全的烫手山芋。


    再加上燕信风步步紧逼,符炽无法脱身,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转移矛盾。


    卫亭夏当年阵前叛变,差点把燕信风害死在盘错口,在世人眼中绝对算得上是燕信风的一等仇人。


    如果符炽意识到这点,想把他拿出来和燕信风做交易——


    卫亭夏眼前发黑,觉得真不如昏过去算了。


    ……


    等意识回笼,卫亭夏只觉自己像个破麻袋般被人挪动着。


    水声哗啦,混杂着风沙和一股刺鼻的药味,湿热沉闷地糊在脸上,几乎令人窒息。


    “快点!手脚麻利点!”


    “磨蹭什么!我可警告你,这次要是出了岔子,将军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嘈杂的催促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卫亭夏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眼皮重逾千斤,勉强撑开眼后,视线边缘漂浮着0188离开前设置的倒计时,数字还未突破三位数。


    粗糙的布巾带着凉水胡乱擦过脸和脖颈,激得他一个哆嗦,接着有人粗暴地捏开他的嘴,一碗滚烫腥苦的药汁不由分说地灌了下去,恶心又难闻,卫亭夏差点吐出来。


    然而还不等他有更激烈的反应,药汁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冲入五脏六腑,烧灼感瞬间炸开,像有人在他的胃里放了场烟花。


    剧痛化成冰水,流淌入四肢百骸,浇在滚烫的熔炉上,硬生生将混沌的神志劈开一条缝,卫亭夏猛地睁开眼睛。


    这阵清醒来得太诡异,绝对不是什么好药,可清醒点总比一直昏昏沉沉的好,卫亭夏看着眼前众人慌乱收拾的场景,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然而还不等他跟0188商量清楚,两只铁钳般的手忽然从旁边伸来,将他从湿漉漉的床铺上生拖硬拽起来。


    卫亭夏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拖行,风沙劈头盖脸打来,模糊的视线里是晃动的人影和肃杀的幄帐。转眼间,他就被拖拽着推搡到阵前。


    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颈侧动脉,激得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符炽那张因焦虑和绝望而扭曲的脸近在咫尺,声音嘶哑地朝对面大吼:“燕信风!看看这是谁?!”


    他猛地将卫亭夏往前一搡,刀刃几乎嵌进皮肉。


    “你要不要?!”


    卫亭夏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怒从心起,要不是现在受制于人,他铁定要把符炽砍成三段。


    温热的血液顺着脖颈上的伤口淌进衣服,这基本就是卫亭夏开始任务以来最难应对的一场开局。


    “0188!”他在意识里咆哮,“给系统空间发消息!”


    [发送内容?]


    “告诉他我恨死他了,” 卫亭夏咬牙切齿,“以及帮我记一下,等我好起来,我要把符炽吊在城墙上。”


    他被迫抬头,看向对面。旌旗猎猎,黑压压的军队沉默如山,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阵前,一人端坐于骏马之上。


    是燕信风。


    风沙阵阵,卫亭夏眯起眼睛,看清了对面的少年将军。


    燕信风和以前不一样了,身上不再挂着命不久矣的病态虚弱,玄甲覆身,冷硬如铁,从前的温润眼眸中,只剩下刀削斧凿般的冷峻。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刀架着脖子的卫亭夏身上时,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只有纯粹且冰冷的审视。


    “天杀的,”卫亭夏忍不住爆了粗口,“他不会真不管我吧?”


    瞧他这话说的。


    0188很认真地回应:[你差点害死他。]


    所以燕信风不管他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可卫亭夏才不管这些弯弯绕绕:“他不能不管我,他要是真不管,我就死定了!”


    别说把符炽吊城墙上,他自己马上都要上城墙。


    [那你得想想办法,]0188说,[我说真的,你现在的生还概率不大。]


    用这个破烂系统说话?


    符炽的刀刃又压紧一分,死亡的寒意直透骨髓。卫亭夏清晰地感觉到符炽的手在抖,伤口撕裂,血更多的涌了出来,已经把他的衣服染红大片。


    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一定会死,到那时,想再载入世界就不容易了。


    顶着两方军士的目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卫亭夏心一横,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那冰冷目光的来源,嘶声裂肺地大喊出声:


    “燕信风,日你大爷的,快救我!!!”


