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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侯夫人,侯夫人


    话音未落, 卫亭夏已如一道裹挟着寒霜的飓风,猛地撞开房门!


    “哐当——!”


    巨响撕裂了门外压抑的死寂。


    跪在廊下,额头红肿渗血的管家, 还没缓过柳暗花明的劲儿,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哆嗦。


    他茫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惧。


    待看清是卫亭夏提着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杀气腾腾地冲出来时, 他整个人彻底懵了, 嘴巴张了张, 像个脱水的鱼,只发出一个短促无意义的疑问词。


    廊下侍立的两三个仆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端药的小厮手一抖, 药碗险险扣在自己脚面上;另一个举着铜盆准备接水的, 盆子哐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水泼了一地。


    从卫亭夏随着燕信风回京, 他们便没见过这个漂亮整洁的卫先生有过这种姿态,手握利器的模样仿佛变了个人,杀气鲜明, 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就在这空气几乎凝固、连管家都忘了磕头的死寂瞬间——


    “咳!咳咳咳——!卫亭夏!你站住!”


    一声嘶哑急促、带着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呛咳声, 猛地从洞开的房门内传来。


    所有人,包括那杀气冲天的背影,都下意识地顿了一瞬。


    众人惊惶回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燕信风竟然不知怎么的,挣扎着半挂在了门框上,一手死死捂着肩头, 指缝间赫然又洇出了刺目的鲜红,另一只手则青筋暴起地抠着门板,整个人摇摇欲坠, 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豆大的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


    “拦、拦住他!”


    燕信风喘得像个破风箱,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是凭着本能对着那几个吓傻了的仆役嘶吼,声音劈叉得不成样子,“快!给我拦住他!用拖的!用抱的!别让他出这个门——!”


    他这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血都快流干了还硬撑着要追出来拦人的模样,比卫亭夏手里的剑还吓人。


    仆役们被这双重惊吓砸得魂不附体,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顾哪头,管家更是哎呦一声,差点真晕过去。


    好歹有两个小女使还算机灵,一见这副场景,知道卫大夫要去干蠢事,放下水盆以后毫不犹豫地向前快跑两步,跪在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用力抱住卫亭夏的腰,不让他走。


    “卫大夫,卫大夫……”


    她俩苦苦哀求,“把剑放下吧……”


    卫亭夏一动不动:“你俩先放开我。”


    小女使疯狂摇头,小心躲避着他手里长剑,继续道:“放下吧,侯爷又流血了,您快回头看看……”


    她说着就要哭,手还不住地扒拉着卫亭夏的袖子,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竟然敢来拦他。


    卫亭夏低头看着两人含泪的眼,心里的火降下去些,深吸一口气后,一只沾着温热血迹的手从身后伸来,缓缓盖住了他的手背。


    从床上爬下来的燕信风,终于艰难赶到了他的身边。


    “别去……”


    他的声音比呼吸声重不了多少,失血休克后即便苏醒,身体仍然虚弱不堪,半个身子直接靠在了卫亭夏的身上,血也顺势蹭湿了他的衣袍。


    “陈王负责京中布防,刺客混进来必然与他有关,可未必就是他主谋,我知道你恼你恨,但、但还需从长计议……”


    伴随着话语,扣在他手背的五指突然用力,卫亭夏偏过头,与一双暗含恳求的双眼对视,不觉便松开了手。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松了一口气的燕信风差点儿也摔到地上去,好在两个小女使眼疾手快托了他一把,接着卫亭夏手一伸一扯,扣住燕信风没受伤的那一边,把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伤口撕裂,血流不止,连卫亭夏的素色衣衫都染鲜艳。


    燕信风的脸白得像纸,而终于在旁人搀扶下站起身的管家,则像是真正要死的那个。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到两人面前,二话不说又要跪:“求侯爷和夫人给老奴留一条命,这把年纪,真是经不住折腾了——”


    卫亭夏连忙伸腿拦住他下跪的动作,也不计较别人叫他夫人了,“行了行了,我知道,裴舟人呢?”


    太后寿宴出事的消息刚传出来,裴舟就跑到了云中侯府,现在正从前厅等着呢!


    听见旁人回答后,卫亭夏环视一圈,点点头:“快把他叫过来,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让他也趁乱喝一口。”


    管家明白,抹了把泪,麻溜溜地直起腰板:“老奴这就去!”


    他跑了,卫亭夏重新把人抱回卧房,一路走,一路滴血,等到床上的时候,燕信风又快昏过去了。


    “我去你全家!”


    卫亭夏压低声音骂他,“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才把你救回来吗?!”


    燕信风不知道,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怎么可能知道一枚系统空间的救命药值多少钱?


    都够卫亭夏打三十次申请的手续费了。


    “那麻烦你了,”燕信风一字一顿,声音格外轻,“等我醒来,以身相许。”


    卫亭夏面无表情:“这算恩将仇报了。”


    然后不等燕信风申辩,他干脆利落地解开扣子,挑开包裹的纱布以后,一把止血粉直接撒了上去。


    压抑的痛哼声回荡在房间里。


    另一边,管家一瘸一拐地来到前厅,正好撞见急得直转圈的裴舟。


    一看见管家出来,他想都没想就直接问:“怎么样?人没死吧?”


    换在平时,管家可能会因为他的嘴上不把门而感觉不舒服,但是刚刚经历的那一遭,管家已经彻底看脱凡尘,因此只是平心静气地摇摇头。


    “没有大碍了,”他说,“救回来了。”


    裴舟大大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死不了!”他坐回椅子上,用力一拍大腿,“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死在这种破事儿上也太不值得!”


    管家接着又说:“卫大夫请您过去一趟。”


    裴舟一瞪眼:“我?”


    “是,”管家复述刚才听到的话,“卫大夫说现下侯府都乱成一锅粥了,让您也趁乱喝一口。”


    裴舟:“……”


    *


    *


    等裴舟到后院,先闻见一股混着药气的血腥味,这种味道让人想起北境军营,却又比北境军营多了几分云谲波诡。


    裴舟眼尖,看见在靠近边角的地方,有两个小姑娘,正在玩一柄长剑,那剑挺重,小姑娘举不动,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提着。


    院子中间的长道上,还有几个家仆正在洒水清洗路上的血迹。


    一看就知道在他来之前刚起了一场风波,也不知道是谁要提前杀人。


    可能是卫亭夏,这妖怪脾气又急又烂,不过能急到为燕信风杀人,也算他兄弟熬出头了。


    管家停在门口,示意裴舟自己进去。


    而还不等裴舟迈步,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双沾满血的手搭在门框上,卫亭夏探出脑袋。


    “来了。”


    他向裴舟问好,接着看向管家:“你先去回禀陛下,说侯爷暂且无事,但是血气亏损,恐怕要养上许多天。”


    管家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接着卫亭夏将门完全推开,对裴舟道:“进来吧。”


    房间里用布帘照着光,一片幽暗,让人联想起志怪小说里的妖兽洞穴。裴舟咽了口唾沫,走进去,没两步就踢到件衣裳。


    上面沾着血。


    “他这辈子流的血估计也就这么多了,”卫亭夏从他身后说,“好消息是没死。”


    裴舟看向床榻,燕信风半靠在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上,呼吸微弱,睁着眼,确实没死。


    “……好吧。”


    他找了个凳子慢慢坐下,感觉到自己的里衣全部湿透,没说话,先把脸埋进手里,深呼吸几次后才缓缓抬头。


    那时候卫亭夏已经坐在了床边,帮燕信风调整了一下姿势,顺便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两人的腿上。床下又是一滩染血的布巾。


    裴舟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太后寿宴上,有敌国刺客行刺,这件事往大了说就是两国邦交问题,处理不好,北境又要起战乱。


    说句不中听的,裴舟现在甚至有点庆幸受伤的人是燕信风,而不是李昀。


    李昀如果出事,眼下的情形会瞬间变得不可控。


    听见他的问题,燕信风没有立即开口,卫亭夏问:“皇帝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下令禁足,在事情查清楚之前,陈王不能离开王府。”


    卫亭夏点头。


    京城换防由陈王主持,刺客混入城中,无论是不是陈王主谋,他都脱不了干系。


    “那晋王呢?”燕信风问,“他怎么样?”


    “没有消息,例行公事以后就回府了,直到现在也没出去。”裴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头疼,“到底是谁这么有病?”


    他百思不得其解:“朔国人终于疯了?”


    好不容易安稳几年,又来挑唆事,打又打不过,还总是不服,现在更是闹到太后寿宴上,是真不想要太平了?


    卫亭夏闻言摇头:“刺客是朔国人,但主谋未必是,现在打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国内还在闹乱子呢,得多大的病才会想到这时候来挑衅大昭,内忧外患,还活不活了?


    这话说到了每一个人的心头,裴舟沉默了。


    卫亭夏在床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躲开燕信风肩膀上的伤口,让两个人躺得更舒服。


    方才缝线的时候,他带着私怨,故意戳了几下,燕信风现在很老实,让怎么样就怎么样。


    等卫亭夏躺舒服了,他才操着一口沙哑虚弱的嗓音问:“如果这次寿宴上皇帝出事,那谁受益最大?”


    卫亭夏哼笑:“还用说?谁会打仗谁受益。”


    皇帝出事,朝野倾覆,边关也要随之大乱。


    而边关一乱,就要起战事。


    现如今大昭能扛起事的武将不多,北境的燕信风、黄霈、裴舟,镇守东南的吴克、祁故放,京城中的几名老将,还有就是晋王陈王。


    一旦开始打仗,兵临城下,晋王陈王必定会受到重用,到那时候无论皇上身体如何,是死是活,权柄都要朝着他们移动。


    “……”


    裴舟喃喃自语:“我真受不了这群神经病了……”


    为了争个皇位,要拖整个大昭下水,这两个人完全疯了!


    “现今之计,是看好他们两个,免得他们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整天像个搅屎棍似的在京城捣乱,”卫亭夏道,“而且我感觉很不好。”


    此话一出,躺着的坐着的眼神都变了。


    裴舟小心翼翼地问:“你哪里感觉不好?”


    “说不上来,总之不太舒服,”卫亭夏盯着床帘,“留意一下京郊大营还有其他几个兵营的人员变动,必要的时候,把其他地方的备战兵调过来。”


    京郊大营里,有不少都是随着先帝还有晋陈二王出征过的兵员,到了关键时分,很难说准他们会不会临阵倒戈。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调一批新的人过来。


    附近几省的备战兵都是最近几年才凑齐,领兵将领忠于李昀,用着安心。


    裴舟点头。“行,我之后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打量自己好兄弟的脸色神情,确定没什么问题以后便转身要走。


    “小心行事,别让他们知道,”卫亭夏从他身后嘱咐,“如果这件事真有李济李彦参与,那李彦一定是主谋,他比李济城府深,会演戏,你多避着点。”


    “知道了。”


    裴舟推门离开,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早在北境的时候,遇见难事,他俩就听卫亭夏的,现如今虽然两年不见,但回到京城,该照旧的还是照旧。


    ……


    ……


    门锁合拢,燕信风低咳两声,眉毛不自觉地皱起。


    卫亭夏偏头看他:“扯到伤口了?”


    “没事。”


    “疼也是活该,”卫亭夏冷笑,“谁让你追出来的?”


    燕信风反问,语气细若游丝:“我不追出来,你真要提剑去砍他?”


