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所谓日久生情
“你……!”
那轻飘飘的四个字,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燕信风紧绷的神经。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猛地在他颅腔内炸开,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了他的后脑, 剧痛像火花一样炸开。
燕信风眼前瞬间一黑,视野里卫亭夏那张带着恶劣笑意的脸急剧模糊旋转。
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两晃,再也支撑不住,像座失去根基的山峦般轰然向前倾倒, 直直栽向床榻。
而卫亭夏像是早有预料, 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非但没躲, 反而极其自然地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那具沉重砸下的、带着冷硬甲胄气息的身体。
燕信风的额头重重抵在他单薄的肩窝, 滚烫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他颈侧, 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意识,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卫亭夏垂下眼睫, 看着怀中这张因剧痛而失去血色的、轮廓分明的脸。
他空着的那只手,极其熟稔地抬起,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 轻轻抚上了燕信风后脑勺某个特定的位置, 指尖在那块紧绷的骨缝处缓缓按揉了几下。
感受着指尖下异于常人的僵硬与滚烫,卫亭夏唇边的笑意终于沉淀下来,化作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叹息。
他低下头,凑近燕信风毫无知觉的耳畔,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近乎耳语的气音, 笃定地下了结论:“看吧,我就说你有病。”
卫亭夏从没撒谎。
……
帐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 将影子拉得细长扭曲。燕信风是在一种钝痛中恢复意识的。
后脑勺像是被反复重锤过,闷闷地抽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根顽固的神经。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熟悉的幄帐顶,有呼吸声从身旁传来。
卫亭夏就在他身边。
还未等燕信风整理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有声响从门外传来,身边的被褥随之响起细微的窸窣声,接着是极其轻缓的起身动作。
卫亭夏带走了一支蜡烛,缓步行至帐门前,刚拉开门,裴舟就急吼吼地冲过来。
“人呢!”
“什么人?”卫亭夏问。
裴舟急了:“你别跟我装!”
他想大喊出声,但又意识到这个事儿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又憋屈地压低声音:“燕信风!他是不是在你这儿?!”
被谈论的人躺在榻上,望着眼前摇晃的烛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昏迷了过去时间大概挺长的,足够白天到黑夜,也难怪裴舟急成这样。
而帐外,卫亭夏终于点头:“对,是在我这儿。”
裴舟倒吸一口凉气,听声音快要不行了。
他问:“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卫亭夏如实回答:“睡了。”
裴舟音调拔高:“——什么?!!”
他激动又困惑,影子在帐子外面疯狂转悠,两圈以后他停在原地,再次确认:“你俩睡了?”
燕信风皱起眉毛,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卫亭夏可能要更明白一些,淡定道:“你这个问题既失礼又奇怪,但答案是没有。”
裴舟叹了口气,好像挺失望的。
他有什么好失望?
燕信风越来越不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刚想起身过去打发人走,就听见裴舟异常坚定地开口:“我得过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人有没有被掐死!”
说完,不等卫亭夏回应,裴舟抢先一步绕开他冲进幄帐,刚刚好好看见燕信风撑着胳膊坐起来。
挺好,没死没疯,也没吐血。
裴舟的心放下大半,但还是神经兮兮地冲到榻前,一把握住燕信风的手。
“他有没有给你下毒?”
燕信风很不自在地想把手抽回去:“……没有。”
裴舟不肯放手:“他有没有试着掐死你?”
“也没有。”
怀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裴舟还是不能相信,但勉强松开手。
卫亭夏笑眯眯地坐在床边,极其熟稔地伸手,摸了摸燕信风的肩膀,然后替他理了一下乱开的领子。
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和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燕信风,裴舟的眼皮狠狠一跳。
故意的!这妖怪绝对是故意的!
“裁云,”他缓缓喊了一声燕信风的字,“我小时候读书,老先生跟我说,被妖怪抓住的人如果求救,会用力眨三次眼睛,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故事的暗示意味太过明显,卫亭夏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问:“你说谁是妖怪?”
裴舟冷笑:“你猜我说的是谁?”
卫亭夏眨眨眼,半点不接裴舟的话,直接看向燕信风:“他骂我。”
我靠!天底下怎么有这种人!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就是骂了,”卫亭夏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你不会以为自己装得隐蔽一点,别人就不好意思拆穿吧?”
裴舟终于体会到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感觉了,他看向燕信风,本想寻求公道,却没想到燕信风也道:“你不要欺负他。”
谁欺负谁?
裴舟不可置信,指指自己又指指快得意上天的卫亭夏。“我欺负他?”
燕信风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问题,点头:“不要总是说他是妖怪。”
“……”
好好好,这还没睡上呢,就替他说话了,真睡上还了得?
裴舟站起身,一个字都不想再跟这两个王八蛋说。
“没死就行,”他冷冷道,“我走了。”
脚步声带着差点被气死的愤懑,终于渐渐远去。
帐帘再次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凉夜色。
卫亭夏半靠在床头,轻轻叹了口气,躺回燕信风身边,他偏了偏身体,枕住手臂,目光停留在燕信风面孔上。
燕信风的心跳在胸腔里逐渐加快,如擂鼓一般,后脑未散尽的疼痛仿佛都因为这紧张而加剧。
他想了很多个适合在此时开口的话,可又在反复斟酌后一一抛弃。
昏了这一遭以后,燕信风已经不生气了,他觉得自己也不能怪卫亭夏怀疑,毕竟他离开两年,在异国他乡过得不好。符炽本该与他同舟共济,却因为种种事宜,不得已将他推回到燕信风手中,想来卫亭夏心中也是很怨的。
你不能怪故人心思变,要怨就怨当初生了间隙,自己却没发现。
燕信风也叹了口气,索性将话题完全转变。
“……你说我有病,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卫亭夏眨眨眼,断眉在光影下,仿佛一支断而重续的锐利笔锋,“你有病。”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但是没有人相信他。
燕信风茫然地移开目光:“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从他的病情开始好转,无数医官都来诊断过,甚至京城都专门派了两名太医前来问诊,全都说他病痛巨消,可以长命百岁。
所有人都认为他没有事情,燕信风也不在意那些时不时钻进脑子里的疼痛。
只有卫亭夏说他有病。
“很难看出来吗?”卫亭夏满不在乎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燕信风闻言眼睫轻颤,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是……符炽告诉你的?”
如果符炽知道他的病没有治好,时常头痛,性情大变,那问题可就大了。燕信风有个把柄落在了敌人手中,虽然不算致命,但以后肯定也要多多斟酌打算。
卫亭夏拧紧眉毛,莫名其妙:“关符炽什么事?”
问完这句话,一个更要紧的问题又冒出来。
卫亭夏:“你为什么总提符炽?”
“我不能提吗?”燕信风反问,“他是真实存在的,我为什么不能提他的名字?”
关键不在于燕信风能不能提这个名字,而是他提的次数有点太多了,好像他真的很关心。
卫亭夏摇头,发丝蹭在枕头上:“不是他。”
“那你怎么知道?”
燕信风还是觉得奇怪,“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任何人。”
卫亭夏横了他一眼:“就不能是我医术出众,自己看出来的?”
燕信风斩钉截铁:“不可能。”
他否认得太过干脆,卫亭夏都愣了一下。“为什么?”
燕信风拿出证据:“八年前,我偶感不适,你自告奋勇为我煎药,然后我喝了药,昏迷三天三夜,险些延误军机,裴舟更是连白布都裁好了。还记得吗?”
卫亭夏:“……”
他不服气,哪怕证据已经被人家甩脸上了,还是梗着脖子狡辩:“你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一定是我的错。”
“我确实没有,”燕信风道,“只是顺口一说。”
去你的顺口一说。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总之你要平心静气,别总是胡思乱想。”
燕信风心中有了个答案,可还是问:“胡思乱想后会怎么样?”
卫亭夏看着他,缓缓勾起唇角。
帐内烛火昏沉,有夜风刮过,光影也跟着摇曳,暖融融的铺洒在人身上时,仿佛给一切蒙上和美的光泽。
温暖。柔软。蛊惑人心。
枕边人的眼睛是两湾深深的潭水,眉毛则是悬在潭水上面,姿容俊逸凌厉的山峰,燕信风不自觉便陷进夕阳般的暖色余晖中,看着卫亭夏一点点地凑近,指尖点在他的喉咙。
“胡思乱想,会发病,发病,就会性情大变。”
白而修长的指尖落在衣襟上,没有用多大力气,可随着话语的逐渐深入,指尖也开始缓缓用力,向下滑去。
越过衣服纹路,卫亭夏笑意渐深,仍然紧盯着燕信风的眼睛,指尖最后悬在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心跳越过皮肤的间隔,在卫亭夏的手指上开花。
燕信风的心跳好快。
“性情大变呢,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比以前更沉默,也有可能变得放荡不羁,逮谁抱谁,抱谁亲谁,到那时,燕帅准备亲谁?”
一股无名之火轰地一下在燕信风四肢百骸间炸开。
这种感觉与方才的愤怒无关,而是一种更加陌生、更加汹涌的燥热与冲动,像熔岩在血脉深处奔流咆哮,烧得他理智的堤坝摇摇欲坠。
燕信风强自忍耐着,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可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气流却越积越厚,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卫亭夏还在笑,黑亮的眼眸映出烛光和燕信风的半张面孔,他缓缓收回手,蜷起身体注视着燕信风的困惑无措。
好像他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明白燕信风的心中的困惑不解,可他不准备施以援手,只是看戏。
燕信风脑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火疯狂地撩上来,下一瞬,他猛地发力,一个翻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卫亭夏狠狠压在了身下。
他的动作太快了,高大的身影瞬间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战旗般垂落,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昏暗的暖光与暧昧的寂静之中。
卫亭夏猝不及防,后背撞上柔软的床铺,发出一声闷哼。
但他眼中的惊愕只停留了一瞬,随即被更浓的笑意取代,甚至带上了几分得逞般的意味,就那样毫不闪避地迎着燕信风俯视下来的视线。
这笑容如同烈油,猛地浇在燕信风心头那把燎原野火上,火烧得更旺,灼热的冲动叫嚣着冲上头顶,烧得燕信风头晕目眩,难辨今夕何夕。
他无意识地向下压去,头颅也缓缓低下,灼热的视线难以自制地停留在卫亭夏的唇瓣上,一种干渴的欲念涌动在火焰深处。
“燕信风。”
模糊中有人喊他的名字。“……你想干什么?”
我想……我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梆!梆!梆!”
三声清晰、冰冷、毫无感情的梆子声,穿透厚厚的帐幕,突兀地刺破了帐内几乎凝滞的灼热空气,如同寒冰兜头浇下。
打更了!
