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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背刺主角后[快穿] 60-65

60-65

    第61章 陈年旧事


    队伍行至京都。


    守城的门将远远便见一支队伍浩荡而来, 旌旗猎猎,一行人的甲胄上虽沾染风尘,步伐却沉凝整肃, 透着百战之师的铁血气息。


    为首一人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守城门将眯起眼睛,看到那人未着戎装, 只一身玄色劲服, 外罩半旧软甲, 腰悬佩剑,神色沉静。


    这时节, 能领兵抵京的将军, 只会有一个。


    门将不敢怠慢,迅速步下城墙, 身形如标枪般立在城门洞前。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地穿透了城门口的喧嚣:


    “燕帅!”


    燕信风勒住缰绳,若驰喷出一团白气, 稳稳停住。他微微颔首, 算作回应。


    “末将职责所在,”门将放下手,目光锐利却不失恭敬地扫过燕信风身后的队伍,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平板,“请燕帅出示通关文书,并示下随行人员名册、辎重数目。”


    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梳篦, 掠过一张张沉默坚毅的士兵面孔,掠过驮马背上捆扎整齐的军械箱笼,最后, 精准地落在了队伍末尾那辆格格不入的黑楠木马车上。那马车无徽无记,光洁的车壁在晦暗天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敢问燕帅,”门将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职业性的探究,“那辆马车……所载何人?按律,凡入京都者,皆需登记在册,验明正身。”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士兵们目不斜视,唯有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


    燕信风端坐马上,身形未动,只是眸光似乎更深沉了些许。他并未立刻回头去看那辆马车,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盖有火漆印的文书,递给身旁的亲兵。


    “通关文书在此,”亲兵会意,上前一步将文书递向门将,声音洪亮,“随行亲卫一百二十人,名册附后。军械辎重三车,清单具列。”


    门将接过文书,目光却仍胶着在那辆马车上,显然,这份文书并未解答他全部的疑问。


    就在这时,那辆黑沉马车的帘幔,忽地动了一下。


    一副面孔出现在暗沉朴素的遮盖后面。


    垆边人似月,眉目凝霜雪。


    刹那间,门将只想得起这句,他不懂北境苦寒,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那人面容白净,左眉峰处有一道凌厉的断痕,如同绝壁上陡然折转的飞瀑,生生在那份惊心动魄的漂亮里,劈开一道桀骜不驯的锋锐。


    他眼尾微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目光流转间,恰与回首望来的燕信风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瞬息,接着那人缓缓放下帘幔,坐回车里。


    燕信风这才缓缓侧过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将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车中乃本帅延请的医者,姓卫。”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体弱畏寒,不便见风。名册上,自有他的位置。”


    门将捏着文书的手指紧了紧。燕信风的话滴水不漏,再追问下去,他便有僭越之嫌。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名册附录,果然在不起眼处看到了一个卫姓名字,标注身份为随行医官。


    “……是,末将明白了。”


    门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好奇与疑虑,后退一步,侧身让开通道,再次抱拳,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洪亮,“职责所在,燕帅见谅!请入城!”


    燕信风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若驰迈开沉稳的步子,率先踏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身后,铁流般的队伍沉默地跟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那辆黑楠木马车,也悄无声息地汇入队列,消失在京都深邃的门洞之内。


    门将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点旌旗的影子也消失在京都的街巷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文书上那个简单的卫字,又抬头望了望天际堆积得愈发厚重的铅云,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没有过多追究,只是抬手唤来两名士兵,将文书交到他们手中,同时压低声音道:“告诉两位贵人,燕帅回京,随行带了一名医师,燕帅甚爱。”


    ……


    进入京城地界以后,队伍要分开。


    一队驻扎去京郊大营,另一队则跟随燕信风进城,先去兵部述职。


    卫亭夏躺在马车里,没一会儿便听到了若驰的声音,马用鼻子掀开帘,它的主人从马上俯身,看进车里。


    “我让人带你回去休息,”燕信风轻声嘱咐,“我要先去兵部,不必等我。”


    他说话轻声细语,半点没有厌烦不耐,好像真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依依惜别。


    卫亭夏点头:“知道了。”


    燕信风要走,可刚没两步就又回来,再次小声道:“喜欢的话,让管家多带几盆花草去卧房,这里有的是。”


    他还惦记着卫亭夏是妖怪的事情。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


    “不用了,”他拍拍手边的花瓶,“我要这个就行。”


    燕信风走了,马车继续前进。


    大约一刻钟后,车轮停住,车夫掀开门帘,请卫亭夏下车。


    云中侯府到了。


    世代勋爵加上战场厮杀,世世代代积累的军功,让云中侯府占了大半条街巷,是圣上亲赐的体面。


    卫亭夏跳下马车,看到有两排人正站在门边等候。


    为首的老人像是管家,模样跟边城的那位很像,见卫亭夏走来,他带着身后众人行礼:“卫先生。”


    卫亭夏掺了管家一把:“你们认得我?”


    管家点头,笑呵呵的:“侯爷全都嘱咐过。”


    虽然长得一样,但这位的脾气好像好一些。


    “我在边上见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卫亭夏直接开口,“但是他不如你笑的多。”


    “卫先生见到的,应该是老奴的弟弟,我们是一母同胞,他从小脾气便要冷淡些。”


    说着,管家退开一些:“卫先生请。”


    侯府的朱漆大门巍峨,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匾额闪着冷光。可推开那沉重的门扇,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庭院深深,空阔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回廊的回响。抄手游廊的梁柱上,有新修补过的痕迹,庭院砖瓦上的水痕还没完全晒干。


    看得出来,为了迎接主人的归来,管家带着仆从精心修整搭理过,很尽心。


    只是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侯府内外不同。


    偌大的宅院里,仆从寥寥,走动时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这片寂静。偶有鸟雀停在檐角啁啾两声,反倒衬得四下里愈发清冷萧索。


    卫亭夏抱着花盆四处张望,觉得如今自己身处的地方,与其说是煊赫侯府,不如说像一处被遗忘、空旷的边关哨所,只是少了烽烟,多了几分主人刻意维持的朴素。


    这宅子,就像把玄北边境的辽阔与苍凉,原样搬回了京都。


    他试图夸赞:“你们侯爷……真是与众不同。”


    管家冲着他笑:“咱们侯爷。”


    “什么?”


    “是咱们,不是你们,”管家解释,“先生与侯爷出生入死,何必分你我,显得生分。”


    一边说话,一边两人向着后院走去。


    管家最后停在一间格外宽敞的卧房前面,推开门以后,他站在门边躬身。


    “侯爷额外嘱咐过,先生住的地方务必要暖和舒适,先生看看可有什么地方不合心意,我等必定竭力修正。”


    说这话的时候,跟在管家身后的两个女使也有点紧张,生怕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不满意。


    侯爷常年驻扎北境,每次回来也只是短短歇一阵子便离开,且侯爷不好奢华,不喜旁人伺候,所以他们来了也只是干些粗活,从来没有伺候过娇贵的客人,如果客人有什么不满,该怎么办?


    一行人心中各有各的忐忑,但卫亭夏进去转了一圈后,却非常满意。


    这么宽敞,进去以后居然还能前后转圈,不至于踩着箱子翻山越岭,这简直太棒了。


    他把花盆放在向阳的桌子旁边,转身看向管家:“挺好的,你们费心了。”


    管家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您先歇着,马上便传膳。”


    他准备退下,然而刚走两步就又被人叫住。


    那位据说是未来的侯夫人的客人坐在窗前,他没有看向管家,正专注地拨弄随身花瓶中的娇嫩叶片。


    “帮我带点水来,要清水,我浇花用。”


    ……


    ……


    等到夜深,燕信风才回来。


    回到京城,没办法当老大也没地方撒野,若驰不大高兴,一进门便大声嘶鸣,引起所有人的关注。


    卫亭夏走出门,正正好好迎上燕信风。


    “回来啦?”


    他靠在门边,看着燕信风脱下披风,交给旁边女使。“饿不饿?”


    “还行。”


    燕信风完全不往两边看,眼神一直盯在卫亭夏身上,脚步一抬便随着他走进房间。


    房间小桌上,已经摆好酒菜。


    这是两柱香之前刚摆好的,燕信风眼尖,发现一盘切好的瓜果被动过,少了几块香瓜。


    于是他道:“如今时节不好,瓜果不多,我挑了几种甜的,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卫亭夏坐下,撑住脑袋,“比炒菜好吃。”


    燕信风道:“过几日太后寿宴,各地的鲜果都会送来,比京城种得好,我给你要一些。”


    他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说完便拿起筷子,加了片藕放进盘中,吃了两口后才意识到卫亭夏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抬起头,望着卫亭夏弯弯的眼睛。


    “没事,”卫亭夏摇头,“皇上找你去了?”


    “还没,明日应当会有召见。”说到这里,燕信风停了一下,“午后皇上可能会留饭,你要不要一起?”


    “我?我又不是皇亲国戚,也没有军功在身,我去算什么?”


    说到这里,卫亭夏想起件事:“怎么没有人嚷嚷着要砍我的头?”


    燕信风皱眉:“为什么要砍你的头?”


    “因为我叛逃了呀,”卫亭夏道,“你忘啦?”


    哦。这个。


    燕信风试探着往卫亭夏盘子里夹菜,嘴里漫不经心:“他们不知道这件事。”


    卫亭夏眼神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没上报,京中只以为我是两年前生了一场重病,不过也因为这个,你的功劳不好上报,以免被他人寻到把柄。”


    轻描淡写地说完,燕信风又夹了两片叶子放进卫亭夏的盘子里,试图通过比较对照的方法,判断出卫亭夏现在到底喜欢吃什么。


    而卫亭夏在注意力完全没留给这些菜叶子。


    他的音调拔高:“——你没上报?”


    “小声些,”燕信风前后看了一圈,点点头,“当时我昏了头,太着急,可是细想之下又觉得那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没碍着别人,所以便做主没有上报。”


    “……”


    卫亭夏不知道如何回应,反倒是燕信风说完以后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当年你尽力了。”


    他说,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温柔又坚定。


    “你劝了我很多次,你告诉我不能再打了,是我没听进去。


    “我……确实疯了。”


    ……


    永康七年。


    凛凛寒冬。


    燕信风坐在驻军图前,思索片刻后将炮兵前推,卡在了盘错口前方。


    符炽接下来一定会从这里逃脱,只要从中拦截,让两队前锋杀上去,即便不能全部歼灭,也至少能消灭六成以上的战力。


    唯一需要考量的,只有拦截之后的反扑。


    但反扑又能怎么样?符炽这回必定要死在盘错口,朔国即使觉得屈辱,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着。


    北境迟早有一天不会再有朔国人。


    燕信风调整两队骑兵的位置,门外有争吵声传来。


    “……让我进去!”


    “卫先生,主帅说了,谁都不能打扰,您不能进……”


    “滚你的!你敢拦我?你给我让开……”


    卫亭夏的声音即便在寒冬里,仍然能让人联想到一些明亮温暖的东西。


    帐帘猛地被掀开,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燕信风抬起头,看到卫亭夏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唇却抿得极紧,眼底烧着一簇冷火。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等着卫亭夏走近。


    “燕信风。”卫亭夏嗓音沙哑,连尊称都省了,“你不能再追了。”


    燕信风抬眼与他对视,神色未变:“出去。”


    “穷寇莫追!”


    卫亭夏一步跨进来,指节攥得发白,“符炽已是败军之将,你赶尽杀绝,除了让朔国上下恨毒了你,还能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边境永无宁日,两边百姓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燕信风盯着他,忽地冷笑一声:“所以呢?”


    卫亭夏一滞。


    “所以我就该放他走?让他休养生息,三年后再带兵南下,烧杀劫掠?”燕信风站起身,嗓音低沉,字字如铁,“卫亭夏,你是在教我打仗?”


    卫亭夏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我不是在教你打仗,我是在教你权衡,


    “你把他们赶到北边,他们没东西过冬,该抢的时候还是会抢!你以为这是靠打仗就能拦得住的吗?除非你把他们全杀了!”


    闻言,燕信风眼神一冷。


    卫亭夏却不管不顾,继续道:“符炽一死,冬天活不下去,朔国必会举国复仇,到时候战火连绵,死的人只会更多!你——”


    “够了。”燕信风打断他,语气森寒,“来人。”


    帐外立刻进来两名亲兵。


    “送卫先生回去。”燕信风重新低头看向驻军图,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我的命令,不许他再出帐半步。”


    卫亭夏猛地抬头,眼底那簇火像是被冰水浇灭,只剩一片灰烬般的冷寂。


    “……燕信风。”他哑声叫他的名字,像是最后一丝期望也被碾碎,“你会后悔的。”


    燕信风没再看他。


    亲兵上前,半扶半押地将人钳制住,试图带他离开,然而卫亭夏完全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用力挣脱开以后,他快步走到燕信风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帅帐里,亲卫都愣住了,燕信风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血顺着唇角滴到地上。


    而卫亭夏还不解气,他用力攥紧燕信风的衣襟,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地说:“八年!燕信风!我跟着你打了八年的仗,我可曾害过你?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你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看看呢!”


