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喂药
卫亭夏闻言皱眉:“他有病关我什么事?”
符炽一向敬佩这种把天捅破也是别人做错的人生信条, 而卫亭夏简直将这一信条践行得淋漓尽致。
但他不敢相信,又确认了一遍,”你真不知道?”
来来回回的问, 把卫亭夏问烦了,他本来就不舒服,还要听神经病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符炽,我快死了,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照这么烧下去, 下次我再醒来,就算性命无碍, 恐怕也要寿命折损,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说完,卫亭夏将杯子放回桌上, 双手置于腹前,缓缓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符炽身上。
夜晚, 帐内烛火昏暗, 偶尔有风吹进来,惹得火光摇曳,阴影也跟着晃悠,落在人脸上,难以分辨具体的五官神情。
符炽察觉到了卫亭夏的目光,居高临下看去时, 只能在一片暗沉朦胧中寻到一双流光暗藏的张扬眼眸,仿佛细刃裁弯月。
卫亭夏的眼珠比墨丸还黑,常光下看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妖异, 而眼睛往上一点的左边眉毛那儿,恰恰好好地出现了一点断裂,仿佛菩萨低眉过甚,衍生断纹。
联想是圣洁的,可落在人的心底,却刮起一阵连绵不绝的瘙痒。
符炽能很清晰地意识到卫亭夏真的病了,再没有两年前的意气风发,言谈喘气都带这种病弱的疲态,眼皮微微低垂,遮住偶尔如水般恍惚迷茫的目光。
连刀裁般的断眉,都在此刻显出几分唾手可得的媚态。
不自觉地,符炽伸出手,大拇指指腹牢牢按在卫亭夏的断眉处,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你没醒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你扔外面,你醒了,我反而觉得把你还给燕信风,有点儿可惜……”
受制于人,卫亭夏眉眼间没有半点不耐,反而笑了。
“什么叫还?”他问,“我是物件吗?”
符炽摇头,意味深长道:“你比物件值钱。”
可惜卫亭夏就是被汤药吊着一口命,压根经不起剧烈运动,符炽也不想结外生枝,爱怜似的抚摸后,他还是收回手,眼神遗憾。
“明日,昭军应该就会来人,卫先生最好真的有那么值钱,不然我下黄泉,先生也得跟随左右。”
说完,符炽转身快步离开。
等帐门归拢,卫亭夏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等待三息过后,他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顿地走到床前。
没有任何征兆,他浑身脱力地倒了下去。
“帮我记下来,”他闭着眼,用尽最后力气嘱咐0188,“我要把他剁碎了喂鱼,剁成手指盖的大小!”
[我记下来了,]0188的声音中罕见的多了些可以分辨的慌乱,[你闭眼就行,别想了。]
汤药吊起了神智,却更大程度上摧毁了卫亭夏的身体,原定168小时的修复时间恐怕还要拉长。况且如果在这中途卫亭夏的气散了,那无论系统程序有多大功效,都白谈。
这大概会是他们在任务世界里,最艰难的几天。
……
第二天,昭军果然来人,来的还是裴舟。
裴舟是玄北军的行军司马兼前锋都督,在燕信风心中,地位非同小可,他能亲自带人来,足以说明燕信风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符炽在辕门外接待了他。
“裴将军风采依旧,昨夜睡得可还好吗?”
裴舟冷笑:“好个屁!”
他一夜没睡,想怎么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
裴舟不想废话,往椅子上一坐,干脆利索地开口:“我军后退三十里,你把卫亭夏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他单刀直入,半点没留商量磨合的空间,符炽眼珠一转,没有立即应允:“将军痛快,可卫先生受不了边关苦寒加上一路车马劳顿,身子不大好,是否要让他在我军休养几日?”
休养?再从你这儿多待几天,他们玄北军都要退回长安了。
燕信风这王八蛋只管打仗要人,谈判的事情半点不管,真该把他送到这儿来吃吃沙子。
“休养而已,在哪儿都能,而且我刚才话还没说完。”裴舟又道,“两月前,你自己来边关挑衅是非,我们和你不得不打,兵马粮草都有折损,简直是无妄之灾!你既然是罪魁祸首,要赔我们500匹战马。”
此话一出,别说符炽,就连守在外面的几个将军都呛咳出声,眼神震惊。
裴舟疯了吧?那可是五百匹战马!五百匹!
“你也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了,从哪儿给你弄来这么多战马?”符炽眉毛皱紧,“裴舟,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
裴舟冷笑:“到底是谁用一条命换全军将士的命?你们朔国不是产战马吗,五百匹算什么?”
符炽被他气得险些喘不上气。
“裴舟,不可能!”他大声道,“燕信风不是跟卫亭夏浓情蜜意吗,怎么换人还要配上战马?”
“去你的浓情蜜意,”裴舟直接开骂,“他当时阵前叛变,害得燕信风差点死在盘错口,哦对了,当时统兵的就是你,你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提起两年前的事,符炽很爽,可爽也要付出代价。
当年他重创燕信风,玄北军萎靡半年,算得上是符炽平身功绩,然而做事就得承担后果,现在报应找上门了。
符炽回头看看身后,就看看等着他开口的裴舟,犹豫踟蹰很久后道:“二百匹,再多没有了。”
“行,就二百匹,加一个卫亭夏,”裴舟一拍桌子,“签约!”
等双方都签订合约,裴舟将自己那份收起以后,问道:“卫亭夏在哪?”
“睡着呢,”符炽道,“我现在就去找人把他抬出来。”
言语中的暗示意为足够明显,裴舟皱紧眉毛。其实他也看出那天出现的卫亭夏状态很不好,但是他没想到能不好成这样。
“别了,”他抬手制止,“我亲自去看一眼。”
符炽没有阻拦。
……
……
卫亭夏被0188叫醒。
[有人在你面前。]
“……说话这么惊悚对你有什么好处?”卫亭夏闭着眼问。
0188:[只是想让你更清醒一些,比汤药好用吗?]
并没有,但偶尔的好心值得赞赏,于是卫亭夏违心称赞:“很好用。”
0188满意离开,卫亭夏睁开眼,在一段时间的朦胧恍惚后,看清了来人。
裴舟。
昭军果然来人了。
看清以后,卫亭夏又把眼睛闭上。他现在就是一颗不断有水在上方滴下来的烧红煤球,随时都可能冷却,然后四分五裂。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裴舟开口:“看见我是什么感觉?”
卫亭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意料之中。”
“你知道我会来?”裴舟的语气带着审视。
“差不多吧,”卫亭夏依旧闭着眼,气息微弱,“反正……燕信风不会。”
这句话像根刺,精准地扎中了裴舟心底那点憋闷的怨气。他忍不住向前倾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讥讽:
“怎么?你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没脸见他?他也根本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吧?”
“这倒没有,”卫亭夏矢口否认,“他要是来了,符炽见有利可图,退兵三十里打不住。”
“你怎么知道退兵三十里?”
“猜的。”
还真是神了,什么都能猜出来。
裴舟起身走近一些,站在床边打量,而后伸手,掐在卫亭夏的手腕上,摸他的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重提昨天的事。
“你那一嗓子喊得可真好听,喊退了玄北军,喊回了一条命。”他好像在感叹,可是话里话外的讽刺之意藏都藏不住,“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怎么能活命怎么来呗,”卫亭夏满不在乎,“这不就把你喊来了。”
整得跟裴舟是他的奴隶似的。
“得,”他点点头,知道说下去也没用,干脆后退一步,“起来吧,带你回玄北。”
卫亭夏没动,很警惕:“回去以后会怎么样?”
“怎么样?”裴舟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道,“你阵前叛变,做了那么大的错事,回去以后把你下油锅。”
那很糟糕了。
卫亭夏没再说什么,慢腾腾地坐起身。披了件衣服,一步一晃地跟着裴舟往外面走。
他烧得浑身难受,头晕眼花,偏偏裴舟步子很大,一点都不等,于是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等裴舟到了辕门,再回头看的时候,卫亭夏已经变成一个小点。
走这么慢?
裴舟停在原地等待,而很长一段时间后,卫亭夏才到。
他低头喘息着,尽力平复心跳,身后有战马嘶鸣,符炽没有出现,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耻辱的,他的命也不过是从刀尖下飘落的尘埃,卑微又屈辱。
等卫亭夏再抬起头,马匹已经被牵过来,裴舟停在原地,眼神嘲弄:“你能上马吗?”
不能。
灼烫的热浪猛地从脊骨窜上头顶,视野被泼了一层滚沸的油,光影扭曲,沉重的头颅像是灌满了烧红的铁水,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尖锐剧痛。
从幄帐走到辕门,几乎把卫亭夏全身上下的力气都用光了,他现在连睁眼喘气都费劲。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他能保持清醒就证明他病得没有那么重,可卫亭夏知道他现在的清醒是不正常的,而这种不正常一定程度上,也意味着他的损坏比正常病痛重上许多。
世界在旋转、倾斜,冷汗顺着额角滴下,卫亭夏动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而到这个时候,裴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快步走到他身前,然后他就听到了卫亭夏说:“你……说要把我下油锅……对吧?”
裴舟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你什么意思?”
卫亭夏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这个动作也会耗尽他残存的生机。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勉强清了清干裂灼痛的喉咙,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没事。只是……你可能……没那个机会了。”
尾音落下,不等任何人反应,卫亭夏眼睫一颤,最后一点支撑的意志彻底溃散。他的身体软倒下去,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的布偶,直直向前栽倒,彻底坠入那片将他意识烧红、吞噬的无边黑暗。
……
……
朦胧暗色中,有急切的交谈声响起,仿若密林中隐藏的重重鬼火,接二连三地烧起,在一片昏沉之中点起片刻的亮光……
“……我不知道他病得这么……”
“符炽……下药……”
“将军,病人气息微弱,脉象虚浮,兼之有高热持续数日,恐怕已经将生气虚耗……用了不该用的药……恕臣无能……”
“这要是再烧下去,恐怕……”
“卫亭夏!卫亭夏!卫亭夏——!!”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过于怨恨急恼,吵得卫亭夏头疼,他不想回应,也没办法回应,于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略带哽咽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如风一般响起。
随后,瓷器坠地碎裂的刺耳响声炸开,紧随而来的是裴舟的厉声质问:
“燕信风!你干什么!!”
没有回答。碎片与地毯摩擦的窸窣声渐渐模糊成背景音。
卫亭夏浑身骨缝都在发痛,疼得即使意识挣扎着清醒了一线,也逃避着不肯睁眼。
他费力地试图翻身蜷进被子里,刚有动作,一只微凉的手便不容置疑地捧住了他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清晰。
“张嘴。”
碗沿紧跟着抵上他干涸的嘴唇,清苦滚烫的药气直冲鼻腔。昏迷的这些时日,卫亭夏被灌了太多药,此刻胃里翻腾,一口也不想再咽下。
“滚,”他含混地抗拒,声音嘶哑,“要喝你自己喝去。”
然而,那只捧着他脸颊的手并未因他的抗拒而移开,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稳稳地固定住他试图偏开的头。
碗沿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更深地压向他的唇缝,苦涩的药液已经沾湿了唇瓣。
卫亭夏紧闭牙关,眉头紧蹙,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却被那只手和随之覆上的另一只手臂牢牢按在原处。他挣扎的力道在病痛和药力下显得虚弱而徒劳。
“喝了病才能好,”有人在他的耳边说,“不然你会烧死。”
你大爷的,全世界的人烧死了,我都不会烧死。
那人继续道:“我把你换回来,可不是为了给你出殡。”
即便话说到这份上,卫亭夏还是不想喝。就在他偏头躲避的刹那,两根带着凉意的手指猝然探来,精准地撬开紧抿的唇缝,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压上柔软的舌根。
齿关被迫失守,微张的缝隙还来不及合拢,苦涩滚烫的药液便全灌了进来。
燕信风我日你全家!