    “……”


    卫亭夏不说话了。


    他方才真是气得一脑门子火,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燕信风救回来,两个蠢货为了张破椅子又给人身上划那么长一道口,血流得像小河似的,如果不是卫亭夏背靠系统空间,人早救不回来了。


    “气的我头疼,”他说,“我都没这么折腾过你,你现在还不如两年前,起码那时候能站起来走两步。”


    “我现在也能起来走路。”燕信风说。


    “别了,”卫亭夏嗤笑,“你的伤再裂开一次,就真不好缝了,我手艺不好,给你缝个蜈蚣出来。”


    燕信风想说现在的缝线就很像蜈蚣,但他只是受伤了,脑子没坏,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人一定会生气,所以他安静一会儿,道:“我累了。”


    卫亭夏叹气:“你也该累了。”


    他摸摸燕信风的额头,语气难得轻柔:“睡吧,我守着你。”


    ……


    ……


    等燕信风真正陷入黑暗,重伤的病痛才缓缓浮现。


    系统空间给的药能救他的命,但不能替他清除痛苦,他还要熬上一阵子。


    卫亭夏靠在床边,盯着烛光摇曳,心里想了很多事。


    “我真吓到了。”他告诉0188,“头疼。”


    [我看出来了,你的心跳飙得很高,]0188的机械声音里也有一丝人性的心有余悸,[幸好指数降下去了。]


    燕信风遇刺的瞬间,跟警报声一起响起的,还有0188的尖叫。


    主角人身安全遭到威胁,世界崩溃指数急速上升,先前卫亭夏费劲安抚下来的部分几乎全部作废,连宿主眼前的世界视角都晃了一晃。


    如果燕信风死了,他们也可以变成烟花一起上天了。


    [幸好,]0188总结,[没死就行。]


    卫亭夏轻叹一声,也觉得无奈:“是啊,没死就行。”


    0188难得出声关心:[所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是很好,”卫亭夏实话实说,“我越来越喜欢它们了。”


    [它们是指?]


    “燕信风们,所有长着这张脸用着这个名字的数据,”卫亭夏伸手,胡乱比划一下,试图用这种模糊不清的手势延伸出答案,“我越来越喜欢它们了。”


    0188不明白:[这是问题?]


    “去你的,当然是!”卫亭夏知道自己跟这个机器说不清楚,但他再不跟什么东西讲讲,他就要憋炸了,“问题不在于喜欢,而在于越来越喜欢。”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我不该这么喜欢,你知道吗?我迟早要走的,我要回本源世界,我要从所有数据身边离开,我有要回的地方。”


    这种隐约的痛楚存在于他第一次见到燕信风,那时候的卫亭夏尚且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爱着,但同样也等待着,当某个恰当时间到来,他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奔向自己的目标。


    可现在,再让他离开,卫亭夏会很难过。


    “我变软弱了。”他向0188承认,“我越喜欢他,或者他们,我就越软弱。”


    [我很抱歉。]


    而0188对此的回应是最无用的歉意。


    卫亭夏迅速反客为主:“去你的,你当然应该抱歉,谁教你们弄出这串数据了,都是你们的错,你知道本源世界有多危险吗?我这样下去我肯定会死在那里的,而如果有人问起,你该怎么解释?”


    他小嘴嘚啵嘚啵,态度的忽然转变,打得0188措手不及。


    它安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进了一个套,但是无法挣脱,于是诚恳发问:[我该怎么做才能获取你的原谅?]


    “你查一下刺客是谁安排的,”目的达成的卫亭夏得意洋洋,“我要确切的名字。”


    0188:[……]


    0188:[好的。]


    它走了,卫亭夏也满意了。


    眼下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和燕信风安静的呼吸。


    卫亭夏半撑住脑袋,看向躺在床上深深昏睡的人,忽然起了点玩心,凑到燕信风额头上亲了一口。


    燕信风的相貌,很俊朗,此刻阖着眼,更显出几分沉静的韵味,他的骨相生得好,因此即便在形容消瘦的时候,仍然动人心弦。


    在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前,卫亭夏第一次穿过人群望向他的时候,就觉得喜欢,现在仍然非常喜欢。


    以前以为是色迷心窍一见钟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卫亭夏渐渐不这么想了。


    “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在燕信风的耳边小声问。


    燕信风没有回答。没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除非卫亭夏亲自回去看看。


    *


    *


    0188的搜查程序运转了整整两天,在此过程中,它还专门离开任务世界,回空间打了次报告,终于在第二天的太阳将要落山时,得到了答案。


    [我拉了389条对比线,追溯了前后5个月的时间轨道,还托别的部门的同事帮我对比纵横分析,希望这个结果可以换取你的原谅,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对不起你。]


    卫亭夏坐在院子里,切了瓣桃子放进嘴,闻言笑弯了眼睛。


    他说:“爱死你了。”


    0188沉默。


    其实在返聘之前,它和卫亭夏的关系并没有这么和谐,他们是很标准的正式合作伙伴关系,几乎不在交谈时谈及私事以及个人情感。卫亭夏完成任务,0188提供辅助,一人一统都在朝着荣誉榜的最高位爬。


    这些貌似细小的变化都是返聘之后发生的。卫亭夏更开心了,为人也活泼很多,有时候会逗一逗0188,而0188出奇的不觉得反感。


    [我查出一个名字,是那个刺客的直接领导者。你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不重要,但是他的关系网可以延伸到晋王府。]


    捏在手里把玩的小刀被捏成废铁,卫亭夏把那小团铁球随手扔在一边,起身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麻烦你把证据保留一下,后面肯定用的上。”


    [我知道。]


    独自在院中静立片刻,等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复,卫亭夏转身回到屋内。


    房间里空气冰凉,卫亭夏从门口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榻上沉睡的燕信风身上。


    刺客那一刀,基本让燕信风全身上下的血都换了一遍,眼下他虽然正在恢复,但脸色仍然苍白,仿佛命悬一线。


    卫亭夏静静凝视片刻,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管家隔着门帘低声禀报:“卫大夫,陛下……陛下甚是忧心,已多次遣人来问询侯爷的状况了。”


    卫亭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燕信风身上,看都没看外面一眼,语气平淡:“问也没用。人躺在这儿,半条命都快没了,还忧心什么?”


    话糙理不糙,燕信风现在醒都醒不过来,什么也指望不上。


    管家没办法,无奈地退下去回话了。


    卫亭夏坐在榻边,默默琢磨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很想从长计议,但同样心里清楚,恐怕对手不会留给他们从长计议的时间。


    果不其然,当夜深露重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皇城内外。


    从一干禁卫军的眼皮子底下,困居王府多日的晋王,失踪了。


    第67章 名分


    裴舟气得差点把桌子掀翻。


    “他怎么跑的?啊?一队禁军都没拦住他, 他长翅膀上天了吗?”


    他从房间里急得团团转,脸上胡茬都冒出来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工作多日身心俱疲的沧桑感, 眼睛里冒红血丝。


    卫亭夏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撅过去,冲着旁边摆摆手,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使马上冲上前,用蒲扇一般的手托住裴舟的胳膊, 声音好似铜钟从耳边敲响。


    “裴将军, 您先坐下!”


    被一个比自己还高的女人扶住, 裴舟身形一僵,眼神都凝住了。他缓缓落座, 同时颇不自在地甩开对方的手。


    “无妨, ”他瞥了眼退开的女使,转向燕信风确认, “……抡锤的那个?”


    燕信风点头,他现在终于能下床走几步了,脸色也比之前好看不少, 没有了之前那种随时都会死过去的苍白。


    他和卫亭夏并排坐在前厅的座椅, 卫亭夏在左首,他在右首,一个主君位,一个主母位,看得裴舟眼皮直跳。


    女使回到墙角站好,卫亭夏随口补充:“她不知道晋王在哪儿, 况且就算真动杀心,她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按兵不动, 做好本职工作。”


    裴舟:“……”


    “不说这个,”他翘起二郎腿,“你俩到底能不能懂现在情况有多麻烦?”


    卫亭夏也把腿搭起来:“不太懂,不如你说说?”


    闻言裴舟阴沉沉地瞪了燕信风一眼,意思是你也不管管,燕信风眼眸微垂,当看不见。


    “我说就我说。”


    卫亭夏抬手屏退左右,等房间里除他们三个外再无别人,裴舟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语气平稳:“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也看见了,陈王被圈禁,皇帝重怒,下旨彻查,晋王这个时候失踪,算怎么回事?”


    燕信风拨开杯盏,声音平静:“还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人抓走?”


    “这重要吗?”裴舟反问,额角青筋隐约浮现,“他是怎么走的,这他娘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哪儿!”


    谈起这件事,他又要着急,脑袋上的发髻乱出几缕碎发。


    卫亭夏接道:“上一个这样在王府失踪的人,再出现,是在远隔几百里的小城里造反。”


    “对,”裴舟连连点头,“再上一个,最后是在井里找到的。”


    失踪就意味着没好事,晋王现在是死是活?死的话在哪里?活的话又在哪里?


    裴舟暂替陈王料理城中军防,现在真是一脑门官司。


    燕信风又问:“晋王妃没说什么吗?”


    裴舟摇头。


    “陛下派人去问过了,一问她便哭,带着全府上下男的女的一起哭,晕过去好几次。”


    “哭成这样?”卫亭夏诧异。


    “谁说不是呢,我估摸着她就算知道,也不多,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是演不出来的。”


    燕信风没有否认裴舟的推测,淡声道:“如今的晋王妃是陛下赐婚的续弦,与晋王仅育有一女,其余府中子嗣皆是先王妃所生,她和晋王不亲近也是情理中事。”


    那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还有谁会知道?”裴舟迷茫地问。“城里每一口井我都翻过了。”


    堂堂二品将军,带着人没日没夜地查水井,查得脑子都快进水了,命怎么能苦成这样?


    他看看燕信风,又看看卫亭夏,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卫亭夏身上。


    而顶着如此期待的眼神,卫亭夏不太自在地放下腿。“其实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裴舟瞬间坐直身体:“谁?”


    “陈王。”


    坐直的身体又塌回椅子上。


    裴舟:“他当然知道,但他不会说的。”


    “你问过吗?”


    “他现在正在圈禁,陛下下旨不许人探视,我怎么问?”


    闻言,一直吊儿郎当坐在主君位上的卫亭夏,终于慢悠悠地站起身。


    “既然你没问过,那我去问问。”


    说罢,他哼笑一声,好像很期待接下来的会面。


    裴舟本能觉得他要公报私仇,心里其实很赞同,但嘴上还是在问:“那你准备怎么见?”


    卫亭夏不答,只含笑望向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燕信风,似乎在等他开口。


    而恰在此时,府外来人急报:


    “侯爷,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


    ……


    近日,陈王府里,安静得连鸟雀振翅的声音都听得到。


    王妃坐在廊下,一边伸手让女使给自己贴花瓣指甲,一边细细留意着墙外禁军迈步换防的动静。


    “这是第几天了?”她问身边人。


    另一个侍女半跪下身,低声道:“回王妃,已经七日了。”


    已经这么些天了吗?


    自从太后寿宴上皇帝遇刺,燕信风替他挡了一刀,陈王被圈禁在王府,已经整整七日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何晨姝收回手,百无聊赖,“王爷还一个人闷在书房里吗?”


    “是,”女使回答,“王爷吃穿都在书房中,旁人进去便被打出来。”


    何晨姝皱眉:“怎么脾气这样坏?”