    他真是气急了,眼眶都有一层恼恨至极的红色,望向燕信风的眼神也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注视着他的眼睛,燕信风的心突兀地疼了一下,说不上是病痛还是别的什么,他任由卫亭夏发泄愤怒,只在觉得自己马上要吐血的时候,才示意亲卫过来把人扯开。


    “带他离开。”


    风雪呼啸,帐帘落下的瞬间,卫亭夏的身影被彻底隔绝在外。


    帐内重新归于寂静。


    燕信风随意找了一方帕子捂在嘴上,片刻后拿开,盯着帕子上面的血迹看了很久。


    卫亭夏很少这样生气,他也没控制住脾气,两人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或许他们应该在这之后好好聊聊,把话说清楚后就不会这样了。


    他们相识八年,同舟共济,如今只是有些分歧而已,不是大事。等打完仗,他亲自去道歉,想必即便是看在他活不长的份上,卫亭夏也会原谅他。


    可惜的是,燕信风只记得自己命如悬丝,却忘了世间本就是世事难料。


    半日后,当卫亭夏叛投符炽这七个字刺入耳中,他恍惚看见沙盘上所有山河城池都扭曲成了血色。


    在亲卫的惊呼声中,燕信风夺门而出,连大氅都未及披上。


    那时的所思所想,燕信风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被一种急切慌乱的情绪包围,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


    然后他险些死在盘错口。


    然后他们两年不见,几乎天人永隔。


    ……


    ……


    第二天,果真有圣旨传来,召燕信风入宫。


    宣旨的太监还额外提起,说皇帝听说燕信风带回来一个大夫,据说医术高超,想见一面。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旁边,等卫亭夏决定。


    见卫亭夏点头,他才领旨谢恩。


    进宫的马车里,卫亭夏很好奇,一直试图掀开窗帘往外看。


    “确实很大,”他语气感叹,“而且也很好看。”


    “家里不好看吗?”燕信风反问。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都不想说你那园子,那么大,却空得跟北境似的。”


    燕信风平静道:“我不常在京中,人多也无益,况且从我之后燕家无嗣,迟早要荒废的,早晚的事情罢了。”


    卫亭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难不成是你们家功劳太大,压了子嗣性命?老侯爷在时,起码还有你这一个孩子,怎么到了你,就一个孩子都没有。”


    “其实也未必。”燕信风说,“云中侯府有没有下一代,主要看另一个人。”


    卫亭夏放下窗帘,转而盯着燕信风:“什么意思?”


    燕信风顶着他的眼神,气定神闲:“如果他能生,生几个都好,如果他不愿意,或者不能,那我一个也不要。”


    他好像是在说眼前人,又好像不是,语气暧昧,飘忽不定。


    他俩的关系还没到讨论生孩子的这个地步,可卫亭夏没忍住,小声说:“我不会生孩子。”


    燕信风惊讶:“妖怪也不会生?”


    语气中的震惊遗憾不似作伪,问完以后他还紧跟着确认:“真的不行?”


    卫亭夏:“……”


    马车外面,赶车的马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叽里咣啷的一阵响,接着就是人体磕到车壁上的闷闷响声,他有点担心,喊了一声,两边的亲卫也凑上前去。


    两息之后,车子里的燕将军咳嗽一声:“没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燕信风先一步下车,转身伸手去扶卫亭夏。卫亭夏本想拒绝,但看到周围肃立的侍卫和太监,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云中侯可算来了。”


    一位身着紫袍的大监迎上前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燕信风微微颔首:“有劳高公公。”


    高公公目光转向卫亭夏,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位想必就是侯爷带回京的神医了?果然气度不凡。”


    卫亭夏刚要说话,燕信风便不着痕迹地挡了半步:“卫大夫初入宫中,不懂规矩,还望公公多照应。”


    “侯爷言重了。”高公公笑眯眯地说,“陛下特意吩咐,他与侯爷有要事相商,让咱家的小徒弟带卫大夫去太医院转转。所谓医者仁心,卫大夫如果与太医切磋后有所收获。回去也是造福一方的事。”


    燕信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头看向卫亭夏:“你可愿意?”


    卫亭夏眨了眨眼:“我还没见过太医呢。”


    “那便去吧。”燕信风声音低沉,“我谈完事便去寻你。”


    高公公招来一个年轻太监:“小顺子,带卫大夫去太医院,好生伺候着。”


    小顺子躬身应是,领着卫亭夏往西侧宫道走去。


    第62章 魁梧女子


    高公公的徒弟小顺子, 瞧着不过十六七岁,引着卫亭夏往太医院去的路上,嘴就没停过。


    “卫大夫, 北境当真像戏文里唱的那么荒凉?”


    “还好,”卫亭夏道,“有些地方是不大中看,但多数还是好的, 尤其养马。”


    “那军营呢?军营是啥样?”小顺子又问。


    “与京郊大营相仿, ”卫亭夏答道, “只是北境不同,除却防务, 筑城修墙诸事也得兼顾, 总之,无所不包。”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他从未出过皇城,千里之外的北境于他,不过是脑中模糊的影子。


    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絮叨。


    “燕帅用兵如神, 北境能有今日太平, 全仗着他呢。”


    卫亭夏从这话里咂摸出了一丝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接道:“陛下知人善任。”


    燕信风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得皇帝肯用。功劳是他立的没错,可归根结底,这份荣耀终须归于御座之上。


    卫亭夏不动声色地替燕信风表了次忠心,谈话间,两人终于走到了太医院。


    小顺子紧赶两步抢到卫亭夏身前, 站定,清了清嗓子,手中浮尘一扬, 对着院门高唱:“卫大夫到——”


    这阵仗着实有些隆重,卫亭夏微微一怔。


    小顺子话音方落,原本肃静运转的太医院内骤然喧腾起来,紧接着,几个年过五旬的老太医脚步急促地迎了出来。


    为首那人身着院判官袍,神色端肃却难掩激动:“卫大夫何在?”


    余者也纷纷附和:“是啊,人呢?”


    七八道目光急切扫视,掠过门前诸人,最终齐刷刷落在卫亭夏身上。


    小顺子抬手止住众人,踱回卫亭夏身边,躬身一礼,面上堆着笑:“卫大夫有所不知,今日这场面,原是院判大人昨日为陛下请脉时,三求五告才求来的恩典。”


    说话间,那强抑激动的院判已行至卫亭夏跟前,郑重道:“燕帅的沉疴,我等钻研多年,束手无策。不想卫大夫妙手回春,实在令我等……钦佩之至!”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太医一同应和:“是啊是啊……”


    从明帝开始,便一直有一个疑难问题悬在太医院所有太医的头顶,那便是云中侯独子的病。


    云中侯护国有功,常年镇守北境,先帝爱屋及乌,对他留在京中的独子非常照顾,可惜燕信风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甚至有早亡之像,不少名医皆为他诊治过,得出的结论皆是这位年轻侯爷活不过而立之年。


    而自从他代替父亲驻扎北境,时时随捷报传来的,还有他日益病重的消息,陛下心急如焚,多次派太医去往北境为其诊治,但并没有什么收获。


    院判执掌太医院数十年,为这件事,没少被素日心善的皇帝责骂,他被逼急的时候也撂下过狠话,说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治好云中侯的病。


    没想到如今,大罗金仙真来了。


    昨日诊脉,他被皇帝嘲笑了几句,索性心一横,求了皇帝把人送来,他们彼此交流切磋,医术指不定还能再上一层楼。


    院判笑容满面,老脸上皱纹开出花:“卫大夫,快请进,茶已经沏好了,今日你我必定要好好聊聊。”


    小顺子也在一旁笑着拱了拱手:“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卫亭夏毫无办法,只能被一帮太医围着,走进太医院。


    他面无表情地敲0188:“快救我。”


    他哪懂什么医术,他能治好燕信风,全靠0188给的药方,顶多是在应用过程中增添了一些奇思妙想,让药效更好发挥。


    这帮太医要和他讨论医术,他可别把人带歪了。


    0188冷静出声:[交给我。]


    ……


    ……


    另一边。


    进入御书房以后,还不等燕信风下跪请安,就被早就等着的永康帝托住胳膊。


    “裁云不必如此,快起来!”


    燕信风直起膝盖,躬身道:“陛下万岁。”


    “哎,好了好了,”永康帝松开手,“你与朕四年不见,何必行此大礼,显得多生分。”


    燕信风道:“我与陛下四年不见,陛下还是一如既往。”


    永康帝闻言大笑。


    他是先帝长子,姓李,单字一个昀,生得一张圆脸,身材微胖,笑起来时眼睛便眯成一条缝。性情温慈和善,为人不拘小节,便是穿着龙袍也显出几分随意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踱步到书桌后面坐下,“赐座。”


    燕信风从他手侧的扶手椅上落座。


    刚坐下,李昀便开口:“如今北境如何?”


    “很安静,”燕信风道,“朔国没有大动作,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小偷小摸,不碍事。”


    李昀点点头:“你把他们打怕了。”


    说到这里,他很感叹:“你刚去北境的时候,母后有几夜晚上都睡不着觉,生怕你到那儿后水土不服,捱不过去,每每到中秋,便催着朕写信问你安康,你若回复晚了,她便着急。”


    燕信风微微垂眸:“太后慈爱,只是北境不能不守,况且我未曾回复晚过。”


    “隔着这么远呢,送信的兵卒若是多休息一会,在她看来便是晚了。”李昀笑了,“其实不光她,朕也时常忧心。”


    他刚登基,手底下的文官倒是不少,但武将只有燕信风一个,不比其他那两个兄弟在军中势力广厚。


    如果燕信风死了,那他算军中基本算是孤立无援,即便两位藩王没有反心,要根植自己的势力,恐怕也得花上好一阵功夫。


    而等那几年过去,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所以燕信风活着,对李昀来说,实在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他偏了偏身体,将胳膊压在扶手上,摆出很好奇的模样。


    “朕可听守城的门将说了,你回来的时候带了位大夫,放在马车里精心照顾,可就是他解了你的毒?”


    “算是吧。”燕信风回答。


    李昀皱眉:“什么叫算是?解没解毒你自己心里还没数吗?”


    言罢,他认真打量着燕信风的脸色动作,思索道:“确实好了太多,看起来不像以前那样了。”


    燕信风闻言抬头:“我以前什么样?”


    李昀:“这个不好说。总之看着叫人心里发慌。”


    “可否不堪入目?”


    “此话怎讲?你有骨相在这儿,就算瘦脱了相,也不至于不堪入目……”


    李昀琢磨出不对劲来了。


    “不对,”他直起身子,“你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他眼神锐利:“只有盯上人家姑娘的小伙子才会在意自己的容貌,裁云,你盯上谁了?”


    只能说两人从小长大也不见得都是好处。


    燕信风只是随口一问,便让皇帝察觉出不对,果断拿出长兄的气势逼问,恨不得马上把那个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姑娘的家世门第全部打探清楚。


    “……”


    燕信风不说话。


    他怎么说?他看上的不是姑娘,是小伙子,而且这个小伙子说不定还是妖怪。


    别把皇帝吓死。


    见他一直不张嘴,李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的闷葫芦,就这样还想追姑娘?人家被你吓着!”


    “没有,”燕信风淡定反驳,“他才不怕,还拿枕头砸我。”


    李昀琢磨:“性子这么勇武,看来是北境姑娘。”


    好不容易挖出点信息,他还想再问,但燕信风不想说了。


    “陛下叫我回来,就是问我娶侯夫人的事吗?”他道,“太后寿宴在即,也该琢磨些别的事情,一直留外人在京中,陛下睡觉难道很安稳吗?”


    话音落下,李昀嘴角的笑更明显:“所以你回来了。”


    四目相对。


    聪明人讲话,甚至不用把话说明白。


    ……


    太医院。


    为贵人取药的小太监小宫女走进来,看见房间角落里叽叽嚷嚷地围了一群人,正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些人大多都是二品及以上医官,甚至还有院判大人,正聊得面红耳赤,异常激动。


    他们这些在宫中做事的人,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好奇多看了几眼。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只见那群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中间,安然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唇角含笑,正静听众人言语。


    “六年前,老夫曾为云中侯请过一次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医正枯瘦的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微响,“毫不夸张,那脉象便如风烛草露,悬于一线!谁能想到,竟真有枯木逢春之日……先生真乃神人!”


    他话语间对卫亭夏推崇备至,说着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老朽今年六十有二,早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若陛下再遣我去一趟北境,唉,真不知这副老骨头,是要折在去的路上,还是埋骨归途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老医官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戚戚之色。


    北境路途艰险,气候酷烈,绝非他们这些垂暮之年、筋骨衰朽之人所能承受。


    况且即便去了,多半也是束手无策,回来还要担上办事不力的责难,何苦来哉?


    卫亭夏能出现,实在是上天眷顾,不光眷顾了云中侯,也眷顾了他们。


    就这样被夸了半个时辰,卫亭夏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我也只是碰巧了,”他轻声说,“也是侯爷福泽深厚,不然断断不能夺得这一线生机。”


    他这番谦逊之词,更是赢得一片好感。


    太医们心中其实猫抓似的,极想探问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何等妙法,竟能逆转乾坤,治愈连他们都判定为油尽灯枯的沉疴。


    然而,云中侯身份贵重,其病情内情复杂,牵涉甚广,甚至可能涉及宫闱秘辛。


    再想想如今这复杂局势,云中侯回京想必也不单单是贺寿这么简单,诸位在太医院就职数十年,各种云诡变幻都见识多了,当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又小心翼翼地转回了他们熟悉的领域,氛围逐渐变得轻松。


    正谈论到一剂古方在风寒重症中的变通之法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亮而带着内侍特有腔调的通报:


    “圣旨到——!”