这时候,卫亭夏也终于琢磨透一个给自己灌药的王八蛋是谁了,从心里骂了千万百遍,恨不得马上痊愈给他两巴掌。
他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可惜生病的人,连牙齿都是软的,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换来一声痛呼,燕信风由着他咬了一会儿,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重新掰开嘴把手指抽了出来。
好像卫亭夏的恼火是小狗生气。
真是个王八蛋。
燕信风把他放回床上,碗碟放在柜子上的声音清脆细微。卫亭夏的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转化成更重更深的疲惫睡意,他又要睡过去。
然后,他便感觉到,燕信手的手并未离开,而是继续停留在他的侧脸。
指节微屈,沿着卫亭夏消瘦得近乎嶙峋的颊线,异常缓慢地向下滑动了一小段距离,最终停驻在下颌那处微凹的阴影里。
燕信风的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像是在测量骨骼的轮廓,又像是在感受皮肤下脉搏的微弱跳动。
手指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足够让卫亭夏在昏沉中清晰地感知到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带着凉意的触碰,以及那触碰背后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那不是安抚,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呼吸尚存,确认那脉搏仍在艰难地跳动,确认指腹下这滚烫而虚弱的温度,确实是卫亭夏。
就在卫亭夏混沌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一瞬,那手指的力道似乎微微加重了一分,在他的眉毛边缘留下一个短暂却清晰的按压印记。
随即,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地撤离了。
皮肤上残留的凉意和那点微妙的压迫感,成了他坠入深眠前最后清晰的感知。
……
滴答。
滴答。
与水滴声同时响起的,还有0188的任务提示。
[世界崩溃指数下降0.3%,恭喜!]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卫亭夏撑开眼皮,看见一成不变的帐顶,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气,而在他的视线边缘,系统的恢复倒计时还有46小时。
情况基本已经稳定,但卫亭夏以为时间会更长一些。
“怎么回事?”
他扯着嗓子问0188,声音像是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
0188回答:[有额外药物介入治疗,显著提升了恢复效率。]
额外药物?
卫亭夏回想起自己一时昏沉时被灌下的一碗药,和燕信风冰凉的手指。
他的病很难治,一场风寒不过是引子,勾连出的是沉疴痼疾才是真正问题,寻常治风寒的汤药基本是杯水车薪,燕信风哪里来的药,竟然能直接撬动系统判定的治疗进程?
真有意思。
虽然现在还没有完全退烧,但体温已经降下去了,再也没有了那种被当成烤全羊推进火炉的烧灼感。
卫亭夏口渴,他试着用手肘撑起一点身体,想看看旁边矮几上有没有水,这微小的动作带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厚重的帐帘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雪沫冰碴的凛冽寒风呼啸着灌入,瞬间冲淡了帐内浑浊的药气,也带来刺骨的冷意。
燕信风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跨了进来,肩头还落着几点未化的雪粒。
他大概没想到卫亭夏醒了,脚步在门口硬生生顿住,双眸径直锁定榻上的人,寒风被帐门阻隔,只稍微冷了室内的空气。
仅仅一瞬,燕信风便收回了那过于直接的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继续迈开步子,目标明确地走向帐内角落矮几上那只鼓胀的水囊。
帐篷里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剩下倒水时的水流声重复着单调的节拍。
卫亭夏眯起眼睛,打量着燕信风的一举一动。
等燕信风倒完水,他从脑海里对0188说:“看来是没事了。”
0188:[主角现在很健康。]
这个世界燕信风,和其他世界的主角不太一样,他从出生起骨头里便带着一种毒素,从小病弱,更有医师直言说他活不过27岁,侯府一直视若珍宝地养着。
要不是老侯爷死在战场上,侯府没人了,燕信风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京城。
卫亭夏还记得两年前燕信风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闭眼然后再不醒来,两人中相对健康的人是卫亭夏。
而现在……
卫亭夏低头看看自己换了身的衣服,意识到两人掉了个样。
燕信风只倒了半碗水,走到榻前时,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卫亭夏笼罩其中。
真的看见水,卫亭夏更渴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伸向那碗水。
可是当指尖扣住碗边,想要把水接过来的时候,燕信风却怎样都不肯松开,水碗在燕信风手中纹丝不动,连波纹都未曾荡起。
姿势的变动牵扯胸腔,水还没喝进嘴,卫亭夏便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痒,弯下腰,闷闷的咳嗽几声。
再抬头,燕信风端着碗的手腕极其稳定地向前又递了寸许,碗沿精准地贴上了卫亭夏干裂起皮的嘴唇边缘。
他不说话,但动作意味已足够明显,他就是要卫亭夏借着他的手喝。
先前跟符炽说过的话一点都没有错,燕信风就是有病。
卫亭夏缓缓仰起头,眼神直勾勾地落在燕信风身上。
燕信风没有退却的意思,于是卫亭夏笑了一下,凑上前去含住碗沿。
这个姿势让他脆弱的咽喉完全暴露出来,带着一种引颈就戮般的屈从感。他张开干裂的唇,就着燕信风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那冰凉的液体。
水流滑过灼痛的喉管,带来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抚慰。明明该是一种上下界限明显的羞辱动作,可落在他们两个身上时,却变了味道。
被施舍的从容不迫,反倒是给予的那个,手背暴起了青筋。
整个过程,两人都维持着绝对的沉默。
等喝完水,燕信风默不作声地将碗放在桌案上,手指蹭过卫亭夏湿润的嘴唇,落在左边断眉处,用力按下去。
昏沉之际的触碰,在此时显得格外鲜明,卫亭夏细细凝视着这张两年不见的面孔,嘴角缓缓绽出一抹笑。
“燕信风,”他说,“好久不见。”
第52章 震动
“怎么算好久不见?”燕信风的声音平静无波, “前几日不是刚刚见过。”
他说的是卫亭夏大喊救命的那天。
一个叛逃两年的谋士,再见面时性命危在旦夕,唯一可以求救的人竟然是被自己背叛的主公, 说出来都觉得好笑,偏偏就是现实。
燕信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卫亭夏的脸,等待他的反应。
而卫亭夏的反应仅仅是笑了一下,眉眼弯起:“将军愿意救我一命, 不计前嫌, 我很感激。”
他不为前几日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自然也不会为两年前的背叛感到懊悔。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负心人?
燕信风好像又尝到了翻涌在喉间口腔里的血腥味道,眼前一阵发黑, 好像回到了风沙奔涌的战场上, 卫亭夏被人扯在手里,脖子上流出滚烫的血。
他倏地抬起手, 掐住卫亭夏的脖子,把他按在后面的墙上。
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空气骤然凝固。
指节陷进温热的皮肉之下,清晰地感受着颈动脉在掌下急促、脆弱地搏动。卫亭夏顺从地仰起头, 顺着燕信风的力气往后仰倒。
他的脸色在姿势变动下染上更虚弱的白色, 双眼却直直地迎视着燕信风翻涌着风暴的眼底,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若有似无的笑意。
仿佛燕信风是一头暴怒到试图撕咬人心的猛兽,而猛兽脖颈间的铁链就握在他的手里。
时间在死寂中被拉得无限漫长。只有两人沉重交错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在他的注视下,燕信风的手指收得更紧, 带着要将卫亭夏掐死在床上的怨恨,和迟迟不能下手的犹疑。
又因为这些犹疑而更怨恨。
原来这么多年了,困在原地的人只有他。
他缓缓松开手, 看着卫亭夏因重获空气而剧烈呛咳,眼神暗沉:“你就不怕我真杀了你?”
卫亭夏急促地喘息着,呛咳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他眼中的笑意却并没有因为泪水的模糊而不分明。
“那……也比跟在……符炽身边好。”
他说的很慢很轻,偏偏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把刀凿在燕信风胸前,一刀接一刀地劈着,试图从骨肉飞溅里面找到跳动的活心。
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还是在此刻沸腾,燕信风深吸一口气,语气冷淡:“他不疼你吗?”
疼这个字很巧妙,好像只是单纯的嘲弄不屑,又好像掺杂了一些不清不楚的追问。
卫亭夏闻言,眼中的讽刺更深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摇头:“他要是疼我,我就不会是这样了。”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当初选择的无可奈何。
燕信风面无表情地抽抽嘴角:“看来我的命拿来当投名状,还是太轻了点。”
话也不能这么说。
卫亭夏蜷着换了个姿势躺下,正正好好可以看清燕信风的眼睛。他思索一会儿,回答道:“是我当初识人不清。”
没想到符炽是个十足的蠢货,害得他开局就面对这么难以处理的复杂局面。
这本是任务者对于复杂工作环境发自内心的抱怨,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燕信风琢磨成了另一种意味。
当年……许多细节早已被血与沙尘覆盖,但他至死也不会忘的,是卫亭夏策马扬鞭、头也不回奔向符炽阵营时,那决绝得刺眼的背影。
两年前的符炽,加官又进爵,正是最意气风发、春风得意的时候,身体硬朗,无论如何都比他这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强上太多。
或许……就在某次战事胶着的间隙,当自己咳喘着呕出鲜血,狼狈地扶着辕门喘息时,卫亭夏的目光曾不经意地掠过意气风发的符炽。
那瞬间无意识的碰撞,或许就让卫亭夏认定,那才是值得托付的参天大树。
这个认知疼得燕信风险些又吐口血出来。
卫亭夏没看出他心中的翻江倒海,只是隐约感觉燕信风的脸色好像比刚才还难看,不自觉就往后缩缩,生怕这个神经病又掐着自己的脖子往墙上撞。
可是他自以为不明显的躲避,在燕信风眼里却比针扎还鲜明。
怎么,还弄上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招了?
燕信风心中冷笑,觉得自己也病得不轻,有火从心口往上烧,卫亭夏不让他碰,他偏偏就要往上碰。
因此他再次伸手,扣住了卫亭夏的后脖颈,把他往自己面前扯。
未完全降下的体温,在呼吸中还滚着热意,卫亭夏脸色极白,可身上却是潮热的。他身上没有力气,因此即便不情愿,也只能无力地趴在人身上,眼睫颤抖着等待。
他试图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可是当燕信风的手指蹭过他眉宇间的断痕时,卫亭夏的嘴唇还是不受控制地咬紧。
不情愿,又不得不。
多年同生共死的情谊化成一滩污糟,卫亭夏嫌脏嫌恶心,避之不及,只有他一个人还抱在怀里,像个宝贝一样揣着。
燕信风已经说不上自己是气还是恨了。
“你选定的将军,弃你如敝履,任你落得一身残破伤病,再像个破烂物件般丢还给我。” 燕信风的声音低哑,裹着一种隐秘的、几乎压不住的颤抖,紧贴着卫亭夏的耳廓刮过。
“而最终,肯在绝境里伸手捞起你这滩烂泥的,竟只剩下我……”
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干涩粗粝,如同钝刀刮过朽木,“卫亭夏,你说,好不好笑?”