    她起身走进偏廊,想去看一眼闹性子的丈夫,却被另一个从边上跑来的孩子抱住腰。


    “母亲!”


    那孩子还没有何晨姝的腰高,小小一个,声音也软乎乎的。


    一看见他,何晨姝面上不自觉便露出个笑:“景儿怎么出来了?”


    跟着他跑出来的嬷嬷连忙回答:“小世子想王爷王妃了。”


    何晨姝闻言没说什么,哄了孩子一会儿,叫侍女带着他去一旁的花园里玩。


    等人走了,她才缓缓站起身,面上亲和的笑容荡然无存,冷声问:“世子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不知道吗?”


    嬷嬷大惊,腿一软在地上:“王妃恕罪,老奴没想这么多,王妃恕罪……”


    她边说边磕头,没一会儿就磕出了血,语无伦次的告饶伴随着沉闷的叩击声,额角很快见了红。然而周遭所有人,连同何晨姝自己,皆冷眼旁观,无一丝动容。


    何晨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打量着王府如今势颓,便连我的规矩都敢不放在眼里了?你的胆子,倒是养得越发肥壮。”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啊!”


    凄惶的求饶并未换来半分怜悯,反而更添何晨姝心头的烦恶。她不耐地一摆手,命两旁家丁将这碍眼的老奴拖下去。


    然而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尖利刺耳、穿透力极强的宣喝,如同丧钟敲响:


    “陛下有旨——!开门——!”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瞬间撕裂了王府内紧绷的死寂。


    何晨姝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在她的注视下,紧闭七日的王府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


    *


    门洞大开。


    超出陈王妃预料的是,门外并非寻常传旨内侍的仪仗。


    映入眼帘的,是黑压压一片肃杀的兵卒,冰冷的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光,无数柄出鞘的长刀利剑寒芒闪烁,将整个王府大门死死围住。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铁锈与血腥气息,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刹那间,何晨姝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她太明白这样的场景意味着什么了。


    或许陛下终于容不下他们,或许陛下真要顶着灭杀亲族的骂名,也要处理掉他们,又或许……


    然而,正当她绝望到无以复加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却缓缓从兵卒之后踱步而出,立在了正门中央。


    那人穿着素净的长衫,身姿清瘦颀长,宛如一竿孤直的修竹,与周遭的兵戈铁马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将周遭兵卒的杀伐之气尽数压下,成为一切的焦点。


    门外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长身玉立,静默无声。


    何晨姝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脸,可那人望过来的眼神,却仿佛他们早就相识。


    门前人伸手接过内监手中的手谕,向前迈步跨进王府大门,何晨姝如梦初醒,跪伏在地:“圣躬安。臣妾何晨姝,谨听圣上手谕。”


    “陛下敕令,着臣与陈王密晤。王妃——”


    来自头顶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种莫名的熟悉,“陈王何在?”


    何晨姝屏着一口气,低声回答:“因宴上的事,王爷近日神思惶恐,时常忧虑懊悔,已然病倒了,不能出来接旨。”


    卫亭夏挑眉:“病倒了?”


    “是!”


    “不碍事,我亲自去见他,”卫亭夏蹲下身,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宣旨,反而将手谕直接递到何晨姝面前,“我与王妃也有些日子没见了……王妃,接旨吧!”


    他们素昧平生,何时见过?


    何晨姝心中不明其身接旨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卫亭夏含笑的眉眼间,忽然觉得耳边的声音异常熟悉,她左思右想,眼睛倏地睁大,失声道:“是你!”


    她听出来了。


    半月前。玉峰观。


    那个道士。


    “——是你!!”


    何晨姝此刻全明白了,她和李济从最开始就被人做局了,她被眼前这个人利用,而李济,则做了别人的垫脚石。


    他们夫妇,何其愚蠢!


    知道她明白了一切经过,卫亭夏眼中的笑意更加深情。


    他将圣上手谕往前递了递,语气轻柔:“王妃,天下没有能通生死的卦象,但千秋万代史笔如铁,你确实该想想如何善终。”


    何晨姝颤抖着手指接过圣旨,深深叩首:“臣妾领旨谢恩!”


    ……


    陈王李济,在书房里听完了全程。


    当卫亭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半躺在地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房间幽暗的角落里,几盆不见天日的花草都快枯萎,光落进来的时候,有尘埃在空气中漂浮。


    侍卫从身后合拢房门,卫亭夏缓步走到棋盘旁边,伸脚踢开几枚掉在地上的棋子,平淡开口:“看来陈王已经听见外面的动静了。”


    “卫大夫从外面闹出那么大的阵仗,我想不听见也难。”李济随手将棋子掷在棋盘上,抬眼挑衅地看向卫亭夏,“怎么,是为了你的主子报仇来了?”


    他摆明了要破罐子破摔,既然皇帝认定他跟那夜的行刺有关,那他就不否认了,爱咋咋地。


    “王爷误会了,我不□□,”卫亭夏坐下,“如果刺客行刺的事情真是你主使,那自然有人跟你见面,我这次来是为了别的。”


    “晋王在哪里?”


    李济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随即化作一脸茫然:“二哥?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些,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惊讶,语气焦躁。


    “我已被关在这方寸之地整整七日!外间是风是雨,是死是活,半点也透不进这铜墙铁壁!别说晋王,就连从我家房檐上路过的鸟都被射下来了,难不成卫大夫觉得我见过他?”


    他话音未落,卫亭夏已冷声截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凿穿那层虚伪的惊诧:“七日囚禁,挡不住王爷的手眼。京城换防由你一手主持,刺客混迹其中如入无人之境——


    “即便刺杀之事非你主使,也必有你的默许或失察。如今圣上洪福齐天,侯爷却伤重难起……”


    卫亭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死李济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晋王殿下却凭空消失了,王爷觉得接下来会如何?”


    李济咧嘴一笑,不把他话语中隐含的威胁当回事:“我怎么知道?该好好问问那些禁军才对,他们奉旨看管晋王府,却让我哥平白无故消失了,该罚。”


    李济那副油盐不进、事不关己的轻佻模样,终于点燃了卫亭夏心头压抑的怒火,他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消失。


    “该罚?”


    卫亭夏猛地倾身,手重重拍在棋盘边缘。


    哗啦——!


    整盘棋局被震得四分五裂,黑白玉石棋子如冰雹般飞溅滚落,砸在地上案上,发出噼啪乱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枚棋子甚至弹跳着滚到了李济的衣袍边。


    从来没被人摆过脸色的陈王殿下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嘲讽,但眼神深处掠过不易察觉的警惕。


    卫亭夏并未收回手,他俯视着因震动而略显狼狈的李济,声音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带着淬毒的寒意:“你以为他失踪后你按兵不动,就能独善其身吗?你真以为如果事成,李彦能跟你共天下?”


    这个问题,王妃也问过。


    李济嘴角抽动:“卫大夫,你说这话是十足的僭越,不要以为燕信风护着你,你就能随意乱说。”


    “哦对,”他像是刚想起来,“刺客那一刀够狠,燕信风怕是一年都拿不动剑,未必护得住你。”


    李济嘴角浮起嘲弄的冷笑,仿佛已报了那日午后的屈辱。


    他得意忘形,丝毫未察觉身后阴暗角落里,那几株枯死的植物骤然疯长,藤蔓瞬息间便爬满了角落的墙壁和地面。


    几根怪异尖锐的藤蔓从肥大的叶子中央探出,带着植物的柔韧和金属般的冷光,无声地向着李济的方向蔓延。


    而面对李济面上的笑意,卫亭夏心中的暴怒忽然如滚铁落进冰水,消弭成烟。


    他平静道:“你觉得我不能杀你,所以有恃无恐,想看看再拖几天会怎么样。毕竟李昀李彦都是你的兄弟,谁登上皇位,都不会真的杀了你。”


    话音落下,不等李济惊异他敢直呼当今圣上大名,藤蔓便迅速绕过他后背,仿佛有人操纵般将李济狠狠勒倒在地,同时不断收缩,直接把人的脸勒成了猪肝色。


    李济根本没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被勒住的时候惊慌失措,手脚乱蹬,用力扣住脖子上的藤蔓,试图给自己留下一丝空间。


    但那藤蔓的力量大得惊人。李济本是上马拉弓能一箭穿三人的猛将,此刻却毫无反抗之力。茶盏书卷在挣扎中被扫落在地,茶水墨汁洇湿一片。


    卫亭夏冷眼看着他徒劳挣扎的丑态,片刻后,才慢条斯理蹲下身,轻声问:“现在还觉得我不敢吗?”


    李济被勒得眼珠外突,喉头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继续道:“王爷,皇帝仁善,怕落下残害兄弟的骂名;燕侯命轻,未必担得起杀生的罪罚,我也不舍得他担。”


    “但我不一样。”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惹我不高兴的人,我想杀便杀了。一颗脑袋滚到地上,都用不了半柱香,快得很。”


    话音落下,藤蔓终于轻了一些,李济狼狈地吐出一口气,同时开始剧烈呛咳。


    等气息稍微平稳,他艰难开口:“我、我现在还没有罪名,你若杀我……便是残害皇亲!将来有千万条割你骨血的罪名等着你!你以为你会好过吗?!”


    一个在沙场征战多年的王爷,怎么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


    卫亭夏冲着藤蔓的方向招招手,于是藤蔓再次收紧,李济刚喘匀一口气,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不剩了,只能像案板上的猪羊一样任人宰割。


    他惊骇欲绝地瞪着卫亭夏那张艳丽却冰冷的脸,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跟在燕信风身边的民间大夫,怎么能有这等气魄和毒辣心肠。


    而卫亭夏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信手拈起几枚掉在李济袍子上的棋子,像抛弄石子般随意扔进一旁的花瓶里,对身旁王爷濒死的窒息与绝望视若无睹。


    直到李济翻着白眼,眼看就要昏死过去,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王爷,这天下间,还没有我想办却办不成的事。” 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冰锥,“如果我真想杀你,等你脑袋滚落尘埃,那所谓的罪名兴许还在路上磨蹭,所以王爷实在不必替我忧心这个。”


    藤蔓倏地松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李济剧烈呛咳,涕泪横流。此刻再看卫亭夏的脸,那艳丽之下,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威胁。


    “我们再来一遍。”


    卫亭夏淡淡道。


    “晋王,到底在哪里?”


    ……


    ……


    何晨姝凄厉的哭喊声被隔绝在厚重的门扉之后。卫亭夏听着身后大门缓缓合拢的闷响,高公公已悄然走到他面前。


    “卫大夫,可问出来了?”高公公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


    卫亭夏没说话。


    他目光越过挤挤攘攘的禁卫军,落在道路尽头一架熟悉的马车上。


    燕信风来了。


    卫亭夏步履未停,径直走到马车前面。


    车帘微动,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帘内伸出,精准地牵住了他。


    那手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覆着厚厚一层沙场磨砺留下的硬茧与疤痕,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过往。这手稳稳地扶着他,将他轻巧地托上了马车。


    高公公隔得远,却将那手的特征看得分明,那是燕侯的手。


    他心头恍惚了一声,还未及细想,身旁一个年轻内侍便凑近,压着嗓子急急问道:“公公,可要管一下,告诉皇上吧?您听,王妃哭得太惨了!卫大夫他……他肯定用了些不那么敬重王爷的手段啊!”