燕信风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那烧得他神志全无的邪火,瞬间被这梆子声浇灭了大半。
理智如同退潮的海水,猛地回涌,冲垮了方才迷乱的冲动。
直到这时,燕信风这才惊觉两人的姿势是何等的不妙,自己正以完全不体面不尊重的姿态将卫亭夏困在身下,身体紧贴,鼻尖几乎相触,而自己方才……竟然想低头……
轰地一下,比刚才更猛烈的热浪直冲燕信风的脸颊和耳根!那热度几乎要将他烧穿。
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燕信风猛地从卫亭夏身上弹开,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狼狈地翻身坐起,背对着身后的人。
胸膛剧烈起伏,他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几乎要烧穿的温度,而在整个过程中,燕信风根本不敢回头去看卫亭夏此刻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窘迫和羞耻感将他淹没,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三声梆子响后,死一般的寂静余音。
“……”
看着旁边试图把自己憋死的燕信风,卫亭夏没忍住,笑得弯了眼睛,他撑住身子坐起来,发丝散落在肩头。
“看来确实会乱亲人,”他的声音中藏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就是不知道是只逮着一个亲还是到处亲?”
“有什么区别?”
燕信风心如死灰,语气也非常黯淡,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做出如此不得体的举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
向来挺拔的脊梁终于弯了下去,卫亭夏有点不忍心,伸手勾勾燕信风的袖子,安慰道:“你只是控制不住自己而已,发病了。”
燕信风皱眉,反驳道:“难道发病就能随便——”
他没好意思把话说全,心里不认同卫亭夏的安慰。平时也不是没发病过,怎么其他时候都能忍,偏偏这次忍不了?想来自己骨子里也是个轻佻的人,所以才经不住诱惑。
燕信风低头瞪着自己兄弟,内心五味杂陈:没想到你这样不坚定不自爱,让我丢这么大的人。
他现在只盼着卫亭夏没感觉到,这样两人以后见面还能正常说话,不然就凭卫亭夏这种性格,若是发现了,但凡气恼争吵,都得把这件事情溜出来游街一番。
那燕信风真不用活了。
想到这里,大将军本能觉得不能再多待了。
他腾的一下站起身,也不回头,匆匆撂下一句便要离开。
然后刚到门口,他就被身后人喊住。
“燕信风!”
燕信风回过头,看到卫亭夏坐在床前,眼神静静地望过来。
“想想你为什么总是提符炽。”他道。
燕信风喉结动动,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
……
最后一盏烛火也被吹灭,卫亭夏躺回床上,0188突然出现:[指数降低了。]
“降了多少?”
[不是很多。]
0188亮出图表,昏暗的环境中,刺目的红线像一个中途倒塌的小山坡,折出一段尖锐的弧度。
确实不多,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卫亭夏松了一口气,放松地翻了个身。
“终于不用担心炸成烟花了,”他很感叹,“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你一起去死。”
这样死了也会被奴役的,非常可怕。
0188才不理他,直接问:[为什么会降?]
明明燕信风都气晕了。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卫亭夏打了个哈欠,“闷葫芦的心思谁能明白?”
反正今天刺激得差不多了,再多说两句话,燕信风说不定又得吐血,就此打住刚刚好。
另一边,燕信风回到自己的幄帐,点灯后又是一夜未睡。
他连夜写好了回京后需要呈上的公文,安排了最近半年的边防布阵图,还顺便理清了之前一直堆着不想处理的种种文件,等落笔,日光落进幄帐。
大军再过七日便会返程,此时已经开始了陆续的准备运输工作,燕信风抽查了几辆马车,确定没问题后,刚要离开,便从拐角处听见了两个格外熟悉的声音。
崔鸣:“你和你那妹子怎么样了?”
郑铎:“不怎么样。”
崔鸣:“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停住脚步。
不怪他耳朵灵,实在是这两个传令兵的声音太有特色,说话铿锵有力,就连平常交流的时候也格外大声。和他们睡一个帐子里的新兵最开始都不习惯,常常半夜被吓醒,丢半条命。
如鸣金铎,燕信风给他俩起这个名字,一个是夸他俩声音大,另一个也是觉得实在吵得厉害。
躲在帐子后面偷懒的两个人并没有发现还有第三人在场,郑铎开始抱怨:“我最近总是睡不好,心跳也快,烦得很,我和她可能成不了亲。”
这是在谈私事,燕信风不该听的。
他抬腿要走。
接着,郑铎的一句话又将他拦了下来。
“我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娘给她相了门亲,是个远房表哥,她不喜欢,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天就想着这个表哥,越想越烦躁。”郑铎也很困惑,“我这是咋了?”
燕信风瞬间想起昨夜临走时,卫亭夏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总想符炽?
其实对比起来还是很不一样的,郑铎和那个姑娘明显是有情人,而他和卫亭夏是兄弟,但听听无妨,说不定能解了心中困惑。
燕信风停住脚步。
“你这还用说?”崔鸣的声音更自然,可能成了亲的人就是有这种优势,“你怕呀!”
郑铎不服:“我?我有什么好怕的?打仗的时候我冲得比你还快!”
“呸!”崔鸣才懒得理,“你就是怕,你怕她不要你,要那个什么劳什子表哥!”
“……”
郑铎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这还能有假?”
崔鸣跟个大哥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指点道:“听哥的,你回去以后拿上你这回的薪金,请好媒人买好东西,直接去她家提亲,以后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可能是说到提亲就高兴,郑铎仿佛幻想到了那一幕,脸上无意识就挂出一个笑。
“好兄弟,我听你的。”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而身后阴影里,燕信风已经完全僵立在了原地,久久不能移动。
崔鸣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荡,如重锤叩钟,使人如遭雷击,又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怕卫亭夏再离开……吗?
突兀地,燕信风想起五年前的一个黑夜。
彼时边疆异族进犯,他与卫亭夏率领一支突袭小队,蹲守在西面高山的山坳里。篝火燃起,他们围坐取暖,等待进攻的时机。
临近二十七岁的燕信风,身体已是大不如前,时常陷入昏睡。为了保证清醒,他随身总带一把匕首,在意识行将涣散时,用痛楚将自己刺醒。
可在与那夜有关的的记忆中,燕信风记得自己没有动刀。
他记起了卫亭夏在篝火边低声哼唱的异域小曲,那曲调随着漫天火星向上燃烧,一直烧到了天上。
也顺便烧穿了燕信风本该体会到的一切苦痛,让他难得无知无畏。
第57章 折枝
燕信风没有声张。
他将这个发现暗暗压在心底, 一如既往做自己该做的事,处理好一切公文后,他甚至空出手, 压了几个跃跃欲试想要冒头的刺头。
等大军将要返程,燕信风去了一趟马场。
什么事都没有了。
若驰是很合适的马王,它冷静、强悍,而且愿意操纵局面, 唯一的遗憾在于它并不是那么积极, 但对于军队而言, 这恰到好处。
养马人不是所有时候都需要若驰出力,它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展露威严, 其他时候都可以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卫亭夏确实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解决之道, 而且处理方法也令若驰满意。
燕信风踱到若驰的厩前。
他解开缰绳,动作利落:“走, 带你出去跑跑。”
若驰的耳朵倏地转向他,深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粗重的鼻息喷在燕信风的手背上, 带着温热的力道。
自从来到这里, 若驰就没有自由自在地跑过,唯二的反抗,一次去找了卫亭夏,另一次去找了燕信风,然后又被他烦了回来,所以若驰确实无聊很长一段时间了。
军营附近, 恰好有一片开阔的空地。
刚一踏上这块地界,若驰便显得不同了,撒了欢儿似的到处疯跑, 四蹄翻腾,卷起干燥的尘土。它跑得极快,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流畅地滚动舒张,如同强弓拉满复又释放。
风在耳边呼啸,大地在蹄下飞退。
燕信风唯一做的就是拉紧缰绳,确保若驰跑着跑着不会把他甩下去。
若驰的步伐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纯粹奔放的轻快,几圈过后,它才渐渐放缓了速度,高昂着头颅,胸膛有力地起伏,喷出的白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细雾。
它很开心,难得蹭过燕信风的手臂,进行了一种矜持的撒娇。
燕信风也笑了,他拍拍若驰的脑袋,若驰开始在空地里慢悠悠地行走,最后停在一棵高大生芽的酸枣树旁边,抬起脑袋去嚼嫩芽。
燕信风随手揪了几颗青色的枣子揣进怀里,看着头顶枝丫摇曳。
“我觉得不能怪他,”他跟若驰说话,“当年难堪,他怕我恼了,不顾当年情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话语化成白气,消弭在天地之间,若驰咬下几片嫩叶在嘴里嚼,并没有对燕信风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燕信风也没有期待这些。
他继续道:“当年在盘错口,说白了也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军中除我以外无人受伤,且那个时候停战也好,免得之后再生诸多事端……”
盘错口之前,已经打了七年的仗,基本就是从燕信风来到北境就一直在打,打死了很多人,也打伤了整个边境的根基。
那时候骑马进城,随便一眼都是饿得面黄肌瘦的人,眼睛里闪烁着对战争的恐慌,像是蜷缩在黄沙里的弱小野兽,明知道灾难正在到来,却无能为力。
人打仗打久了,是听不见哭声的,满心满眼都是往前,不要停。
如果不是卫亭夏用行动给了他一巴掌,燕信风未必能清醒。
“……也不是说我原谅他了,我只是觉得,既然这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那么也实在不必以军中法纪来要求,”燕信风的声音絮絮叨叨,掺杂了无数的迷茫和犹疑不决,“况且他也确实将马养好了,你帮他也不是我命令的,是他自己有能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若驰明白个锤子,它晃了晃身体,示意燕信风下来。
燕信风皱紧眉毛,不满意地翻身下马。
前后纠结让他不自觉地话多:“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以前不曾这样,是和他相处久了也被传染了吗?这样不行,你是战马,他是人,他可以任性,你不……”
话语止于一枝若驰咬断递过来的树枝。
深秋临冬的酸枣树,叶子绿得接近暗色,偏偏有几片芽还是嫩嫩的黄色,枣子坠在中间,是脆生生的绿。
几种颜色交杂在一起,构成了苦寒边境难得的景色。
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接过,拿在手里打量很久。
“你让我把这个给他?”他低声问,“他会喜欢吗?”
也许会。
卫亭夏的性格和寻常人不一样,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
燕信风看着枣树枝,莫名便想起自己的被褥还在某人的幄帐里,又顺着被褥想起一具湿润的身体,接着就是那夜混乱又仓促的烛火光影。
倏地,他将枣树枝藏在身后,耳尖又泛起一层红。
“先不给他,”燕信风做出决定,“等几天再说。”
再等几天,枝芽就要枯萎了。
若驰不屑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懒得拆穿自家主人的欲盖弥彰,它离开枣树,风中鬃毛飞扬如旗。
燕信风翻身上马,若驰带着他和一枝枣树回了军营。
……
夜里,有宴会。
战争结束,大军返程前总会庆祝一番,点燃篝火,炖上肉,撬开被土封好的酒罐子,霎时间,硝烟血腥气被更暖和的味道冲散,火星漫天。
燕信风不能喝酒,所以只是看着底下的将士喝个没完,一坛接一坛地开,笑声震天响。
在边关待久了,人就会喜欢喝酒,有些像将士自小从边境长大,性格粗犷,喝多了就开始找人劝酒,连裴舟也被人硬灌了好几碗,脸上红彤彤的,像个大柿子。
其中唯一清醒的就是燕信风。
尽管他如今身体强健,但医官再三嘱咐过不许饮酒,况且又有军职压着,所以没人敢灌。
裴舟喝了差不多一坛后,终于撑不住了,踉跄着挪到燕信风旁边,让他帮忙拦着点。
“你不拦,我就吐到你身上。”他说,“大家都喝死算球!”