    ……


    ……


    看着燕信风翻身下马,一言不发地走回帅帐,裴舟心里七上八下,跟打鼓似的。


    方才在阵上,要不是他强行闭住嘴,恐怕看见卫亭夏的那一秒钟,嘴就得掉地上。


    本该在朔国国都享尽荣华富贵、亲朋鲜血的人,竟然被拖到两军对垒前,被人拿剑抵着脖子……


    裴舟跟着翻身下马,脚刚沾地,却觉得膝盖有点发软,方才强行压抑的惊骇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冲击得他心神俱震。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马鞍,稳住身体,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惊悚又荒谬的一幕。


    好歹也是当年名满京城的贵公子,虽然在边境上风吹日晒,吃了几年沙子,但举手投足间仍然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即便叛逃,也不该短短两年蹉跎成这样。


    看来叛逃的这几年,卫亭夏也过得不舒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裴舟就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别人。


    不顺心就对了,一个叛徒,过得太舒服,那简直就是扇他们这些人耳光。


    可裴舟紧接着又回想起燕信风的反应,那才是最让他心惊的。


    如今玄北军的将领中,绝大多数都是在驻地士兵中挑好的提拔上来,只有他和燕信风是从京城过来的。


    燕信风是从京城出生的云中侯世子,根就扎在北京,而裴舟则是义勇将军的次子,他俩家住得很近,就隔了两条巷子,小时候常常一起玩,算是从小长到大的情谊。


    因此方才两军对垒,只有裴舟看出了燕信风的不对劲。


    燕信风看似八风不动,然而就在卫亭夏出现那一瞬间,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猛地绷紧了一下,用力到骨节泛白,连带着那匹通晓主人心意的战马都感受到了瞬间传递来的压力,不安地刨了一下蹄子。


    那绷紧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下一秒,那只手便恢复了沉稳有力的姿态。


    紧接着,燕信风的目光扫过卫亭夏的脸。


    裴舟无法形容他的眼神。


    不是滔天恨意,也不是预料中的快感,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震动,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仿佛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幽灵。


    没有人能想到卫亭夏会出现在北境战场,就好像没人想过他们还能再见面一样。


    这一幕来得太过荒谬诡异,裴舟都没忍住啊了一声,可燕信风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声音从紧抿的唇缝中泄出。


    他只是沉默。


    沉默有时候比大喊大叫还要振聋发聩。


    然后他就退兵了,返程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裴舟能感觉到身后将士困惑不解的眼神,他们不能直接去问,所以担子还是压到了他这个副帅身上。


    看着紧闭帐门的帅帐,又看看身后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的士兵,裴舟仰天长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命也是挺苦。


    他将马鞭往后一扔,用力拍去甲胄上沾染的尘土,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掀帘而入。


    帐内,燕信风正垂首看着桌案上的书简。


    裴舟也不客套,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劈头便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燕信风闻言看他,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抿紧,一言不发。


    这沉默更添了裴舟心头的焦躁。他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语速又快又急:“是!我知道他突然冒出来是够吓人的!可也不至于直接退兵吧?你让兄弟们怎么想?这仗还打不打了?!”


    他说得激动,身体不由前倾,死死盯住燕信风,等着他的反应。


    然而燕信风八风不动,仿佛裴舟的话只是过耳之风。他慢条斯理地翻完书简,又取过三支香点燃,踱到帅帐一侧供奉的白瓷佛像前,姿态恭谨至极地深深拜了下去。


    裴舟目瞪口呆。


    “你拜它干什么?”他站起身,声调诡异地拔高,“你拜它是感谢它把卫亭夏送回来吗?你脑子终于进水了是不是?”


    燕信风仍然不搭理他,等将香插进香炉以后,他才施施然地转过身,从身后取来一方布巾,一边盯着裴舟的眼睛,一边慢悠悠地从嘴里吐了口血出来。


    这口血显然是从他嘴里憋了很久,刚吐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撕心裂肺的呛咳。燕信风用布巾死死捂住嘴,强忍着将声音压下去,只余下阵阵憋闷而微弱的气音,肩头却止不住地剧颤。


    裴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从方才开始就不说话,又这么着急退兵了。


    如果让符炽看见他吐血,自然而然就能联想到卫亭夏从燕信风心中的地位,是爱是恨都不重要,符炽会将卫亭夏利用到极致,到那个时候,他们必然前后受阻。


    不如趁早退兵,再图后计。


    误会好兄弟了。


    等咳嗽声缓些轻些,裴舟尴尬地也咳嗽了两声,然后试探着走了两步,说:“好兄弟,误会你了。”


    燕信风擦了擦嘴角的血,问:“怎么误会我了?”