    高公公霍然回头,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针,抬手就给了那小内侍一记响亮的耳光!


    “掌嘴!”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人耳朵里,“混账东西!胡吣些什么?哪里就不敬重了?!”


    小内侍被打懵了,捂着脸,嗫嚅道:“可、可王妃……”


    “王妃?”高公公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王妃哪里哭了?啊?!本公公站在这儿听得真真儿的,里头安安静静!你年纪轻轻,耳朵就烂成这个样子了?!在宫里当差,长了双烂耳朵,还生了张惹祸的破嘴,你是活腻歪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其他人,最后钉在那小内侍煞白的脸上:“再敢妄议主子是非,胡乱听风就是雨,仔细你的皮!滚下去!”


    训斥声在空旷的街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马车内,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卫亭夏坐稳,反手便握住了燕信风那只扶他上车的手,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他掌心那道最深的旧疤,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并未去看燕信风,只是低声问:“肩膀疼不疼?”


    车外,高公公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厉色,又恢复了那副恭谨模样,对着马车方向微微躬身,扬声道:


    “卫大夫,燕侯,您二位慢行。老奴……这就回宫复命了。”


    等高公公走了,车内车外俱恢复安静,卫亭夏长舒一口气,确定燕信风肩膀不疼以后,身子一歪就倒在了他的大腿上。


    “累死了。”他说。


    燕信风垂眸看他,手指搭在两边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揉:“辛苦你了。”


    他这样一说,卫亭夏当即喘起来,抬手拍拍俊侯爷的胳膊,装模作样:“为了你,我甘愿。”


    “你愿意为了我威胁陈王,你我也算共患难了,”燕信风慢慢道,手指拂过卫亭夏的眉梢,很珍惜,“我很感动,应当以身相许。”


    卫亭夏睁开眼,仔仔细细打量着燕信风此时的神情。


    “你认真的?”


    燕信风点头。


    “你怎么这么盼着成亲,”卫亭夏就不明白了,“这样不也挺好吗?反正我也不会去找别人。”


    闻言,燕信风低下头,语气异常认真:“我想要个名分。”


    这已经快变成一种执念了,好像只有拜过天地,两个人的命运才能完完全全地纠缠在一起,再也不用担心分别伤神。


    卫亭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偏执,默默对视片刻后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你别着急。”他道,“我知道晋王在哪里了,等这事结束以后再说。”


    第68章 回家


    霁山。


    作为扼守入京要道的边关险隘, 莽莽群山中驻扎着一支部队。


    士兵小孙首先感觉到了最近几天的异样氛围。


    军队的守卫明显加强了许多,原本三步一岗的哨卡,如今五步一哨, 明桩暗卡密布,巡逻队往来穿梭,连夜里火把的光亮都比往常刺眼几分。


    王将军更是举止怪异,小孙是新兵, 见他不多, 但也知道他是个豪爽粗犷的汉子, 如今却像只惊弓之鸟。


    他常在中军帐内踱步至深夜,稍有风吹草动便厉声喝问, 眼神总是疑神疑鬼地扫过营帐的阴影角落, 好像那里藏着什么肆意窥视的东西。


    更让小孙心头打鼓的,是营地最偏僻的西北角。


    那里不知何时支起了一顶孤零零的灰色帐篷, 与整个营地格格不入。里面住了一个人,从未出现在大家伙面前,连送饭的亲兵都严令禁止进入, 只能将饭食放在帐篷门口, 等他自己拿。


    而且,随着那个人的到来,营中的操练也变了,从最开始的日常操练应付事,到如今变得异常频繁和严苛。


    号角声一天能响七八遍,兵士们被驱赶着在尘土中摸爬滚打, 练阵、练刀、练弓,仿佛随时要开赴血肉横飞的战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孙心里那点不安, 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他只是个新兵蛋子,但再迟钝也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和秘密的味道——尤其是那顶死寂的灰帐篷,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


    ……


    与此同时,军营内又来了一个客人。


    王将军把他带到西北角的营帐前面,一手掀开帐帘,一手紧握钢刀,盯着客人的眼神像是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请进吧!”


    他粗声粗气地说,客人不言语,冲着他拱了拱手,随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幄帐。


    甫一踏入,他甚至没有抬眼看清帐内情形,便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操着一口生硬古怪的大昭官话道:“王爷安好。”


    话音未落,几粒坚硬的花生米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砸在他的脑门上,发出“嗒嗒”轻响。


    隐在帐内深处阴影里的床榻上,李彦的声音冰冷刺骨:“本王很不好!”


    这是废话,他能好吗?


    刺杀失败、收到消息以后,李彦从京城一路窜逃至霁山,到了也不敢露面,只能像只耗子一样躲在幄帐里,堂堂王爷,千金之躯,何曾有过这种时候?


    而面对他的诘问,客人却只是笑了一下。


    “小人相信,接下来要说的消息,会让王爷觉得这一路辛苦……物有所值。”


    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眼神闪烁。


    提起这个,李彦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不满稍稍收敛了几分。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你当真握有燕信风的把柄?”


    “王爷,”客人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们朔国在北境与燕信风鏖战十年,对他的了解,或许比大昭朝廷还要深。京城没有的风声,我们耳朵里都有,燕信风竭力隐藏的秘密,我们心里都门儿清。”


    他隐秘暗示的话语中,藏着李彦野心的最后希望。


    其实最开始意识到刺杀失败的时候,李彦已经死心了,他看不出接下来有任何转机,准备认命。


    可一个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却将一封密信交进了他手里。


    那个丫鬟长着完全的大昭面孔,却说:“既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王爷何不再搏一搏?”


    李彦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话。


    “你说你是朔国人,在北境效力,”李彦紧盯着对方,试图从那模糊的面容上找出破绽,“那你究竟是谁的部下?又听命于谁?”


    客人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小人乃符炽符将军帐下一名军师。”


    “哦?”李彦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朔国一员悍将,“你此番冒险来见本王,是得了他的授意?”


    “正是,”军师点头,语气带着刻骨的恨意,“燕信风在北境屠戮无数,手段残忍,与我朔国将士的血仇早已不共戴天!若王爷能替我们除此大患,符将军及朔国上下,必将铭感五内,倾力相报。”


    李彦才懒得理会他们之间那些血海深仇,他眼中只有那根救命稻草。


    他急切地朝着军师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废话少说!告诉本王,燕信风究竟有什么把柄?”


    军师并未立刻回答,反而眯起眼睛,慢悠悠抛出一个名字:“王爷,您可认得一个叫卫亭夏的人?”


    “卫亭夏?”李彦皱眉,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认得。不就是燕信风身边那个大夫?听说救过燕信风两次性命。”


    “非也,非也。”军师摇头,发出一阵低沉而略带嘲讽的轻笑,“这位卫先生,哪里是什么大夫?他乃是燕信风身边最得力的谋士,阴诡奇谋,算无遗策,替燕信风在北境赢下了多少恶仗!”


    李彦微微一怔,他暂时没办法把那个娇纵的漂亮大夫,和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顶级谋士连接在一起。


    军师继续道:“他可是燕将军的素日最爱,行走坐卧、无微不至,恨不得当个宝似的揣怀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切齿之恨:“只可惜,两年前,这位卫先生弃了燕信风,投奔了我朔国符将军帐下。后来……后来燕信风大军围困我军于落鹰峡,断绝粮道水源,眼看就是一场屠戮……”


    他话音微顿,似在咀嚼那惨烈光景:“符将军万般无奈,只得将卫亭夏的性命当作筹码,与燕信风谈判。本是权宜之计,无人料想燕信风会为一个叛徒动摇分毫……”


    “未曾想,燕信风竟真应了!他放我军一条生路,只为换回卫亭夏!”


    军师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阴影中的李彦,一字一句道:“王爷,您说,一个如此深恨的叛徒,燕信风非但不杀,反而珍之重之,甚至不惜牺牲唾手可得的军功也要换回……带回身边,依旧委以心腹重任,百般宠爱,还为了他屡次出头……”


    闻听此言,李彦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猛地从床榻上直起身子,昏暗的光线下,脸色先是煞白,继而涌上一种病态的潮红,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又狂喜的光芒,声音也因极度的震惊和抓住把柄的激动而微微变调:


    “他……他竟敢如此?!将这等背主叛国、十恶不赦之徒堂而皇之地带在身边,如此宠爱!还为他罔顾军国大义,出头护短?!”


    “是啊,”军师连忙附和,“燕信风此人,简直狂妄至极,形同叛国!”


    伴随着他的话语,李彦胸膛剧烈起伏,潮红已蔓延至耳根,眼中狂喜的光芒几乎要刺破帐中昏暗。


    这哪里是什么把柄?这分明是燕信风亲手递到他手中的,足以将其置于死地的利刃!


    直到走到这一地步,李彦才知道上天还是垂爱他的,接近山穷水尽时,又让他柳暗花明。


    “好!好一个燕信风!好一个情深义重!”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有此一事,他那忠君体国的假面便再也戴不住了!他为了一个叛徒,这么大张旗鼓,动机昭然若揭!


    “届时,便是本王替天行道,清君侧之时!”


    他猛地转向军师,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点燃:“先生献此奇策,功在社稷!待本王功成,定不负先生与符将军的一番苦心!”


    他语速极快,许诺如同泼水般轻易,巨大的诱惑已近在眼前,哪里还顾得上细细思量。


    话音未落,李彦霍然起身。几步便撞开厚重的帐帘,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军营特有的铁锈与尘土气息,却丝毫未能冷却他沸腾的热血。


    帐外守卫的亲兵被他骤然冲出姿态惊得一愣,站在不远处的王将军也随之回过头。


    “王定山!”


    李彦的声音在寒等中炸开,如同惊雷,“传本王令!全军即刻整装,拔营起寨!随我回京!”


    他站在帐前,身形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中显得异常高大而扭曲,贪欲的火苗在心中疯狂燃烧。


    李彦好像已经看见了燕信风死在他刀下,而他踩着鲜血登上皇位的模样。


    ……


    ……


    铁蹄踏破冻土,卷起漫天尘烟。


    李彦率麾下精锐疾行数日,心头那团名为野望的烈火越烧越旺,回京清君侧的宏图仿佛已触手可及。


    然而,行至扼守京畿咽喉的川前关,李彦预想中的紧闭城门的景象却没有出现,那依山而建、雄踞险隘的巨大关城,此刻竟然门户洞开。


    残阳如血,泼洒在斑驳古老的城墙与广袤荒凉的川地上,天地间一片肃杀的金红。


    而就在那巨大幽深的门洞中央,一人一骑安然立在原地,剪影被背后的光阴拖得很长,仿佛薄薄冷铁横切在地面上。


    气氛瞬间透露出一种冷淡荒谬的诡异。


    李彦身后是两万铁骑,身前却只有一人,那人的面容完全隐没在逆光的暗影里,唯有一个冷峭而清晰的轮廓。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静默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奔腾而至的千军万马之上。


    李彦猛地勒紧缰绳,死死盯着逆光中纹丝不动的身影,指关节因用力攥着缰绳而咯咯作响,青筋暴起。


    他咬牙切齿:“……故弄玄虚。”


    而在他身侧,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神色僵硬的军师终于有了动作。


    这个从北境远道而来的阴谋家,脸色褪成僵白,那双在北境风沙中磨了十年的眼睛,几乎在瞬间分辨出了自己的一生仇敌。


    一声嘶哑的惊叫从他嘴里发出来,猝然刺破了凝滞死寂的空气:


    “卫亭夏——!”