燕信风才不理他的威胁,起身走到大火炙烤的牛羊肉前,挑了几块肥瘦得宜的用小刀片好,装在盘子里以后还额外用木盒封住,把它交给随身的亲卫之一。
“送到马场去,”他道,“给卫先生,叮嘱他少吃,也不要喝酒。”
亲卫领命离开,燕信风放下心,再回到席间,却发现裴舟在猛灌凉水,灌完以后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他看。
“怎么了?”
“没事,”裴舟语气古怪地应了一声,又猛灌了一口水,然后才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很想让卫亭夏也过来?”
燕信风皱眉:“没有。”
“真的?”
“真的,”燕信风解释,“他身体刚好,不能接触酒气烟味,油腻的东西也不能多吃。”
来到宴会,万一没控制住吃了喝了,再生病就麻烦了。
裴舟开始剧烈咳嗽。
“我怎么、怎么有你这么个……不争气……”
他一边咳嗽一边举起手,哆嗦着指向燕信风,满眼的恨铁不成钢,不懂自己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兄弟,怎么在男人身上就愣得像个傻子。
而燕信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提起裴舟的胳膊:“你该去睡觉了。”
说完,不等裴舟反抗,他拽着人就往外面走,身后喝多了的周至他们还嚷嚷着留人,结果一个人起来,一堆人滚成一团,差点把酒坛子打烂。
离开幄帐,冷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很多。
裴舟看出燕信风有话要说。
他停住脚步:“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燕信风道,“回去以后,麻烦你拨两个人给我应急,等我选到合适的就送回去,工钱加倍给。”
“什么人?”裴舟没听明白,挠了挠头。
“仆从,”燕信风回答,“利索点的,机灵点的,主要是脾气要好,不能一点就着。”
嘿,裴舟都快被他逗笑了。
哪里有仆从的脾气是一点就着?别说仆从,这种脾气的人,这么些年,他也就见过几个,现下正有一个就从马场那边养着——
嘴角的笑倏地凝固,裴舟眼神认真起来:“你要把卫亭夏接到你那儿去住。”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
燕信风点头。
他在边城是有自己的宅邸的,虽然不大,但各式各类都很齐全,也有一位管家操持,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燕信风不习惯人伺候,所以府邸里面只有几个仆从,空不出手照顾卫亭夏。
所以他得向裴舟借两个人帮忙,等自己挑到好的再送回去。
他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可裴舟却觉得问题大了。
“你把他领到你那儿去,你就不怕他趁你睡着捅你一刀?”
不怪裴舟这么想,主要是卫亭夏有前科。
无论如今如何,当年他既然敢在两军对垒时毅然决然的叛逃,那么今天他就有可能会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纷,再害燕信风一次。
燕信风也明白他的顾虑。
其实他完全可以背着裴舟把人接回去,但多一个人知道不是坏处。毕竟他的病没好全,如果有一天出事了,至少裴舟还能帮忙照看。
于是他轻描淡写道:“没关系,他不会了。”
真不会假不会,燕信风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再相信一次,相信卫亭夏会回来,相信他们之间还有转机。
而他的一厢情愿,落在旁人眼里是极其可笑的。
裴舟倒抽一口凉气,酒已经完全醒了:“那万一——”
“没有万一,”
燕信风快速打断他,北境的风吹在脸上,像一把把薄而锋利的刀,“符炽退回边城,往后起码一年不会再打仗,他能去哪里?况且卫亭夏智谋过人,他又没有职务,以后如果再起事端,有他在,也可安心一些。
“他不是坏人,平水,你我与他相交10年,除去两年前,可曾见他做过任何妨碍玄北军的事?”
没有。
裴舟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如果呢?如果他就是符炽派来杀你的呢?”
燕信风:“那我认了。”
“你有病。”
燕信风快速笑了一下,眼里藏着裴舟看不懂的东西:“他已驯服战马二百匹,昔日之过已悉数补全,往后真的不必再提了。”
裴舟终于无话可说。
毕竟当年之事,流泪吐血的只有燕信风一个,没碍着他们什么事,因此如果他决定宽宥,别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两年的背叛血痛,就这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他注视着燕信风藏在黑夜中的眸子,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个王八蛋竟然在笑,那样轻松又那样高兴,仿佛枯槁的外壳被短暂脱下,被一无所觉的爱意滋养着,露出当年的鲜活灵魂。
谁说云中侯不通情爱,这分明是太通了,爱上个害人不休的妖怪。
于是苦恨都得自己咽下。
……
……
另一边,帅帐里。
瞧见主帅副帅都走了,周至从地毯上爬起来,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然后小声说:“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另一个躺着的人问。
“那些马,”周至仍然小心翼翼,“都被训好了!”
一个躺在地上的将领醉醺醺地举起手:“我知道!”
他叫陈度,是前锋都尉,裴舟手下的人,在玄北军六年了,比周至知道的多。
“那些马,好是好,就是太傲了,吵得人晚上都睡不着觉。现在都老实了,挺好。”
陈度颠三倒四地说,“还是他有本事啊……”
这个他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这些天,明眼人都能看出副帅心情不对,时常忧心忡忡,派去马场的亲卫一天比一天多,医官也比之前忙,整个军营被一种紧张氛围无声包裹,虽然不重,但还是让人觉得不得劲。
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了面了,见面也是谁弄死谁的关系,可没想到主帅竟然把人换回来了,连带着还带回来两百匹战马。
“还有什么能耐?”另一个人不屑地冷哼出声,“那是他的功劳吗?那是若驰的功劳!”
有人附和道:“也是,他就是骑着马转了一圈,仗都是若驰打的,他从后面捡漏。”
“呸!”陈度不服,“你能耐,你能使唤得动若驰吗?不一蹄子把你踹飞就算是你祖宗八代在底下把脑袋磕烂了。”
“……”
他说的醉话,可也是实话。
卫亭夏是没什么能耐,可他能让燕信风以退兵为由把他换回来,还能让若驰为了他去争马王,这本身就是一种能耐。
他们拍马都赶不上。
况且……
陈度倒在地上,眯眼看头顶的火光影子,又晕又难受,不自觉就回想起以前的事。
主帅到了北境没多久,他们就认定燕信风是个好将军,能带领他们打胜仗。
一个是因为燕信风觉得自己快死了,打仗有种稳中不要命的狠劲,另一个就是因为他有卫亭夏。
卫亭夏,可以称得上用兵如神四个字。
有卫亭夏的燕信风,除了病弱的身体,基本接近没有弱点。
有他俩在,玄北军战无不胜。
陈度吐出一口气,觉得真是世事弄人。
旁边还有人不服,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妖怪之类的话,陈度皱紧眉毛,还不等他开口,一个蒲扇似的巴掌就扇了过来,直接把那个人扇蒙了。
“说什么呢?!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陈度抬起头,看清动手的那个人是谁以后,马上躺了回去。
被扇的那个人本来要生气,但刚要张嘴就对上一张布满皱纹风霜的面孔,瞬间就老实了。
“监、监军……”
来人正是军营里除燕信风以外最大的人物,姓黄,单字一个霈,持节监军,可临时替主帅接管军队,单独奏报军中要事。
他本该在边城等待消息,可能是听说了一些消息,所以赶过来了。
“喝多了酒,脑子混了,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现在只是说说别人,往后是不是就要骂元帅了?”
好大一口锅扣上来,那人蹭地一下坐起身:“黄大人,这话可不敢说,给我一百万个胆子我也不敢。”
黄霈冷哼一声,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乱掉的长袍美髯,确定整洁以后,一双苍老却尖锐似刀的眸子扫过众人。
“知道你不敢,以后说话都当心些,什么妖怪不妖怪的,简直扰乱军心!都散了吧!”
被刺挠了一通,众人都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起身散开,临走时还抱走了几坛空了的坛子。
帅帐里瞬间安静下来,燕信风走进来,冲着黄霈行礼:“大人来了。”
“哎哎,侯爷不必如此,”黄霈连忙去扶,“你我相交十年,侯爷何必?”
燕信风直起身,眼神认真地望向黄霈:“大人解我所急,裁云心中感激。”
卫亭夏的事,谁来处理都不恰当,都有心藏私欲之嫌,黄霈是最好的。
他虽然也在军中,却是文官监军,不参与军中事,且深有威信,为人方正,各位将士都很敬服他。
有他开口,往后谈论卫亭夏的人会少很多。
黄霈知道他在说什么,叹了口气,问道:“真接回来了?”
没什么好瞒的,燕信风点点头。
黄霈又叹了口气。他是文官出身,言谈行走自有一番文人气质在,偏偏又因为在边关多年,所以也有一般文臣不曾有的洒脱,能让他连叹两次气的不多。
“侯爷既然下定决心,那我也不方便劝阻,只盼望不要再生出什么事,”他苦口婆心地劝,“我既为持节监军,便有监督主帅之责,还望侯爷谨言慎行,不要让我难做。”
燕信风点头:“我都明白,多谢你。”
黄霈摆摆手:“不必谢我。”
他转身要走,几步以后又突然回过头:“侯爷。”
燕信风在原地等着,闻言看过来。“大人何事?”
黄霈犹豫片刻:“……侯爷不怕?”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问他这样问题的人了,燕信风都懂。他平静道:“从识事起,我就知道人生没有万全。”
无论卫亭夏是真的心里有他,还是想凭借这点情谊为自己博一条生路,燕信风都认。
他已看清自己的心意,自然明白,能在圆满中取之七八,已经是上上大吉。
闻听此言,黄霈眼中的犹豫更加明显,他好像想说什么,可几番踌躇之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冲着燕信风拱了拱手,道别后转身走了。
……
第二天,卫亭夏被熟悉的气味唤醒。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边干呕。
“有这么难喝吗?”燕信风问。
卫亭夏睁开眼,斜眼瞅着端着药的大将军。“是的,就是这么难喝。”
燕信风把药放在床头,卫亭夏立刻朝着墙边挪,生怕那种气味沾上衣服。
见此,燕信风评价:“你像刚出生的小牛犊。”
“什么?”
卫亭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我是牛?”
“这只是个比喻,”燕信风纠正,“况且牛也没什么不好。”健壮有力,身体强健,可以快快乐乐地在草地上走一天。
“那我以后叫你燕大牛,”卫亭夏毫不犹豫地把称号拱手相让,“你来这儿干什么?没你的事情忙了?”
燕信风顺势在床边坐下,沉稳道:“有,但有人替我料理,现下已处置得差不多了。过几日便要返回边城。”
卫亭夏动作一顿,然后道:“哦,知道了。”
帐内静默了片刻。
燕信风看着他的后脑勺,喉结微动,似在斟酌字句,终于开口:“想过……之后住哪儿吗?”