    喧哗声戛然而止,如同沸水被瞬间冰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陛下身边的高公公已迈步入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卫亭夏身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卫先生安好。陛下口谕:赐卫亭夏即刻前往大明殿,陪驾用膳。”


    ……


    ……


    卫亭夏行至大明殿时,远远便望见殿门前伫立着一道人影。


    “怎么在这儿等?”他走近问道。


    终于等到人的燕信风伸出手,稳稳扶住卫亭夏踏上最后一阶石磴。


    “出来接你,”他语气平淡,“御膳房菜肴精致,但你未必喜欢,皇宫里有很好的瓜果。”


    卫亭夏好奇地偏头看他:“皇帝赐宴诶,这也能左右?”


    燕信风笑笑:“又不是要别的,瓜果而已,有什么不能。”


    他亲自给卫亭夏推门,带他来到皇帝面前。


    宴席已经摆好了。


    卫亭夏要下跪行礼,然而腿刚弯了弯,就被人用力托住。


    他抬起头,看清了这个任务世界的当朝天子。


    “卫大夫,你不必如此。”李昀说。


    他生了一副慈善眉眼,不似他父亲爷爷那般勇武锐利,可对于如今的大昭来说,一个仁慈宽厚的君主,要胜过马背上的帝王。


    卫亭夏站起身,恭敬地后退半步:“陛下仁爱。”


    “不是朕仁爱,是你对裁云有恩。”李昀说,“朕要多谢你。”


    说完,他摆摆手:“快坐。”


    卫亭夏与燕信风对视一眼,两人落座。


    李昀坐在正座,道:“裁云说你爱吃新鲜瓜果,恰好最近有新供来的香瓜蜜桔,朕把他的那份也给你了。”


    哇偶,卫亭夏起身行礼:“陛下厚爱。”


    “快坐下,不用这样,”李昀靠在椅子上,“朕素日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你救了裁云一命,就算是家人,家人之间说话不必如此——况且朕也只是拿这些瓜果来贿赂你罢了。”


    贿赂?


    贿赂他什么?卫亭夏可不记得如今皇宫中有人正在生病。


    他本能望向燕信风,却发现燕信风的脸色很阴沉,神情仿佛在懊恼。


    有意思。


    卫亭夏重新看向李昀,却发现李昀笑容揶揄:“朕听说你们侯爷在北境有了心上人,不知卫大夫有没有见过?那姑娘姓甚名谁?长相如何?家中有多少田产?父母可在,是否有兄弟姊妹?”


    永康帝是承和十二年生人,今年三十七,正正好好比燕信风大了十岁。加上燕信风从小便在宫中由贤贵妃抚养,两人时常见面,李昀几乎算是燕信风的兄长。


    兄长打听起弟弟的亲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


    卫亭夏有点犹豫,但心里更多的是坏水,“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别的?”


    “那姑娘应当相当勇武,”李昀说,“会扔枕头砸人的。”


    一声脆响从旁桌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燕信风耳根通红如血,手中酒杯竟被他生生捏扁,像块废铁般丢在桌上。


    本来就是逗人玩的李昀大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后又低喘着平复心跳。


    “能让裁云动心,那姑娘有本事,若能得一见,必然要封赏一番,只要她看得起。”


    李昀未必有打听出心上人究竟是谁的心思,但逗弟弟的意图已经太过明显,眼瞧着再戳几下燕信风就要发火,才命人传膳。


    待宴罢,两人告退出宫。高公公奉上清茶。


    “陛下今日龙心甚悦,进膳也多些。看来云中侯回京,陛下心头安稳了不少。”


    李昀抬了抬眼皮,若有所思:“倒也不尽然。”


    “哦?”


    “方才席间,他二人的反应,你可瞧见了?”


    高公公细细回想:“侯爷初时是有些窘迫,卫大夫应对倒是得体,瞧着心思豁达。”


    李昀轻笑:“他耳朵红了。”


    “是了,侯爷久镇北境,面皮薄些也难怪。”


    “老东西,这你就不懂了?”李昀把玩着茶盏,语气闲闲,“哪有跟旁人聊起心上人时羞成那副模样的?分明是当着心上人的面,觉得不好意思了。”


    心上人?


    高公公惊了一下,当时席间一共就三个人,除了陛下之外,能当心上人的不就只有——


    “陛下,莫不是……?”


    他欲言又止,不敢贸然说破。云中侯虽非皇族,却与陛下休戚与共,他若钟情一男子,但凡传开,皇室难免也要承受些风波。


    李昀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放下茶盏,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半倚在御座上,目光飘向殿顶繁复的雕梁画栋。


    他思忖良久,诸多念头在脑中翻涌。


    “算了吧。”


    侍候在侧的高公公听见他这样说,“男人也挺好的。”


    若燕信风真认定那个男子,一心一意一生一世,那么云中侯府便会断在他这一脉。侯府无人,便无荫蔽可仗,玄北军重新擢拔将领,军权又将重归皇室执掌。


    毕竟再亲,也不是一个姓。


    此举于国于民都大有裨益。不过是听他人几句闲言碎语罢了,不算大事。


    想通这些,皇帝正拈起茶盏呷了一口,却听见高公公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可是陛下,老臣还听说,侯爷在北境那些年,身边一直跟着个谋士,据说用兵如神,算无遗策,是否……”


    他仍旧没把话说完,可李昀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天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良久,将茶盏轻轻放下,唇角牵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既然裁云不愿说那位谋士是谁,只肯带回来个医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朕便当一切只是如此好了。”


    他抬眼望向殿外明烈的天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何必揭开,徒惹是非。”


    ……


    ……


    回府的马车上,卫亭夏抱着个大香瓜,打了个哈欠。


    燕信风坐在他旁边,伸手敲了敲香瓜表面,听见砰砰砰的响声以后,满意地勾起唇角。


    这是临走时高公公送过来的,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抱着香瓜跑得还挺快,一路追到宫门口,把瓜塞进卫亭夏怀里,说这是皇帝送给卫亭夏的见面礼。


    “过段时间还有岭南来的荔枝,”燕信风道,“今年新种的,听说味道尚可。”


    如今京都也能种荔枝了,果农费了不少心思。


    卫亭夏抱着香瓜点点头:“我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


    “谁的眼神?”


    “皇帝。”


    燕信风直觉有问题,因此选择沉默。


    然而卫亭夏有话要说。


    “侯爷在北境有个心仪的姑娘,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戏谑地看过来,眉眼弯弯,完全没有被人谈及私事的羞怯,尽是捉弄人时的愉悦嘚瑟。


    “……不在北境,”燕信风嗓音紧绷,“在京都。”


    卫亭夏笑了,他向后靠到软枕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外面瞥去,语气也变得颇有暗示意味:“京都有这样勇武的姑娘?”


    “没有,”燕信风会意,提高声音道,“这样的人很少见,几百年才能出一个,既然出现那也不管男女了,都好。”


    “是,能砸元帅的人确实不多。”


    卫亭夏把香瓜塞进燕信风怀里,让他替自己拿着。


    他重新将声音压回正常交流的音调:“如果皇帝看穿了,心里应当会很高兴,从你之后,再没有云中侯,玄北军可以换个人来当老大了。”


    燕信风安稳抱住未来侯夫人后面几天的口粮,语气淡定:“从来没有人可以完全执掌一支军队。”


    如果玄北军只听云中侯的,那云中侯的灾祸就要到了。


    所以没有就没有吧。


    回到府上,燕信风把香瓜交给管家,扶住卫亭夏下车以后,看见随军回来的医官正老老实实地在门口等着。


    “侯爷、卫先生,该请平安脉了。”


    卫亭夏挑了把椅子坐下,吊儿郎当:“我没事,光给他请就行。”


    医官道:“还是要小心一些,二位都要请。”


    自从上次卫亭夏说他家的祖传药方喝起来像是有人死了以后,医官又找好多人求证过得,出来的结论都一样,所以在面对卫亭夏的时候他总有些心虚。


    闻言,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把手搭在扶手上,医官快速上前,片刻后收回手。


    “确实没有大碍,甚至先前的旧病痛也基本没有了。”


    卫亭夏:“这是好事,对吧?”


    “对,但是很奇怪,还是不要往外说了。”


    医官又转身看向燕信风,“到你了,侯爷。”


    *


    *


    深夜的皇城,有隐秘消息不胫而走。


    从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雀,静悄悄地飞进王府中。


    陈王晋王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消息。


    燕信风今日进宫,与皇帝密谈半个时辰,随后入大明殿用午膳。


    随膳的还有一名医官,据说医术高超,可解燕信风胎中带出来的阴毒。


    而更令两个王爷惊讶的,是三人在用膳时的一段谈话。


    “燕信风喜欢魁梧女子?”晋王语气怪异地重复,“能抡大锤的最好?”


    传信人跪在地上,身体压得很低:“是的,在外面听起来是这样。云中侯似乎格外钟爱北境女子,因为性格勇武、武艺高超,陛下听后大喜。”


    这有什么好喜的?


    晋王挠挠下巴,还是觉得不对劲:“有别的吗?”


    “……”


    传信人沉默了。


    晋王脾气暴躁,最烦这种一句话折成三段来说的,见他这样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脚。


    传信人被踹也不敢出声,只是咬牙忍下后大声道:“好、好像还有!云中侯似乎还在马车中与医官提起说,如果这样的女人不多,男的也可以!”


    第63章 道士


    同时, 陈王李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喜欢抡大锤的女人就算了,怎么如今连男人都看上了?


    北境苦寒,难不成还有变通人心之效?


    传信人走后, 他叉着腰原地转了好几圈,完全想不通。


    “莫不是皇帝故意放出消息蒙我?”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燕信风喜欢男人的样子,他对这个云中侯的印象还挺深刻,小时候常在太后那边见到, 挺瘦的一个小孩, 脸白得像纸, 好像风一吹就倒。


    后来上了战场,气势大变, 言谈举止间有了老侯爷的风范, 那是在千百万次的厮杀间磨练出来的冷如铁石。


    无论如何都不像喜欢男人。


    一旁的王妃揣着手,看着他乱转圈的样子, 翻了个白眼:“喜不喜欢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你还真要送呀?”


    “死马当活马医嘛,”李济道,“他这时候回来, 除了给太后贺寿, 皇帝八成也想让他逼我们俩去就藩,眼下京郊大营里多了队他的人,如果他不插手,那就好办了。”


    陈王妃叹了口气:“难啊,他是从太后身边养大的,是皇帝那边的人。”


    “难道我就不是娘的孩子了?”陈王瞪眼, “都是一个娘生的,凭什么他只向着大哥,不向着我?”


    还好意思问, 陈王妃从心里翻了个白眼。连他这个从不入宫的世家小姐都知道,当初陈王看燕信风病弱,三番五次地嘲弄,俩人都快结仇了,还指望燕信风帮他。


    “唉,我是管不了了,”她叹了口气,理理衣服站起身,“明日我要去玉峰观上香,你自便吧。”


    说完,她准备离开,刚路过陈王就被抓着胳膊拽回来。


    “怎么了?”


    看自己夫君面色凝重,陈王妃睁大眼睛,以为是什么要紧事。


    然而陈王沉默片刻,问:“你那边儿有会抡大锤的婢女吗?”


    陈王妃:“……”


    *


    燕信风还不知道外界把他传成什么样子,等到了就寝时分,他坐在卫亭夏的床边,一手伸进被褥,确定温度合宜后才端正坐好。


    湿润后的皂香气从边上飘来,卫亭夏湿着头发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几乎触手可及。


    燕信风默然不语,找来布巾后细细擦拭面前湿润的发丝,两人之间的安静如流水般流淌。


    等到发丝稍干,卫亭夏才开口:“虽然如今没有大碍,但还是要小心,真的要平心静气。”


    他在说燕信风的病。


    “我会的,”燕信风说,“今日在太医院,真的聊了?”


    “是啊,他们都可崇拜我了,觉得我救了你。”


    神医只是幌子,燕信风本来都想好和皇帝串通一气,替卫亭夏瞒下来,结果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撑起了这副幌子。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不动声色,“裴舟后来告诉我,是黄霈送来的一副药,他们死马当活马医,给我灌了下去,没想到吐了几口血,竟然真就好转了。”


    卫亭夏神色不变,随意道:“那不很好。”


    他伸手向后摸了摸头发,确定干了以后微微偏转身体,半扶半趴在燕信风肩头。


    “你不该把那颗救命丹药给我。”他说。


    全天下仅此一颗的救命药,被精心封在白瓷佛像中,日日受人参拜,本该发挥最大用途,却被燕信风摔碎后取出,却被喂进了当时神志不清无法反抗的卫亭夏嘴里。


    白白浪费了一颗好丹药。


    柔软的呼吸缠绵在耳畔,伴随着身体接触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烧在燕信风的身上。


    卫亭夏此时的姿势是乖顺的、柔美的,可话语中却带着一层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的冰如刀铁,那是他的本质。


    燕信风短暂闭了闭眼,反问道:“不给你用,难道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


    “我未必会死。”


    “可我不想赌,我在战场上赌得够多了,下了战场,我要一切都安安稳稳。”燕信风道,“你如果死在我的账中,我由生至死都不会忘记你,死前都要一边吐血一边喊你的名字。”


    妖怪修道,是讲因果的。


    因果太重,难脱轮回。


    如果卫亭夏不肯为了他动一动恻隐之心,留下来,那燕信风死也要死成他的因果,也算生生世世的报应纠缠。


    卫亭夏听懂了。他难得没有生气,侧脸蹭过燕信风肩头的布料,像只困倦发懒的猫。


    他说:“傻子。”


    燕信风笑了。


    他心里有一团缓缓烧着的火爆了灯花,没有按耐住冲动,偏头在卫亭夏的断眉处留下一吻。


    那是很轻的一吻,却是两人至今最亲密的接触。


    卫亭夏倏地睁开眼睛,看见烛火下,燕信风的脸上又泛起了一层红晕。


    明明不是第一世的姻缘,可燕信风每每脸红,就好像把他也拉进了那个羞涩懵懂的阶段,会因为心上人的一点举动就心跳失控,难以自持。


    卫亭夏有点受不了了,眼瞧着燕信风要走。他想都没想就伸手扣住人的脖颈,自己往前挪动,亲了上去。


    唇瓣相触间,心脏疯狂跳动。


    只能说少年情事太过动人,连亲吻都留了三分余地,只是温柔缠绵的触碰,仿佛面前人是不可僭越的存在,多一分贪欲都是侮辱。


    瞧着燕信风通红的耳尖,卫亭夏不怀好意地张嘴,在面前人的唇角咬了一口。


    “……”


    燕信风一动不动,任由他咬,等卫亭夏咬完,他缓缓离开,镇而重之地在断眉处又留下一个亲吻。


    亲完以后,他低声道:“你我……尚未兴合卺之礼,不可如此。”


    刚才亲的时候没有半分羞涩,现在倒是开始不好意思了?