    这三个字,如同裹挟着北境风雪的惊雷,狠狠砸在李彦耳中。


    他难以置信地猛地扭头看向失声的军师,又霍然转回头,目光如利箭般死死钉在城门中那尊逆光静默的身影上。


    卫亭夏?!


    他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大军压境的川前关?


    燕信风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晋王已经不敢再拿轻佻轻视的姿态面对这个的漂亮大夫,他知道背后一定有阴谋,只是暂且分辨不出阴谋为何。


    他偏头看向侧边,吩咐道:“带一队人跟我走。”


    身后将领一言不发,选了一队精锐跟在李彦身后,朝着城门慢慢走去。


    距离城门数丈之遥,李彦终于看清了卫亭夏的面孔。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还真是你。”


    同时,李彦认出了卫亭夏骑的马是燕信风的坐骑,心中愈发警惕。


    他轻磕马腹,又往前靠近了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卫亭夏全身:“怎么?燕信风就派了你一个?其他人呢?”


    “我已经在这儿等王爷两天了,”卫亭夏的声音中掺杂着些许笑意,“其他人等烦了,走了。”


    李彦对那等烦了的托辞嗤之以鼻,却也没有深究,只是点点头:“是老三告诉你的。”


    李济是个没用的软骨头,李彦对他没报多大希望。


    “是,”卫亭夏直接承认了,“他要过安生日子,不想再陪王爷上刀山下火海了。”


    “真是个废物。”


    李彦的目光在卫亭夏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片刻,忽然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狎昵与试探的邪笑。


    他用马鞭虚虚一点卫亭夏:“卫先生,既然你是被符炽送回燕信风那儿的,想必也是不得已?不如……跟了本王如何?”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道,“跟在一个曾被你背叛过的主君身边,难道你每天夜里还能睡得安稳,做好梦吗?”


    他声音中的嘲弄意味太过明显,卫亭夏听完竟然笑了出来。


    那笑容绽开在他清俊的脸上,异常漂亮,如同骤然盛开的繁花,毫无阴霾,更无半分芥蒂。


    眸眼弯如新月,眼底却异常清明冷淡。


    “王爷说笑了。”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城门洞前回荡,“古语有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已重新站在燕帅麾下,自然信他信我。


    “况且燕帅为人豁达温和,必然不会亏待于我。”


    “放屁!”跟在一旁的军师忍不住了,“你们两个分明是勾搭到了一起,奸夫淫夫,无耻之尤!”


    卫亭夏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骂奸夫,觉得很有意思,眼神一瞥,发现是熟人。


    “是你啊,”他语气了然,“怎么,符炽没杀了你,所以你又有劲兴风作浪了?”


    他谈起符炽的姿态过于娴熟,完全坐实了军师之前对他的种种讲述。


    李彦眼神一变:“你果然是叛徒!”


    而卫亭夏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继续对着军师开口:“你这次过来当搅屎棍,是符炽的意思,还是朔国的意思?”


    “……”


    军师不想回答,眼神变了变。


    卫亭夏明白了,微仰起头,声音随意轻蔑:“原来是符炽的意思,他更是个搅屎棍。”


    “够了!”


    李彦不想再听他从谈论这些没用的东西,手臂平抬起,马鞭摇摇点向卫亭夏的方向。


    “你这个无君无父的小人!背叛大昭后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回来,燕信风与你相好,必然也是一丘之貉,本王今日便要替天行道,还大昭一片清明!”


    他说得一派正义昂然,声音大到穿透城墙,若驰烦躁地蹬了蹬地。


    而卫亭夏却仰头大笑起来。


    愉悦的笑声回荡在城门中央,卫亭夏笑得差点仰过身去,眼角都泛出泪花。


    李彦被他的笑声彻底激怒,额角青筋暴跳,厉声喝问:“你笑什么?!”


    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


    缓了口气后,他脸上依旧带着未尽的笑意,眼神却直直望向李彦身后那片开阔的原野,声音戏谑嘲弄:


    “王爷,您要不……回头看看?”


    李彦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顺着卫亭夏的目光猛地扭头——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本已有些骚动的军阵中,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李彦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他那两万步卒后方,在那片原本空阔的地平线上,仿佛有黑云压下,漫山遍野,旌旗蔽空。


    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正从远方的坡地上席卷而下。


    铁蹄踏地,沉闷如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那阵势,绝非他这两万人可比。


    而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有两骑并辔而立。


    左边那人身着文臣官袍,却外罩软甲,胡须花白,面容清癯而刚毅,正是玄北军的持节监军,黄霈。


    右边的将军则一身玄黑重甲,身姿挺拔如松岳,长了一张李彦到死都忘不了这张脸。


    燕信风。


    本该躺在侯府榻上苟延残喘的人,现在竟然出现在川前关外,完全不见命不久矣的病弱的模样,让人不觉怀疑之前的重伤是否也有作戏成分。


    正当两军对峙之时,玄北军的队伍中忽然跑出两人,原地站定以后气沉丹田,随后声如洪钟:


    “前方将士听真:尔等附逆,本属大罪!然若此刻弃戈归正,一概既往不咎!”


    声音飘得很远,落进李彦耳朵里时仍然清晰,他的队伍里,已经有士兵腿软到几乎要跪倒。


    打眼一看便知道,这次来平叛的,都是玄北军精锐,那都是在沙场上刚刚杀完人回来的兵士,一身血煞气,且人数比他们多了那么多,硬拼必然是死路一条。


    于是短暂犹豫踟蹰之后,第一个士兵放下了武器,跪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一百个。


    晋王的野心跪了一地,已然看不见了。


    望着面前的阴沉铁青的面色,卫亭夏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殿下,你这是何必呢?”他貌似真切地问,“乖乖去就藩不好吗?干嘛还要闹这一遭?”


    大势已去,李彦再怎么热血上头,此刻也清醒了。


    他勉强勾起嘴角:“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大丈夫生于天地,当然要立一番事业,我做皇帝,未必会比他差。”


    “下辈子吧,”卫亭夏语气平淡,“这辈子应该是没希望了。”


    他上个世界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李彦叹气。


    “是啊,没希望了。”


    说罢,他一把抽出腰间长剑,不等其他人反应便悍然劈下,瞬息之后,一颗脑袋掉在地上,滚了三圈。


    军师去了头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落地的时候溅起一地的土。


    卫亭夏默默看着晋王砍人收剑,血在地上撒成画,李彦扯起嘴角:“今日是本王冒犯,还望卫大夫和燕帅不要介意!人头算是本王的歉礼,如果本王还有以后,必当重礼相报。”


    垂死挣扎是没必要的,哪怕他真控制住了卫亭夏,大军相迫下也毫无逃生可能。


    还不如给自己多多打算。


    玄北军快速将所有人包围,收缴兵器,李彦束手就擒,军师的尸体被马蹄踩成肉泥。


    卫亭夏无意参与进眼前的一片混乱,抖抖缰绳,若驰会意,带他走进城中。


    燕信风紧随其后。


    他赶上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牵住卫亭夏的手,上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卫亭夏捏捏他的手指,示意他往两边城墙上看。“他们敢怎么样,直接戳死。”


    燕信风抬头,只见原本光洁齐整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缠满了藤蔓,那藤蔓不似凡物,格外狰狞,表面覆有长刺,尖端尖锐到可以轻易扎穿人类肺腑。


    “……”


    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妖怪,和亲眼认识到,是两回事。


    见燕信风迟迟不言语,卫亭夏也有点忐忑,这个能力太超过,确实有点吓人。


    而他一心虚,那些藤蔓好像也感知到了操纵者的心意,开始自觉缩小,慢慢后退,不断地回溯自身形态,最后缩进了土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更怪异了。


    燕信风咳嗽一声,低下头,再次牵住卫亭夏的手。


    “能修炼到这种地步,”他珍而重之,“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卫亭夏:“……”


    他完全没料到事态是这样的发展。


    “还行吧,”他顺坡下驴,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也没有很辛苦。”


    闻听此言,燕信风的面上顿时闪过一丝忧愁,卫亭夏没看懂,还以为他在难过自己的艰苦修炼,于是大发善心地凑上去,在燕信风的嘴角亲了一口。


    “我们回家吧。”他说,“忙了这么些天,累死人了。”


    燕信风望过来,看着卫亭夏眼眸明亮,像藏着两颗星星,笑出一池秋水。


    他点头,暂且将心中存在的忧虑压下。


    “好,我们回家。”


    第69章 赐婚


    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叛乱, 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被人按了下去。


    晋王回京,灰头土脸,衣服穿了七八天, 一身酸臭味,头发也不好好扎,走进城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晃眼, 他看到王妃带着孩子站在街边, 女人想哭又忍住, 把眼眶憋得通红。


    李彦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收回了目光。


    玄北军压着他进宫, 而在城门口,黄霈翻身下马, 眼神严肃地走向燕信风和卫亭夏。


    “燕帅。”


    他先喊了燕信风一声,然后又看向卫亭夏:“卫先生。”


    被他盯着,两人异口同声:“哎!”


    只能说老将不愧是老将, 黄霈虽然没他俩能折腾, 但眼神不怒自威,光被他看着,两个人就有一种很不自觉的心虚。


    任由沉默蔓延片刻后,黄霈缓缓伸手,从胸口取出一折规整叠好的信笺,将其珍而重之地拿在手中。


    “我今年五十有八, 在北境待了二十三年,虽然不如二位军功卓著,但也算是做了些实事。”黄霈道。


    燕信风感觉出他接下来要说些平日里不说的话, 而卫亭夏则在看见他拿出信件的那一秒钟就呆住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安静,黄霈继续道:“我自认比二位年长些,所以这个时候也就不多自谦了。”


    燕信风道:“黄大人,你今日救大昭于水火,是所有人的恩人,实在不必如此。”


    闻听此言,黄霈点点头:“既然燕帅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遮掩了——卫先生,前段时间大帅差人给我送了一封信,除了要我差集兵马以外,还叫我好好想想,当年那副药方是怎么来的。”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燕信风万万没想到黄霈就直接把话说出口了,卫亭夏更是愣得只知道眨眼,俩人呆成漂亮木偶,往台子上一摆跟什么神仙的童子似的。


    而反应过来以后,卫亭夏二话不说抬脚就踹:“你问什么?!”


    燕信风没躲,硬生生地受了一脚,眼神落在黄霈身上,等着他继续。


    而黄霈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我以前曾与卫大人有过君子之约,约定不会将此事说出口,但我看今日的情形,再也不说,恐怕还有乱子。”黄霈道,“我为老不尊了,打破君子之约。”


    他冲着卫亭夏的方向拱拱手,以示歉意,随后干脆利索道:“药方是卫先生给我的,他嘱咐我一定要给你用,那时你离死就差一步,死马当活马医,我便用了。”


    话音落下,卫亭夏遮遮掩掩这么些天的秘密被人一把扯下屏障,暴露在天光中。


    即便对此早有推测,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刹那,燕信风还是控制不住地看向身旁人,眼神灼灼:“真的是你!”