卫亭夏烧得晕晕乎乎,没觉得哪里好笑,怀着疑问抬起头,撞进燕信风的眼睛里时,也只在一片黑沉中寻觅到无法彻底消弭的悲哀。
两年前的背叛,变成一条狭长的伤疤,彻底横在本该默契的两人中间。
燕信风松开手,后退两步。
“你不愿意,也得受着,”他沉声道,“为了把你换回来,我饶了符炽那条狗命,这笔账,你得慢慢还才行。”
说罢,他决然转身,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再未朝卫亭夏的方向瞥去半眼,径直掀帘而出。
帅帐内骤然死寂。
账内只剩下卫亭夏一人沉重的呼吸,和窗外漏进的、带着秋夜寒意的风。
……
……
离开帅帐以后,燕信风无处可去,绕了两圈,走到演武场。
眼下退兵,虽然没有乘胜追击、建功立业的爽快,但是命保住了,也算一种好处,因此士兵之间的氛围相对比较轻松,遇见燕信风时行礼,声音响亮。
“大帅!”
行礼声引起了裴舟和几名将士的注意,一个身材极为健壮的矮个男人丢下手中兵器,从演武场上跳下来,快步走到燕信风面前。
“大帅,您怎么过来了?”他问。
燕信风道:“我不能过来?”
瞧这话说得,周至摸摸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出卖同伙:“是副帅说的。”
在他身后,裴舟本来还端着架子冷眼旁观,听他这么一说,裴舟马上就急了,恨不得下来踹他两脚。
这混账怎么藏不住事?
燕信风一挑眉:“他说什么了?”
周至丝毫没有停顿:“副帅说你忙着理自己的私事,没空来演武场。”
他把裴舟的话精细加工一番,听着顺耳一些,其实裴舟的原话更难听,说燕信风忙着伺候帅账里的妖怪。
可是这沙场上哪里来的妖怪,不就是从符炽那里换回来的人吗?
那天裴舟从符炽那边屁股着火似地策马回来,眼看着丢了半条命,一下马就大声嚷嚷着找军医来,额头上全是汗,慌得不成样子。
周至来得早,边笑话他边围在前面看了一眼,也差不多瞧见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妖怪。
他差点就看呆了。
在周至的认识里,把边境小城翻三番,也未必能出一个这么好看的娘们儿,他本以为妖怪是燕帅的老相好,可后来再一问才知道,妖怪是男的。
两年前盘错口一役,玄北军大败,主帅身受重伤,周至听闻,就是这个妖怪惹出来的祸事。
现在燕帅为了救那个妖怪费尽心思,也不知道是为了报仇还是怎么的,周至只盼着他别鬼迷心窍。
听完他说话以后,燕信风没什么表情,抬眼扫过演武场,冲一旁的士兵伸手,一把漆黑长弓便被送到他掌中。
他没动,站在原地拉弓搭箭,不过瞬息便松开手,长箭急射而去,以一种凌厉之态扎入靶心,甚至将原本钉在靶心的那支箭劈成两半。
燕信风收弓放手,剑羽还在颤抖的时候,他就已经把长弓扔到一边,周至连忙接住。
裴舟站在一旁,盯着箭羽出神,等燕信风放下弓,他也跳下演武场,路过周志的时候,还用力踩了一脚。
“他怎么样了?”他问燕信风。
两人朝着角落走去,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燕信风瞥了裴舟一眼,道:“在退烧了,清醒了一会儿。”
人要是一直烧着,昏昏沉沉,就算有命也得耗干净,只要清醒过来,就能活。
裴舟松了口气,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
“我真没想到他病那么重,”他说,“能走能说的,还有心思讽刺我,我哪知道他病得都快没命了。”
他说的是实话。裴舟从没见过哪个病人跟卫亭夏似的生龙活虎,他昏过去时裴舟只觉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差点吓死,一路飞奔回营地,生怕慢一步卫亭夏就死在他怀里。
燕信风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医师说他被灌了强性药,那种药能提起神志,但于病情毫无益处。”
所以当时晕倒,并非病情陡转,而是卫亭夏撑不住了。
裴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涩意:“当年他走,都觉得他是去攀附荣华富贵,可才两年,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语气感叹,像是在讽刺,可细品,言语神情里又藏着几分怜惜与无奈。
毕竟也曾是智计无双、风姿卓绝的人物,谁看到卫亭夏如今,恐怕心中都会叹气。
裴舟顿了顿,面对燕信风的沉默,又忍不住说:“要不是你把那尊佛像砸碎了,他未必能……”
话语止于燕信风的眼神。
“这件事别往外说,”他道,“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裴舟安静一瞬,点点头。
那座白瓷佛像,是燕信风从京城带来的,算父亲遗物。
侯夫人年少病逝,留下一个鳏夫一个弱子。燕信风从小身体不好,老侯爷费尽心思地养着,除了打仗就是漫天遍地地寻找名医,企图给自己和亡妻唯一的孩子延一延寿命。
他一半的时间都用在这件事上,可直到临死,交到燕信风手里的也只有一座白瓷佛像。
那座佛像里面封着一味药,是大昭医圣临终前给他的,据说可以把人从阎王面前拉回来,是真真正正的救命药。
这味药的制作工序极其繁琐,而且很看运气,云中侯倾尽毕生财富精力,也只做出一味,就秘密封在佛像中,等燕信风哪天撑不住了,便砸碎佛像,力挽狂澜。
恐怕老侯爷怎么也想不到,这味药重见天日后,却不是用来救燕信风,而是救一个差点害死燕信风的妖怪。
裴舟已经过了那个问别人值不值的年纪,抹了把被风沙吹糙的脸,叹了口气。
“之后怎么办?”他问,“你就准备把他放在帅账里面,用不用我给你找个铁链子?”
他跟开玩笑似的比划了个手势,问燕信风要不要把卫亭夏栓起来。
燕信风嫌恶似的看了他一眼:“玄北军里没有奴隶。”
啧啧啧,道貌岸然。
“行,那你就宠着吧,”裴舟点头,“把他当祖宗供起来,每天早上给他请安磕头。”
燕信风的眼神更嫌恶,皱起眉毛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把他当祖宗?”
裴舟貌似惊奇地反问:“你还没把他当祖宗吗?”
原来把自己的救命药给别人喝,不算是拿他当祖宗啊,云中侯的为人处世真是不一般,令人大开眼界。
燕信风认真道:“他害我重伤,害得玄北军萎靡不振半年之久,还害得我没办法杀了符炽,他当然要付出代价。”
“哦,”裴舟来兴趣了,“你准备怎么让他付出代价?”
燕信风:“……”
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军中刑法。打板子,抽鞭子,暴晒日下,或者直接下油锅。
燕信风:“我没想好。”
回答完全没有超出裴舟的预料。
如果一个人在将仇人捏在掌心的第一瞬间没有想好怎么处置这个仇人,那么大概率他这辈子也想不好了。
裴舟霎时间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他拍拍燕信风的肩膀,不顾发小奇怪的眼光,一步三晃荡地离开角落。
符炽给的二百匹好马里,他得先挑出点更好的来。
……
等卫亭夏终于退烧,坐起来看向窗外明媚日光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暂时没有什么大问题了,]0188弹出提示,[但是仍然要小心,这是系统空间判定的惩罚措施,治疗程序不可能完全起作用。]
燕信风的病是真正要命的病,十死无生,他能捡回一条命纯属求生意志发作后的侥幸,但即便侥幸,也缺不了人为。
谁替他谋算天机,谁就替他受罚。只是在朔国缠绵病榻,已经很赚了。
“我知道,”卫亭夏咳嗽两声,“能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人生病的时候,即便不清醒也会自诩清醒,卫亭夏回忆起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发现只有几句话是有用的。
把符炽吊在城墙上。
以及燕信风有病。
卫亭夏慢慢从榻上挪下来,蹬上鞋,裹着被子左右环绕,绕过屏风以后,围着大帐转了一圈。
这不是普通的行军帐。
前帐的装饰和基础布置都比普通士兵的幄帐板正得多,桌案旁挂着行军图,立着一柜子的书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幽微难辨的气味,卫亭夏很肯定那是燕信风的味道——一种让人联想起暴雪天里翻倒药炉的气息。
所以,这里是燕将军的幄帐。
“……”
卫亭夏裹紧被子,慢慢踱步。来到一处时发现了一个空荡荡的香炉,而香炉上面,被人刻意装上了悬空的木柜,柜子不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香炉里还有香灰的气味。
应当是用来敬佛的。
卫亭夏想起了燕信风从京城带来的那尊白瓷佛像。那是他亲爹留给他的遗物,燕信风一直很宝贝,走在哪儿都带着,时不时还上香叩拜,如今怎么没了?
藏起来了还是摔碎了?
卫亭夏想起病痛时隐隐约约听到的瓷器碎裂声,和随之而来的惊呼,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暂且将疑惑压在心中,他裹紧被子,朝着帐门走去。
帐前有士兵把守,卫亭夏探出一颗脑袋。
“劳驾。”
他刚开口,旁边那个士兵听见动静,吓得原地一蹦,差点把刀拔出来。
卫亭夏没理会对方的窘态,只觉得身上黏腻得紧,汗气混着药味,像糊了一层浆。
他皱着眉,语气却很和缓:“有热水吗?我想洗个澡。”
……
热水蒸腾出来的白雾,将幄帐后面的空间朦胧。
即便是玄北军统领,在北境这种苦寒之地,所拥有的,不过也就是比别人大一些的桌案和床。
卫亭夏丢下被子,听着外面士兵离开的声音,揭开了上衣的第一枚扣子。
这不是他最开始那身衣服。
想来他高烧不退的时候身上出了太多汗,所以有人看不下去,替他换了衣服。
将衣服脱下叠好以后,卫亭夏走进浴桶,完完全全地埋进热水里,看着几个圆滚滚的气泡从眼前破裂。
0188尽职尽责地出现,像供出亲爹那样抛出世界崩溃指数图。
[现在是个很恰当的时间,]它说,[我们来分析一下。]
卫亭夏眨眨眼,不想动脑子:“我在洗澡。”
[我知道。]
“宿主洗澡的时候,你应该回避。”
[别装,你和主角上床的时候我都在旁边,]0188毫不留情地拆穿,[至少你们亲嘴的时候我在。]
后面它会因为系统法则被强行屏蔽,但也足够说明它和卫亭夏之间没有那么多的隐私可言。
没有了任何借口的卫亭夏:“……行吧,你说。”
于是0188道:[降下去点了。]
“什么时候?”