    卫亭夏一挑眉,抿抿泛红的嘴唇:“不拜天地,就不能洞房?”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急色,好像恨不得现在马上就礼成。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才道:“理当如此。”


    卫亭夏:“……”


    他感叹:“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物?亲都亲了……”


    话音未落,燕信风的脸又红起来。


    “方才是我失态,”他说,“以后不会了。”


    卫亭夏好奇:“意思是如果我不允你,你以后就再也不亲我了?”


    燕信风想点头,可目光流转间,又长长久久地停在卫亭夏含笑的眼角眉梢。


    此时烛火昏黄,光影摇动,衬得头顶身下的床褥都有了几分融融红色,心上人离得那么近,白而软的里衣没有系好扣子,露出的皮肤晃人眼睛。


    此情此景太过和美,让人心生遐想。


    燕信风犹豫了。


    他咳嗽一声,不再看卫亭夏:“你我皆无父母族亲,既然已互表心意,那、那便算定亲了,亲近些也无妨……”


    卫亭夏大笑出声。


    *


    *


    第二日,京都下了一场淅沥小雨。


    卫亭夏把枣树枝搬到院子里,自己撑了把伞,陪它一起坐着看花看草。


    燕侯回京,皇帝赐休沐三日,燕信风不去上早朝,就在书房里看兵书。


    雨水只来得及润湿街道,很快便停了。


    而雨一停,管家就说有客来访。


    卫亭夏撑着伞,溜溜达达地走到燕信风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眶下方,确定那点乌青不真切以后才收回手。


    昨晚说到定亲,卫亭夏笑得有点太开心了,燕将军恼羞成怒,两人闹了一会儿,睡得晚了。


    “猜猜来的是李济还是李彦。”


    燕信风放下书:“你觉得呢?”


    “我?”卫亭夏把盆栽放在燕信风书房的小桌上,细心调整位置,随意道,“我觉得是李济。”


    “陈王?”


    “对啊,陈王爷性子相对急些,带兵打仗的时候就容易急冲冒进,心里忍不下事,恐怕他从你回京的第一天就在打探消息,今天你休沐在家,他忍不住了。”


    燕信风眸光一动,注视着卫亭夏整理枝叶的背影。


    “那晋王呢?”


    “他?”卫亭夏想都没想直接说,“李彦性格深沉,他能压住李济,本身就说明他有谋略,恐怕对他来说,上马杀敌、下马谋划,都不是难事。”


    “我估计呀,他们赖在京都,迟迟不肯就藩,就是他的主意,就好像前几年修史的时候弄出来的那档子事……”


    话音落下,身后迟迟没有回应。


    卫亭夏意识到什么,缓缓转过身,看着燕信风端坐在书桌后面,眸色沉沉。


    “我记得……你是十年前到的北境,从未回过京都,怎么知道这些?”燕信风缓缓发问。


    卫亭夏刚才无意提起的修史之事,实际上是礼部为了给先帝修订史书,闹起的一场风波,当时跟随先帝北伐的数名将领一同发难,认为李昀有失偏颇,甚至闹到了太后面前。


    因为影响范围太广,加之李昀登基不久,在军方根基尚浅,不得已修改史书加以安抚,还给好几个将领升了官。


    这件事发生迅速,处理得也快,从头到尾至多半个月,旁人看来不过就是皇帝臣子之间拌嘴,不会想这么多。


    卫亭夏把话说出口,也意识到自己的嘴比脑子快了。


    对啊,一个两年前叛逃,十年没回过京都的边境士兵,为什么会知道修史的事情?


    卫亭夏笑了笑,表情很尴尬。“听别人随口说的。”


    两人四目相对,有隐隐暗流波荡奔涌。


    片刻后,燕信风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这时管家又来禀报,说来人是陈王李济,独身前来,只带了几个侍卫。


    燕信风问卫亭夏:“一起去吗?”


    “不去,”卫亭夏摇头,“他摆明了是想和你打太极,我才不要围观,万一听着听着睡着了怎么办?”


    “那你出去转转?”


    “可以啊,”卫亭夏没有推辞,“附近有山吗?我想去山上玩。”


    他目的很明确,院子里的植物雨水已经满足不了他了,要上山汲取日月精华。


    燕信风颔首:“我叫几个人跟着你,晚饭前记得回来。”


    “好嘞。”


    两人一起离开书房,又从门廊拐角分开。


    卫亭夏高高抬起手,冲着燕信风的方向挥动:“晚上见。”


    等燕信风走了,他伸个懒腰,看向跟在身边的家丁:“帮我套车,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最好是山水。”


    家丁想了想,“附近有座玉峰山,山水奇美,且刚下过雨,人少,很合适。”


    卫亭夏点头:“行,就那儿吧。”


    家丁转身去套马车,半刻钟后,卫亭夏出发了。


    马车驶出城郭,不多时便到了玉峰山脚。


    雨后初晴,山色空濛,山下人烟稀少,只有来往几个行人。


    在临近山口的位置,停着一辆用料昂贵但装饰很少的马车,卫亭夏留意看了几眼,看清了马车轮子上的雕刻标志。


    是陈王府的车驾。


    这时候还有心情出来踏青?


    车驾停稳,卫亭夏跳下马车,眼神再没往后面瞥,心中默默有了盘算。


    山涧中溪流潺潺,水量比平日丰沛不少,新洗过的树叶青翠欲滴,整座山仿佛一块巨大的、被精心擦拭过的碧玉。


    随行三人都是燕信风的亲卫,跟着卫亭夏上山的时候一言不发,神色非常警惕,好像担心从哪棵树上跳下贼人,把人掳走。


    卫亭夏没有理会,他现在感觉非常舒服,体内的力量稳定活跃着,一种源自深处的悸动与满足正在缓缓涌现。


    燕信风以为他是妖怪,但卫亭夏慢慢不这么觉得了,这种力量带给他的感觉并不妖异,反而稳定温暖,只是因为刚刚苏醒,所以难以控制,显得暴戾些。


    他一路往山上走,踩过几节沾着水的青石台阶,忽然嗅到了些许香烛燃烧的气味。


    气味很淡,被山风和草木气息冲散了大半,若非他此刻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几乎难以察觉。这气味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更高的地方。


    卫亭夏脚步微顿,心中有些诧异。


    雨后初晴,又是午后,谁会在这深山里焚香点烛?他凝神细辨气味的来源方向,同时在心里默默询问:“这山上有什么特别的建筑吗?”


    0188回答:[有个道观,叫玉峰观,香火很旺,很受欢迎。]


    卫亭夏瞬间想起离开边境之前,燕信风的嘱咐。


    京中有个道观,里面的道士据说法力高强。


    说的恐怕就是这个玉峰观了。


    0188显然也想起了燕信风的嘱咐,有些担忧:[要不走吧,别被收了。]


    “去你的,”卫亭夏从心里给它竖中指,“真把我当妖怪了?”


    [只是以防万一,]0188为自己辩解,[你体内的力量很不稳定,如果你在道观内失控的话,场面不会很好看。]


    何止是不好看,简直就是妖怪下山砸场子,把一众道士的脸按在地上打。


    卫亭夏想了想,把手揣进袖子里,假装自己很乖:“我什么都不碰就行了。”


    陈王府的马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既然李济本人在燕信风那儿,那么现在在山上的,就只可能是陈王妃。


    卫亭夏必须得去看看。


    ……


    ……


    陈王妃姓何,闺名晨姝,她今天来玉峰观,是听说近日有个云游道士来到玉峰观暂住,这位道士算得一手好卦,可通天地。


    传闻或许浮夸,但能传成这个样子,想必道士也有几分真才实学,陈王妃心中有些问题,想要听他解答一二。


    因昨夜下雨,今早才停,道观里香火不如往日多,几个贵妇人上香后快速离开,不想让雨水弄湿鞋袜裙摆。


    王妃不急着算卦,先像往常一样捐了香火钱,又挨个拜过,诚心祝祷,等她终于空出手可以去茶室喝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道长在哪里?”


    跟随的女使小声道:“道长一天只见一位,现如今正在偏室等候呢,奴婢偷偷去看了一眼,支了好大一个屏风,真是奇怪。”


    “嘴上愈发不把门了,”何晨姝淡声道,“道观这种清修之地,你也敢胡乱嚼舌根吗?”


    她语气平静,可内里蕴藏的意味却让女使的腿哆嗦了一下,她连忙后退跪下,朝着真人塑像的方向磕了个头。


    “奴婢不敢。”


    何晨姝擦干上香时沾了些许香灰的手:“起来吧。”


    女使战战兢兢起身,再不敢多言,只小心扶住她的手臂,引至一间侧室门前。


    她推开门,室内的景象映入何晨姝眼帘。


    房间颇为整洁,陈设也如道观别处一般朴素,青砖地面,原木桌椅,壁上悬着几幅淡雅的水墨道图。


    只是这寻常的素净却被房间正中央的庞然大物彻底打破。


    一座极其高大的屏风巍然耸立,几乎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那屏风骨架厚重,蒙着厚厚的素绢或细麻,密不透风,将后方的一切彻底隔绝。


    室内的光线因这巨大的阻隔而显得幽深,唯一的光源似乎来自屏风之后、靠近里侧墙壁的窗牖。


    带着雨后湿气的天光从那一边透过来,在屏风素白的表面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逆光的剪影。


    那是一个男子的身影。


    受屏风阻隔,何晨姝看不真切,但透过影子可以看出,那个男人身量极高,瘦削挺拔,头顶似乎束着道冠,其余五官、神情,乃至衣袍上的褶皱,都被那厚厚的屏障彻底吞噬,只余下一个沉默而神秘的轮廓。


    何晨姝的目光在那剪影上凝了一瞬。


    屏风的存在隔绝了视线,却将一种无形的、沉静而略带压迫的气息弥漫开来。她莲步轻移,踏入室内,身后的门被女使无声地掩上。


    她坐在房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道长安好。”


    屏风后面的影子动了动,“夫人亦安好。”


    那声音听着年轻,有清越之感,配合剪影,确实让人觉得超凡脱俗。


    何晨姝抿唇笑笑:“听声音,道长很年轻。”


    “一个人的年龄,与他的声音,往往是不太相符的。”


    剪影踱步到屏风正中央,施施然地坐下:“我听夫人的声音,威仪却略有凝滞,看来心中有事。”


    “道长卦起得那样好,为何不算一算?”


    男人闻言大笑出声。


    “夫人,听你谈吐便知道你有见识,自然也该知道天下事不是几枚铜板、几根签子就能决定的,若事事求签问卦便能得偿所愿,那还要什么王侯将相、文武百官?”


    一个靠算卦扬名京城的道士,竟然直接否认了自己的卦,何晨姝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心中升起新奇之感。


    她问道:“既然如此,道长是不能算卦吗?”


    剪影摇了摇头,语气中仍然含着笑意。


    “非也非也,”他道,“卦是可以算的,只是要不要信,信几分,就要看夫人自己了。”


    “江湖骗子一般都会这样说。”


    “普天之下,说自己会算卦的人,大多都是骗子。想当年,太祖皇帝身边还有个道士呢,据说起卦能通天地,结果不也那样?”


    他说的那个道士,是太祖皇帝的军师之一,替太祖打了不少胜仗,可惜老了以后放纵过头,没得到善终。


    何晨姝闻言心中也惊了一下,她没想到道士这样胆大包天,连这种旧事都敢谈起。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心里对道士的传言信了几分。


    “既然道长直言,那我也不遮掩了。”


    她轻声道:“我有个爱女,三岁夭亡,至今是我心中之痛,我近日神思不属,总是梦见她,是否该为她换一个埋骨之地?”


    ……


    ……


    茶水凉透后,一个亲卫敲开侧室的门。


    “卫先生,人走了,临下山时丫鬟还留了几两银子,说是香火钱。”


    “挺好,留下吧。”


    屏风后面,卫亭夏舒展了下筋骨,穿着道袍缓步至水盆前,俯身以水面为镜。


    “好看吗?板不板正?”


    他转身问亲卫之一。


    卫先生是侯爷的心上人,未来的侯夫人,有些话他们不该说。


    于是亲卫憋了好久,憋出一句:“特别像!”


    卫亭夏笑了。


    他脱下道袍,随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心情颇好地指挥亲卫收拾残局,自己则推开屏风后一道暗门。


    光影交错,暗门内,一个被牢牢绑缚的中年男子蜷缩在地。看清卫亭夏的脸,男人眼中顿时涌出惊恐。


    “胡言乱语,信口雌黄。”


    卫亭夏蹲下身,笑眯眯地询问:“你算个什么道士?”