这话像根针,瞬间扎破了卫亭夏的困倦。
他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燕裁云,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换回来,又不管我了?”
他痛心疾首,声音也异常沉重:“两年不见,你竟然变得这么没良心,真是无情无义,不仁不义……”
嘀嘀咕咕的数落声落进人耳朵里,本来应该让人恼火,可燕信风越听,心里便越放松。
等卫亭夏嘟囔不动了,他才开口:“你要跟我走吗?”
“不要做出一副我好像有很多选择的样子,”卫亭夏道,“而且我也不是自愿离开帅帐,是有人把我送走的……”
话语变得揶揄,卫亭夏调整了一下姿势,又伸手去勾燕信风的手指。
他动作不老实,透着股故意戏弄的坏心,燕信风已经对他的招数了如指掌,因此没有动,任由两个人的手指勾缠在一起。
卫亭夏问:“问题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
燕信风:“没有。”
卫亭夏挑起半边眉毛:“真没有?”
燕信风点头:“真没有。”
“唉……”
卫亭夏叹了口气,好像很遗憾的样子,可眼中的哀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接着他便坐起身,摸狗那样摸了摸燕信风的后脑勺。
“没关系,”他安慰,“你脑子不好使,想不明白也正常,不用太自责。”
脑子不好使的燕信风:“那真是不好意思。”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勉强算得上体面的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卫亭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收拾东西,跟我回边城。”
卫亭夏眨眨眼,脸上突然亮出一抹漂亮乖顺的笑。
“谢谢大将军。”他说。
燕信风没说什么,伸手碰了碰药碗,确定没有那么烫以后又往卫亭夏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记得喝。
卫亭夏没有反应,于是燕信风朝门口走去。
临到门边,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声音平稳地抛下一句:
“黄霈来了。”
卫亭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快得像错觉。他迅速垂下眼睫,再抬眼时,那点异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刹那间的失态与掩饰,分毫不差地落入了燕信风回望的眼底。
卫亭夏有事瞒着他。
第58章 发疯提亲
启程之际, 卫亭夏见到了黄霈。
两年不见,这位持节监军还和以前一样不苟言笑,一身和军中众人截然不同的长袍随风飘荡, 皱纹里有北境风沙的痕迹。
他捋一捋胡子,眼神飘到卫亭夏这边。
卫亭夏正在发低烧。
昨夜的寒风刺骨,即使幄帐足够厚实,还是有丝丝冷气钻进来。他的身体像一架失衡的天秤,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彻底垮掉。昏沉的脑袋越来越重, 每一次思考都像拖着铅块。
他面无表情地跟黄霈对视了两秒, 然后移开目光。
0188在体内无声运转着治疗系统,冰冷的感受顺着血液奔流进四肢百骸, 卫亭夏扬了扬头, 连后背中间的那根骨头都发酸发疼。
那个有家传秘方的医官呼噜呼噜地跑过来,手下还推着一个轮椅。
“卫先生, 快坐下吧。”他语气小心翼翼,看卫亭夏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卫亭夏白了他一眼:“死不了。”
“哎呀,这叫什么话?”医官急得跺脚, “多不吉利!快坐下!”
卫亭夏懒得动。医官二话不说, 直接上手把他硬搀到了轮椅上。
“我这样像个废人。”卫亭夏说着就想站起来,“我能走。而且你是医官,还信吉利不吉利?”
“祖宗!求你别乱动了!”医官半蹲下去搭他的脉,嘴里絮叨,“您现在这身子骨,指不定少说两句吉利话就撑不住了, 还是小心点吧!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卫亭夏:“……”
行吧。
他不说话了。
他发着低烧,身体里面是很热的, 可0188的治疗程序却那么冷,两者相较量,让本该清醒的神志迈向混沌,眼前像蒙了层雾。
卫亭夏费力地眨着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搜寻燕信风的身影。
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可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像的。不耐烦涌上来,他想站起来。
身体刚一动,医官就死死按住他。
“你干什么!”医官大惊失色,“不能动!”他慌忙回头,朝着远处用力挥手搬救兵。
不到两息,崔鸣和郑铎就跑了过来。燕信风把他俩临时派过来,任务是阻止卫亭夏做一切不该做的举动,比如泡冷水,骑马或者不吃饭。
“你去拿条厚毯子,再弄点热水,”医官指挥郑铎,又转向崔鸣,“你去……”
话没说完,卫亭夏猛地坐直了。
“我要找燕信风。”他说。
医官没听清:“什么?”
怎么这么费劲?卫亭夏烦透了,但浑身没劲,脑袋针扎似的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吸了口气,用尽力气吼出来:
“我——要见——燕信风!!!”
这一嗓子,深得崔鸣郑铎真传,声震四野。吼完卫亭夏就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一副马上要断气的样子。医官吓得汗毛倒竖。
“好好好!知道了!别动!千万别动!”他转向郑铎,“快去!看看主帅在哪!有空立刻请他过来!”
郑铎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卫亭夏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像被钉在轮椅上,任由自己被厚厚的毯子裹住,半抬半抱地塞进了马车。
又是两碗苦涩的药汁灌进嘴,苦得卫亭夏七荤八素,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只勉强撑着眼皮等人进来。
不多时,阴影铺下,燕信风的气味裹着北境的寒风,将卫亭夏笼罩。
他问:“怎么了?”
卫亭夏半躺在马车里,鼻腔里全是药味儿。他费力地仰起头,对上燕信风的视线。燕信风一身银甲,头发束得利落,垂下来的目光有种刻意掩饰后的平静冷淡。
卫亭夏慢慢道:“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隔这么远怎么说。
卫亭夏不张嘴,燕信风明白了。他极其有耐心地半跪在马车里,俯下身去,两人越凑越近,到最后,卫亭夏的呼吸扑在将军的耳侧。
“……小心军队换防,”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符炽这人好大喜功,你让他这么没面子……他肯定……”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向来小鬼难缠。大军压境不怕,就怕符炽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闹得不得安生。
燕信风听着,知道他在替自己操心。看着他病成这副模样还要强撑着叮嘱自己,眼神里的冰壳瞬间融了,变得柔和。
“我知道,”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承诺,“你尽管放心。”
说完,燕信风准备起身。刚一动,袖子就被一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揪住了。
“还有……”
卫亭夏的眼神都散了,但还固执地记着要把符炽吊在城墙上的事。
“你、你别杀他……”他揪着那截袖子不放,声音断断续续,“把他……留给我……”
话音未落,脑海深处的0188发出叮的一声,提示治疗程序进入下一阶段,卫亭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直接倒进燕信风怀里。
疲惫瘦弱的身体落进怀中,仿佛接了一把轻飘飘的骨头,燕信风忽然感受到从太阳穴开始蔓延的绵延刺痛,耳边还回荡着卫亭夏昏迷前的嘱咐。
不让他杀了符炽。
为什么?
就这么舍不得吗?
即便符炽视他如草芥,该甩手时毫不犹豫地丢开,卫亭夏还是愿意替他求情,求燕信风留他一条命。
如此厚此薄彼。
燕信风已经对这个冷心冷情的负心人生不起气,只觉得难过。
他的头非常疼,可难过的情绪已经越过了对疼痛的感知,他摸了摸卫亭夏的眉毛,又顺着断眉的纹路滑到眼角,心里有一点委屈。
为什么会比不上符炽呢?
要怎么样才能赶上符炽呢?
两年而已,不过他们相识岁月的五分之一,本该不值一提,可落到实处时,燕信风却恍然间发觉两人之间已经隔得太远。
卫亭夏离他好远。
手指停在那冰凉的眼角,燕信风用力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卫亭夏滚烫的眉宇间。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他,怀里的人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燕信风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马车外是整装待发的喧嚣,甲胄碰撞,马蹄踏地,人声混杂着号令。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亲卫在外面低声禀报:“主帅,时辰到了,监军大人请您示下。”
燕信风像是没听见。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要把自己钉在这里。
亲卫也没有继续出声,安静等待着。
两息之后,燕信风小心翼翼地抬起身体,将卫亭夏放在马车铺好的被褥上。
他离开马车,脸上所有曾显露过的脆弱疲倦都已消失不见,医官代替他登上马车。
北境干冷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银甲冰凉。
黄霈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紧抿的嘴角和深不见底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燕信风没理会,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启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队伍。
令旗挥动,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
……
等卫亭夏恢复意识,先感觉到的,是身旁人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看见视野尽头摇晃的马车顶已经转变成淡青色的床帐,房间里有淡淡的药苦气,0188无声出现在视线边角,像一串悬在窗边用作装饰的青瓷葡萄。
“……我睡了多久?”
床边,有人回答:“四天。”
燕信风的嗓音是沙哑的,他纠正:“你昏了四天。”
卫亭夏眨眨眼,转过头去,看到燕信风坐在他床边的小踏上,眉眼间萦绕着一层难以分辨的倦意。
“你一直守着我吗?”他问。
“没有,我刚过来。”
昏睡后再苏醒,精神很好,但身体上的酸软疲惫无法忽视,卫亭夏只觉得抬手都费力气。
他注视着燕信风的眼睛,也注视着他片刻后躲避的目光。
“好吧,”他勾勾唇角,勉强挪着身体,朝床里面靠了靠,“上来吗?”
他语气懒懒的,没有了平时勾搭戏弄的劲儿,只是睡久了的小兽难得慷慨,向外来者分享自己的巢穴。
燕信风眸光闪动,沉默片刻后褪去靴子,翻身躺在了卫亭夏旁边。
他一动作,房间里的药气更重,卫亭夏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病秧子。”
燕信风躺着不动,“我现在不是了。”
“你已经被药泡入味了,”卫亭夏道,“你是个药罐子,知道吗?”
“这是嫌弃的意思吗?”燕信风问。
他不自觉地联想起四天前的事,发病的脑子控制不住地乱想,开始疑心卫亭夏嫌弃他,是因为他身上有药味。
于是燕信风为自己辩解:“这是给你熬的药。”
卫亭夏闻言皱眉:“我不喝药。”
“对,你不喝,”燕信风心平气和地点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第一碗被你打翻了,说什么都不肯张嘴。我又煎了一碗,你抬手就给了我一下。”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不太体面的一幕,“后来实在没法子,只能用药浴,折腾了好一阵。”
他细数着卫亭夏昏迷期间做过的恶事,语气冷静非常,好像刚才挨巴掌的人不是自己。
完全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些的卫亭夏:“……不可能。”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做的出来,但是这么丢人的他立刻倒打一耙:“你刚才还说你是刚过来!怎么挨的巴掌?”