[你清醒之前,就是我恭喜你的那一次。]
哦,0.3%啊,可喜可贺,任务成功指日可待。
0188幽幽地说:[我感觉到你的不屑了。]
“没有!怎么可能?”卫亭夏矢口否认,“你继续。”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将现状抛给你看,只是想让你对现在的处境有所认识。]0188道,[这个世界相对要稳定一点,没有大起大落,但是你要小心,这个世界的崩溃指数非常高。]
前面两个世界虽然同样危险,但好歹还有些转圜余地,这个世界基本上是只要再次飙升,他们全得炸成一朵烟花。
卫亭夏点点头:“明白了。”
北境太冷,就在他们谈话的几分钟功夫里,热水已经变温,白雾也全部散尽。他懒洋洋地擦洗着身体,琢磨着要趁燕信风回来之前穿好衣服。
可惜现实往往出人意料。
卫亭夏刚拿起擦布,熟悉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他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屏风后的人影已赫然转出。
热气尽散的浴桶里,卫亭夏半个身子探在水面之上,还保持着伸手去拿擦布的姿势,手臂搭在浴桶边缘,水珠顺着皮肤向下滚落。
他几乎是毫无遮拦地,直直撞进了燕信风骤然看过来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燕信风的目光从思索猛地切换成一片空白的震惊。他的视线仿佛有了有了自主生命,不受控制地向下逡巡了一瞬,像是要烙印下什么画面。
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燕信风猛地一个急转身,动作僵硬得能听见骨骼的细微声响。
他绷紧嗓子问:“……你在干什么?”
“嗯……”
卫亭夏看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又看看燕信风那绷得死紧,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后背:“洗澡?”
“你为什么要洗澡?” 燕信风的声音更紧了,像被强行拉直的弦。
好问题。
卫亭夏懒洋洋地撩了下水:“因为我准备把自己淹死。”
这本来只是回答蠢问题的蠢答案,然而话刚出口,燕信风却当了真。
他迅速转回身,眼神锐利得骇人:“你想都不要想!”
吼完这句,他仿佛才惊觉自己又直面了那片赤裸的胸膛和水光,视线仓皇地掠过,又像被烫到般猛地垂下,一片尴尬的红色迅速从脖颈蔓上耳根
燕信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默默把身体转了回去。
“你不能寻死,”他继续说,“你的命现在归我。”
他眼前还闪现着自己刚才看到的白与红,水汽朦胧以后更有一种湿润的美丽,燕信风觉得心口有个东西在乱跳,顶得骨头都疼。
他低下头,狠狠吸了两口气,试图压下那股陌生的躁动。
这时,身后响起了哩哩啦啦的水声。
卫亭夏起来了。
燕信风心口一松,竟然生出解脱之感。他从心里默数着时间,等待着该有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起。
可他等了又等,屏风后只有一片寂静。预想中的声音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清晰而缓慢的、赤脚踩在冰冷地面的脚步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水汽未散的湿意,最终停在了他的背后。
混合着皂角与体温的潮热气息无声地笼罩过来。
与这股潮热气息一起的,是一具温热潮湿的身体。身体毫无预兆地贴住他的后背,卫亭夏的声音在他后颈柔柔响起。
“都是男人,燕信风,你怎么不看我?”
第53章 非礼勿视
燕信风用力闭上眼睛, 沉声道:“非礼勿视。”
这跟是不是男人没关系。
可为什么他的心跳这么快?
燕信风感觉到身后人的轻笑声,像铃铛在耳边晃晃悠悠。
卫亭夏“哦”了一声,没有接受他的说法。
一只带着潮湿水汽、白得晃眼的手, 从后方缓缓探出,搭在了燕信风紧绷的肩头。奇异的麻痒感顺着相触的衣料直窜而下,燕信风瞬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想逃, 可那只手仿佛有千钧之重, 让他动弹不得。
“我离开符炽的时候, 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袍子,怎么现在变成了白色?”
卫亭夏轻声问:“难不成是我病中仍然爱洁净, 撑着病体换了身衣服?可我怎么自己不记得?”
一连串的询问, 语气虽轻,字字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 扎得燕信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本能地想搪塞过去,可念头一转,想到卫亭夏那副不依不饶、刨根问底的性子, 喉头的话便哽住了。
于是几番斟酌之后, 燕信风还是咬牙挤出实话:“是我给你换的。”
“欧呦,”他说了实话,卫亭夏来劲了,“你给我换衣服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吗?”
燕信风咬着牙:“没有。”
卫亭夏了然地点点头,声音里掺了冰碴似的笑意:“那便是说, 你已将我里里外外看了个干净。伪君子。”
“……”
好大一口黑锅兜头扣下,砸得燕信风头晕目眩,几乎百口莫辩。
卫亭夏昏迷的时候, 确实是他亲手换的衣服。那时候他想得很简单,衣服被汗水浸湿,又潮又热,穿着不利于病情恢复,加上玄北军的人基本不知道卫亭夏的渊源,看多了不好,于情于理都是他最合适,所以燕信风就做了。
他做的时候,心里的的确确没有半分旖旎心思,顶多在指尖触及卫亭夏骨头的时候颤了一颤,可那也只是在惊讶一个人怎么能瘦成这样。
他的心是干净的。
“那是事急从权!”燕信风猛地侧过半边身子,试图避开肩上那只手带来的诡异感受,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哑,“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不要妄加揣测!”
他的目光落在卫亭夏赤裸的肩头,像被烫到一样急匆匆地闪开。
“不得已?”
卫亭夏轻笑一声,声音像是羽毛搔刮着心尖,带着病中的虚弱,搭在燕信风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隔着衣料陷进皮肉里。
他目光柔柔地落在燕信风脸上,也不知看到什么,嘴角的笑意更深,然后他终于放下手。
“燕信风,”他道,“你脸红了。”
燕信风的脑子当即嗡的一声。
卫亭夏身上的水滴在地上,热气全部散尽,趁着他垂眸思索,燕信风瞅准时机,迅速抬手,一把扯下自己肩上的玄色披风。
他的动作快得只在瞬息之间,宽大的披风带着身上的余温,如同展开的夜幕,呼啦一声兜头罩下,把卫亭夏盖了个严严实实。
卫亭夏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被披风像包粽子似的紧紧裹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无。
燕信风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借着这股冲劲,他双臂猛地发力,将那团裹着人的包袱拦腰一抱,三步并作两步,送到了榻上。
随着一声不算重的闷响。卫亭夏结结实实地摔进柔软的床褥里,滚了两滚,彻底裹成动弹不得的蚕蛹。
莫名其妙就被裹起来的卫亭夏又惊又气,气急败坏地骂道:“燕信风,你有病是不是?”
燕信风看着他在被褥里挣扎,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又后退了两步,听见卫亭夏骂,也只是默默从心里想也许卫亭夏没说错,他的病没好全,不然为什么现在的心跳还是这么快?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你既然清醒,我会让军医过来。”
他语速极快地撂下话语,随后不等卫亭夏反应,燕信风大步绕过屏风,脚步快速又急切地离开幄帐。
那背影是纯粹的狼狈奔窜,只能用落荒而逃四个字来形容。
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卫亭夏停止挣扎。
0188很不会挑选时机地冒出来:[他看起来很害怕。]
卫亭夏窝在被子里,冷冷道:“不可能。”燕信风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走得很慌乱,出门的时候绊了一跤,]0188仍然不懂眼色地继续道,[他是被什么吓到了吗?]
把燕大将军吓得路都不会走的卫亭夏:“偶尔闭嘴是一种很好的品德。”
终于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威胁,0188识趣挂机离开。
卫亭夏烦躁地从披风里挣脱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顺便踹了浴桶一脚。
燕信风确实有病,脑子有病,大概率是治不好了。
卫亭夏躺回床上,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
另一边,口口声声说要处理军务的燕信风,躲到了裴舟的帐里。
“你干什么?”
裴舟愣愣地看着燕信风绕着自己的帐篷转了两圈,然后坐在椅子上,好像不准备动了。
“我在你这儿住几天。”燕信风回答。
“啊?”
裴舟最开始没反应过来,眼神震惊,不住地往燕信风身上撇,好像怀疑他被人上身了。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燕信风的诸多不自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这是在躲妖怪。
妖怪住在他的幄帐里,他打不过,只能跑。
丢人啊!
裴舟咂咂嘴,也没说什么,自己找来把椅子坐下,感叹道:“得亏现在不打仗,不然哪能这么胡闹。”
燕信风沉默不言。
于是裴舟又问:“你就准备一直让他住在你那儿?”
燕信风还是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
裴舟瞧着燕信风那副愁云惨淡,天塌地陷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正琢磨着再说点什么,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
“报!”
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气息微喘,“禀将军!符炽昨日交割的那批战马,不知何故,在临时马场突然集体惊了!踢翻了围栏,伤了好几个马夫,正发狂乱窜!”
“什么?!”裴舟噌地站了起来,“快带人追回来压好,多找几个人。”
传令兵领命而去,裴舟重新坐回椅子上,燕信风动都没动。
朔国的战马高大强健。最适合上阵冲锋,但性子桀骜不驯,很难驯服,他们早就料想过要来的这两百匹不会很好处理,因此提前做好了计划。
裴舟摇头,叹了口气:“估计等咱们返程,这些马也训不好。”
“驯马不易,”燕信风随意道,“符炽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如何驯服这些战马,成了一个挠在人手心的问题,不算紧急,但也确实得好好用心。
裴舟想了一会儿,忽然计从心起,猛地一拍大腿:“你让他去啊!”
燕信风抬起头,没听明白他说什么:“谁?”
“卫亭夏啊,”裴舟道,“你让他去训马呗,也不是真让他出力,反正就是给他个由头住得远点儿,免得整天霸占着你的幄帐,让你都不敢回去。”
燕信风眉毛紧皱,纠正道:“我没有不敢回去。”
是吗?都要住在我这儿了,还装得自己很勇敢呢!不说谁知道你是将军。
裴舟心中冷笑,面上还是给燕信风留了点面子,没戳破:“你就说行不行吧?”
顺着他的话,燕信风回忆了一下马场附近的环境,觉得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离军医帐挺近。
“那就这样吧,”他点头,“我明天去安排。”
所以他今天晚上还是得睡在裴舟这里。
裴舟果断道:“你睡地上。”
燕信风眼皮都没抬一下,如同陈述一个宇宙真理般淡然开口:“本帅是元帅。”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元帅岂有屈尊睡地之理?
裴舟:“……”
他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憋得他眼前发黑。得,主帅被仇人吓得不敢回算账,倒霉的还是他这个副帅。
“要不是看你救过我的命……”
话音未落,他掀开帐帘,快步走出去,没好气地招呼外面的亲兵:“再去搬一套铺盖卷儿来,要厚的!咱们这儿今晚得多供一尊大佛!”
帐内重归安静,燕信风独自坐在椅子上,没水的茶杯像陀螺一样在他的指尖旋转。
裴舟所说的救命,指的是当年在狼关口那场惨烈的遭遇战。
那时候的裴舟年轻气盛,为了掩护一支被围困的斥候小队,身陷重围,是燕信风带着亲卫队硬生生杀透了三层敌阵,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这份情,裴舟一直记着,也一直用他的忠诚和才干回报。
可裴舟似乎忘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另一次救命之恩。
那次救他的人,是卫亭夏。
……
……
等了一夜没等到人的卫亭夏,第二天睁眼以后,看到有两名卫兵站在他面前。
其中的高个道:“大帅对你有安排。”
卫亭夏没有完全清醒,愣愣地坐在床上。
另一个矮点的接着道:“你罪孽深重,必须要赎罪!”