    伴随着他的话语,男人的恐惧愈发深重,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呜声,徒劳地求饶。


    显然,他才是何晨姝真正想见的道长。只是卫亭夏快了两步,抢先潜入侧室将其打晕捆好,塞进这暗门之中,自己则顶替了他的身份。


    “我知道你现在求我放你走,不行。”卫亭夏喃喃轻语,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你是计划里很关键的一环,我不能让你走……我知道有个地方挺适合你,去那儿住一阵子吧。”


    说完,他随意摆摆手。亲卫随即上前,将那男人一把扯起。


    注视着男人抖如筛糠的双腿,卫亭夏难得发了善心,最后嘱咐道:“以后想混口饭吃,记得做些干净的事,别整天骗人,也没骗出什么名堂……”


    亲卫带着男人从后门离开,半日之后就会到达卫亭夏说的地方。


    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卫亭夏满意地离开了侧室。


    时间还早,回去说不定会撞上陈王,还是再玩儿一会儿吧!


    第64章 抡大锤


    等暮色渐沉, 卫亭夏坐着马车回到侯府。进门前,他特意让亲卫进去探了一眼,确认陈王已走, 这才举着那串糖葫芦,溜溜达达踱回书房。


    “喏,给你的。”


    一进房间,他便将糖葫芦递到燕信风面前, “老伯熬糖的手艺极好, 比北境的强。”


    燕信风接过糖葫芦, 在指间转了几圈,“北境的山楂欠佳, 确实不如这里。”


    他对甜食兴致缺缺, 远不及卫亭夏,看了一会儿后又要递回去。


    卫亭夏拒绝:“这是买给你的。”


    他半边身子斜倚在书桌边沿, 手探入袖中摸索片刻,先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 露出里面绵密细软的云片糕。“这个也是。”


    话音未落, 另一个油纸包也落在了桌上,里面是炸得酥脆金黄的里脊肉。卫亭夏笑眯眯地将这些零嘴儿一股脑儿推向燕信风:“全是你的。”


    燕信风怔在椅上,目光在吃食和卫亭夏脸上来回逡巡。他谨慎地咬下一颗糖葫芦,细细嚼咽了,才缓声道:“听闻你在玉峰观发了笔小财?”


    “几两碎银,也算财么?”卫亭夏笑着反问。


    燕信风摇头:“对你可能不算, 但能从陈王妃的手里抠出些诚心诚意的钱,也不容易。”


    他又咬了口糖葫芦,等着卫亭夏说话。


    而卫亭夏完全不意外燕信风会知道在玉峰观里发生的事, 那三个亲卫毕竟是他的人,必定会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


    不说才是有问题。


    他轻哼一声,起身挪到窗边的椅子坐下,跷起腿,下巴朝桌上一点:“喏,都在这儿了,花得一文不剩。”


    “哦,不对。”


    卫亭夏像是想起什么,又在袖中摸索,拈出最后一枚铜钱,炫耀似的在燕信风眼前晃了两晃,随即“啪嗒”一声,精准地投入了窗边的枣树盆栽里。


    他神情得意,活像只满载而归的猫儿,急不可耐地展示猎物,还带着几分慷慨分享的意味。


    作为被分享的对象,燕信风也不禁莞尔。手边那卷自晨起便搁置的兵书,终于被他翻过一页。


    “玩得开心就好,听说你去玉峰观的时候,我还担心,生怕出问题,现在看来还是你法力高强些。”


    卫亭夏听出他语气里的崇拜意味,非常受用,看着燕信风一颗接一颗地吃糖葫芦,不由凑上前去抢了一颗叼在嘴里。


    见状,燕信风要把整串给他,卫亭夏却摆手拒绝。


    “不用,”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就吃一个。”


    吃完他也不走了,重新靠在桌子上,和燕信风聊白天的事。


    “你今天和陈王见面,有什么收获?”


    “没怎么有,”燕信风摇头,“他借着为太后贺寿的名义与我攀谈,聊了不少北境的事,但都没什么重点,只在最后走的时候问了一嘴大营。”


    毕竟刚见面,问多了容易暴露真实目的,陈王就算心急如焚,也得忍着些。


    卫亭夏点点头,并不觉得超乎意料。


    燕信风吃完糖葫芦,又拈起云片糕慢条斯理地吃着。他吃得虽慢,却未停歇。卫亭夏瞧着有些馋,便也拣了两片放入口中。


    此后,燕信风每吃几口,他便跟着拈走一片。云片糕吃完,又吃起了小酥肉。等到谈完事,管家进门说饭准备好了的时候,两个人都不饿了。


    卫亭夏心中震惊,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油纸包,又看看燕信风:“都吃完啦?”


    “嗯,”燕信风点头,眉眼带笑,“都吃完了。”


    他看卫亭夏的眼神,好像卫亭夏是多么可爱的东西,他喜欢得不得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卫亭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逗了。


    “……”


    饭吃不下,便都赐给了仆人,只留了两碗甜羹,卫亭夏拿勺子在碗里慢慢搅着,对着桌前的烛光,告诉燕信风:“何晨姝说她一直梦见死去的女儿。”


    燕信风闻言挑眉。


    倒不是说这个消息多新鲜,而是卫亭夏若无其事谈起皇亲国戚名字的语气,让他觉得有意思。


    他心里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在边境的时候就敢大声嚷嚷皇帝有早亡之相,如今回到京城,叫一两个皇亲的名字算什么?


    燕信风没有在意,淡声道:“陈王府死了一个女孩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她什么时候开始做噩梦的?”


    “不知道,”卫亭夏摇头,“应当也就是这几个月吧。”


    燕信风猜测:“姑娘还魂了?”


    卫亭夏都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是个将军诶,你怎么还信这些怪力乱神?”


    卫亭夏放下勺子,义正言辞地指责,“要是这个世界上不光有人还有鬼,那还了得,挤都挤死了!作为玄北军的最高统帅,你应当理智客观,认清楚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仙,也没有鬼!”


    “……”


    燕信风默默看着眼前这个怪力乱神的最佳代表,沉默片刻后指出:“自从你来了以后,院子里草木疯长,管家已经在考虑重修一遍了。”


    卫亭夏:“……”


    “咳,关键在于她做梦是因为她心慌,不是因为孩子还魂,”他转移话题,“她问要不要给孩子换个埋骨地,其实就是想知道她最后是会留在京城,还是跟着她的夫君去就藩。”


    况且即便留在京城也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造反成功,要么是失败身亡,一家人的骨头混在一起,随便埋了。


    王妃是世家小姐,陈王在外打仗的时候,她是留在京中等,虽然有心扶持丈夫的凌云志,但造反是掉脑袋的事情,她得三思后行,毕竟一旦失败,圈禁流放、抄家杀头,没有一个她受得了。


    卫亭夏似是而非地回答了几句,她就开始慌了。


    “大将军,我教你一句,”卫亭夏重新拿起勺子,目光在烛火映衬下格外认真,“自古以来,从来就没有凭卦象定生死的,道士说两句话,不认的还是不认,但凡认了,必定是心中早有此想,顺水推舟。”


    说完,自觉很有教学天赋的卫亭夏低头喝了几口甜羹,等待学生的赞美。


    可等了很久也没有声音传来,再抬头时,卫亭夏发现燕信风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一动不动,眼神深深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


    “……没事,”燕信风语气平缓,“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在北境的时候,卫亭夏也是这样纵横筹谋,指挥军队如同操纵双臂,仿佛在战场上没有他看不通的事情。


    或许燕信风第一次为情爱心跳加速,就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卫亭夏。


    见他不肯说清楚,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以为只有人老了才会这样。”


    燕信风淡定道:“看来你对人不是很了解。”


    这就是在说他不是人了。


    卫亭夏从桌子底下踹了燕信风一脚,燕信风一动不动,由着他踹,全身上下除了嘴以外都很顺从。


    两人终于安安静静地喝完甜羹。


    ……


    ……


    与此同时,晋王府中。


    李彦听着手下密探的汇报,越听眉毛皱得越紧。


    “等等。”


    他转过身,“你刚才说什么?”


    “卫亭夏从集市里买了很多东西,有吃的有玩的,亲卫跟得太紧,我们不敢靠上前,但是隐约听到两人交谈时,卫亭夏提起,说要买一部分给燕侯。”


    “买了什么?”


    “一些吃的,”密探道,“糖葫芦,云片糕……”


    一个茶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砸在后面的柱子上,碎裂声刺耳。


    “废物!”


    李彦气得眼前发黑,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本王让你盯梢,你就给本王盯回来这些?一个大夫,说难听点,一个靠脸吃饭的玩意儿,买了什么零嘴儿你们倒看得清楚!老三和燕信风关起门来到底密谋了什么?!这才是要命的!你们探出个屁了吗?”


    密探慌得磕头,声音哆嗦不成样子:“王爷!主要是侯府管得太严了!他府中奴仆本就不多,还都是十年以上的老人,实在插不进去,况且燕信风如今身体大好,武力高超,旁人凑近一些,他都能发现,更罔论其他!”


    李彦胸膛剧烈起伏,密探的哭诉像冷水泼在烧红的铁块上,嗤嗤作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密探说是实情。


    燕信风这头病虎,如今是真真切切地痊愈了,爪牙复利,威势更胜从前,李彦拿他没办法。


    况且侯府经营多年,固若金汤,想从内部突破,难如登天。


    可如今箭在弦上,已经到了蓄势待发的地步。


    太后寿宴,燕侯回京,明面上是贺寿,暗地里必然在盘算如何将他和老三赶出京都,如果他再不采取行动,等燕信风和皇帝联合,逼他们离开,就什么都晚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狠戾之气瞬间冲上李彦顶门,压倒了所有犹豫和顾忌。


    什么皇家体面,什么君子之风,在身家性命和滔天权势面前,算个屁!


    既然到了如今地步,那么脸面体面都先放放,达成目的要紧!


    “你,去给本王找几个人来。”


    李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要男……也要女人。相貌必须上乘,但……身形体格,最好会抡大锤,要挑那些看着结实、精壮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行压下最后一丝廉耻,吐出的命令震撼人心:


    “按着燕信风……可能偏好的样子去找!动作要快!本王没时间等了!”


    密探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紧接着,盛着滚烫茶水的茶壶就砸了过来,热水浇了他一身,他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磕了个头,跑走了。


    ……


    ……


    卫亭夏和燕信风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有好几位会抡大锤的姑娘小伙正在逼近。


    两人躲在侯府里过自己的小日子,基本不出门,燕信风除了去上朝,其他时间都窝在家里看兵书,养花养草。


    那盆从北境带来的枣树枝已经长成了小树,卫亭夏换了花盆,端到若驰面前请它看,若驰确实喜欢,叫了两声,然后差点把枣叶子全部薅走。


    精心照顾的小树一下子残废,卫亭夏气得打了它两下,那马继承了主人的厚脸皮,一点都不带疼的,还臭不要脸地伸舌头。


    卫亭夏也不客气,断了它两天鲜草,直到若驰哼哼唧唧地流露出歉意,这件事才过去。


    燕信风对此毫无异议,甚至深表赞同。


    “它确实该教训教训,”他倚在廊柱下,看着蔫巴的若驰点评道,“先前在北境,做了马群头领后便有些骄纵,脾气也不如往日温顺,总想着寻衅打架。”


    燕信风没抽出功夫管,卫亭夏出手顺理成章。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两日后,皇帝密召燕信风。


    那是密诏由皇帝身边的亲卫亲自送出宫,得到消息的时候,燕信风正在围观卫亭夏驯马。


    “侯爷,陛下召您入宫。”


    燕信风回过头,认出了侍卫衣角的纹饰和他手中拿的令牌。


    卫亭夏察觉有异,手中缰绳轻扯,若驰会意,轻巧地跳过场边的矮围栏,缓步踱至燕信风身侧。一人一马,动作出奇地同步,齐齐低下头,带着探究看向那持令的亲卫。


    亲卫:“……”


    被三双眼睛同时盯住的压力,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心神,恭恭敬敬地将密诏奉上:“请侯爷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燕信风接过,拆开火漆以后看了一眼,匆匆扫了一眼内容,眉峰不易察觉地蹙起。


    正待细看,忽然感觉头顶光线一暗,一股带着草料味儿的热气喷来,他偏过头去,发现若驰正跃跃欲试,想把密诏叼进嘴里吃了。


    “这个不能吃!”


    卫亭夏眼疾手快,猛地一拽缰绳,硬生生把若驰那颗好奇的大脑袋扯了回来。


    “您见谅,”他对注视一切发展的亲卫抱歉笑笑,“它比较调皮。”


    亲卫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勉强维持着严肃:“无妨。请侯爷速行。”


    燕信风将密诏收好,心中那份因诏书内容而起的凝重之外,又添了一重隐忧。


    他看了亲卫一眼,亲卫会意后退。


    等这一片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燕信风低声对卫亭夏道:“我此去不知几时能回,京中近来不太平,晋王还没过来,但应当也快了,如果他……”


    “放心去。”卫亭夏打断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我又不是纸糊的,有什么好怕。”


    两人最后对视一瞬,燕信风眼神沉沉,转身离开。


    亲卫站在拐角,等人的同时,远远打量着两人此时的相处。


    他能成为皇上倚重的侍卫,必然有常人所不能的能耐,亲卫很擅长通过人的一些动作来判断此人的天赋秉性,是否具有威胁。


    当他看向燕侯与那个大夫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两个人的关系非常好,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具体形容的默契自然。


    他们靠得很近,身体上接近没有空隙,交谈格外自然,眼神交流多过言语。


    边境十年,磨砺骨血的同时,也滋生了过命的默契。


    亲卫默默记下这一幕,当燕信风来到他面前时,他低垂眉眼,不再抬头。


    “燕侯,请。”


    ……


    目送人离开,卫亭夏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些。他转过身,屈指在若驰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听见没?让你别乱吃东西!再敢见什么都往嘴里塞,下次断你三天草料,让你啃树皮去!”