    “……”


    还没完,黄霈又说:“我后来还着意查问过,发现这药方很奇特,需得人困顿于生死的时候才能用,非命悬一线,不能起如此效应。”


    所以如果不是燕信风差点死在盘错口,他今天未必能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


    药方的事都交代完了,黄霈好像也放下了一个担子,长舒一口气,脊背挺得格外直,胡须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顶着面前两个人意味不同的眼神,很珍惜地将信件拿在手里摩挲片刻,然后交到了燕信风手中。


    “这是药方。”他说,“既然二位已经走到如今地步,那我即便不该开口,也不得不多说一句。”


    他语重心长:“二位不要再折腾了,能走到今天实属不易,各种生死难关都趟过来了,卫先生在朔国受苦,燕帅在北境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今日叛乱平息,往后应当也有几年安生日子,如果想好好过,自当保养自身,宽待他人,同心同德。争吵恼火,不是长久之计,夫妻二字,贵在携手。”


    许是在北境的时间太长了,黄霈的声音沙哑粗糙,让人联想起风沙与岁月长长。


    卫亭夏罕见地没有反驳夫妻二字,两人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躬身。


    “监军说的是。”


    “明白了。”


    黄霈满意地点点头,长辈的架子端得很足,见事情圆满结束,他也冲着卫亭夏躬身:“卫先生心胸宽广,我老了,有时说话心直口快,您不要介意。”


    卫亭夏冲着他笑:“没事,又不是你非得说的,是某人一定要问。”


    “我不问,你准备这辈子不告诉我?”燕信风没忍住,从一边问。


    卫亭夏瞪了他一眼,燕信风闭嘴。


    两人又重新笑着看向黄霈。


    黄霈:“……”


    “真是天作之合,”他摇头无奈,“罢了,今日不宜多言,两位还得进宫面圣,北境也缺人看顾,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拱了拱手,衣袍在风中摇晃,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上马,带兵离开。


    等尘烟散尽,皇帝身边的内侍也到了:“燕侯,卫大夫,陛下有旨,宣二位进宫。”


    “知道了。”


    燕信风看了旁边一眼,仿佛想确定卫亭夏这个时候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而卫亭夏的反应是翻了个白眼,伸过手去,勾住了燕信风藏在衣袖下的一根手指。


    “走吧。”


    ……


    ……


    大明殿内。


    燕信风进去的时候,恰好看见李昀靠在位上,貌似疲倦地叹气。


    镣铐还泛着冷光,正正好好地摆在大殿中央,燕信风路过,一脚踢开,发出来的哐当响声,把尚且在思索的人唤醒。


    “你现在脾气越发急躁了,以前也不曾这样。”


    李昀调整了下姿势,端正坐好,一看见那地镣铐,又想叹气。


    “朕怎么有这么两个弟弟?”他发牢骚,“贪多,蠢!”


    “陛下仁善,把他们养成这样的,”燕信风平静道,“以后好好教,就不会这样了。”


    他心里清楚,皇帝不会因为这些事就杀了陈王晋王,顶多圈禁后好好教导,再过几年就放回藩地。


    李昀又叹气:“也是,毕竟朕还不想落到个残害手足的地步,也只能先这样了。”


    他换了一个话题:“朕听说,这次晋王叛乱,有异族人参与?”


    “是,”燕信风回答,“符炽身边的一个军师,符炽把他派过来,大概想搅起一些混乱。”


    李昀面上愁容更甚:“朔国与大昭,本该以和为贵。只要不生龃龉,安安稳稳几十年,于两国皆是福祉。为何……总有人偏要搅浑这潭水?”


    燕信风目光锐利:“非是朔国不愿,是符炽不愿。陛下若允准,”


    他声音斩钉截铁,“臣即刻返回北境,将此人料理干净。之后,再议通商事宜。”


    李昀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解,旋即又被惯常的宽和神色掩盖。


    他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怀念的温和:“裁云啊,你与朕,是打小一处长大的情分。今日你又立下大功,这十年来更是鞠躬尽瘁……”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探究,“你就没想过……留在京城?”


    御案上朱漆映着殿内纹饰,燕信风垂目,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轮廓冷硬。


    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


    “为何?”


    “臣蒙受陛下、太后、先帝的恩德,得以长到今日,必当以身报国,北境易生事端,臣愿至死守卫边境,为大昭百战百胜,请陛下应允!”


    李昀闻言大笑:“好!好!好!上天还是垂爱大昭的,赐下一个燕信风!”


    他本就无意留燕信风在京城,既然他这么说,李昀当然顺手推舟,只不过在应允之后,他还是问道:“你有大功,不能不赏,想要什么?”


    “确实有,”燕信风也不推辞,干脆利落跪下以后大声道,“随臣一同觐见的卫亭夏,乃臣心中挚爱,此次平反他出力不少,请陛下赐婚!”


    李昀脸上的宽和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愕然。


    他早就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不似寻常人,但堂堂勋贵,军功卓著,在明知道今日所求李昀必然会全部应允的前提下,所求竟非权柄富贵,而是赐婚,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


    李昀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阶下的燕信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审慎,“裁云,你方才所求是赐婚?与那卫亭夏?”


    燕信风跪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是!”


    李昀眉头紧锁,又追问了一遍:“你确定?这便是你求的封赏?”


    声音比刚才还斩钉截铁:“是!”


    殿内一时沉寂,只闻香薰轻爆的细微声响。


    李昀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冷硬的外壳,看清其下究竟是何等情意。


    良久,君王紧绷的肩膀终于松缓下来,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掠过眼底,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好。”


    李昀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一点,“朕准了。”


    然而,出乎李昀意料的是,阶下那刚刚还斩钉截铁求旨的人,此刻却罕见地显出一丝踌躇。


    燕信风并未立刻谢恩,反而略微迟疑了一下,方才沉声道:“陛下隆恩。只是臣斗胆,请陛下稍待片刻。待陛下见过他,问过他是否愿意。若他愿意,再请陛下正式下旨赐婚。”


    这话一出,李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那点残余的惊愕彻底消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阵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荡。


    “哈哈哈哈哈……好,好!”


    李昀笑着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调侃,“朕还第一次见你这样。”


    一辈子的马上将军,向来是说一不二,却不曾想也有这种踟蹰小心的时候,连赐婚都得先问过人家的意思。


    李昀觉得太有意思了,完全没有拒绝的必要。


    但是同意之后,他脸上笑意稍缓,提起了另一件事:“不过朕听说,你的这个心上人,好像还挺有故事。”


    话音刚落,燕信风抬头。


    他不意外卫亭夏在朔国的往事传进李昀耳中,毕竟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好在军师已经死了,符炽远在千里之外,问也问不到。


    于是燕信风信口开河:“他是不得已。”


    “不得已?”李昀思索,“不得已的跑到了朔国,在那儿待了两年又跑回来……裁云,你这相好够可以啊。”


    他没有出言责备,也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但燕信风却道:“此罪当罚,他此生都不会再回京城了。”


    北境天高路远,卫亭夏在京城说不定会暴露身份,北境刚刚好。这是燕信风思索很久后的最佳方案。


    他这样说,李昀也不能反驳。


    “行,那就依你说得来,只是这样。你也不能回京了。”


    君王语气中有几不可察的遗憾,燕信风的反应是微微摇头。


    对武将来说,死在战场上是第二好的退路,第一好是安安稳稳地回到京城,做个朝堂里纸上谈兵的庸才。


    燕信风本可以选择第一好,但有个道理是天底下的好事不能全都有,所以他退而其次,要了卫亭夏和第二好。


    他道:“为国驻守边疆,我甘愿。”


    “行,你既然如此说,朕便允了。今日事忙,你可以回去了。”李昀道,坐直身体,“让朕来见一见这位弟媳。”


    ……


    卫亭夏入殿前和燕信风见了一面,对方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太自在。


    “你注意到刚才的眼神了吗?”他问0188,“有点奇怪哦。”


    0188说:[主角经常用奇怪的眼神看你,我以前以为这意味着什么,后来发现他只是想亲你或者碰你。]


    白白警惕了好多世界的0188终于认命,意识到自己永远都无法理解人类的全部情感,只能做个旁观者。


    卫亭夏:“……”


    这小系统居然在背地里这么关心他,有点感动。


    他走进大明殿,同样注意到被踢到一边去的镣铐,李昀走下高台,等卫亭夏行礼之后快步上前,托着他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本该让你和裁云一起进来的,但朕与裁云有话要讲,所以让你在外面等了会儿。”


    “没等多久,”卫亭夏实话实说,“陛下不必如此。”


    李昀缓缓松开手,往旁边走了两步,和卫亭夏一起看着地上的镣铐。


    “朕本想再铐他几天,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后来一想,他和老三都是蠢驴脾气,会打仗,但脑子不好用,铐多了估计也改不过来,索性直接赶回去了。”


    他转过身:“朕知道他前一段时间对你无礼,你不要介意。”


    其实还好,卫亭夏都偷摸还回去了。


    李昀叹了口气:“自古皇家兄弟就不容易,以前他俩随父皇打天下,我留在京城替父皇监国,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必定有这样一天。”


    在上个世界把亲爹亲兄弟的头全铲下来的卫亭夏:“……草民明白。”


    “此番风波,未曾闹得不可收拾,朕心中已是万幸。说到底,还要多谢你二人之功。”


    李昀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那点方才刻意营造的亲近感瞬间消散,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试探,“朕听闻……此番叛乱逆贼之中,有你的一位旧相识?”


    卫亭夏迎上李昀审视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谈论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天气:“陛下所言,是指朔国军师?确曾相识。不过……”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那个既定事实,“此人已伏诛。”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香木燃烧时偶尔的噼啪作响。


    李昀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沉沉压在卫亭夏肩头。


    许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锐利的锋芒悄然收敛,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错觉。


    “死了也好。”


    李昀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温度,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省了许多麻烦。”


    他话锋再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说起来,此番平乱,裁云能全身而退,多亏有你在他身边,又救了他一次。朕代他,也代大昭,谢过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意味深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像是闲聊,又像是在看好戏。


    “裁云方才向朕求了个恩典。他想要朕为你们二人……赐婚。”


    李昀刻意放缓了语速,紧紧观察着卫亭夏的反应,“你意下如何?”


    所以这就是燕信风刚才眼神奇怪的原因吗?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李昀连忙抬手澄清:“朕可没有逼你的意思,你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无论如何,都随你。”


    卫亭夏心中一动。“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他的,”李昀回答干脆,“他不愿逼你,让你自己选。”


    可以从今天开始一辈子在一起,也可以回归到无从依托的漂泊岁月中,卫亭夏去哪里,燕信风就去哪里。


    思索的时间可能只有几秒钟,在真正开口前,卫亭夏回头看了一眼,看自己的来时路。


    身后空空荡荡,光芒完整,燕信风也曾在这里走过。


    他转回身,眉眼弯弯。


    “愿意。”


    ……


    ……


    燕信风在暖阁里等,一会儿坐一会儿站,怎么都不舒服。


    他心里有火烧着,很急,又有点害怕,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让李昀问,举动太不妥贴了,应该徐徐图之。


    自古以来,多少圣贤都讲过做事最忌急切冒进,他怎么就死活听不进心里去呢?