燕信风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认命感:“你那一巴掌动静太大,管家觉得不成体统,硬把我推出去歇着,顺便冰敷了会儿。”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将另一边脸颊朝向卫亭夏那边,借着光,能看到一层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卫亭夏:“……”
看着枕边人这副老实隐忍、忍气吞声的样子,卫亭夏冷硬如铁的心中罕见地生起了一丝愧疚。
然后他就听见燕信风做总结:“所以这些药气实际上该是你的,我不是药罐子。”
你嫌弃也没用,嫌弃也得忍着。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卫亭夏听懂了。
他被噎了一下,看着燕信风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偏偏透着一股我很讲道理的脸,那点刚冒头的愧疚瞬间被点着了,烧成了小火苗。
“强词夺理,”他哼了一声,“我当时没有意识,你动作如果粗暴些,我当然害怕。”
害怕吗?燕信风回忆起那巴掌,真没觉出卫亭夏有多害怕,这人即使病得睁不开眼,仍然张牙舞爪,一点委屈都不想受。
可正是这样性情的人,在朔国病了两年,身体残损,得喝一辈子药。
燕信风又心疼又气恼,加上头一直断断续续的疼,卫亭夏这么一说,他也不想忍了:“你如果害怕,就该好好珍重自身,尽力保养,而不是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以后可怎么办!”
“说的好像这是我自愿,”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老天让我过不顺下半辈子,我能怎么办?”
“是老天爷不让你过顺吗?”燕信风猛地坐起身,“是他不让的吗?!”
这些天的气愤焦灼,都在此刻化成咽不下去的恼火,燕信风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些,“明明是你不珍重,选了个——”
“我选了个什么?”卫亭夏打断他。
他也同样坐起身,发丝从肩膀垂落,窗外漏进的冷光斜切过他半边面孔,如同覆上森然的冷铁面具。
两人猝然对峙,彼此的眼中都有压抑不住的怒火奔腾。
这些天的忍耐体贴、戏谑挑逗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在那些佯装无事之下,是翻涌的怨恨不休。
卫亭夏突然冷笑一声,脸色惨白:“两年前我选了符炽,没选你,你心生怨恨。”
“我没有,”燕信风僵着嗓子,“我不恨你。”
“没有?呵……”卫亭夏猛地探出手指,一下又一下,带着狠劲戳在燕信风心口,“你不如恨我!自诩豁达大度……实则最是虚伪!”
“够了!”燕信风倏然出手,铁钳般扣住他手腕,猛地向后一拽!卫亭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跌,几乎撞进他怀里。
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
卫亭夏嘴角的笑未曾褪去,反而逐渐加深。
他的声音轻得像呼吸,却如锥子一般扎进燕信风的心口。
“燕信风,你那时候疯了,你只想赢,你看不见身后的尸体,听不见身后的哭声,你知道你会死,所以你想带着身后的所有人去死,”卫亭夏慢悠悠地伸出另一只手,蹭过燕信风微乱的衣襟,“我弃你而去,难道不正常吗?”
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倏地收紧,燕信风的眼神里有昔年的影子,颤抖着、挣扎着,他那么恨,又那么舍不得。
“你弃我而去……”
他咬着牙重复,指尖有不明显的颤抖,“你选了另一个将军,然后呢?结果如你所愿的了吗?”
两年,没有一秒是不受苦的,换来一副病痛折身的□□。这就是卫亭夏想要的吗?
卫亭夏笑了。
“是啊,”他轻声道,气息拂过燕信风紧绷的下颌,“这就是我想要的。”
话语如利刃,一寸一寸割在人心口,燕信风注视着面前含笑的眸色,比任何时候都真切地意识到卫亭夏没有开玩笑。
倏地,他松开手,一句话都不曾多言,快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拢时发出的巨大声响,带着风一起,扑在两边纱帘上,仿佛为这场开头莫名、结尾也莫名的争吵画上句号。
卫亭夏坐在床边,看着纱帘飘荡垂落,许久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谈起以前的事?]0188问。
“说的跟可以不谈一样,”卫亭夏重新躺回床上,躺在燕信风刚刚枕过的地方,“迟早要说,不如就现在。”
[我以为可以不谈。]0188说。
它没说的是它刚才都快吓疯了,卫亭夏突然说起两年前叛逃的事情,一个劲地往燕信风胸口插刀,0188眼看着那根要命的红线往上窜,已经从心里默念崩溃倒计时了。
卫亭夏眨眨眼,同样看着世界崩溃指数。
“那是你以为,”他道,“越长时间不谈这根刺扎的就越深,等以后想谈都来不及了。”
还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大家坦坦荡荡,各种伤都露出来,往太阳底下一晒。
疼就疼吧,疼完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日子还得继续过。
[那接下来怎么办?主角气得不轻。]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我看起来像是会算命的吗?走一步算一步吧!”
0188:[……]
它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光用数据流的最简单运算都能判断出如果继续说话,卫亭夏有95%以上的概率会生气。而他现在身体不舒服,生气的话就更难哄。
所以犹豫权衡之后,0188挂上待机提醒,安静下来。
*
另一边,燕信风回到自己院子里。
老早就听说两人吵开的管家递来热茶,燕信风接过后喝了一口,没有咽下,两息之后再吐出来,水已经变成了红色。
“侯爷!这!”
管家吓坏了,年过六十的身子骨哆哆嗦嗦,又想跑去找医师,又怕自己走了后燕信风直接昏死过去,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燕信风摆了摆手,把茶水放回他的托盘里。
“我没事,”他道,“老毛病了。”
管家捧着那杯血茶,只觉得托盘重逾千斤,寒气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看着燕信风径直走向窗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焦点。烛火在他半边脸上跳跃,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房间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管家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墨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管家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时,窗边的人影终于动了。
燕信风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两口结了冰的寒潭,透露着旁人难以琢磨的思绪。
燕信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去准备一下。”
管家一个激灵,慌忙躬身:“侯爷请吩咐!”
“过几天,我要向人提亲。”燕信风语气平静,却正因此显得毛骨悚然。
“三书六礼。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应俱全,都给我备好。”
他说得很慢,仿佛担心管家听不清记不住,所以一字一顿,格外耐心。
可他说得越慢,每一个词的威力就越大,等到燕信风说完了,管家也彻底呆住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给谁提亲?提什么亲?去哪里提亲?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要紧,管家看看手中尚且散发温热的茶杯,又看看燕信风绷直的背影,不好的预感愈发沉重,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侯爷,不知是给谁……”
他试探着发问,心中的怪异感愈来愈重。
现在的侯爷和之前不一样,管家也说不明白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但总觉得不对劲,心里发慌,因此言语也异常谨慎。
还不等他问出口,站在窗前的燕信风就极其突兀地笑了一下。
“他心里怨我,宁肯受苦也要逃跑,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绝不可能回来。”燕信风仿佛陷入自己的思绪,喃喃低语,“如今回来,但迟早还会走,哪怕不是符炽,也可能是李炽,王炽,刘炽……”
说到这里,他哼笑出声,好像也觉得讽刺。
“他不能再走了,他的病要养很多年,除了我,还有谁能这样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他再离开一次,日后万一受尽折磨,苟延残喘,天不假年……”
燕信风越说,语速就越快,好像已经看到了卫亭夏受尽欺负悲惨死去的模样,眼前泛起一片血红,头疼得快要炸开,嘴里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
“他随我征战近十年,出谋划策、呕心沥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怎么能看着他离开去受折磨。”
窗边的身影微微晃动,男人似在说服自己,语气俨然已经着魔,说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只要成亲就好了,只要成亲,我们就可以相互扶持,同心同德,他就可以好好养病,以前的事,俱可以忘怀了……”
说完,燕信风恍恍惚惚地转头,视线投向管家的方向。
“你听清楚了吗?”他轻而又轻地问。
对上那双爬满血丝的双眸,管家的后背衣裳瞬间湿透,背梁骨都在哆嗦。
“老奴明白了!必、必不会误了侯爷和卫先生的喜事!”
他弯腰大声说,而随着他的话语落下,燕信风徐徐吐出一口气,好像解决了一件心头难题。
“去吧,”他声音恢复了平缓,轻声催促,“尽快。”
第59章 苏醒
燕信风恢复清醒的时候, 意识到自己真没救了。
昨日的种种举动,落在今日自己的眼中,就好像是着魔发病, 显得荒诞诡异。
燕信风回忆着自己放出的豪言壮语,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烧得他耳根发烫,恨不得立刻找根绳子吊死。
他怎么会做出如此失礼、如此急躁、如此……
管家震惊的面孔在眼前浮现, 而更具冲击力的, 是燕信风当时心中的所思所想。
他真的觉得成亲可以解决问题, 也许不能解决全部,但把卫亭夏牢牢锁在身边, 剩下的一切, 他们可以用一辈子记忆解决。
他昨天……是真的想和卫亭夏成亲。
红晕从耳朵蔓延至侧脸,甚至烧到了眼底, 燕信风控制不住地攥紧手下的被褥,心里有一万个懊恼。
他昨日就不该守着卫亭夏等他醒,如果他俩没吵那一架, 说不定他不至于把事情推到如今这种无可转圜的地步。
现下管家恐怕已经去准备三书六礼, 全府的人都知道侯爷要去提亲了,燕信风该怎么解释?
“……”
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了一下,燕信风烦躁地坐起身,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光,心如死灰。
看来他的病情日益凶险,已经深入膏肓, 无可救药。
现下最得体的举动就是寻个好时间一死了之,全了燕家清白,别让一个脑子不清醒的疯子毁掉家族百年基业。
可如果他一死了之, 丢下的烂摊子该如何料理?
大昭不缺会打仗的将领,可谁来照顾卫亭夏?
若是没人疼他,这个没长心的混账又跑回朔国怎么办?
燕信风想想那个场景都气得牙痒。
还不到他死的时候,总得把身前身后都安顿好了,了无牵挂才能再寻死路。
燕信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还是有些头疼,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剧烈,只是隐隐约约的闷痛。
窗外有人行走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燕信风离开床榻,目光不自觉的飘向一旁的桌上,那里放着一枝接近干枯的树枝。
“……”
看见树枝,燕信风的心跳快了几拍。
*
*
卫亭夏看见几个生面孔。
“是新来的吗?”
他斜靠在床上,拉住一个放下碗碟就要走的小女使的袖子。
小女使点点头,声音轻如蚊呐:“是裴将军将我们送过来的。”
裴将军,裴舟。
看来是燕信风也知道自己的宅邸太寒碜,所以着急忙慌的借人来充数。
卫亭夏笑了一下,还是拦着人不让走。
“你们宅子里人多吗?”
小女使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很多,但总比这里多些。”
“哦,”卫亭夏点点头,“裴舟是夸耀些。”
他谈起三品将军的语气,让人觉得裴舟好像不过如此,又好像两人相识多年,已经省去了那些繁文缛节。
小女使到底年纪小,被唬住了,觉得面前这个生病的贵人脾气好,心中不自觉的就亲近些。
而见目的已经达成,卫亭夏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这儿的管家在哪,你能帮我喊他过来一趟吗?”
闻言,小女使摇摇头。
卫亭夏挑眉:“不愿意?”
“不是的,”小女使连忙否认,而后脸又红了些,低下头,“是……近日府中有要事,管家忙得很。”
要事?
卫亭夏心中暗道不好,不会是燕信风被他气昏过去,现在还没醒吧。
他问:“可是侯爷身体不适?”