    若驰甩甩头,喷了他一脸热气,也不知是抗议还是应承,偏头敷衍似的蹭过卫亭夏的脑袋,接着就仰脖去吃树上的叶子。


    “这个也不能吃……!”


    一人一马闹着玩似的绕着后院跑了几圈,等若驰开心了,溜溜达达地回到围栏里,管家恰好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出现在卫亭夏面前。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为难,禀报道:“卫公子,府门外有客来访。”


    卫亭夏手上动作一顿:“谁?”


    “晋王。”


    燕信风在府里的时候不来,他一走,不该来的全来了。


    “让晋王在前厅等候,我这就去。”


    管家应声离开。


    卫亭夏放下水瓢,整了整方才被若驰蹭得微皱的衣袍,问0188:“晋王身边有没有跟别人?”


    [有,]0188回答,[八个。]


    “也不多。”


    王爷出门,身边总是乌泱泱的跟一堆人,才八个,真算不得什么。


    然而0188却否认:[不是八个侍卫,是八个随从。]


    卫亭夏整理的动作停住。“这是什么意思?”


    0188也不好形容,只是道:[很奇怪,你看了就知道。]


    于是卫亭夏怀抱着疑惑的心情来到前厅,还未绕过屏风,便看见前厅乌泱泱地站了一片人。


    在那些人中央,有个男人身着蟒袍、气度不凡,束黄金冠,眼神锐利。


    他正是当今晋王,皇帝的亲兄弟,李彦。


    卫亭夏的脚步声清晰传来。屏风后的晋王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与此同时,卫亭夏恰好绕过屏风,大步踏入前厅。


    四目骤然相对。


    卫亭夏脸上瞬间挂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朝晋王李彦拱手行礼。


    “晋王殿下大驾光临,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李彦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卫亭夏身上无声地扫过。


    他想起了密探口中曾提到过的那个救了燕信风一命的大夫,据说行如朗朗风,面如皎皎月,李彦本还觉得密探夸大其词,现在一看,发现名副其实。


    认出此人身份,李彦原本预备发作的不满,悄然压下了几分。


    他面上也浮起一丝客套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卫先生客气了。本王不请自来,才是叨扰。”


    语罢,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掠过卫亭夏肩头,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回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探究,“不知云中侯此刻可在府中?”


    卫亭夏笑容不变,应对滴水不漏:“回禀殿下,侯爷临时有些要紧事,未带随从,便自行离府了。”


    “是吗?”李彦挑眉,“怎么这么巧?我刚来,你们侯爷就走了,不是在躲我吧?”


    “王爷说笑了,他为什么要躲你?应当是去京郊大营点视军务,”卫亭夏垂眸笑笑,“不知殿下亲临,所为何事?在下或可代为转达。”


    哦?


    李彦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卫亭夏吸引着,尤其落在他左眉那道浅淡却清晰的断痕上。


    一张洁美似白玉的面庞上,出现了一点断裂,非但无损其清俊,反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锐气与故事感,让李彦觉得颇为新奇。


    他听得卫亭夏轻描淡写地说代为转达,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玩味和试探:“哦?你能做云中侯的主?”


    卫亭夏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笑意加深。


    他语气笃定:“能。”


    “有意思。”


    李彦低笑一声,眼中审视意味更浓。


    他非但没有因对方僭越而发怒,反而似乎觉得更有趣了。


    言罢,李彦微微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八个如铁塔般矗立的身影。


    “既如此,本王也就不绕弯子了。听闻云中侯归京,府中仆役尚简,本王今日前来,正是体恤侯爷辛劳,特意挑选了几个得力之人,送来给侯府添些人手,也好帮衬着打理府务。”


    随着他的动作,那八个一直沉默如山的随从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齐齐上前半步。这一动,整个前厅的空气都似乎沉重了几分。


    卫亭夏目光一滞,感知到情况有益,越过李彦的肩头朝后看去。


    只见那八个随从确实如0188所说,是四男四女,只是0188没有提起的是,这八名随从个个身量惊人,方才挤在角落里还好,往外面一站,几乎把前厅挤得满满当当。


    男的肩宽背厚,胳膊粗壮得如同寻常人的大腿;女的竟也毫不逊色,身形高大健硕,肌肉虬结的线条隔着衣衫都清晰可见。


    卫亭夏看着,不自觉便想要后退。


    他哆嗦地嗓子问0188:“这是预备着合作不成,就让他们要锤死燕信风?”


    燕信风也许武力高强,但这八个实在太唬人了,拳头那么大一个,一拳砸下去,人还能有气?


    卫亭夏眼皮跳了跳,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他看仔细后,发现每个人腰间或背后,似乎都挂着用布包裹着的长柄重物,看那形状轮廓……


    这是连武器都自己备好了吗?


    只要发现燕信风不配合,就一声令下,让这八个人一锤一个,直接把云中侯府锤成劲道肉丸。


    “哇……”


    他干巴巴地感叹一声,“王爷可真是……体贴周到。”


    也不知道李彦是真有病还是装没听懂,听见卫亭夏夸以后,他还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就把他们留在这儿了,还望卫先生多多费心,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第65章 进宫


    卫亭夏很不想留这些心意, 试图拒绝。


    “王爷,您真周到,只是侯爷平日里不是很喜欢有很多人在身边伺候, 这八人在这儿,实在是屈才,不如……”


    话音未落,李彦脸上的笑容加深,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直接打断了他:“卫大夫, 你这话便是多虑了。仆从嘛,本就是为主家分忧的, 内院伺候也好, 外院洒扫也罢,都是本分, 何来屈才一说?”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掺上了明显的不满和质疑的冰碴子。


    “倒是卫大夫为何一直反复推脱?方才你还信誓旦旦说能做你家侯爷的主, 怎么转眼间本王送几个人来, 你就这般推三阻四?难不成云中侯见了本王送来的奴仆,会当场拒之门外,拂了本王的面子?”


    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针,刺向卫亭夏,声音压低了几分, 带着刻意的引导:“还是说,卫大夫你自己存了什么私心,担心他们抢了你的什么去?”


    卫亭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私心?


    担心他们抢?


    抢什么?抢若驰的草料?还是抢燕信风身边的位置?


    好好一个王爷, 位高权重,整天搁这儿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呢!


    他心中万马奔腾,脸上笑容却纹丝未动,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无语。


    “王爷说笑,”他稳定心情,平静道,“我能有什么私心?既然王爷执意,那我便替侯爷收下这份好意了。”


    李彦似乎达到了目的,满意地哼笑一声,又意有所指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不再多留,拂袖而去。


    送走了这尊瘟神,卫亭夏转身回到前厅,看着那八尊依旧杵在原地的仆从,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琢磨片刻,对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管家挥挥手,声音透着深深的困惑。


    “……带他们去前院,看看有什么粗重活计需要人手吧。”


    管家张了张嘴,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卫亭夏交换了一个充满困惑和心累的眼神。


    这是干什么呢?


    ……


    ……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


    燕信风并未如旁人猜测的那般被引至御书房或暖阁,而是被亲卫带到了宫城西南角一处偏僻但守卫森严的值房内。


    显然,皇帝此次密召,不欲惊动旁人。


    亲卫无声退下,守在外面。值房内烛火通明,只有燕信风一人。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


    京中风起云涌,李彦李济蠢蠢欲动,燕信风知道接下来日子不好过,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别的事情。


    片刻后,燕信风眼神一凝,似乎下定了决心。


    推门离开值房,他招手叫来一名当值的侍卫。


    “去京郊大营,找周至,让他替我写封信。”


    侍卫恭敬压身:“侯爷请讲。”


    “传信北境,用最快渠道,把信交到黄霈手中。”燕信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问他,当年在北境用来救我的那副药方,究竟是从何处得来?我要听实话。”


    “是。”


    侍卫领命而去,燕信风这才缓缓转过身,回到值房中。


    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晦暗不明。


    ……他原本是真信了黄霈的说辞,以为那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奇药,是黄霈机缘巧合从某个避世神医处求得的。


    可卫亭夏的出现,以及他身上的种种异常,让这个说法变得漏洞百出。


    一个分明不懂药理的人,为何能在一众太医面前,将种种医理药材说得头头是道,丝毫不落下风,完全坐实了神医的名号?


    这两年,玄北军上下,无一人察觉出燕信风身上的隐病,连裴舟都一无所觉。


    唯有卫亭夏,一眼便看穿了燕信风体内深藏的隐患。


    更关键的是,卫亭夏离开大昭已经两年有余,一直被困在朔国国都,相隔千里,他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不是符炽所言,便只能是卫亭夏早有预料,他早就知道燕信风体内的毒素没有拔除干净。


    那么关于那副药方的来源,就变得极为可疑了。它究竟是谁留下的?


    黄霈谈及卫亭夏时异样的眼神,此刻又在脑海浮现。


    先前在侯府,人多眼杂,加之卫亭夏身份微妙,燕信风不便深究。


    如今被这突如其来的密诏召入宫中,身处这隔绝外界的值房,反倒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去揭开这个困扰他已久的谜团。


    真相,或许就藏在那副药方的来源之中。


    一颗真心,在远处迷雾中影影绰绰地跳动,因为相隔太远,燕信风直到今日才察觉出异样,嗅闻到远隔两年的北境风尘。


    他等待一个答案。


    ……


    ……


    戌时三刻,侯爷回府。


    一进门,他就感觉出不对。


    目光扫过一个把大水缸搬过院落的仆从背影,燕信风:“院子里怎么多了这么些人?”


    身边的仆从小声道:“回王爷,这些是晋王送来的,说是一点心意。”


    晋王送人?


    “他送人,你们就收下了?”


    “是,”侍从回答,“卫大夫说,他能做侯爷的主。”


    他确实能做。


    燕信风点头,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让他们在前院,不要乱走动。”


    “明白。”


    离了前院,行至偏廊,燕信风瞧见卫亭夏正对着墙壁出神。


    他缓步上前:“看什么?”


    “那儿,”卫亭夏扬扬下巴,“我在看弹脆肉丸的制作工具。”


    燕信风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随着卫亭夏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墙角赫然立着八对铁锤,个个都是精铁锻造,纹饰粗犷但分量很重,一般人抬不起来。


    “想吃肉丸,吩咐厨房便是。”燕信风道,“裴舟提过,明街有个小摊,鱼丸做得甚好。”


    “不是这个。”


    卫亭夏推了他一把:“进来的时候看见没?四男四女,个个跟铁塔似的,我怕你要是不听李彦招呼,他找那八个人把咱们都锤成肉丸子。”


    提起那些仆从,燕信风也沉默了。


    如此健壮,即便在军中也不好找,也不知道晋王是从哪里凑齐的。


    卫亭夏又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李彦走前的话,烦得很:“我原本不想收来着,但他跟犯了癔症似的,问我是不是怕他们抢我东西,真是脑子进了滚水,再多烫一会儿都能蘸料吃了。”


    他本意是想讽刺李彦猪脑子,但燕信风从没见过这种吃法,一听,忧心忡忡。


    “你不能吃他的脑子,”他很认真,“万一得病怎么办?”


    “吃脑子就得病?”


    卫亭夏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


    “也许会妨碍你的修行,”燕信风煞有其事,“有些东西吃进肚子里,对身体不好。”


    卫亭夏闻言视线流转,轻飘飘地落在燕信风面上。


    他看出这个人是认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卫亭夏吃了李彦以后会不舒服。


    已经愣到有点可爱了。


    于是卫亭夏想到什么做什么,冲着燕信风的方向勾勾手,等人不明所以地凑上去,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在人嘴上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笑眯眯地:“侯爷,你真可爱。”


    侯爷不可爱,侯爷饿了,不许人离开,扣住人的后脖颈,又吻了下去。两人挤在侧廊里,躲在阴影深处,亲亲热热地纠缠。


    燕信风自幼体弱,后面又去北境吃了十年沙子,唯一一次动心,自己还没察觉,就深受重伤惨遭抛弃,他不太懂得情事如何,因此亲起来也只是勾勾缠缠地贴在一起,透着种喜爱的懵懂。


    卫亭夏反而成了游刃有余的一个。


    手指本来还算本分,只是勾在肩头,后面有人心痒难耐,慢慢往下摸,试图扯开人的领口。


    可惜目的尚未达成,就被人毅然决然地止住。


    “不行。”


    燕信风义正言辞:“现在不行。”


    卫亭夏不满,试图再亲:“为什么?”


    “我们还没成亲,”燕信风躲着他的眼睛,“情难自已,但也不能太过分。”


    卫亭夏眯眼,把人推到墙边:“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成亲,一辈子都不行?”


    “……”


    燕信风沉默一瞬,然后道:“不会的。”


    “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道:“等这件事情结束,我就去请旨,让皇帝赐婚。”


    卫亭夏猛地抬眼,像是被这话烫着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疯了?”


    “我没有。”燕信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陛下赐婚,名正言顺,于你我而言,是最好的。”


    “他不会同意!”卫亭夏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你我都清楚,这不可能!”


    “他会。”燕信风斩钉截铁,眸色沉沉,“没有人能阻止我,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清晰地叩在卫亭夏心上,“除非你真的不愿意。”


    “你愿意吗?”