    燕信风越想越后悔,正当他开始考虑闯进大明殿打断两人对话时,脚步声响起,暖阁的门被人推开了。


    霎时间,燕信风心头百般翻涌的情绪都凝滞了,只剩一片茫然。他下意识地凑上前,伸手去牵卫亭夏,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唯恐寻到一丝愠怒的痕迹。


    卫亭夏含笑由他牵住,反手握住,引着他向后退了两步,就这么笑吟吟地瞧着他。


    燕信风引以为傲的洞察力此刻全然失了效用,他看不透那笑容,只能懵懂地跟着卫亭夏的动作。


    紧接着,又一人踏入暖阁。


    是高公公。


    这个跟在皇帝身边很多年的老太监,头一次笑得满面春风,脸上的褶子都挤成花,他手捧一卷明黄圣旨,站定后清了清嗓子:“二位,接旨吧。”


    接旨?


    接什么旨?


    短暂的茫然过后,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燕信风脑中炸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卫亭夏,卫亭夏依旧笑望着他,随意道:“一会儿可别哭,哭了我可不哄你。”


    燕信风鼻尖一酸,眼眶已然发热。他下意识地便要撩袍下跪,却被高公公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臂弯。


    “哎哟,燕大人不必!”高公公笑得愈发和煦,“陛下的意思,二位站着听旨便是,这是天大的恩典体恤呢。”


    高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二人忠勤敏达,皆朕之股肱,国之干城。尔二人志同心契,堪为佳偶。今特降恩旨,赐尔缔结良缘。愿尔等鹣鲽同心,松筠契阔,永绥福履,不负朕望。


    钦此。”


    圣旨宣毕,暖阁内一片寂静,唯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卫亭夏上前一步,躬身郑重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朗声道:“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他虽未跪,仪态却很恭敬。


    等他直起身,目光落回身侧的燕信风时,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本以为会对上一双同样盈满笑意的眼眸,却在真正望见的那一刻愣住。


    只见燕信风呆立原地,仿佛还未从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中回过神。


    然而,当宣旨结束,两行眼泪已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汇成小溪,簌簌而下。


    他紧咬着下唇,努力想忍住那汹涌的情绪,可泪水全然不受控制,不多时,便将那袖口和前襟洇湿了一大片深色水痕。


    他无声哽咽着,好像太高兴了,又好像已经无所适从,卫亭夏走近过去,还不等做出反应,燕信风便用力将他搂进怀中。


    爱人的眼睛里流出泪水,滴在卫亭夏身上。


    “我没想哭,”燕信风在他的耳边解释,“我就是太高兴……”


    他控制不住自己。


    从十年前第一次为卫亭夏心跳加快,到今日,燕信风觉得他们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好多次都以为走到了尽头。


    他从未敢想,竟真能盼来今天。


    堂堂大将军哭成了泪人,埋在对方肩上,哽咽得语不成句。


    高公公识趣地退下。卫亭夏也摒弃了方才说的“不哄人”原则,半搂半抱地,和燕信风一同坐在地上,由着他哭个痛快。


    “我这是娶了个泪人儿啊,”卫亭夏轻叹,带着点调侃的怜惜,“往后得多给你浇点儿水养着才行。”


    燕信风没应声。


    卫亭夏便又继续道:“也不知北境的宅子够不够宽敞办酒。这里的管家年岁已高,此去一别,怕是难再见了。”


    “你若想,带他一同走。”燕信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终于缓了过来,不再流泪,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像只俊朗英气的兔子。“北境……比这里自在。”


    卫亭夏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话。燕信风也不计较,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轻柔的一吻。


    亲完以后,他低声道:“等回去,我帮你把符炽的脑袋拧下来。”


    派军师来大昭挑事,有碍两国邦交,等李昀的国书递到朔国国君案头,符炽不死也得脱层皮。


    结局已然明朗,卫亭夏心中悠闲,还有闲情逗弄:“那这算聘礼,还是嫁妆?”


    “都行。”燕信风毫不在意这些虚名,他紧紧牵住未婚夫的手,十指牢牢相扣。


    “嫁娶都好,”他说,“从今以后,只有你和我。”


    他的语气很认真,藏着没来得及言语的爱意深重。


    卫亭夏笑了。


    他放松地舒了口气,轻轻应和:“是啊,只有你和我。”


    第70章 妖物


    庭院里, 枣树亭亭如盖。


    裴舟来了几次,终于在某天忍不住了提出疑问:“这树哪冒出来的?”


    “什么树?”


    卫亭夏躲在阴影里看书,燕信风带兵出去巡查, 两人约定晚上一起去吃小馄饨,裴舟是没眼力见凑进来的电灯泡。


    “就这棵,”裴舟也站在阴影里,抬头往上看, “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 咱刚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棵树吧?”


    这已经是他们回到北境的第三个月, 裴舟也是有幸喝上兄弟的喜酒了,燕信风在婚宴上哭没哭他不知道, 反正他坐在底下看着俩人拜堂, 心里非常心酸。


    嫁闺女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养的那么好那么带劲的白菜被人叼走,啊不, 白菜主动跳进人家嘴里,拦都拦不住。


    裴舟记得,那天他挡酒挡多了, 还在这块儿空地上吐了一回, 那时候这地里还没有树。


    “你从别的地方挖回来的?”裴舟猜测,“有什么意思,这种树结的果子不好吃,也就马喜欢。”


    卫亭夏摇头:“不是。”


    “那这是哪儿冒出来的?”


    卫亭夏将书翻过一页,若有所思地仰头盯着裴舟。


    他看了一会儿,也想了一会儿, 然后道:“你记不记得咱们回来的时候,我带了一盆花。”


    “记得啊,”裴舟比划了一个大小, “这么高,种在一个白瓷盆里,得两个人才抬起来,我还奇怪来着。”


    “对,就是那个,”卫亭夏点头,“现在长大了。”


    “……”


    裴舟仰头,看看比两个自己还高的大树,又看看还在等他反应的卫亭夏。


    裴舟:“你在耍我。”


    卫亭夏:“我没有。”


    裴舟又抬起头。


    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盆栽能从三个月长成这么大一棵树,哪怕是土地最肥沃的地方,也没这种效力。


    “你是想告诉我,北境其实是大昭最富饶的地方,树苗栽下去,三个月便能成材。”裴舟慢慢道,“你有什么目的?”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目的?跟你说了你又不信。”


    “你这让我怎么信?”裴舟用拍了拍树干,“你以为你是妖怪吗?”


    他真是随口一说,本意是想表明自己不会信这种屁话,可卫亭夏听见以后却笑了。


    那不是恼怒的笑,透着了然和看好戏的得意。裴舟以前被戏弄过很多次,以至于一看到这个表情就心生警惕。


    “你为什么要这么笑?”他问。


    卫亭夏不说话,还是笑。


    正在这时,无风的庭院内树枝摇曳,好多片叶子哗啦啦地落下去,落在裴舟的头上肩上手上,像是某种语言。


    裴舟直觉古怪,再低头时却发现,正看着他的卫亭夏的黑亮眼中,闪过一抹暗而妖异的绿。


    “……”


    裴舟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于是当燕信风巡查回来,刚好撞见一脸菜色的裴舟快步离开他家。


    两人从门口遇见,燕信风打了个招呼,想起裴舟之前嚷着要和他们一起去吃小馄饨,出于礼貌,开口想问,然而还不等他张嘴,裴舟便用力摆了摆手。


    “我不去吃了,”裴舟便秘似的从嘴里挤出话,“你俩去吧。”


    燕信风觉得很奇怪,裴舟之前不是这个反应:“为什么?”


    “为什么?”


    裴舟拔高声音反问,一边问还一边左顾右盼,显得很神经。


    燕信风试图安抚:“别误会,我很欣慰你的识相,只是想问问为什么。”


    “……”


    正常人是不会娶一个妖怪当老婆的,裴舟想说,你俩不正常,我得离你俩远点,免得到时候鬼迷心窍也想去妖怪。


    万一天底下只有卫亭夏一个妖怪,那他这辈子不就完了。


    种种心绪不能说出口,于是裴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用力拍打燕信风的肩膀:“好兄弟,要不你能当元帅呢?”


    他语气中的敬佩不是作假,是真觉得燕信风很厉害。


    “行,我走,你俩玩儿去吧。”


    撂下意味不明的胡言乱语,裴舟扬长而去,留燕信风一头雾水。


    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燕信风走进家门,看见还躺在树下躺椅上的卫亭夏,便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成亲以后,就不必再遵循那些规章律例,他们可以牵手亲吻,很幸福。


    卫亭夏睁开眼:“回来啦?”


    燕信风点头,提起刚才的事:“裴舟刚才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说什么了?”


    “说不去吃饭了,还夸我厉害,”燕信风想不通,跟说笑话似的讲给卫亭夏听,“神色有些惊慌。”


    “哦,这个。”


    卫亭夏明白了。


    他屈动手指,枣树再次开始摇晃,两片叶子落进燕信风手中。“我给他看了这个,他怀疑我是妖怪,差点吓死。”


    燕信风:“……”


    默默将叶子攥进手中,他抬头去看卫亭夏的表情。


    果不其然,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完全没有闯祸做错事的愧疚,满眼都是对自己优秀操作的得意洋洋。


    于是非常溺爱的奴仆顺从点头:“那你非常厉害,不是什么人都能把他吓成那样。”


    他夸得真心实意,反而让卫亭夏有些疑惑。


    “你好像从来没有害怕过,”他说,“你就不怕哪天我吃了你?”


    正常人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妖怪,都应该是裴舟这种反应,燕信风太淡定了,完全没有接受障碍。


    闻言,燕信风也坐在躺椅上,把卫亭夏的腿挪到自己膝盖,轻轻按揉。


    “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他轻声细语,“其他的我都不在意了。”


    他的目光胶着在卫亭夏脸上,羞怯吐露自己从没想过真的会说出口的爱意,一字一顿,清晰得刻入骨血:


    “我自幼病弱,几度垂危,当年的事你虽不愿提,但那药方既然救了我的命,想必是你替我谋算了几分天机,才遭受两年坎坷蹉跎,这是你对我的恩情,我不能不报,只怕这一生太短,我报不完。


    “况且边关十年,你我相互扶持,我早就倾心于你……我想,我大概本就不是个健全的人。我只要你,也只要你和我。”


    没有卫亭夏,燕信风活不了。


    他只要卫亭夏。


    “……”


    这并非卫亭夏第一次听人剖白心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此刻,他仍像初次听闻般,心尖被那滚烫的誓言轻轻烫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勾住了燕信风的。


    “好,”指尖轻晃,如立誓约,“只有你和我。”


    ……


    ……


    脱离任务世界的感觉,像是团在一个气泡里,气泡一路上升,回到海面。


    卫亭夏从沙发上坐起身,第一眼看见的,是歪斜到墙角的光屏电视。


    屏幕碎裂,接触出现问题,电视机完全疯了,冲着卫亭夏的方向播放结婚进行曲。接着又出现了动物世界里两只兔子□□的限制录像。


    卫亭夏:“……”


    难以理解地眯起眼睛,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现实,意识到自己花钱买的电视彻底毁了。


    很好。


    他咬着牙在婚礼进行曲的激昂伴奏下起身,靠近电视的场景无限接近来到牧师和天主面前。


    卫亭夏伸手拍拍电视顶,试图让它闭嘴。然而兔子□□完以后,很快又轮到两头鹿在夕阳下额头抵着额头。


    真是莫名其妙。


    自己尝试修理未果,卫亭夏放弃了,伴着婚礼进行曲倒了一杯水,从冰箱里翻出两袋薯片后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吃。


    0188出现的时候他正在要求电视换节目:“换个电影看看。”


    光屏电视安静了两秒,裂出一大片花纹的屏幕闪了闪,接着果真出现了一部电影。


    身穿白衣的女子在狂风大雨中跃上高塔,卫亭夏抓了把薯片塞进嘴里,听见0188出现:“回来了?”