高个接话:“而赎罪的内容是——”
两人异口同声,字字铿锵:“符炽送战马两百匹,你需将其驯服!这几日就住在马场附近,不必回帐了!”
宣判掷地有声,罪孽深重的卫亭夏被他俩喊清醒了,愣愣地点头。
“哦……”
矮个卫兵见他应下,马上催促:“既已明白,速速起身,不得磨蹭!”
“不错,”高个卫兵立刻帮腔,“事不宜迟!”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活像一对搭好了腔的戏子。卫亭夏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高个卫兵腰板一挺,朗声道:“郑铎!”
矮个卫兵紧接着报上名号,声音同样洪亮:“崔鸣!”
“郑铎,崔鸣……”
卫亭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响亮又押韵,像是特意编排过的。
“正是!”两人再次齐声应道,郑铎下巴微抬,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大帅亲赐的名号,好叫我们传令时,声若洪钟,字字入耳,如鸣金铎!”
“……”
燕信风真是有病又无聊。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坐着,继续问:“我是现在就走吗?”
崔鸣道:“没错!”
“……燕信风怎么不自己过来?”
此人竟敢直呼大帅名号!
崔鸣郑铎对视一眼,想起了最近流行的传闻。
都说大帅的幄帐里住了只妖怪,此妖怪鸠占鹊巢,把大帅吓得回不去,只能出此下策,派他去养马。
现在看来虽然传闻全是胡扯,但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妖怪很好看,妖怪有本事。
郑铎清清嗓子,仍然声如洪钟:“大帅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亲自理会这种小事,你且速速随我们来!”
卫亭夏被他俩吵得耳朵疼。
“行行行,我知道了,”他站起身,“你俩稍等一下,我收拾好就跟着你们走。”
崔鸣:“那你快点。”
郑铎:“给你一炷香时间。”
说完,两人动作同步地离开后帐,去屏风前面等着了。
卫亭夏换了身衣服。
0188:[真有这么忙吗?]
现在是休战期,再过几天大军就要回边城了,燕信风不该忙成这样。
卫亭夏闻言哼笑一声:“看不出来吗?躲我呢。”
都躲到派他去养马了,有意思。
卫亭夏在床榻边溜溜达达,琢磨自己能带走什么。他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只带来了一身的病痛和早不知道丢哪儿去的衣服,现在要搬到马场那边,肯定也是空着手去。
但卫亭夏觉得这样太没气势了。
所以思索了两秒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榻上。
……
听到亲卫汇报,说卫亭夏已经离开幄帐后,燕信风没说什么,起身离开裴舟的幄帐。
在地上睡了一夜的裴舟松松肩膀,看好戏似的跟在身后,一路上边走,边不忘刺挠燕信风几句。
“我打听过了,抚城那边有个道士,据说捉鬼一流,等会儿我派人把他请过来,给你的幄帐去去妖气,这样晚上睡个好觉。”
燕信风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是妖怪。”
“那也不一定,”裴舟耸耸肩,笑得随意,“漂亮又狠心的人,身上都带点妖气,更何况他还聪明。”
就算卫亭夏不是妖怪,他也比那些禽兽长成的东西有能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燕信风的帅帐。
帐内静悄悄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卫亭夏的淡淡药草气息。燕信风径直绕过那道熟悉的屏风,走向里间。
然后,便没了声息。
裴舟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只听得里面一片死寂,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心里犯嘀咕,不明白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总不会卫亭夏真是妖怪,释放妖气摄人心魄吧?
他按捺不住好奇,也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只见后帐洁净朴素,燕信风背对着他,正直挺挺地站在床榻前,像一尊骤然凝固的石像。
从裴舟的角度看去能看见,燕信风的目光死死锁在床上,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气息,和迷茫慌乱的无助。
什么妖怪啊,能把燕信风整成这样。
裴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张原本铺陈整齐的床榻,此刻异常的空旷,原本应该叠放被褥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唯一证明这里曾有过卧具的,是一个孤零零的枕头。
裴舟:“这床怎么了?”
“……”
燕信风依旧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帐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裴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吸气声。
接着,是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他……”
燕信风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却又像重锤砸在寂静里,透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
说完以后他还觉得不够,安静两秒后又道:“那是我的被子……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
裴舟:“……”
他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床板,再看看燕信风那僵硬的背影,以及那句平静陈述下蕴含的巨大冲击力。
这太离谱了,走就走了,怎么还拿人被子?
就逮着燕信风一个人欺负呗?
“额,”他挠挠头,试图安慰自己的好兄弟,“要不我给你要回来?”
燕信风转过头看他,眼珠乌黑:“怎么要?”
裴舟:“……”
对呀,怎么要?
难道要他堂堂行军司马去问人家要主帅被子?传出去不被人笑死才怪。
这个事儿不能闹开,得自己死死捂住。
裴舟没招了,对上燕信风的眼神,嘴角疯狂抽动,又迫于对方威胁只能勉强压住:“我其实是有点想笑的。”
“你敢笑一下,”燕信风平淡道,“我就把你绑到演武场上。”
此话一出,裴舟的嘴角瞬间拉平:“不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咳嗽一声,做出严肃认真的姿态,“我去给你找床新的被褥。”
说完,不等燕信风反应,他一溜烟离开了幄帐,留燕信风一个人对着床榻发呆。
……
另一边,前往马场的三人分成两拨,卫亭夏走在前面,崔鸣郑铎跟在他身后。
两名传令兵没走几步就控制不住地对视一眼,用眼神传递着只有他俩才明白的话语。
崔鸣:那是大帅的被子吧?
郑铎:肯定是。
崔鸣:他把大帅的被子给拿走了。
郑铎:那可不。
交流暂停,两人同时抬头往前面看。
扛着被子的卫亭夏,溜溜哒哒地顺着小路往前走,远处已经有马匹的嘶鸣声传来。被褥挺长,挂在肩膀上的时候两边都快要着地,随着步伐一摇一晃。
卫亭夏像个打架劫色成功逃脱的土匪,志得意满地走着。崔鸣郑铎一人提了个小包袱跟在后面,里面是卫亭夏的换洗衣服。
郑铎又看向崔鸣:你为什么不拦着点?
崔鸣:我不敢,你敢吗?
郑铎:……
他也不敢。
玄北军的新兵不多,但偏偏他俩都是去年才来的,对以前的事情了解不多,偶尔听老兵吹牛放屁,对卫亭夏也不算全然不了解。
这是个漂亮狠辣的人物,巅峰战绩是一把火烧穿了朔国大营,当时主帅的脑袋被他吊起来晾在旗杆上,暴晒整三天。
他军职不高,可深受主帅信任,两人肝胆相照,心肝肺里有彼此。
如果不是两年前主帅病重……
两人没有继续想下去,跟着卫亭夏走到马场附近准备好的幄帐里,放下包袱以后,看着卫亭夏将被褥扔到床上。
郑铎抬起胳膊戳戳崔鸣,两人大声道:“你要恪守本分,认真赎罪,早日驯服战马!”
只能说不愧是传令兵出身,这一嗓子嚎下去,卫亭夏的肩膀都哆嗦了一下,他回过头,眼神异常复杂地看着两张同样坚毅认真的面孔。
“行,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我会认真的。”
……
卫亭夏将被褥扔在床上,没有立刻去马场。
他走出幄帐,循着战马暴躁的嘶鸣声,绕着马场外围走了一圈。
几个照料马匹的士兵注意到他,眼神带着局促和好奇。卫亭夏随意点头,目光投向马场深处。
新到的战马确实躁动不安,刨地喷鼻,抗拒靠近的士兵,不时有试图跃出围栏的动作,随即被束缚的绳索拦下。
嘶鸣声嘈杂,已影响到旁边马场的大昭战马,几匹训练未熟的马匹正不安地来回走动,急需安抚。
卫亭夏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上前,也没说话,略作思忖便转身回了幄帐。
驯马师的幄帐,当然比不上主帅的宽敞明亮,只有小小一个,但五脏俱全,没缺什么。
卫亭夏倒了点水,坐在床上慢悠悠地喝着,心里琢磨着训马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情。
中间有士兵在外面放饭,吆喝声、碗碟碰撞声吵嚷一片。
0188问他要不要吃点儿。卫亭夏摇了摇头,连这动作都透着股使不上劲儿的疲沓。
他的身体刚刚恢复,浑身上下还是没力气,精神也差,走几步就累,多睁眼一会儿都困,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得厉害。
横竖吃了东西也会吐,还不如省点力气,安安静静坐着。
0188那边没了声响。
等日光终于沉下去,卫亭夏在昏暗中思量了许久,心里总算有了点谱。
心思落定,他蹬掉鞋子,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翻身朝里,哑声嘱咐0188明天早点把他叫醒。话一说完,便再没动静,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没等他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阵清晰的马蹄踏地声穿透帐幕传来,把卫亭夏吵醒。
嗒……嗒……
嗒嗒……
声音就在门口附近,沉稳规律地来回踱步。
卫亭夏睁开眼。
深更半夜,士兵不会来,战马更不是这样的步伐。
他掀开被子坐起,抓过外袍披上,掀开门帘。
清冷的月光下,一匹异常高大俊美的黑马停在帐前。
这马的体型远超寻常战马,肩背宽阔,四肢修长健硕,碗口大的蹄铁稳稳踏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感。
更特别的是它的眼神,平静沉稳,兽性淡薄。即便将昭朔两国的好马集于一处,能与之匹敌的也寥寥无几。
卫亭夏认得这匹马。
这是燕信风的马,也是整个玄北军营里的马王。
黑马见他出来,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自然地踏了两步,凑近了些。
它巨大的马头微微探向幄帐内,鼻翼翕动,显然是嗅到了那床被褥上主人的气息,脸侧亲密地靠近卫亭夏的脖子,和他打招呼。
卫亭夏注视着它的友好姿态,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黑马光滑的颈侧。
“若驰,”他声音有些低,“你怎么来了?”
若驰没有回答,只是用头轻轻蹭了蹭他伸出的手,眼睛依旧看着帐内那床被褥的方向。
第54章 马王
这匹马很不一般。卫亭夏心知, 它定是在自己马厩里嗅到了燕信风残留的气息,才一路精准地寻了过来。
他回头瞥了眼床铺上略显凌乱的被褥,一本正经地对上若驰那双明亮的眸子, 解释道:“他送我的。”
若驰眨了眨眼,那双眼眸清澈得不似兽类,反倒透着股温和的柔软,仿佛真能听懂人言。它轻轻喷了个响鼻, 像是在回应, 随后便不容分说地压下脖子。
卫亭夏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根本挡不住,若驰稳稳踏进了幄帐。
北境苦寒, 时有冰天雪地母马产仔, 训马师怕初生的马崽冻毙,便会将母子一同牵入温暖的幄帐。
因此这帐子虽不大, 若驰这般比寻常战马还要高壮一圈的大家伙,也能勉强容身,侧卧下来。
看着完全把这儿当自己家的黑马, 卫亭夏站在门口愣了愣, 随后无奈地关上帐门,盘腿坐在若驰身边。
“你现在应该在马厩里睡觉。”他教育道,“偷跑出来算什么事?”