    卫亭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从未细想过这个字眼会如此沉重地砸在面前,他们之间是提过婚嫁,但那更像漂浮在空中的云絮,是虚无缥缈的玩笑,带着几分戏谑与不真切。


    他从没想过在这个世界,与燕信风建立关系。


    卫亭夏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廊下的阴影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方才的亲昵旖旎荡然无存,空气陡然变得沉重。


    廊外的灯笼随风晃动,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又凑近燕信风,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平日云淡风轻的眼神中情绪翻涌。


    “你确定吗?”


    卫亭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质问的锐气,“燕信风,咱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不代表以前那些烂账就一笔勾销了!我真的叛逃了,我不要你了!你确定你能完全放下?”


    燕信风与他对视,暗色眼眸在光影交错间更有沉沉冷光,他好像随着卫亭夏的话语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那段彼此无从谈起的过往。


    卫亭夏看出了他的眼神变化,讽刺一笑:“你看,你放不下,咱俩就算成婚以后,日月琐事积累,恐怕也会不堪入目,还不如就此打住——”


    “——没关系。”燕信风打断他的话,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不在意。”


    “你……”


    卫亭夏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燕信风继续道,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只要你以后不走,以前的事,都可以不作数。”


    “怎么可能不算数!”卫亭夏大声问。


    “为什么一定要算数!”


    燕信风的声音骤然拔高,像绷紧的弓弦猛地断裂,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被撕裂。他一步踏前,阴影完全笼罩住卫亭夏。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将堵在喉头的那股浊气狠狠吐出来,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嘶哑和固执:“只要你肯留下,再也别想着符炽他们,什么都能不算数?算清楚了又能怎么样?算清楚你就可以走了吗?你想都别想!”


    “你有病!”


    卫亭夏急了,几乎是吼出来。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这油盐不进、执拗到近乎偏执的态度让他心头发慌又莫名起火。


    燕信风没有否认,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像是没听见卫亭夏的斥骂,目光掠过卫亭夏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转而用一种近乎突兀的平静语气提起了另一件事。


    “黄霈当年救我用的那个药方,”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卫亭夏骤然凝滞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很新奇。”


    刹那间,卫亭夏的呼吸都顿了一顿。


    他慢了半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既然能救你,新奇点也正常。”


    “我也是这样想的,”燕信风说,他抬手蹭过卫亭夏的眼角,指腹摩挲过断眉,“你教我怪力乱神,我也教你一句。人有时候会得意忘形,而一旦得意忘形,便会说错话,话是收不回去的,小夏。”


    他在说那天夜里的事情。


    卫亭夏生着病,把他气得发病以后得意忘形,说错了话,燕信风记住了。


    这无意之间留下的破绽,或许会成为眼前这场死局的转折点


    燕信风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注视着卫亭夏黑亮的眼睛,他心中喜爱非常,不由得又低下头,轻轻磨蹭过心上人的唇角。


    “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不着急。”


    “我们总有一天可以说清楚。”


    ……


    ……


    晋王给云中侯送了八个人,第二天天还没亮,消息就传到了陈王耳中。


    他气急败坏,觉得自己的好主意被抢走了。


    “他从哪儿凑来的这么多人?”李济百思不得其解,“我连京城的杂耍班子都问了一圈,会抡大锤的倒是有,但只有男的没有女的。”


    “省省吧,”王妃坐在一旁,吹开茶沫后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晋王手下的三千营里也有女人,不多,但抡大锤肯定是够了。”


    别人的军队只养男兵,晋王不一样,他的军队里有女人,作战骁勇,刀劈下去的时候也是能砍下人头的。


    王妃看着自己的傻夫君,语气怜悯:“你争不过你二哥的,他无论如何都会比你快。”


    其实王妃直到现在也没觉出燕信风会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女,但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大家都在死马当活马医,况且晋王送去仆从,一方面是试图讨燕信风高兴,另一方面也是把几个钉子埋进了云中侯府。


    都是军队出来的人,哪怕探听不到消息,事发的时候杀几个人也挺值。


    “那怎么办?”


    李济还是不服,“太后的寿宴可就要来了,等过完寿诞,皇帝就要对我们下手了。”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王妃语气厌倦,“我看这京城是难待了,就算二哥有能耐,真成了事,那也轮不到你来过这种好日子,你还真以为他会与你共天下呀?”


    “你!”


    陈王气急,却不敢说什么,王妃是与他共患难的,两人关起门来讨论事,有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被骂了也只能忍着。


    他压低嗓音:“那咱们就老老实实去就藩吗?”


    “我不知道,”王妃也很迷茫,她谈起别的事,“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静央,梦见她冲着我哭,好可怜,哭得我心疼。”


    陈王默然。


    静央是他和王妃的第一个孩子,两人的掌上明珠,可惜她出生的时机不对,国内局势动荡,有藩王作乱,他跟着爹打仗,将妻女留在京都,甚至静央死的时候,他都赶不回来。


    如今也不是没有别的孩子,但静央仍然是心中之痛。


    王妃语气茫然:“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的陵墓选地不好,她睡得不安稳,所以才总来找我哭?”


    可那已经是大师几次测算后选的最好地方了,既雅清又宽敞,是绝对的风水宝地。


    如果静央在那里都睡不好,还有哪里能让她安心呢?


    柔柔的叹息声回荡在房间里,陈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到很多事情,心中沉重。


    夜晚终于得以长久的安静下去。


    *


    *


    一日后,太后寿宴。


    卫亭夏睡到一半被人叫醒,睁眼看到燕信风坐在他床边,头发已经束好了。


    “……干什么?”


    他迷迷糊糊地问,眼神往窗外瞥,发现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太阳都没爬上来。


    “太阳还没醒呢,你自己有事,别叫上我。”


    他翻了个身,拿屁股带着燕信风,想继续睡下去,然而刚闭上眼就又被人扒拉醒,接着一双手拖住后背,把他抱着坐了起来。


    卫亭夏:“……”


    他困得没招了,趴在燕信风肩头,哼哼唧唧:“我错了,你没病,让我继续睡吧。”


    “不行,”燕信风心如铁石,“你得起来,有人想见你。”


    “什么人也配见我?”


    卫亭夏就是不动,见燕信风要把他抱起来,眼睛不睁就开始撒娇:“燕信风,燕裁云,你自己去……”


    他从不撒娇,顶着一张漂亮面孔,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刚硬,偶尔软下一些,背里还藏着毒。


    燕信风甫一听到这种腔调,手下的力气都少了三分,可惜半个时辰后,卫亭夏还是冷着脸坐在镜子前,看着女使带来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我看起来很像孔雀吗?”


    眼看着是没办法逃脱了,自己挑了件素净简单的衣服穿上,对着燕信风转了一圈,伸手去戳他的胸口。“没有下一次。”


    燕信风笑着看过来,满心满眼都是他,“好的。”


    用过简单早膳后,管家套好马车,两人进宫。


    太后过寿,有两场宴席。


    一场在中午,是家宴,赴宴的只有亲近些的王公贵族,像晋王陈王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燕信风是太后养大,此时又与皇帝关系密切,所以也要赴宴。


    而太后不知从哪儿听到风声,知道燕信风把那个救他一命的太医带回了京都,因此特意派人嘱咐,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那位神医。


    为太后贺寿,相当于面见父母了,燕信风不可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而陪他折腾的卫亭夏打了一路哈欠,等马车停住,燕信风牵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太后为人宽和仁慈,绝对不会为难你。”


    “那也不一定,”卫亭夏转转眼珠子,“你金枝玉叶,而我只是一个十年前离开京城,无父无母的孤儿,哪配得上你?”


    “从来只有我配不上你,”燕信风说,“你才是金枝玉叶。”


    天地灵气汇聚一处,堪堪出了一个卫亭夏,燕信风话语中的崇拜不是作伪。


    卫亭夏眨眨眼,压住心口的情绪,又问:“会不会有人欺负我?”


    “不会,”燕信风道,“如果有,不用忍着,我为你撑腰。”


    “……”


    有波澜悄然涌现,卫亭夏听后默然不语,只偏过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躲开燕信风的眼睛。


    宫门巍峨的影子已在眼前,朱墙金瓦,肃穆得令人屏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残余的心绪彻底敛入深处,面上恢复平静,只是指尖在燕信风掌中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


    踏入太后所居的慈安宫,一股清雅宁和的暖香扑面而来,殿内陈设雍容却不显奢靡,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淀与主人的恬淡。


    引路的宫娥无声退至两旁。暖阁深处,一位老妇人端坐于铺着软锦的紫檀木椅上。


    这便是当今太后了。


    她身着深绛色的常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通身气度沉静而雍容。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清来人,尤其落在当先的燕信风身上时,还未言语,面上便已浮起一层淡而真切的笑意,如同暖阳融化了薄霜。


    “裁云来了。”


    燕信风停步行礼,太后随即站起快步,走到他面前:“快起来!”


    她笑着拍拍燕信风的手,满意道:“果真身体康健,皇帝没骗哀家。”


    燕信风低声道:“多谢太后垂怜,北境苦寒,来往书信耗费人力,书信太少,让太后担忧了。”


    “这个不妨事,哀家知道你安好就行,况且你是为了皇帝镇守边境,无论如何,都是功大于过。”


    谈到燕信风的身体,一双带着细纹的眼眸微微调转视线,太后的声音也随之变得轻柔,“卫大夫来了吗?”


    来了。


    守在一旁的卫亭夏正欲依着规矩上前行礼,口中的请安词才开了个头,太后却已松开燕信风的手,快他一步,亲自伸出手虚虚一拦。


    “不必多礼!”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切,她往前又走了小半步,离卫亭夏更近了些,那双清亮的眼睛含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满意。


    “你救了裁云,对哀家有大恩,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她语气恳切,是真的这样想。重病的燕信风可以替他们稳住北境,病愈回来的燕信风可以帮他们控制朝堂。


    三个孩子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血,太后无论如何都不希望他们争夺残杀,如果燕信风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前往封地,那就是最好。


    千万不要闹到最后,兵戈相见。


    这些思绪踟蹰,太后没有告诉任何人,宫殿内光亮融融,她退后半步,将卫亭夏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喟叹:“好俊的娃娃。”


    她眼风扫过端坐的燕信风,带着点促狭的暖意,“哀家瞧着,比当年初见的裁云,还要灵秀几分。”


    燕信风只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卫亭夏的耳朵有点红,垂眼避开太后过于直白的视线:“娘娘过誉,草民惶恐。”


    “你当得起。”


    太后不容他推拒,引他在燕信风身侧的绣墩坐下,自己则回主位,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片刻,笑意愈深。一看就知道在卫亭夏不知情的时候,有多少人在她面前说过闲话。


    正瞧着看着,她忽而想起什么,对侍立的大宫女道:“皇帝前日送来的贡果呢?挑那最水灵的,都端来。”


    宫女领命。不多时,小太监鱼贯而入,端来一盘水灵灵的瓜果,一股自然甜香瞬间在宫殿中蔓延。


    太后下颌微抬,让人把瓜果都送到卫亭夏面前,语气是长辈式的爽利亲昵:“哀家听皇帝提起过,说你喜欢吃瓜果,这些都是新鲜进贡来的,平日里吃不到。”


    卫亭夏连忙行礼,却又被太后摆手压下。


    “还有好的,等寿宴结束你自己去挑,挑中什么直接带回去,哀家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给你正好。”


    她是难得的宽和,跟燕信风说得没有一点出入,卫亭夏低眉顺眼地接受,等太后说要去更衣,离开以后,才顶着泛红晕的耳朵推了燕信风一把。


    从那天傍晚的谈话后,卫亭夏变得很敏感,时常怀疑燕信风的目的:“我怎么感觉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这是逼婚手段吗?”


    燕信风摇头:“不是。”


    卫亭夏眼神锐利:“真不是?”


    “真不是。”


    “……好吧。”


    卫亭夏放弃追究,掐了颗葡萄放进嘴里,不自觉地回忆起太后离开时的眼神。


    他这辈子没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不含恶意,但是让人心里不太自在,有点想跑。


    “中午来了,晚上能不来吗?”他问,“我真的不想跟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况且绝大多数人的心思都不在饭上,来回周旋试探,无聊至极。


    “可以,”燕信风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你愿意来,我就很惊喜了。”


    其实他根本没想过卫亭夏真的愿意跟他进宫,现在能坐在慈安宫,没大发雷霆,燕信风已经受宠若惊。


    他没把所思所想宣之于口,等太后更衣回来,有太监说陈王和晋王已经到了,中午的私宴正式开始。


    卫亭夏坐在燕信风下首,目睹了一场非常有趣的皇家宴会。


    皇帝晋王陈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只是皇帝性格温和,加上身体不如两个弟弟好,所以当先帝带兵征战时,他是随着母亲留在皇城的,不如两位弟弟关系亲密。


    先皇后无所出,李昀身为长子,又有监国的政绩在,顺理成章继承皇位,这本不该起波澜,可惜就可惜在晋王陈王也不是废物,他们知道自己不比哥哥差,别人也知道。


    于是早已封了藩王却死赖在京城,朝堂不稳。


    即便在自己亲娘的寿宴上,三个兄弟也是你来我往,在亲近亲热中掺杂着数不清的试探挑衅,太后端坐高位,面上是笑的,可眼睛里却溢满了无奈。


    燕信风和卫亭夏一言不发,默默吃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亭夏尝着一碟清炒的芦笋味道很好,多夹了几筷子,时刻关注他的燕信风马上注意到了,甚至不用仆从动手,自己端起没动的芦笋,稳稳放到了卫亭夏的桌子上。


    他的动作已经尽力小心隐秘,可惜作为宴会的焦点之一,还是被人看到了。


    “燕侯真是柔情百转,这时候还惦记着身旁人,”李彦笑道,“看来在北境这么多年,卫大夫和燕侯同舟共济。”


    卫亭夏笑了,甚至不等当事人开口,他先放下了筷子:“原来柔情百转和同舟共济还能用在一句话里。”


    李彦话头被一个边地来的大夫截断,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强压不快,记起卫亭夏说他能做燕信风的主,并没有追究,只是道:“我是个粗人,随口说的。”


    随口说话就能把话说的这么有歧义,也算是一种本事。


    卫亭夏又笑了,他就是有本事让唇角一勾的动作看起来很讽刺。


    陈王有点忍不住了,开口:“卫大夫长得真好看。”


    此话一出,连高位上的李昀,眼神都变了变。


    且不说他们都能看出燕信风对卫亭夏的心思,就算看不出,面对救了国家重臣的医者,也不该如此无礼,仿佛卫亭夏仅剩下一副漂亮皮囊,其余便一无是处,只能供人赏玩。


    可李济还不肯停嘴,又道:“别说边境,就算将整个大昭翻过来覆过去,也很难找到像卫大夫这样的绝色,有这样漂亮的皮囊,真该好好利用才对……”


    他着意将“利用”二字压得很重,仿佛在暗示什么。


    卫亭夏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经烦了。


    他问0188:“如果我现在把酒壶扣在他脑门上……”


    [别,]0188道,[言语冲突是一回事,动手是另一回事。]


    谁知道现在撕破脸会怎么样?