小女使又摇头:“不是的,侯爷身体安好,是别的事。”
“这还能是什么事?”卫亭夏不明白了,“刚打完仗,正该是四下安歇的时候,你们侯爷更不是多事的人……”
他絮絮叨叨地细数可能,临了一低头,发现小女使正在笑,双颊泛起绯红。
“大人不要问了,奴家也不清楚,”她轻声道,“总之是喜事。”
燕信风能有什么喜事?
卫亭夏松开手,让小女使去忙,自己则身子一歪重新躺回床上,看也不看手边的饭。
“我不饿。”他对0188说。
[这是你表达对主角很担心的另一种形容方法吗?]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不,单纯就是我不饿。”
[不应该,]0188道,[你应该饿了。]
昏迷四天,滴水未进,卫亭夏现在正应该是最虚弱、最需要补充能量的时候,可他的精神状态非常好,跟妖怪吸了人精气似的。
0188意识到不对,[我给你检测一下,你别动。]
卫亭夏板板正正地躺好,假装自己是木头。
一刻钟以后,0188再次开口:[初步没有检测出问题。]
“是说我没病的意思吗?”卫亭夏转转眼珠,“我真的不觉得半个月不吃饭是一件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
0188也不觉得。它有点担心卫亭夏马上就死过去。
[我提取样本了,传回去进行更高等级的检测,大概72小时内出结果,你再等等。]
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卫亭夏穿鞋下床,闻了闻端来的饭菜。
病中人饮食不宜过重,所以送来的都是些清粥小菜,颜色翠绿雪白,味道没问题,吃下嘴也不会觉得恶心难受,但就是没胃口。
“太奇怪了。”他喃喃自语。
0188没有回应,大概是去上报了。
卫亭夏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自己找了身衣服换好,刚推门,就对上一张愁云惨淡的老脸。
“欧呦,”他吓了一跳,倒退一步,“这是干什么?”
他认得燕信风的管家,这小老头平日里乐呵呵的,很少见愁成这个样子,像只被太阳暴晒的沙皮狗。
卫亭夏:“有什么事?”
管家不言,只是慢慢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卫亭夏,片刻后他倒退两步,用力拍手,院门前出现了两排人。
这两排人,个个手中都拿着东西,绫罗绸缎,奇珍异宝,个别木盒上面还扎着红花,有香气扑面而来,将整个场景衬得异常喜庆。
卫亭夏愣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在自己面前站定,同时抬手将礼品奉上。
“卫先生,这是边江国进贡的宝珠,皇上念及将军护国有功,赐下一斛,都在这里了……这是南面长山上的人参灵芝……这是蜀绣,是六年前太后所赐……”
管家絮絮叨叨地介绍,卫亭夏越听越震撼。
怎么个事?这是要把家底交给他。
难不成他昨天把话说重了,燕信风自觉活着没意思,所以准备交代后事一走了之?
“管家!”
卫亭夏慌乱伸手,拦住说个没完的老头子:“这是给我的?”
管家板板正正一躬身:“当然。”
“那为什么?”
因为侯爷要给你提亲。
“因为侯爷心情好。”
卫亭夏:“……”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再看一眼各个仆从手中捧着的奇珍异宝,卫亭夏点点头,语气恍惚:“那看来心情很好了。”
都好到神志不清了。
“那你放屋里去吧,”他倒退,让出一条路,“随便放吧,反正给我个落脚的地就行。”
他现在住的这个房间真不算大,两边小屋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能放东西的只有卫亭夏睡的那间。
于是一干人鱼贯而入,放下东西后又快速离开,等卫亭夏再走进房间的时候,感觉自己能被珠光宝气亮瞎眼睛。
边境小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院子,比贵妃娘娘的寝宫还要奢华。
卫亭夏扫过一箱蜀绣,随手捡了颗珠子拿在手里玩。
本来还挺宽敞的房间摆到最后,只剩下了一条单人通行的小路,连床边都被人塞了两颗夜明珠。
卫亭夏小心翼翼地在两大箱子中间坐下,看着同样很拘谨的管家。
“你家侯爷快不行了,所以准备把家业给我?”
管家瞪眼:“这是什么话!”
“那你怎么解释?”卫亭夏抬手示意周围,“贵妃娘娘宫里有这些东西吗?”
这个真没有。
别的不提,边江国进贡的宝珠一共就三斛,一斛皇帝绣在了自己的龙袍上,另一斛供在太庙里,还有一斛赏给了燕信风,赞他燕家百年的忠勇护国之功。
管家想起来,嘱咐道:“宝珠珍贵,还望先生不要过分宣扬,免得对侯爷不利。”
“不利?”卫亭夏捏着珠子,指腹感受着那温润冰凉的触感,挑眉问道,“这么稀罕的宝贝,侯爷不自己留着镇宅,给我做什么?”
给他一万个脑子,他也想不到燕信风昨天发疯的时候,都琢磨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管家:“……”
他看出卫亭夏的神色之中没有多少欣喜高兴,于是试探着问:“你不喜欢?”
“喜欢啊,”卫亭夏答得干脆,旋即又懒洋洋地补充,“但也没有那么喜欢。”
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带不走的,也就平时能看个乐呵。
管家似懂非懂,也学着卫亭夏的样子环顾四周,看出房间有点小,东西堆得太挤太高。
“不碍事,您就拿着玩,老奴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方才有个女使跟我说,侯府最近有喜事,管家忙得脚不沾地,怕是没空见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管家略显紧张的脸上,“可那丫头前脚刚走,您后脚就来了……”
“……这是不是就说明,管家最近在忙的那件喜事,跟我有关?”
闻言,管家额头浮起一层冷汗,这人太灵了,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给人家留余地。
“老奴只是奉命行事,是不是喜事,是谁的喜事,这个真不知道,”他躬躬身,“侯爷那边还有吩咐,就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卫亭夏张口,管家提起衣服下摆,一把老骨头跑得飞快,一溜烟就见不到人了。
……
燕信风一天没出书房,直到管家敲门求见,他才松了松僵直的脊背,放下书本后喝了口水。
“怎么样?”
管家站在桌子前,张嘴便道:“好像不是很喜欢。”
燕信风皱眉:“怎么回事?”
“呃……卫先生先是很惊讶,然后问我你是不是身子不行了,要把家产交给他,接着说,也就一般喜欢。”
管家尴尬地复述两人之间的交谈,“他还问府上是不是有喜事,喜事是不是跟他有关。”
莫名其妙就身子不行的燕信风:“……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燕信风对着书页怔忡片刻,忽然起身,抄起桌角那根放置了一整日的枯树枝,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他来到卫亭夏的院落,隔着老远就闻见汤药的苦味。
那些礼物在送到这儿来之前,燕信风曾一一过目,当然知道上面都沾着对人体无害的香气,可香气到了卫亭夏的院子里,持续不过半日便被药味彻底盖住。
燕信风迈步走进院子,推开房间门,被几颗滚落在地的金银配饰挡住脚步。
“我还以为你最近不会过来了。”卫亭夏躺在床上说。
他盯着床头的纱帐,从头至尾没有关注过门口,可他就是知道来人是谁。
燕信风没有说话,半蹲下身捡起配饰后放在一旁的小盘中。
金银与陶瓷碰撞的清脆响声回荡在房间里。
“不喜欢吗?”
他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卫亭夏偏偏头,枕在枕头上注视着燕信风一步步走近。“还好吧,不是很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燕信风问。
卫亭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等着燕信风停在他的床边,反问:“怎么突然关注这个?”
“我一直很关注,”燕信风说,“不是从今天开始,也不是昨天,我一直希望你能舒心顺畅。”
他说得很认真,背在身后的手迟迟没有拿出来。
卫亭夏原本散漫的眼神,因他背后那点细微的动作而微微一动,视线精准地落在他刻意藏起的手臂上,带着点狡黠的好奇:“你拿了什么?”
燕信风一边觉得自己真是有病,一边心一横,把藏在身后的干枯树枝拿出来。
“若驰送你的。”他低声道,没好意思提自己。
树枝已经没有了前些日子的碧绿娇嫩,像边境随处可见的枯枝,褪成最普通的褐色。
卫亭夏的目光落在枯枝上,微微一凝。
他伸出手,动作不疾不徐,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干硬的树皮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
他没有立刻言语,只是将那枯枝接了过去,横在眼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药气氤氲得有些朦胧的天光,细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
“……很漂亮。”
燕信风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直觉竟然是对的。
他有点犹豫地确认:“你真喜欢?”
“喜欢啊!”
卫亭夏把树枝拿在手中左看右看,他也说不上怎么回事,但就是越看越顺眼,欣赏了很久后,他顺手将酸枣枝放在自己枕头边上,半枕住胳膊,笑眯眯地看向燕信风。
“你不生气了?”他问。
燕信风很实诚,摇摇头又点点头。他道:“当年的事,我亦有错,况且生你气也没用。”
卫亭夏的脾气不知道随了谁,张牙舞爪,没理的事也能硬掰扯三分,如果燕信风对他生气,那他只会更生气。
所以一定要心平气和。
卫亭夏闻言眨眨眼睛,笑得更深:“真的?”
燕信风又点头:“真的。”
大将军真是个好人。不愧是世家教出来的端正公子,平直稳定,轻易不生气,生了气也能很快安抚下来。
卫亭夏本来还在考虑怎么哄人,现在麻烦也省了,他坐起身,将树枝重新拿进手里。“帮我找个花盆。”
他一动,燕信风也跟着动,很紧张地盯着卫亭夏,生怕他走两步昏过去。
“找花盆做什么?”
“把它栽起来,”卫亭夏踢踢燕信风的小腿,“快些,不然就真死了。”
这根枝子从摘下来到现在也差不多有半个月了,早就死了,现在即便种上,把水浇足把肥施够,也难再生新叶。
可燕信风还没说什么,眼神跟被牵了线似的往下飘,落在卫亭夏的小腿上。
那一截在光下有莹润之感,燕信风短短一瞥,然后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
可恨天地间多的是不为声色所动的君子,却偏偏没有一个是自己,从小到大,夫子教过多少遍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怎么只是听进了耳朵,没记进骨头里?
燕信风抬手挡了一下:“你别起来了,我去。”
说完他随意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瞄准一个摆在窗台上的青瓷描花矮瓶。
“那个怎么样?”
卫亭夏一手拿着树枝,眯着眼朝燕信风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可以。”
于是燕信风把花瓶拿过来摆在床边,接着去外面挖了些土,跟哄孩子似的找来小铁锹和半碗水,看着卫亭夏小心翼翼地把树枝栽了进去。
怕水溅在外面,卫亭夏浇水是用手指滴进去,非常谨慎,枯死的枝芽微微摇晃,并不像能焕发生机的模样。
燕信风半蹲在旁边,看着光影柔和,落在卫亭夏眉间时格外温柔,仿佛时光都在此刻缓而再缓。
他生不起气,只觉得喜欢。
越看越中意,中意到人生前二十几年受的教导全白费了,满心满眼地认定这个就该是自己的侯夫人。
“我听说,最近侯爷有喜事?”