若驰甩了甩浓密的长尾,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神态悠闲。
卫亭夏啧了一声,拿它没办法,索性翻了个身, 躺在若驰肚子上,用它当枕头。
若驰偏过头,温热的舌头带着点粗粝的颗粒感,在卫亭夏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口,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这匹马很通人性,祖上来自朔北高原,是燕信风的爷爷从山上一步一哄地骗下来的,姿态迅如闪电,既有高原马的沉稳冷静,也有战马的悍不畏死。
而且它很有自己的主意,刚来北境的时候,它不喜欢自己的马厩,总是趁看马人不注意的时候,跃出围栏,一路溜溜达达地找到燕信风,和他挤在一起睡。
如今玄北军的马场已经逐渐完备,但卫亭夏心里清楚那些围栏根本就拦不住若驰,只不过是它现在不需要和燕信风睡在一起罢了。
现在它顺着被褥的气味找到这儿来……
卫亭夏翻了个身,正正好好对上若驰的大眼睛。
“我问你个事。”
他浑然不觉得跟一匹马这么正经交谈有什么问题,眼神严肃:“你要认真回答我。”
若驰的回应是低下头,又在卫亭夏的手背舔了一口。
这应当是同意的意思。
于是卫亭夏问道:“你是来找他的,还是来找我的?”
“……”
若驰眨眨眼睛,打了个悠长的响鼻,随后便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瞬间入定,又或是根本没听懂这复杂的问题。
这马怎么跟他主人一个熊样子?
卫亭夏皱紧眉毛,不耐烦地拍拍若驰的脖颈:“别装听不懂!快回答我!”
他的身体没好全,半夜被吵醒,脑子有点迷糊,完全没考虑过若驰这样的马,惹烦后一蹄子下去能踹飞他大半条命。
而若驰也是难得的好脾气,任由他抱怨着拍打,等卫亭夏烦了,它才慢悠悠地动了。
只见它脖颈一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温热的鼻吻凑近卫亭夏的脸颊,轻轻蹭了蹭。
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鼻息拂过卫亭夏的鬓角,若驰微微调整了侧卧的姿势,将宽阔的胸脯更紧地挨向卫亭夏的后背,长长的鬃毛扫过他的肩膀,像一张厚实而忠诚的毯子。
这是若驰的答案。
它是来找卫亭夏的。
“好马,”卫亭夏满意了,他放松地躺下去,伸手摸摸若驰的脑袋,“比你老大强多了。”
若驰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确定卫亭夏不生气以后就躺了回去,呼吸逐渐变得悠长,显然是准备在这儿度过今夜剩下的时光。
卫亭夏也没拦着,他心里有了个想法。
……
第二天,发现若驰没了的马场乱作一团。
寻常的马丢了,尚且要受责罚,更何况丢的是若驰,那是主帅的马,极其聪明,丢了大家要倒大霉。
看马人分成两队,一队日常照顾马场的马,另一对则沿着若驰的马厩四散开,到处寻找,急得额头疯狂冒汗。
一个被派去主帅幄帐的小兵气喘吁吁地回来,一边说话一边摇头:“没、没在主帅那里……”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更凉了。
若驰以前也喜欢往外面跑,但目的地从来都是燕信风那里,它不去别的地方,因此方才虽然众人急躁,心里好歹也有个底。
可没想到的是,若驰这回一反常态,没去找主帅。
那它还能去哪儿?总不至于玄北军内多了个偷马贼。
忽然有人高喊:“蹄印!这里蹄印新鲜!”
“这边也有!它往营地方向去了!”
“快快快……”
马要是跑出营地,就不好找了。
正当众人手足无措之际,营地外围的晨雾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量清瘦,很面生,有记性好的人认出,这是昨天刚搬过来的驯马师。
他披着件外袍,脸色还有些未褪的倦意,正慢悠悠地往马场这边踱步,而在他身后,跟着一匹黑色骏马,正是失踪半夜的若驰。
“对不住,”看清周围人眼神的慌乱震惊,卫亭夏抬手拍拍若驰的脑袋,“它闻见我来了,太兴奋,就跑出来了。”
若驰显然没把这些当回事,别人道歉归别人道歉,它半点没有羞愧的意思,抬起前蹄蹬蹬地面,推着卫亭夏继续往前走。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马怎么跑的不重要,只要安全回来就好。领头的瘸腿老兵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卫亭夏的脸,尤其在左边那道断眉上停留片刻。
“卫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
卫亭夏挑眉:“认得我?”
“三年前见过一面,”老兵道,“您清减不少。” 何止清减,简直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卫亭夏没有纠正,脸上笑眯眯地问:“你好像不怎么生我的气。”
毕竟他害得燕信风九死一生,玄北军里知道当年内情的人,都该恨他入骨才对。
闻言,老兵摇头,瘸着腿往前两步,道:“燕帅自有定论。”
既然燕信风没有换来卫亭夏以后把他挫骨扬灰,反而叫来军医好好医治,那么他也不会任由仇恨蒙蔽双眼。
卫亭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有一瞬间的阴郁。
他没再纠缠这个话题。目光转向旁边躁动的马群。
“好了,正事要紧。”他活动了下手腕,牵过若驰的缰绳,对老兵道,“给我一个安静点的围栏,再挑几匹性子最烈、最不服管的马放进来。”
老兵一愣:“卫先生,您这身体……”
他们这些人私底下也讨论过,有军医说卫亭夏现在的身体受不住刑,也受不住劳动,恐怕稍微累一累就会风寒加剧,救不回来了。
“放心,”卫亭夏拍了拍若驰结实的颈侧,嘴角勾起一丝笃定,“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它。”
话音落下,若驰好像感知到了他心中所想,侧过头来与卫亭夏对视。
卫亭夏冲着它笑,踮起脚尖摸了摸若驰的鬃毛。
“帮帮忙,”他说,“我心里很谢你的。”
若驰打了个响鼻,移开目光,好像同意了。
老兵看着一人一马的互动,心中震惊。
他年轻时也是上阵杀敌的士兵,后来瘸了一条腿,便被安排到马场养马,对这匹黑马很了解。
若驰是主帅的马,性格极为桀骜,不惹事不是因为它胆小温顺,而是它看不上。它如果想,可以当玄北营所有马的马王,但当别的马明争暗斗时,若驰的唯一反应就是在旁边看着,很不屑。
他们这些人也试过让若驰去争,可无论用什么手段,若驰都不肯挪动脚步,逼急了就踹围栏,差点把马厩弄塌。
过去有个养马一辈子的老头,说若驰不想当马王,是因为它觉得当马王没意思,那在它看来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因为太容易得到,所以不屑一顾。
而现在,若驰要为了卫亭夏去争一争。
“……”
不多时功夫,被那两百匹战马折腾够呛的士兵,便挑出了几匹闹事最厉害的,生拉硬拽着赶进空出来的围场中。
若驰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昂首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嘶鸣,声震四野,带着睥睨的气势。围栏里的几匹烈马感知到了它的威胁,顿时安静了些许,不安地原地踏着蹄子,眼神里流露出本能的警惕。
卫亭夏没进围栏。他靠在围栏外一根结实的木桩上,只将若驰牵了进去。他脸色依旧苍白,呼吸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短促,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紧紧锁住场内。
“去吧,”他松开缰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若驰耳中,“让它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头儿。”
若驰得令,猛地甩头,鬃毛飞扬。
它不再看卫亭夏,巨大的身躯转向那几匹躁动的烈马,空气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
它没有立刻冲撞,而是踏着沉稳的步伐,绕着围栏边缘踱步。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重的闷响,巨大的头颅高昂,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匹试图挑战它权威的马。
一匹年轻的枣红烈马被若驰那近乎羞辱的审视激怒了,发出一声狂躁的嘶鸣,后腿猛地蹬地,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朝着若驰的侧后方猛冲过去!
若驰甚至没有正眼瞧它,只是在它冲近的瞬间,若驰庞大的身躯猛地侧开,后蹄闪电般向后一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一声闷响。
枣红马被一股巨力踹得踉跄着倒退出七八步才勉强站稳,发出一声痛苦惊惧的哀鸣,瑟瑟发抖地缩进了围栏最深的角落,再不敢抬头。
这一蹄,干净利落,直接将枣红马的气势踹倒。
而烈马的骨气一旦有所折损,就到了最适合驯服的时候,
围栏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看马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匹除了燕信风外谁都不听的黑马,在围场内悠闲地踱步。
接连伤到几匹战马之后,若驰的身上也滚出几滴血珠,但它丝毫没有畏缩疲乏的意思,反而更加亢奋,嘶鸣声里充斥着战意。
被他踹翻的烈马噤若寒蝉,已经没有了往日闹天闹地的气势。
卫亭夏倚着木桩,看着若驰从容地走向下一匹试图挑战的灰马,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胸口起伏得有些快,显然刚才的专注和场内的紧张气氛也牵动了他脆弱的内腑。但他没动,只是将身体重心更深地倚向背后的支撑。
以人类之躯,征服两百匹骏马并不容易,所以要先处理掉其中反抗最激烈的几个刺头,树立起新的权威。
若驰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此刻,场内的若驰已然确立了无可动摇的绝对威严。那几匹先前还桀骜不驯的烈马,此刻如同被霜打蔫的茄子,瑟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若驰踏着沉稳的步伐,在围栏中心停下,头颅高昂,宛如巡视疆土的国王。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他推开木桩,站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点虚浮,但当他走向围栏门时,场内所有马匹,包括若驰,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卫亭夏拉开围栏门,走了进去。
瘸腿老兵站在旁边,试图伸手阻拦,却被卫亭夏躲过,只能在旁边小心看着,示意两边的士兵一旦出现问题,马上冲过去把人救出来。
而与此同时,若驰也停止了来回踱步,静静伫立,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冰冷压迫,反而透出一种专注的等待。
卫亭夏停在若驰身侧,伸出手,却不是去抓缰绳,而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肩胛。
若驰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脸颊。
“好孩子。”
卫亭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他抬手,抓住了若驰浓密的鬃毛。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一借力,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借着那股巧劲和若驰配合的低头之势,瞬间翻上了若驰宽阔光滑的背脊。
一瞬间,四下皆惊,人群中传来抽气声。
卫亭夏扯动缰绳,若驰便随着他的心意走近马群,原先桀骜不驯的烈马,在看到若驰和骑在他身上的卫亭夏以后,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呈现出臣服的姿态。
卫亭夏高踞马背,目光扫过俯首的马群,又掠过围栏外一张张震惊的面孔。
马场内外的嘶鸣声低缓沉重,战马被打服了、打怕了,嚣张气焰一扫而空。
瘸腿老兵怔怔望着场内那骑在马背上的苍白身影,喉结滚动,终是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
……
老兵被亲卫带进幄帐,颤巍巍地冲着裴舟行了个礼。
“副帅,有事禀报。”
裴舟放下手里的公文,“你说。”
老兵咳嗽一声,手掌不自在地搓搓坏了的那条腿,然后道:“他昨天没吃东西,然后今天也没吃。”
两天没吃?这怎么行。
裴舟皱紧眉毛,听见屏风后面有响动,连忙追问:“一口没吃?”