    “我还以为你被美色所迷,昏了头,不准备打了呢,”裴舟道,“原来是看见仇人气急攻心,吐了口血,没事,一会儿叫军医来看看,下次我带兵去,你从这里等着就行。”


    燕信风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两年前濒死,可能是趁机去阎王爷那儿抹掉了临近死期,死里逃生后身体反而渐渐好了起来,但仍然有病根。


    裴舟也是第一次见他吐血,可能真是看见卫亭夏那不要脸的模样,气急攻心了。


    “不过你确实得赶紧拿个章程,”裴舟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腰刀上,“符炽那王八蛋摆明了是要拿捏你,你要是——”


    “——明日,你亲自带人去,”燕信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他换回来。”


    这平淡得近乎冷静的话语,裹挟着帐内尚未散尽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在裴舟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扭头,瞳孔骤缩,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燕信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重复道:“你帮我,把卫亭夏换回来。”


    裴舟宁愿是自己疯了,或者耳朵出了毛病。


    “那符炽要是用卫亭夏的命,逼你退兵呢?”


    他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动了什么,指着帐外漆黑的天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打到这份上了!你要为着卫亭夏退兵?符炽是蠢,可还没蠢透顶!现在放虎归山,以后指不定搅起什么滔天巨浪,这后果,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吗?这根本不是……”


    “不是我们什么?”


    燕信风忽然截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后的影子在帐篷表面摇曳扭曲,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帐幕,投向遥远的京城方向。


    裴舟被他问得一噎,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硬:“难道不是?!圣上要的是开疆拓土!你我横刀立马,为的就是这个!怎么能半途而废?”


    像是觉得有意思,燕信风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他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粗糙的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下,背对着裴舟,望向悬挂的边境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沿划过。


    “圣旨上可曾写明,一定要打到底?”


    裴舟:“这……”


    当然是没有。


    燕信风点点头:“仗,可以打,也可以不打。”


    裴舟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大昭立朝八十九年,前面两位皇帝都是马背上的将军,平定战乱,开疆拓土,将大昭的边境一路推到这里,一个是不得不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爱打仗。”


    燕信风缓缓道,“平水,你是我兄弟,我与你说句实话,前些日子我回朝述职,圣上召见我,问我边境情况如何,言语间对如今的疆土还算满意。”


    永康帝是大昭的第三任皇帝,他不似父兄那般好勇斗狠,更重社稷的休养生息。


    他未必愿意边境战乱不休,如今征战,是燕信风自己的主意。


    既然并非皇上的意志,那么这场仗当然可以按照燕信风的意思,就此打住。


    饶符炽一命,换卫亭夏回来,很值当。


    裴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那以后……还打不打?”


    燕信风微微摇头,眼神投向帐外呼啸的风沙,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打或不打,主要看朔国。”


    他们如果贼心不死,燕信风自然奉陪到底。


    说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舟脸上,眼神异常沉凝,带着不容推拒的托付:“符炽那边,我不能亲自出面,就麻烦你了。”


    裴舟对上他的眼神,不自觉便想起了昨夜的情景,他有点想问燕信风,把卫亭夏换回来是为了什么。


    可是外面风沙正大,燕信风说完以后,已经回到桌案后面。


    问也不该问。


    *


    *


    军医包扎好伤口,躬身退下,帐内只余浓重的药味。卫亭夏端坐椅中,指尖发颤地捧起粗陶碗,啜饮了一口滚烫的热水。


    他身上仍然沉重滚烫,烧没有退,头都发昏发痛,偏偏神志清明,像是要耗尽一口气一样吊在原地。


    帐门被人掀开,符炽随着一股冷风走进来。


    白天卫亭夏那一嗓子,喊退了燕信风的军队,也喊住了自己的一条命,符炽万万没想到这个一昏半个月的病秧子还有这种能耐,心里非常惊讶。


    “先生可好些了?”他假惺惺地关心。


    卫亭夏没搭理他的问题,抬起眼皮随意一瞥,道:“你怎么记吃不记打?”


    符炽愣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年前,你能在盘错口重伤燕信风,不代表有与他对阵的能力,凑巧罢了,”卫亭夏喝了口水,“竟然真拿自己当人物,又来招惹是非。”


    他被人从脖子上划了一刀,心里很不痛快,说话自然也不客气。


    符炽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刀柄。


    “我劝你,”卫亭夏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符炽的动作上,“别动手。”


    符炽动作一滞,怒极反笑:“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此刻高烧不退,五内俱焚,你打我一拳,我可能就死了,燕信风可不会拿退兵来换一个死人。”


    他对自己如今的处境认知明确,已经认命。


    这样的姿态,反而让符炽高看一眼。


    “他真会为你退兵?”


    符炽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怀疑。


    卫亭闻言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讥诮,牵动了颈侧的伤口,让他眉心又是一跳。


    “我怎么知道?”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胸腔震得生疼,而后半躺在椅背上,仔细回忆着白天的所见所闻。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卫亭夏慢慢道,语气轻而又轻,仿佛一口将吐未吐的气息,“好像比以前疯了点。”


    他的话语里有极明显的困惑,不明白燕信风怎么会变成这样。


    符炽听完就想笑。


    “他为什么疯,你心里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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