卫亭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惊乱了思绪,燕信风抬起眼,看到那人还在漫不经心地拨弄枝叶,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不算喜事,”燕信风道,“以讹传讹。”
“是吗,”卫亭夏停住手中动作,若有所思道,“我看他们那么高兴,还以为侯爷要娶侯夫人。”
“……没有。”
燕信风一再否认,可卫亭夏却上了劲,顺着这个思路想:“如果侯爷娶了侯夫人,那我怎么办?我还能住在这个小院子里吗?”
他环顾四周,又捡了几颗珠子拿在手里玩,又问:“我还能玩珠子吗?我要是想种什么东西,侯爷还能帮我去挖土吗?”
他越说越来劲:“要是侯夫人不喜欢我怎么办,要是她让我出去挖野菜,我这副身子又不中用,十天半个月也就挖一箩筐,还不够人家吃的。到那时候,万一侯夫人嫌我碍事,要赶我出去,侯爷,我无家可归,那可怎么办啊……”
他的语气里有刻意的委屈难过,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被那个连影子都没有的侯夫人为难的场景,凄凄惨惨,顺便着生了这个不作为侯爷的气。
卫亭夏用力戳戳燕信风的肩膀:“燕信风,你要是这么对我,就算报复,可不是君子所为。”
燕信风都要被他的胡乱臆想气笑了。
他抬起头:“你就这么怕侯夫人欺负你?”
“怕啊,那你放我走,”卫亭夏道,“你放我离开,让她别找到我,我就不怕了。”
闻听此言,燕信风想都不想便道:“想都别想,你还能去哪儿?”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卫亭夏没把这话说出口,今天气氛很好,不要再吵了。
“是啊。”
相反的是,他叹了口气,很忧愁的模样,“我哪里也去不了,所以侯爷务必要在侯夫人面前少提我,免得人家嫌我碍眼,连这方寸之地都不给我留下。”
燕信风笑了。
“没有侯夫人,也没人欺负你,卫亭夏,你真是不知道自己的厉害,”他语气很感叹,“不过确实有个办法,能让你不再害怕。”
“什么办法?”
“你来做我的侯夫人,”燕信风道,“三书六礼,一个不少,我上秉天地、下告祖宗,恭敬迎你入门,身后你我葬在一处,同写在一块排位上,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带着笑,语气也很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件趣事,一件无需深思的玩笑。可那笑意深处,却凝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听出他的认真,卫亭夏脸上的嬉笑和刻意营造的忧愁,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对视良久,久到燕信风眼底那点强撑的笑意几乎要维持不住,那潭深水才终于漾起一丝微澜。
卫亭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激烈的抗拒,也不是羞涩的回避,只是平静的否定,带着一种近乎疲倦的清醒。
燕信风的心沉甸甸地直坠下去。
他唇角的弧度还未完全消失,眼神却已先一步黯淡下来,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沉重的静默即将压垮一切时,卫亭夏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燕信风,你现在不清醒。”
燕信风嗓子发僵:“我哪里不清醒?”
“失而复得,大怒大喜大悲,足够你恍惚了。”卫亭夏状似无意地叩击花盆边缘。“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是儿戏,你得好好考量清楚。”
燕信风的声音低沉下来:“考量什么?”
“我不是那种愿意看着丈夫娶七八个女人的世家小姐,我生性要强,爱嫉妒,你要是真准备跟我纠缠,”卫亭夏的声音轻飘飘的,手指若有似无地蹭过燕信风胸前衣料的纹路,“就得预备好燕家从此断子绝孙——”
“你预备好了么?”
话至此处,两人之间那点残存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压抑至极限的暗流汹涌,随时都可能因为对方一个眼神而彻底失去平衡,然后翻天覆地,再无转圜可能。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燕信风想说。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由远及近。
“侯爷!侯爷!”
一个侍卫的声音在院门外低低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急迫,“有急信!京中八百里加急送到的!”
这声音如同冷水浇入滚油。燕信风浑身一凛,眼中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知道了。”
他对着门外沉声应道,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冷峻威严。
最后与卫亭夏对视一瞬,燕信风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僵硬的匆忙。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小院里,只剩下卫亭夏一人。他依旧保持着思量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枯死的枝条上轻轻摩挲。
就在这时,指尖下的触感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截干枯的黑色细枝,在他无意识的触碰下,竟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极其细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色,如同被无形之笔点染,极其缓慢地从那枯槁的表皮下钻了出来。
那点新绿脆弱得如同初生婴儿的呼吸,却蕴含着一种蓬勃到令人心悸的生机,瞬间点亮了那截干枯的死物,也映入了卫亭夏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悸动感。
有陌生的力量在体内翻涌。
第60章 你是妖怪?
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件里, 洋洋洒洒,字数很多,总结起来就是太后寿诞将至, 燕信风需返程回京,为太后贺寿。
燕家从上一任云中侯开始,便有子嗣凋零之相,那时候太后还只是贤皇贵妃, 替亡后摄六宫事, 云中侯时常随先帝出征, 征伐西北,他的幼子无人照拂, 体弱多病, 皇贵妃便做主将孩子接进宫,由太医悉心看护, 方留下一条命。
先帝打仗打了近十年,燕信风便随着贤皇贵妃在皇宫里住了近十年,两人之间虽不是母子, 却也有骨肉亲情, 连带着当今皇帝,都格外疼惜他。
马上就到太后六十大寿,这个时候召他回京,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为何要用八百里加急,以及信件末尾的半个不明显后印。
燕信风对信件上的字句沉思良久, 然后趁着天光尚且暗沉,将信件丢在了炭盆上,看着火光一点点地吞噬纸张, 心里有些许计较。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问门外。
门外亲卫道:“丑时二刻,侯爷。”
还不算晚,燕信风又问:“他喝药了吗?”
亲卫沉默,而后道:“只喝了一些,晚饭后便没再叫人进门。”
不怪亲卫知之甚少,实在是府中娇客脾气坏,燕信风去了都得挨巴掌,别人怎么敢放肆。
“知道了,”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吩咐下去,预备行装,明日午后启程返京。”
“是!”
燕信风躺在床上,想起两人之前的谈话,不由便觉得有些懊恼。
如果他当时反应再快些,语气再决绝一些,说不定如今已经可以下聘了。
果真天下事都败在犹豫二字上面,以后万万不能这样,一旦发觉敌方弱点,就得积蓄力量一击即中。
打仗是这样,娶侯夫人也是这样。
因为他犹豫不决,如今就算想娶,也得等他从京城回来以后,白白辜负时光!
夜长梦多,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变故,燕信风从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人将卫亭夏看好养好,千万不能再瘦了。
……
第二天,女使敲门,要伺候卫亭夏洗漱。
“先生,我能进来吗?”
卫亭夏浑身一激灵,坐起身:“不能。”
“……”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他又接着补充:“你把东西放在门外吧,我自己拿。”
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可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女使只是在外面躬了躬身,便将东西都放在门口,退下了。
卫亭夏没有动,他盘腿坐着,把被子搂进怀里,隔着很远一段距离,看着桌子上郁郁葱葱的酸枣树枝。
那枝子插在一个四方描花矮瓶中,枝叶繁荣,整体不大,却有盎然生机,在日光下绿得非常漂亮,不知情的人看了,会非常喜欢。
如果它昨天不是一根枯枝子的话,卫亭夏也会喜欢。
死了半个月的枝子,插进土里以后被他碰了碰就长了新芽生了根,这对吗?这真的正常吗?
卫亭夏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0188回来,明白这件事只能自己熬,他走下床,费劲地踩过两个装着字画的木头箱子,重新来到桌边。
那枝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在无风的房间里,叶片微微晃动,像是在表达欢迎。
卫亭夏抿抿嘴唇,伸手碰了碰晃得最厉害的那片叶子。
瞬间,力量再次翻涌,本来就长得非常好的枝叶又往上窜了一窜,都长成小树了。
卫亭夏来不及细想,连滚带爬地离开桌子,推开门以后,将脸正对着盛满水的铜盆,恰好在日光倒影间瞥见了自己眼眸深处的一抹深绿。
“……”
我真是妖怪啊?
还没等他自己琢磨出个所以然,院子门口又有脚步声响起,听着很熟悉,卫亭夏没反应过来,抬起头,刚好与走到他面前的燕信风对上眼。
而那一抹将逝未逝的绿色,也恰好落进燕信风眼中。
卫亭夏几乎能从对方的眼神中听清他内心理智崩塌的声音。
他勉强养起一个笑:“……哈喽?”
刹那间,僵硬成雕像的燕信风动了,他快步靠近,不等卫亭夏反应,一把抱起他,把人扛进屋子,房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拢,卫亭夏愣愣地被人放回床上。
被褥很软,他无意识地摸了两把,脸上还滴着没擦干净的水。
“你怎么了?”他还想挣扎,“有什么好着急的?”
然而燕信风却没有理会,目光随意一转,便钉在了桌上。
那里摆着一个花盆,花盆里面种着棵郁郁葱葱的小树。
看枝叶的走向和叶片的形状,那是一棵酸枣树。
而更巧的是燕信风记得花瓶,昨天晚上,里面种的还是一棵死了半个月的破枝子!
在联想起方才从卫亭夏眼中看到的那抹深邃绿色——
燕信风猛地转回身,瞳孔剧烈震颤,他甚至难得的忽略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快步扑到床前,抬手按住卫亭夏的膝盖。
“你……”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你、你真是妖怪?”
卫亭夏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有点不敢碰燕信风,生怕碰了以后燕信风也生根发芽。
不过就目前的接触来看,人与人之间的触碰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小声回答:“我不知道,就是碰了它一下,然后……”
他欲言又止,感受到燕信风手指轻颤,卫亭夏便慢慢地抬起眼睛,露出一双黑亮水润的眼眸,语气也怯懦不安,好像很害怕。
他一害怕,燕信风就强自镇定下去。
“没事,”他道,“你身体可有不适?难不难受?”
卫亭夏摇头。但是他真不饿,或许他现在可以进行光合作用。
于是燕信风又问:“那你有没有……冲动?”
“什么冲动?”
“你想喝水吗?或者,你想不想要个花盆……”
让一个从小到大没看过志怪世俗小说的将军去判断妖怪需要什么,实在是有些为难他,燕信风只是凭借本能随便乱问,试图判断卫亭夏属于哪种妖。
卫亭夏摇头,他完全不想把自己种进花盆。
于是燕信风继续胡思乱想,希望能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寻找到些许养妖怪的线索。
他想起了先前卫亭夏戏弄他的种种举动。
然后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一直不吃饭,是不是因为,嗯,你……”
燕信风有点说不出口,但他小时候住在宫里,曾听老太监讲过闲话,说是有种妖怪不吃饭,专靠吸男人的精气为生。
那种妖怪有个特点,就是长得非常漂亮,非常善于蛊惑人心,只有这样,才能哄得猎物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掏心掏肺。
燕信风觉得卫亭夏完全对得上,他已经想为这只妖怪掏心掏肺了。
他不好意思把话说完,但是卫亭夏一听就明白了。
“去你的!”
他怒从心起,踹了燕信风一脚,站在床上,也不可怜胆小了,指着人大声说:“我才没有!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碰它就这样了!而且我一点都不饿,我也不想喝药!你再熬那些苦泔水给我喝一次试试!!”