老兵重复:“一口没吃,但他精神挺好的,上午还去了马场。”
“哦……”
裴舟缓缓坐下,摆手示意老兵也坐:“那……他去马场干啥了?”
这个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老兵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头,尴尬地笑了一下。
裴舟顿时感觉情况不对,有一种把屏风后面的人直接赶走的冲动。
然而肯定是来不及的,犹豫之后,老兵下定决心开口道:“昨夜若驰跑出了马厩,我们发现以后找了好久,后来才知道它跑到了卫先生那里去。”
裴舟:“……”
不好的预感成真,但裴舟还抱有一丝侥幸。
他试探着问:“它去咬卫亭夏了?”
“这个倒没有,”老兵否认,“它只是在卫先生的幄帐里睡了一晚上。”
若驰上一次睡在人的帐篷里是五年前,那次陪它睡的人是燕信风。
裴舟已经有点无助了,但显然老兵还没说完。
“若驰很喜欢卫先生,今早卫先生要我们挑了几匹性子烈点的战马,把它们和若驰一起放进围场,若驰把它们打了一遍,现在都服气了。”
裴舟:“……”
他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本来把卫亭夏送到马场那边,是琢磨着那里离燕信风远点儿,而且没什么人,他可以自己养病,没真的想让卫亭夏训马。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若驰自己找上了门。
那匹马性子那么傲,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居然还愿意为了卫亭夏又打又踹。
裴舟已经不敢想屏风后面那个人的表情了。
“……行,我知道了,”他勉强道,“马老实了就行,你腿不好,也别光站着,他总不吃饭也不行,你去劝劝……”
颠三倒四说了一通,裴舟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临了,老兵忽然露出一个仍然尴尬的笑,对着裴舟说道:“这件事本该由我去给大帅禀报,但是我说似乎不大合适,所以不知道副帅愿不愿意……”
裴舟点头:“我知道。”
见他点头,老兵不再多说,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而随着他的身影消失,裴舟缓缓转过头,听见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方才老兵来的时候,燕信风正在和他商量京城的事情,一听见人来了,他二话不说就绕到了屏风后面,好像不想听,又好像很想听。
裴舟本来还嫌他没出息,现在想幸亏人藏在屏风后面,不然老兵看见他这副表情,那条瘸腿估计都撑不住,身体扑通一下就得跪地上。
“你没事吧?”他问。
燕信风没应声,只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顶着这目光,裴舟干笑两声,搜肠刮肚地替那马辩解:“咳,那不过是个畜生,它懂什么?许是多年不见,想卫亭夏了,这才去瞧瞧……”
燕信风依旧沉默。裴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况且,这不正说明若驰看重你么?它觉着你和卫亭夏是过命的交情,所以替他……替你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
他满嘴跑火车,正常人听到他这些安慰,八成觉得燕信风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人生价值感要通过一匹马来获得,很孤独很悲伤。
燕信风异常无语地看着他。
等裴舟说得口干舌燥,彻底没招了,他才缓缓开口。
“我对他那么好。”
只这一句,就让裴舟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屏息听着。
“他不仅不感谢我,还拿我的被子,还戏弄我,现在还骑我的马……”
满是怨气的话语化作赤裸裸的控诉,燕信风特别茫然,不明白自己的以德报怨怎么会换来这些。
从小,父亲便教他做个君子,说只有对别人好,对国家好,才能积福积德,燕信风一直是按照父亲的教诲做的。
纵然卫亭夏背叛过他,害他差点死掉,可燕信风仍然记着那些年两人同舟共济的恩情,所以即便心中有怨,仍然不敢追究。
可卫亭夏显然不曾理解他的苦心,那天在幄帐里那样戏弄他,就连若驰也——
他气得胡言乱语,把本不该说的话也一起秃噜了出来。
裴舟听得认真,马上就发现了不对:“他又怎么戏弄你了?”
几乎是话音落入耳中的一刹那,燕信风就回想起了身后那夹杂着甜香的水汽,卫亭夏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且柔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直戳得人心脏狂跳。
燕信风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嚅嗫道:“没什么。”
鬼才没什么。
裴舟心头猛地一沉。他不同于燕信风的懵懂,早些年在京城有过几个红颜知己,熟知男女情事,当然能看出燕信风的表情不对劲。
……其实早在两年前,他就觉得燕信风不太对,但那时候的他们更多的是被生死困顿着,来不及想这些儿女情长,便粗粗放下。
现在燕信风身体好了一些,犹豫踟蹰随风而散,情绪变化就更加明显。
“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好了,”他喃喃自语,恍然大悟,“原来没有。”
燕信风皱眉:“什么没有?”
“没事,没什么,”裴舟摇头,“他戏弄你,你就报复呗,有来有回……”
他被自己的发现震惊到,说话又开始颠三倒四地没有头绪,燕信风觉得很奇怪,怀疑裴舟的脑子被人砸了。
不过好消息是戏弄的事情暂且被糊弄了过去。
说实话,燕信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天的事,想来想去,大概就是卫亭夏恨他下手太狠,逼得符炽走投无路只能交人,所以故意报复。
想到这个,燕信风狂跳的心脏疼了疼,心跳也缓缓放慢。
“不管怎么样,他得吃东西,”他沉声道,“你不用管这些事,过段时间可能要回朝,你提前准备着。”
说完,他抬腿往帐门走,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裴舟。
燕信风认真道:“关于卫亭夏的事,谁都不要乱说,你也不行。”
免得有士兵将士受言语挑衅,不分青红皂白便去做所谓伸张正义之举,伤着人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世界五简介已出
第55章 讲不讲道理?
夜深人静时分, 燕信风还没睡,搬了张小案放在床头,披着衣服看书。
这几日他总是心烦气躁, 睡得不多可精神却很好,不是长久之计,需平心静气。
然而没等他看多久,营外忽然有细微的嘈杂声, 接着一个亲兵小心翼翼地走进帐子, 停在屏风边上。
“大帅, 它来了。”
谁来了?
燕信风皱眉抬头,一瞬间想是不是卫亭夏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来戏弄他, 可紧接着就有一声清悦的嘶鸣从帐外传来。
来的不是人,是马。
燕信风的眉毛皱得更紧:“让它回去。”
亲兵尴尬地笑了一下, 元帅这不玩笑吗,他什么人啊,他让若驰回去。
不等他措辞成功, 幄帐外面的亲兵忽然传出惊呼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基本没用的阻拦,然后若驰的马头就堂而皇之地探进帐子,接着就是整个身体。
它并不直接进来,而是挤开亲兵以后停在屏风侧边,和燕信风对视,俨然在等他的同意。
燕信风越看越觉得这匹马和某个人非常像, 都装出乖巧顺从的模样,实则一个比一个不驯。
他叹了口气,极其心累地放下书:“去吧。”
亲兵得令, 一溜烟跑了,若驰则跟得到许可似的甩甩脖子,哒哒哒地跑到燕信风床边,低头去咬他手里的书。
“不行!”
燕信风把书拿开,伸手去推若驰的头,“不能咬书!”
这匹马显然还沉浸在今天大杀四方、登基为王的氛围中,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听它的,一听见燕信风不允许,马上打了个响鼻,蹬着蹄子表达不满。
燕信风看着它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底那股郁结之气缓缓沉淀。
他没有提高声调,也未露怒容,只是收回手,坐得愈发端正,目光沉静地落在若驰身上。
“若驰,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认真,“一马不事二主,这是非常根本的道理,你应该懂得。”
他顿了顿,丝毫不觉得自己跟马讲道理有什么问题,继续道:“你刚出生没多久,母亲便上了战场,是我亲自照顾你,给你添草料,替你梳毛洗澡,刚来这里的时候,你不适应,也是我天天陪你睡。”
说到这里,一阵诡异的眩晕刺痛逼得燕信风止住话语。他没当回事,等疼痛退去,他继续对着若驰絮叨:
“你现在很好,性格稳定,同时也很友善,愿意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我为你高兴,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才是你的主人。”
燕信风手指点着若驰的脑门,语气无甚波澜:“而不是卫亭夏。”
若驰被他点得脑袋一缩一缩,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不耐烦地甩着尾巴,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蹄子又开始不安分地原地踏步,显然对这番长篇大论很不耐烦。
可燕信风还没说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说过的字字句句,忽然觉得还有没补充的点,于是不顾若驰的不耐烦,又说:“当然了,他待你很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应该和他好好相处,别让其他马欺负他,同样的,你也少带着他满场跑,他现在身体不行,你不能……”
又是絮絮叨叨的一堆,若驰已经不想在这儿睡了,用力拱了燕信风一下,抬腿要走。
燕信风盯着它的马屁股,意识到自己惹马烦了。
很好,现在他俩才是一心,自己是那个外人。
燕信风心头火起,又联想到卫亭夏因为符炽的事生自己的气,顿时觉得一股凉水泼在心口,冷热交替,气的人脑子发懵。
他掀开被子离开床榻,走到外面以后,示意亲卫把今夜当值的军医叫过来。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医官匆匆赶来:“大帅,您哪里不适?”
燕信风背着手在帐中踱步,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半晌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若是有人,近日食欲不振,不思饮食,该当如何?”
医官一愣,小心答道:“呃……这需看具体症候,不知大帅说的人是谁?”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且看了医官一眼。
医官瞬间明白了。
“卫先生刚刚退烧,如今身体还比较虚弱,不进食是不行的,可以开一些温补的汤药促进食欲,不会伤身。”
燕信风点头,而后问:“你心里有药方吗?”
医官道:“家父曾教过,不过这味药要比寻常的更苦些,一般人都不爱喝。”
那正好。
燕信风道:“那去开吧,明天煎好了给他送过去,必须得喝。”
“是。”
医官领命退下,了却一件烦心事,燕信风觉得神清气爽,终于可以睡觉了。
……
另一边,卫亭夏被极其难闻的苦涩气味叫醒,睁眼的瞬间,以为自己到了火灾现场。
“怎么回事?”他挣扎着问0188,“我死了?”
0188无甚情绪地回答:[你再不吃饭确实是要死了。]
卫亭夏:“……”
“我好可怜啊,”他扯着嗓子哀嚎,“我好难受啊,我没有力气,我昨天才工作完,现在又被吵醒——”
0188是个冷漠的王八蛋,见他说工作,马上甩出图表纠正:[看清楚,这个才是你的工作。]
红光扑在人脸上,配合着外面的苦药味,更像火灾现场了。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坐起来,不装了:“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怎么看不懂?]