    “可我觉得这个蠢货快要忍不住了。”


    正当陈王洋洋得意,以为卫亭夏无话可说时,燕信风放下了筷子。


    “陈王殿下近来似乎清闲得很,听闻日日流连于城外的杂耍班子,兴致颇浓。”


    他顿了顿,看着李济瞬间僵住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若殿下此刻为太后贺寿,心中仍惦记着那些玩意儿,不得安宁,不如先行离席,也省得在此间总忍不住开口,扰了太后的清静。”


    这话再说明白点,就是不会说话就滚。


    陈王面上当即就挂不住了,端住酒杯的手骤然收紧,酒水洒在桌面上。


    他是天横贵胄,随着先帝征战四方。除了先帝,再没有人这么让他没面子过。


    在太后的寿宴上,当着亲哥的面,燕信风这么说,就是在打他的脸。偏偏这人在边境大权独揽,他还不能发作。


    陈王已经气得头脑发昏,正在此时,皇帝大笑两声。


    “说起来,朕也很久没看过杂耍了,小时候父皇还带着咱们三个去看过,还记得吗?有喷火的,也有走刀山的。”


    说着,他倚在扶手上,看向笑而不语的太后:“母后,不如咱们也挑好的,在宴会上乐一乐?”


    太后温声开口,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孩子:“都好,哀家也很久没见过了。”


    玩笑的话语冲破了方才的僵硬氛围,陈王和晋王对了个眼神,配合着僵硬一笑。


    一场宴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糊弄了过去。


    等时间差不多了,燕信风送卫亭夏出宫。


    路上,卫亭夏很感叹。


    “三个孩子都是亲生,刚才都快打起来了,她还能镇定自若,果然能当上太后的不是一般人。”


    燕信风声音平淡:“太后早就认定晋王陈王不适合当皇帝,你也知道。”


    闻言,卫亭夏偏过头:“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你说大昭不能继续打仗,”燕信风道,“晋王陈王如果继位,你不想看见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他已经能心无芥蒂地谈论这件事了,眼神平静无波。


    当年卫亭夏为了打醒燕信风,直接选择叛逃,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政治倾向。


    大昭靠战争开拓疆土,但一味打仗,只会使得民心不稳,现在反抗的是国境之外的人,但继续打下去,民不聊生,大昭就要起内乱了。


    为君之道,须以民心为本心,以国本为己本,万万不能好大喜功、好勇斗狠。


    这一点,如今的晋王做不到,陈王也做不到。


    送到宫门口,瞧见马车来接,燕信风才停住脚步。


    他看着卫亭夏踏上马车,隔着窗框与他交谈。


    “回去以后早点休息,我瞧见你在席上吃了些菜,可是胃口好了?”


    卫亭夏点头:“比以前强些。”


    燕信风松了口气:“总是吃瓜果,没什么滋养。”


    他放松的样子很可爱,卫亭夏笑眯眯地看着他。


    接着燕信风又道:“等寿宴结束,我去选些瓜果鲜蔬带回去,你看看喜欢什么,让小厨房做来吃。”


    卫亭夏半托下巴,眉眼弯弯:“这些日子进御膳房的,都是外地的贡品,太后说给,皇上也同意吗?”


    燕信风微扬头颅与他对视,眼中也含笑。


    “我镇守北境十年,父亲镇守北境随先帝出征三十余年,想来问陛下要些瓜果,还是能得到应允的。”


    累世军功,被他换来几筐吃的,也不好说是聪明还是蠢。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卫亭夏点点头,最后嘱咐一句:“那你尽早回来,今天你算是把他俩给得罪了,后面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燕信风淡淡颔首:“我知道。”


    ……


    ……


    等回到云中侯府,卸下赴宴的袍服,换了身轻便常服,卫亭夏心里还是有隐约的担忧。


    燕信风今天为了他得罪晋陈二王,一是因为他们说话确实难听,二也是到了该表明姿态的时候,可这么大张旗鼓地说明白,省事归省事,后患亦无穷。


    他斜倚在软榻上,盯着窗前的枣树想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敲着扶手,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在脑海中唤道:“ 八哥,替我留意着点宫里的动静,尤其寿宴那边。”


    0188第一次被叫八哥,懵了一下:[啥?]


    “你听见了,帮我留意一下,八哥。”


    莫名其妙变成鸟的0188沉默很久:[……知道了。]


    一人一统都没觉得今天会出问题,说是留意,其实也只是防患于未然。


    然而,偏偏就是这日出了意外。


    约莫寿宴进行到一半,华灯正盛、歌舞未歇之时,0188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主角生命体征开始下降!】


    【警告!警告!主角生命体征开始下降!】


    燕信风出事了!


    卫亭夏霍然起身,心猛地沉了下去:“怎么回事?!”


    0188没有回答,直接甩出延时录像。


    寿宴现场,曼妙舞女中忽然出现一道凌厉身影,举刀跃起,直接劈向李昀的方向,裹在面上的红纱落下,显露出朔国人特有的深邃眉眼。


    是朔国刺客。


    没人料到在太后的寿宴现,场会有异国人混入其中,还带了刀剑企图行刺。守在两旁的侍卫都愣了,还是燕信风先反应过来,踹开桌椅后挡了一下。


    刺客最终被打倒,李昀完好无损,但刀剑脱手,扎进了燕信风的肩膀。


    涌出身体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衣衫,录像里,燕信风的脸色快速惨白下去,咬牙把剑拔出,丢在地上。


    “……上面有毒吗?”卫亭夏问。


    [没有。]


    卫亭夏盯着那柄沾着血迹的短剑,深吸口气,没有立即退出录像,反而调转视角,将画面停留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陈王李济。


    这位陈殿下脸上也挂着惊惶,嘴唇微张。但那惊惶浮于表面,薄得像一层劣质的油彩。他的眼神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不是恐惧,而是计划被打乱后的错愕与阴沉。


    “呵……”


    审视这他劣质的种种表现,卫亭夏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我今天中午怎么没把酒壶扣到他脑袋上呢?”他很懊悔,语气里泛着暴怒的血腥味,“就该直接捅死他。”


    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李济摆明了跟这次的行刺事件有关,哪怕不是他主持,也肯定是他把人放进来的,京城如今的布防有三道,其中有一道便是李济手下的五军营控制。


    卫亭夏推门出房,找到管家:“备好热水和金疮药,医官呢?让他过来!”


    管家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还以为是他受伤了,连忙将卫亭夏全身上下打量一圈,没看到血迹。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看见卫亭夏脸色异常阴沉,双手紧攥起,与此同时,远处的暗色草木中,有怪异的窸窸窣窣声。


    管家二话不说就跑去照办了。


    等一个时辰后,侯爷还未回府,裹挟着血腥气的消息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侯府——


    宫中有变!


    报信的内侍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刺、刺客!宴上……有刺客混入,直冲陛下而去!”


    一瞬间,管家的腿都哆嗦得站不住:“陛下可有事?”


    “陛下洪福齐天,无恙!”


    内侍喘了口气,下一句却让管家如坠冰窟,“是、是燕侯!他离陛下最近,千钧一发之际抬手挡了那致命一刀!陛、陛下是没事了,可燕侯……侯爷他身上被拉了一条大口子,深可见骨!血流……血流不止啊!”


    “那你现在过来干什么?!”


    管家急了,恨不得上前抓着小内侍的衣领用力摇晃。


    而小内侍却摇摇头:“不是我要来的,是侯爷让我来的,侯爷、侯爷让我过来问问,家里准备好没有?”


    家里有什么好准备的?家里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管家刚想否认,却有一道冷光直穿脑髓,让他瞬间回忆起了方才卫亭夏的吩咐。


    刹那间,冷汗爬满全身。


    “准备……准备好了!”


    闻言,小内侍当即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个头后便跑了出去。


    不过半刻钟,浑身是血的燕信风被抬了回来。


    他神智还算清醒,看见卫亭夏冷着脸,想伸手去碰,却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在半空僵停了一会儿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卫亭夏被他这副样子气得不轻,攥住他的手,使劲捏了一下后咬着牙说:“等你醒了我再问你!”


    话音落下,不等燕信风反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按在燕信风唇边,逼他咽了下去。


    那药丸入口即化,燕信风只觉一股清苦至极的药味瞬间弥漫口舌,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道若有似无的灼热气息,如同火星投入干柴,沿着喉管一路烧灼而下,直抵脏腑。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卫亭夏眼中的情绪,那剧烈的灼烧感便猛地攫住了他残存的意识,眼前一黑,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间有清苦的药气,周遭的光影模糊而摇晃。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


    燕信风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昏黄的烛火光芒刺得他眼前一片朦胧光晕。影影绰绰间,他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艰难地喘息着,试图凝聚涣散的目光,又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如同水洗般渐渐清晰。


    坐在床边的人是卫亭夏。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燕新风缓缓回忆起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寿宴上有舞姬行动怪异,他注意留心了一会儿,果然发现端倪。


    当刺客持剑杀来的时候,燕信风没有多想,踢开木桌后起身挡住,结果短剑崩飞,正正好好扎进他的肩膀,血流如注。


    关于宴会最后的回忆,就是太后惊慌的眼神和李昀惨白的脸,燕信风知道这个伤扯得太大,太医未必能止住,所以直接回了府。


    卫亭夏又救了他一命。


    彼时天色半昏半明,窗纸透进熹微的晨光。


    燕信风看清,卫亭夏就坐在他床边的矮凳上,身侧立着一盏黄铜烛台。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映亮了他半边沉静的侧脸,也映亮了他手中那柄寒光流转的长剑。


    卫亭夏正就着那昏黄的灯火,用一方素白的软布,不紧不慢、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柄剑。


    剑身光可鉴人,映出跳跃的烛火,也映出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角,那专注而冰冷的姿态,与这静谧的黎明格格不入,让人心中一惊。


    “……你又救了我一命。”


    燕信风开口,声音嘶哑得仿佛一口喘息。


    卫亭夏闻言望过来,眼神中并没有见他醒来的惊喜,仿佛早有预料,很凉。


    “管家被吓得不轻,跪在房门口哆哆嗦嗦,看见一盆血就磕一个头,等血止住的时候,都快把自己磕晕了。”


    他没有提自己的心绪如何,反而谈起旁人。


    燕信风放在床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低声道:“他看着我长大,待我如长辈。”


    “是这样,”卫亭夏点点头,又道,“皇上派太医来了三次,高公公说太后在宫里哭湿了好几张帕子,晋王陈王也让人送了药材过来。”


    这里面有些待他真心,有些则是虚情假意,燕信风低咳,感觉到肩膀上的刺痛,琢磨了一会儿缓声道:


    “此次行刺,虽然用的是朔国人,但真正的主谋未必追得到北境,目标太明显。


    “如果要查,就得查是谁把她放进城的,又是谁把她安排进了寿宴中,可惜……”


    可惜做这种事的人,大多都有舍生忘死的心理准备,且一击不成,其余脉络都会迅速斩断与她的联系,该自尽的自尽,该逃跑的逃跑。


    趁着皇宫大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留在燕信风身上,能撤的关系早就撤走了,查不出什么。


    “这种东西还用查么?”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卫亭夏陡然反问,字字如冰珠砸落。


    燕信风微怔,抬眼望去。只见长剑冷冽的寒光,正映在卫亭夏眼底,将那瞳仁映得如同碎冰裹刃,杀气森然。


    “近日京畿轮防的将领,是陈王五军营的旧部,况且你今天中午还驳了他的面子……”


    卫亭夏的声音沉得可怕,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不管这事他是不是主谋,都脱不了干系!”


    他猛地抄起案上黄铜烛台,哐一声重重顿在燕信风手边矮几上,烛火剧烈摇曳,在他紧绷的下颌线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敢放人进寿宴,敢让你差点死在宫里……”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杀意堵在喉间,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蓦地撕裂了卫亭夏紧抿的唇角,让那张素日漂亮的脸看着阴森又恐怖。


    他提起长剑,二话不说便朝门口走去:“我先去砍了他。”——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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