“哪里是苦泔水?”燕信风皱眉,条件反射地说教,“良药苦口,药哪有好喝的?你现在的身体非常不好,如果不精心养着,以后是要吃苦头的!
“你以前也不曾这样娇气,如今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还会害你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卫亭夏更生气,抄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去你的娇气,你才娇气!”
他气得脸色通红,枕头砸过去,混着苦的香气跟着扑过来,燕信风顿时不敢再跟他吵。
把枕头抱在怀里,他点头,“你不娇气,刚才是我失言。”
他突然让步,卫亭夏都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
“真假的?”
卫亭夏蹲下身,凑过去摸燕信风的额头。
他本就没穿鞋袜,刚才颐指气使的时候还好,态度忽然乖顺下来,燕信风那不争气的眼睛就开始往别的地方瞅。
卫亭夏还在那儿忧心忡忡:“你这病需要好好养着才行,你也得喝药,最好多喝点,不然你要是在皇帝面前发病,惹烦了他,把咱们都砍了,那可怎么办?”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随手摸来被子,把卫亭夏的小腿包住。
他承认:“我确实得喝点药。”
治不治病另说,得喝些平心静气的药,降降火。
说到这里,燕信风想起了自己来时的目的。
“皇帝召我回京为太后贺寿,此事恐怕另有深意。”他语气沉凝,“我给你留一队精兵,任你调遣,再备下几匹快马。若真有异动,切记保全自身为上,万不可逞强死战。”
“裴舟随我同行,黄霈留下。他虽是个文官,有时难免迂阔,但秉性刚直忠勇,我能看出你们之间有交情,如果出事,也可以去寻他帮忙……”
他细细嘱托着能想到的一切,越说心中越是觉得沉甸甸。
卫亭夏是人的时候都容易惹来祸事,如今变成了妖怪,如果不小心暴露,人家要欺负他,他该怎么办?
寻常的妖怪都能呼风唤雨,怎么他不行,看来还是道行不深,须得好好修行。
他心里有太多忧虑,浑然没意识到自己就这样顺畅地接受了心上人是个妖怪的事实。
而卫亭夏的注意力,此刻全然不在这些叮咛之上。
“你要回京?”他眉峰骤然锁紧,声音陡然拔高,“还不带我?!”
“不是这样的,”燕信风耐心解释,“你身体不好,受不了车马劳顿,再加上这次回京易生变故,你待在京城里也不安全,还不如在这儿,虽然边苦些,但是要比京城稳当。等我料理完,即刻赶回,来回一个月就够。”
“这是一个月的事情吗?”
卫亭夏才不听他辩解,“哪有召人回京贺寿是用八百里加急?现下大昭是什么情形,你自己心里也有数,明帝驾崩八年,两位藩王迟迟不肯就藩,一直赖在京都,为的是什么,你我不清楚?”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燕信风没料到他竟如此直白地掀开了这层禁忌的帷幕,猛地抬头,刚要出声喝止,却被卫亭夏一扬手截断了话头。
卫亭夏倏然倾身向前,几乎将唇贴在燕信风耳侧,吐息温热,声音压得极低:“圣上英明仁慈,但时常缠绵病榻,今天关起门,我与你说句明白话,他不是长寿之相!
“况且先帝在位时便有过易储之心,如今京都朝野动荡,召你回去,恐怕贺寿是假,借你逼他们就藩是真!”
圣意如何,信函抵达时燕信风便已洞悉。但自己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被卫亭夏如此赤裸裸地撕开在眼前,又是另一番的惊心动魄。
“小夏!”燕信风低吼出声,嗓音因压抑而微微发紧。
卫亭夏倏然收声,胸膛起伏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双同样深邃的眼眸在咫尺之间碰撞,彼此的心思早已在对视中心知肚明。
“我不会让你独自回去的。”卫亭夏的声音稳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磐石沉入心湖,“此行或许有惊无险,但我……不放心。”
燕信风的心口像是被那最后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卫亭夏道:“你可以不带我走,但后续我要是追到京都,你也别后悔,你知道他们拦不住我。”
谁能拦得住他?
燕信风算是没办法了,他从来都拿卫亭夏没办法,如果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到京都,哪怕将玄北军的人都围上来,该跑还是能跑。
他叹了口气。
“京中有个道观,据说里面的道长法力高强,你如果回去,千万避着点。”
别把你收了。
卫亭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嘴角抽了抽,想发火又觉得不能显得太不讲理,所以深呼吸两次后甩开被子,拖着鞋在房间里到处转。
几圈后,他把花盆抱了起来。
“我要带这个。”他说,“其他你看着来。”
他跟抱着个宝似的把盆栽揣怀里,而大昭一共就三斛的宝珠,甚至没换来他的一个眼神。
燕信风半坐在床边,越看越觉得卫亭夏与众不同。
“……我在京都,有一处院子,依山傍水,枝林繁茂,”他慢慢开口,“你从未去过,但我想,你一定喜欢。”
卫亭夏挑起眉毛,顺着他的话语思索,片刻后,眉眼弯弯地冲着他笑。
他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开,很多问题没想清楚,可就在这个清晨,心上人的眉眼浸在柔柔天光下,左边断眉处被光流温柔地抚过,非但不显突兀,反似一道别致的留白,衬得那弯起的眼格外清亮。
他无声地笑着,睫毛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
燕信风知道自己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能承受。
老太监说过,妖怪会偷走人的心。
他的心被偷走了。
……
……
两天后,返京队伍停在一处水边,一个小士兵站在河边取水,忽然感觉有人在旁边蹲下身。
他转过头,看清来人是最近一直在马车上的那个。
他们隔得有些远,那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他把一只手伸进河里,漫不经心地搅着水,眼神飘得很远,好像在想事情。
小士兵的目光点在那人的眉间,着迷似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再低头,发现水囊早就满了。
他拔腿就跑,看见他的人还以为身后有东西在追。
而卫亭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有个人影从边上慌慌张张地跑走了,接着就回到跟0188的沟通中。
“你回来晚了。”他强调。
[只是27个小时而已,]0188狡辩,[也没有多晚。]
“是吗?那我下次考试少考27分,你最好也这么宽容地对待我。”
0188:[……]
这件事确实是它不占理,因此沉默两秒后,0188转移话题:[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0188首先说:
[不是病。]
“哇偶,”卫亭夏夸张感叹,“那我不用死了诶!”
某些人不张嘴的时候一切都好,一旦张嘴阴阳怪气起来,连系统都感觉不自在。
[总之你的身体状况其实是在恢复的,原因你也清楚,]0188无视阴阳怪气,继续汇报,[你身体里有一种力量正在苏醒。]
“是感染吗?”卫亭夏皱眉,表情恢复严肃,“我最近没有去过超自然世界。”
[不是感染。]
0188道:[我回来晚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系统检测了几遍,确定力量不是由外界进入你的身体。]
而是它本身就在卫亭夏体内。
“……”
卫亭夏想起了他唤醒干枯树枝时,身体内涌现的陌生波动,那种感觉让他联想到新生的藤蔓,顺着他的骨骼和血管蔓延至全身。
“这跟本源世界有关吗?”
他的语气变得谨慎。
[很有可能,]0188问出的那个自己也不清楚究竟问过多少遍的问题,[关于本源世界,你还记得什么?]
卫亭夏回答:“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过往对他来说就是一团沾着脏污暗色的云,他知道自己要回去,他必须得回去,踩着血踩着肉踩着泥,他爬都得爬回去。
但是为什么回去?
他不记得了。
卫亭夏低下头,凝视着波澜水面中悄然闪过的些许绿光,他的手指按在地上,与此同时,一株水草在水底疯狂生长,顷刻便缠住一条游过的鱼。
青鱼拼命挣扎,想挣一条活路。卫亭夏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指。
水草松开束缚,青鱼猛地一摆尾,快速逃离,潜入更深的水底。
卫亭夏的声音轻而又轻,却带着无法忽视的笃定:“这是我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突然站起身,来人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大跳。
“你后面长眼睛啦?”
周至大声嚷嚷。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没有。”
他的态度太冷淡,透着股爱答不理的劲儿,周至本来只是有点好奇,被他这种态度一激,一分的好奇变成十分,不自觉便往前凑了两步。
“你看什么呢?”他问,越过卫亭夏的肩膀往河里面瞅,“有鱼?”
卫亭夏道:“本来有的,被你吓跑了。”
听他这么说,周至咧了咧嘴,不满:“你这人说话怎么夹枪带棒?”
“我有夹枪带棒吗?”卫亭夏挑眉,“我可没对着别人说你是妖怪。”
周至:“……”
说人家坏话还让人家听见了,这多尴尬。
他哈哈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试图蒙混过关:“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妖怪?”
另一个声音穿插进他们的谈话,异常熟悉,让人头皮发麻。
周至条件反射地挺直后背:“大帅!”
燕信风“嗯”了一声,绕过他走到卫亭夏身边,同样朝水里看了一眼,又问:“刚才在聊什么?”
周至张嘴,刚想说话,就被卫亭夏抢了先:“他以前说我是妖怪来着!”
闻言,燕信风看向周至,沉声道:“真的吗?”
“这……”
周至真没招了,怎么还告状呢,“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不是看他好看吗哈哈哈……”
燕信风没有轻轻放过:“这不好笑。”
周至瞬间不笑了,耷拉下眼皮:“我错了。”
先前那个被监军赏了大巴掌的倒霉蛋还没让他吃够教训,自己也真是有病,舒坦日子过多了就开始给自己找不痛快。
燕信风看向卫亭夏,等他说话。
卫亭夏明白,如果此刻执意责罚,反倒显得咄咄逼人,毕竟自己也没有收到实质伤害,且谣言源头是裴舟那混蛋,周至顶多算个好奇过头的从犯。
于是他摆摆手:“没事。”
周至松了口气,躬躬身准备溜之大吉。
燕信风在他身后道:“一刻后启程。”
“是!”周至应声,跑得飞快。
卫亭夏看着他仓惶的背影,哼笑两声,觉得颇有意思。接着便听见身旁燕信风重重吐气的声音。?
“你这是怎么了?”他侧头问。
“我听见你们说妖怪,”燕信风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以为你暴露了。”
卫亭夏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戏谑的弧度。他抬脚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噗通一声落入水中,荡开一圈涟漪。
“胆子好小哦,燕将军,”他语调懒散,“以前上阵杀敌的勇武呢?”
“没了,全没了,”燕信风没有半点羞愧,“被妖怪偷走了。”
莫名其妙偷了一堆东西的卫亭夏眨眨眼,一副无辜模样。
他为自己辩解:“就算我真是妖怪,也是好妖怪,不偷这些东西。”
闻听此言,燕信风叹了口气。
是啊,卫亭夏不偷,是他自愿给的。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在胸口蠢蠢欲动,可惜现在不是说清楚的时候。
燕信风索性偏过头,将目光投向远方。
天际线处,铅灰色的阴云正无声聚拢、堆叠,沉沉地压向大地,酝酿着一场避无可避的雷雨。
“再过一天,”他声音有些发沉,“就到京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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