“他好像很恨我,又好像没有那么恨我,”卫亭夏道,“非常微妙,好像他自己也在摇摆。”
[这是很正常的,]0188,[你不要刺激他。]
卫亭夏皱眉:“我什么时候刺激他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没有吗?0188翻看自己的数据,发现燕信风有过几次心跳加快,其中最快的一次是卫亭夏没穿衣服,贴在他后背的时候。
它觉得这个应该算刺激,但是某种慢慢磨砺出来的直觉让0188选择沉默。
[好吧,你没有。]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帐门被人掀开,一个医官带着闻起来就很不对劲的药走到床边。
“卫先生,该吃药了。”
卫亭夏神色莫名:“我不需要吃药。”
“燕帅吩咐的,”医官说,“他说您必须得喝。”
卫亭夏:“……”
瞧这话说的,以前皇帝死了妃嫔殉葬的时候,负责行刑的太监也是这个口气。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谨慎发问:“他要毒死我?”
医官的手狠狠哆嗦一下:“当然不是,这药是温补的,促进食欲,您已经一天水米未进,这是很不好的!”
哦。
卫亭夏仍然挑剔地打量着面前的药,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正常东西。
“你喝一口。”他说。
医官:“……”
他的职业素养被狠狠怀疑,从治病救人转成了害人性命,简直是对他的极大侮辱。
医官想要反驳,想要反抗,想要为自己证明,可对上卫亭夏的眼神以后,他安静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喝了一口。
……没事。
既没咳嗽,也没吐血,看来确实只是药。
卫亭夏放下心,接过来以后试图一饮而尽。
然而汤药刚滑进嘴里,他就意识到不对。
苦,太苦了。
苦得好像一个辛辛苦苦工作一辈子的打工人,终于赚到了能够退休的钱,准备享受退休生活。然而就在他退休的当天晚上,打工人做了个梦,梦见有人说要拿走他最宝贵的东西。
打工人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的存款全部没了。
卫亭夏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放下药碗,发现自己苦得哭了出来。
燕信风是个小心眼的王八蛋。
就因为他骑了若驰,这王八蛋就来报复。
卫亭夏用衣袖擦擦眼角,把碗放回托盘上,“不喝了。”
医官好言相劝:“既然喝药,索性治到底,这样以后都放心了,一直这样不吃饭也不是个事。”
卫亭夏觉得自己的嘴里死了个人,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他确认道:“你确定这个药是治食欲不振的?”
“确定啊,”医官用力点头,“我父亲用这个药治好了很多人呢,病人一喝完药就食欲大开,开始进食。”
卫亭夏幽幽道:“也有可能是他们怕自己再不吃饭,就要被再灌一碗。”
0188在他的脑子里谄媚地鼓掌:[你已经懂得患者心理学了!]
医官:“……”
太残酷了,简直是太残酷了,难怪他来送药之前师傅说这个帐篷里住的是妖怪,这么一看一点错都没有。
长得漂亮,嘴却这么毒,像是在山中修行的时候吃了不少毒草。
医官是看着卫亭夏吃完饭才离开的。
而就在他离开的同时,一道隐秘的身影,从卫亭夏的幄帐旁边一闪而过,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
周至他们都在帅帐。
大约两个时辰前,符炽的军队终于开拔倒退,全军急行,看样子是准备返回边城,有斥候前去探查,回来后汇报说符炽一路走一路杀,不少士兵都被处死了。
众人心知肚明,符炽是在杀人灭口,不想让人知道他和燕信风做过交易。
“要我看,现在去追也来得及,”周至大声说,“反正马到收了,人也换来了,他们实力大减,灭除轻轻松松!”
他的观点也是军中很多人的观点,认为机不可失,哪怕撕毁合约也要除去符炽。
燕信风不置可否。
他确实有一点想砍了符炽的头,但……
燕信风眉毛紧锁,没有理会在场人的各种言语,兀自踱步到桌后,盯着兵阵图看了很久。
裴舟坐在侧边,看着他思索的眼神,心脏愈发紧缩。
昨天和燕信风交谈几句以后,裴舟一晚上都没睡好,心里仿佛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他不住地想起没把卫亭夏换回来时,燕信风的一言一行,还有他说要打到朔国都的眼神。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裴舟能看出来,燕信风没开玩笑。
北境距离京城万里之遥,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玄北军是战是和,大昭边关的走向,全在燕信风的一念之间。
任何一点微小的偏差,都可能促使燕信风做出……不那么合乎全局的选择。
这并非质疑燕信风作为统帅的素养,而是裴舟真切地意识到,卫亭夏的安危对燕信风的影响之大,远超想象。
藏在桌案下的手缓缓攥紧,裴舟望向仍在激烈争论的将领们,忽然听见几声清脆的叩击声从前方传来。他抬起头,看到燕信风已经结束了沉思,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符炽死了,”燕信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的嘈杂,“朔国会派什么人来?”他问所有人。
帅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周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谁来都一样之类的话,但被燕信风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话又咽了回去。
燕信风没有等别人回答,他手指无意识地又叩了下桌案,继续说道:
“朔国皇帝病体衰弱,国无储君,几个皇子争夺不休,朝堂上下暗流汹涌。这种时候,若有人能在战场上拿出些扎扎实实的军功政绩,那分量……”
燕信风的话没说完,但帐内已是一片死寂,只余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将领们脸上的激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符炽待在边关,对我们反而是最好的。”
燕信风的声音异常冷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怕死,更怕丢了他苦心经营才爬上去的位置。所以他知道分寸,不敢真把天捅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可如果换上一位不知深浅、不顾后果,只想着拿边关将士的命去铺自己青云路的将领呢?诸位想想,那会是什么局面?”
无需再多言了。
打仗能挣军功,可那军功是实打实用人命堆出来的。他们杀朔国人替自己挣前程,朔国人何尝不是杀他们去填自己的功劳簿?
来来回回,无休无止,是个填不满的血窟窿。
比起军功,他们更不想再看见连年战乱。
裴舟紧攥的手微微松开了些,心中那块巨石似乎被撬动了一角。燕信风此刻的冷静分析,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然而就在这丝宽慰升起的刹那,还不等他松口气,一种更强烈、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猛地攫住了裴舟。
他注视着此刻坐在桌案后面运筹帷幄、冷静沉着的燕信风,几乎无法将他,与那天夜里几乎不顾一切要挥师北上的将领视为一人。
如此突兀又如此诡异。
裴舟总觉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像一片阴影悄然掠过心头,却抓不住丝毫痕迹。这股莫名的寒意,甚至冲淡了方才的些许安心。
燕信风审视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他们已明白其中利害。他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所以,符炽绝不能死在我们手上,至少现在不能。让他活着滚回朔国,对我们更有利。”
他目光最后落在还有些不甘的周至脸上,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到此为止。符炽已走,不必再追。都散了吧。”
……
……
等人都走了,负责卫亭夏的亲卫才回来复命,他先说好消息:“卫先生吃饭了。”
吃饭就好,燕信风心里松了口气,觉得是医官的药派上了作用。
“还有呢?”
“还有……”
亲卫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下定决心后道,“卫先生问是不是你给他下毒了。”
燕信风闻言一怔,手中的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
“下毒?”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眉峰猛地拧紧,“他当真这么说?”
亲卫的头垂得更低:“对……卫先生嫌那个药味道难喝……”
嫌药难喝,所以觉得是他下毒。
燕信风这回是真的被气笑了。
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声响,燕信风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没事干,竟然关心这样一个不长心的混账吃不吃东西,病好不好全。
“我如果要杀他,用得着下毒这种下作手段吗?”他好像是在问亲卫,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他病成那个样子,我都恪守礼法,何必要等他病好之后下毒伤他性命?”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小心眼的人?
燕信风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痛了,他的病可能一直没好。从卫亭夏离开他的那一天开始,他的病就好不了了。
“我得和他说清楚。”他喃喃自语,“我不是这种人……”
他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污蔑过,名声岌岌可危,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行动的地步。
燕信风二话不说就站起身,让亲卫自行离开以后,怀揣着要为自己正名的想法,他朝着马场的方向走去。
……
彼时,卫亭夏正在床上打盹。
他中午被那个药恶心到了,多吃了几口,现在有点晕碳,脑子是沉的,有一种随时都可能昏睡过去的疲倦感。
0188给出的身体检测报告指出,卫亭夏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但想要恢复到以前那个能跑能跳的水平,应该是没希望了。
[离开的两年,你的身体大概没有得到很好的对待。]0188道。
还用它说。
脱离世界后的自动托管最常见的手法就是昏睡不醒,所以卫亭夏这具身体基本就是在病痛中昏睡了两年,能站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随便吧,”半梦半醒间,卫亭夏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我又不需要徒手扯人头什么的。”
他过任务主要靠脑子。
[是的,]0188赞同,[我为你骄傲。]
话音落下,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又沉重,卫亭夏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燕信风出现在幄帐中。
他走得很急,脸被风吹得发白,身后谁都没跟,一进门就跟看仇人似的瞪着卫亭夏,表情非常严肃。
咋啦?真要给他下毒?
卫亭夏慢吞吞地支起身,倚着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燕信风一步步逼近。
待两人之间只余下不到一尺,燕信风胸中那股翻腾的怒气与焦灼似乎才艰难地找到了出口,挤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卫亭夏眉梢微挑。
“我没有。”
卫亭夏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茫然:“……你什么没有?”
“我没有给你下毒!”燕信风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微跳,“我没有要害你!你为什么不喝药?!”
他紧盯着卫亭夏苍白的面孔,那点不喝药、不吃东西的罪状显然让他耿耿于怀。
“我为什么要喝药?”卫亭夏反问,“那药难喝得像是有个人死在里面。”
燕信风才不管那碗药是不是杀了人熬出来的,继续道:“你不喝药,你的病怎么会好?你为什么不肯吃东西?”
“不想吃,你怎么管那么多?”卫亭夏皱起眉毛,忽然意识到问题,“不对,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回答这个问题,涉及到了一些窃听偷窥之类的不和谐因素,会让他在接下来的争吵中落入下风,于是燕信风抿抿嘴唇,选择沉默。
这沉默,正是卫亭夏想要的引线。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点慵懒的倦怠瞬间褪去,换上一种近乎狡黠的清醒。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柔柔的,带着点刻意的理直气壮:“你看,你不说,我当然要怀疑一下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是刻意的柔弱,“我现在这身份,这境况,孤零零躺在这儿,手无缚鸡之力。若你真想悄无声息地弄死我……”
燕信风神情紧绷,注视着他的神态变化,卫亭夏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燕信风的下颌线。
“那我岂不是只能每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等死?连口饭都不敢多吃,生怕是最后的断头饭呢。”
“你——!”
燕信风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怎么、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如此……不讲道理!
“卫亭夏!你讲不讲道理?!”
他气得声音都在发颤,手指几乎要戳到卫亭夏鼻尖,“我若要害你,何须等到今日?!两年前的事情你的确对不住我,可我并非忘记了你对我的恩情,我难道是那种狠心冷情的人吗?还是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小人?”
十年,那可是十年。
他们的十年情谊,在苦寒之地的相互扶持,还不足以卫亭夏看清他的为人吗?
燕信风只觉得头疼得像是有人在凿他的脑子,心口有火烧着,烧得他头脑发昏,甚至有点儿想吐。
而卫亭夏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应对着他的怒火,非但不恐惧,反而像看到什么好笑事物似的勾起唇角,眉眼弯出细细的弧度。
“燕信风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清晰无比地吐出后半句,“我啊,就是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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