    0188瞬间明白:[我又延迟了?]


    卫亭夏点头,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二十分钟。”


    他语气感叹:“这bug真要命。”


    这次碎的是电视,下次是什么?卫亭夏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如果床也塌了,那他晚上就只能睡沙发。


    白衣女人被杀死了,尸体吊在阁楼上,死前的尖叫声非常做作,正常人死的时候不是这个声音。


    卫亭夏皱皱眉毛,不喜欢:“换一个。”


    屏幕上的色彩瞬间变得明亮温暖,一只手绘的小兔子蹦进屏幕中央,背上还背着个大萝卜。


    这个好像还行。


    卫亭夏看下去。


    0188很震惊:[你是在控制它吗?]


    “我?”


    卫亭夏对着光屏电视摇头,“我只是试图跟它讲道理,然后提出了要求。”


    他也没想到光屏电视这么听话。


    0188:[……]


    问题很大,但正因为太大了,0188不知道怎么开口。


    它转变话题:[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不用,”卫亭夏将绝大多数注意力投于电视节目,“我不困。”


    [好的。]


    0188应了一声,短暂脱离意识以后,以俯瞰的角度将卫亭夏的房子环视一圈,发现除了电视出现问题以外,厨房里又碎了两个杯子。


    其他地方没什么问题。


    它着重观察了阳台上的绿植,记录它们的生长速度。


    再回到卫亭夏的身边时,电影已经结束,刚才还嚷嚷着不困的人,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听说人是会做梦的,梦见发生过的事情,或者没发生过的,站在梦的丝丝缕缕中,窥探一些本质上的存在。


    0188偶尔会想问卫亭夏做过什么梦,它是最优秀的系统,可惜不了解人类,主系统曾经对着它叹过一口气,好像为它感觉遗憾。


    0188以前觉得无所谓,现在不了,它有点想了解人类。


    它想知道卫亭夏会不会在梦里梦见自己的过去。


    卫亭夏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是被0188叫醒的。


    [你去看看阳台,]它提醒,[有惊喜。]


    “惊喜就是你去帮我把窗帘关上,”卫亭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还要睡。”


    [对不起,我确实是最强系统,很厉害,但我没办法关上太阳。]


    “……”


    就该找个人把系统空间里的太阳射下来。


    卫亭夏哼唧两句,后悔在沙发上睡觉,慢腾腾地挪起来以后,还没真正起身,他就看见阳台的门打开了,有绿茸茸的东西藏在门缝里。


    “……啥?”


    拉开门,卫亭夏惊奇地看见原本被自己随意丢在阳台上的几盆绿植已经长得发了疯,细嫩的花茎进化成藤蔓,铺在地上层层叠叠,藤蔓上又生叶开花,把整个阳台占满了,甚至有往客厅蔓延的意思。


    0188恰到好处地在旁边解释:[生长速度远超正常植物,后续更是出现了变异。]


    这可不是单纯的bug就能解释的。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的房子往植物园的方向进化,而感受到它的存在以后,原本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的藤蔓也开始闹花样。


    有几根觉得自己格外漂亮的顶着花就立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展露风姿。


    “……”


    卫亭夏关上门,眼不见心为净。


    “得快点儿了,”他跟0188说,“再这么下去,我没地方住了。”


    电视碎了,杯子碎了,碗也碎了,阳台还被植物占领。


    正常人返聘都该拿着高倍工资享受生活,怎么到他这儿连容身之处都快没了?


    “你帮我整理一下任务世界的资料,”卫亭夏上楼洗澡换衣,顺便嘱咐0188,“我明天就走。”


    这房子越来越待不下去了,跟被恶灵入侵了似的,什么bug有这么大的威力。


    0188应了一声,离开干活去了。


    卫亭夏安安静静地洗了个澡。


    等洗完澡,楼下电视又开始发疯,这次不是婚礼进行曲了,但音调仍然缠绵悱恻,透着种刚谈恋爱的骚动急切,让卫亭夏联想到一个名字。


    “你是不是有病?”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站在光屏电视前,浑然不觉得自己跟电视说话有多奇怪。


    电视好像被骂老实了,闪了两秒后安静下来,屏幕中间浮现出一个大而扭曲的心。


    是真的心,刚从人胸膛里剖出来,血淋淋的,还在跳。


    卫亭夏:“……”


    他不太确定,问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心不见了。


    电视黑屏,老实了。


    卫亭夏榨了杯果汁喝,得意洋洋地冲着电视的方向比了根中指,随后慢悠悠地上楼。


    他躺回床上,等着0188回来,心里不住琢磨着离开前主系统说过的话,以及最近感受到的各种异常。


    等系统回归的提示音响起,卫亭夏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你帮我个忙,”他说,“我算了一下我现在的数据点余额,应该够,你帮我去买一个东西……”


    *


    *


    穷华山上。


    竹林中。


    砍柴的老翁背着一挑柴火下山,于路中央看见山下炊烟渺渺,心情很好。


    此时正值春末,山里生长的竹笋已经不能吃了,老翁随手砍开挡路的一棵,刚抬手擦了擦汗,就听见身后有小孩儿叽里呱啦的吵闹声。


    老翁命苦地叹了口气:“傻娃!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山里不许嬉笑!”


    身后传来孩童稚嫩的反驳:“阿爷,你也忒较真。”


    老翁语重心长:“这座山上有仙人陨落,灵异非常,你不要造次。”


    “嘿,瞧您这话说的,仙人大人有大量,我只不过是说话声音高些而已,他不会生我气的。”


    孩子年轻无知,自带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猛无畏,老翁又叹了口气。


    “我以前也不信来着,但那场景阿爷是真真切切见过的,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一次出门砍柴的时候,忽然天云骤变,十里八乡上面全盖着厚云,那云邪气得很,冒着青光,只刮风不下雨,我……”


    “你心里很害怕,想找个地方躲,但是离家太远,所以只能跑到树下蹲着,然后你就看见很远处的天上有个人直直地掉了下去,接着便是千万道雷光,差点把山头劈平。”


    孩子嘴巴突突突的把自己听了一辈子的话重复一遍,语气非常无所谓,“阿爷,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翁气得不行:“你这孩子!”


    孩子还是无所谓,甚至变本加厉道:“要我说呀,你看到那个仙人,八成是随风飘的一块布什么的,人家仙人陨落不是都会降下天灵地宝吗?怎么咱们这儿没看到呢?”


    “闭嘴!”


    老翁大吼一声,转回身,手中的柴刀气愤地劈开一棵竹子:“你越来越胡言乱语了!”


    方才他还只是无奈中带着点不满,现在他是真生气了,回身的那一瞬间,孩子瞬间闭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只是眼中明显还有不忿。


    老翁知道现在跟孩子说话,一味用强是不行的,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后,又细细解释。


    “你成日只知道随着狐朋狗友逗狗耍鸡,可曾留意过穷华山?”


    孩子撇嘴:“这有什么好留意的?一年四季不都这样吗?”


    “唉,蠢啊!”


    老翁摇头,随手用柴刀指着旁边的一颗竹笋:“你可从旁的山上见过这种?如今才只是春末,已经长得比人还高,早不能吃了,再看这些竹子,遮天蔽日,如果我告诉你前年才将这儿砍过一次,你信吗?”


    孩子愣住了。


    他只是懒得看,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阿爷说的这些话在他看来,明显是不合常理的。


    “况且不光是这些竹子,穷华山上的一草一木,生长速度都比其他地方快,你今日种下去一颗种子,明日便能生根开花,后天便能吃果子了!”


    老翁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低声音:“你现在还觉得这座山是普通的山吗?你现在还觉得那位仙人是块布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株在灰石旁无声无息生长的藤蔓,在无人在意的时候,已生长了半米之长,悄悄蔓延至两人脚下,趁其不备,绊了孩子一脚。


    孩子摔了个狗吃屎,再抬头时,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不、不敢了……”


    他连连摇头,声音也小下去。


    两人得以安静地向山下走,可还没走两步,孩子又有了问题。


    “可是阿爷,此处既然有仙人陨落,怎么从未听其他人提起过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翁说,“其实说来也怪,我年轻的时候还时常见有修士来附近打听探测,但慢慢就没人来了,其中有个面善的,穿着紫袍,还和我聊过几句。”


    “那个人说什么?”


    “他说叫我不要随意打听,其中似乎有隐秘,”老翁道,“今日我告诉你这些,也只是想让你以后多些敬畏,不是让你张嘴到处乱说。”


    被吓唬了一通,小孩彻底老实了,老翁说什么就是什么,只盼着赶紧下山,未来半年都别上了。


    然而天不随遂愿。


    等行至半山腰时,一处各位平坦的落叶地忽然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这里是穷华山上很普通的一处地方,两人来来回回那么多趟,从来没在意过,可今天不同,今天的那里,密密麻麻开满了颜色极其诡异的花,让人联想起干涸的血迹。


    孩子的腿顿时就软了。


    “方、方才还没……”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盯着那片紫色花苞,活像见了索命的厉鬼。


    还是老翁见多识广,反应快些,一把攥紧他的胳膊,低喝一声:“走!”


    然而,不等两人真的跑起来——


    呼!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清风贴着地面扫过。


    就在那风掠过的瞬间——


    噗、噗、噗……


    所有的紫色花苞,仿佛被无形之手同时拨弄,竟在短短一息之间,齐齐绽放开。


    暗紫色的花瓣妖异怒放,浓烈而带着铁锈腥气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瞬间将整座山头笼罩,有雾气迅速弥漫,将眼前场景衬得不似人间。


    可这般诡异的盛景,也仅仅维持了一次呼吸的功夫。


    等到异香弥漫,那些托举着花朵的藤蔓枝叶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枯黑萎缩下去!花瓣也随之凋零,化作点点暗红粉尘。


    这妖异的景象引发了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老翁和孩子眼睛瞪得很大,心怀恐惧地注视着这一切。


    簌簌簌……


    哗啦!


    那片覆盖着枯枝败叶的土地,在两人的注视下猛地动了起来,仿佛地底有无数虫豸在疯狂涌动,落叶被拱得翻腾起伏,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从那腐朽的温床中破土而出。


    “跑……跑不脱了……”


    孩子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牙齿咯咯作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翁亦是面无人色,心知此刻转身奔逃也没用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片土地翻腾。


    而就在两人的恐惧达到顶峰时,一只手,猛地从腐叶与黑土中伸了出来。


    那手五指纤长,骨节分明,皮肤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毫无血色的细白,仿佛从未见过天日,又像是深埋地底多年的玉石,冰冷地映着林间晦暗的光线。


    它就那样突兀地探出地面,指尖微微蜷曲,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


    见此情形,孩子和老翁吓得魂不附体,只顾拼命磕头,额头砸在落叶地上咚咚作响。巨大的恐惧堵住了他们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


    而就在这漫长的、布满恐惧的静默中,一个声音从前方那片狼藉的土地上传来,穿透了惊恐无助的屏障,在二人耳朵里响起。


    那声音非常好听,清悦动人,仿佛玉石敲击,与眼前这幅诡异场景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从土里爬出来的妖物平和地问道发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疑惑:


    “请问……”


    它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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