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接喜娘娘
两个时辰后, 山下竹舍中。
祖孙俩蹲在屋子外面烧水沏茶,他们捡回来的人则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穷华山。
祖孙俩大气不敢出, 一个拼命扇火,一个死死盯着翻滚的水泡,两人恨不得把头扎进地里,离那身影越远越好。
可惜越怕什么, 越来什么。
水终于滚开, 老翁手忙脚乱撒入茶叶, 然后听到旁边的人开口:“我记得穷华山以前不是这样。”
几十年前的穷华山,名副其实, 枯枝败叶, 荒凉贫瘠。
“哎,对, 对!”
老翁连忙应声,恭敬得声音发紧,“以前是那样, 就这些年, 草木不知怎地发了疯,慢慢才变了模样。”
“这样。”
那人点点头。
他身上裹着老翁找来的灰褐色粗布衣,衬得露出的颈项和手腕愈发苍白得不像活人,仿佛深埋地底的玉石,一丝血色也无。
他的长发乌黑如墨,披散肩头, 偏偏那双唇却红得异常刺眼。这极致的对比,让任何俊俏的形容都失了颜色,只余下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妖异。
而更添诡谲的是那人的眉宇间, 一道清晰的断痕斜斜划过,如同曾被无形的利刃斩断,又古怪地弥合。
他依旧望着山的方向,仿佛那断痕里也藏着旧日的景象。
片刻,那玉石相击般的声音又起,问得平淡,却让祖孙俩脊背发凉:“那你说现在是天照九年……人间的皇帝,换了几个了?”
“两、两个,”这回是小孩哆嗦着回答,“第一个皇帝四十五年,第二个皇帝二十九年。”
那就是八十三年。
还行,不算多。
卫亭夏从脑海中开口:“帮我拉一下崩溃指数图。”
没有声音响起,但下一秒钟,布满熟悉红线的图纸便跃然于面前,卫亭夏已经完全习惯每次开局的崩溃局面,脸色一点儿都没变。
“看起来还行。”
他对着满堂红评价。
0188没看出哪里行,很冒昧地开口问:[你是刚从土里出来,不太清醒吗?]
卫亭夏:“……”
卫亭夏:“这哪里不行了,是太行了好吗?”
这个世界的崩溃指数已经算得上是中规中矩,虽然也在疯狂冒红光,但跟上个世界的极限求生没法比,卫亭夏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得非常好,他可以平和看待一切。
“告诉我燕信风在哪儿,”他道,“我先躲着点。”
[查询不到,]0188回答,[这个世界有超自然因素在,加上你们隔得太远,我搜索也只能得到乱码。]
“那怎么办?”
卫亭夏太担心了:“他要是一看见我就把我捅死,那可怎么办?”
[……]
他语气中的担忧是完全的情真意切,0188沉默两秒,语气恍惚:[你终于认识到欺骗别人感情是不对的了,对吗?]
卫亭夏反驳,“我没有欺骗他感情!”
[没有吗?]0188步步紧逼,[想清楚再回答,这个世界真的有天雷。]
“……”
安静两秒钟,卫亭夏哼哼唧唧地改口:“也就欺骗了一点吧,我也是身不由己。”
投身成妖魔又不是他能选的,卫亭夏也只是在无助到不知道该怎么找主角的时候顺便勾搭了一下,没想到燕信风就上钩了。
一个本该无情无欲、修无情道的绝世剑客,为了情爱竟能舍弃一切,连天地责罚都视若无物。
可惜,终究没落得个好结局。
想到这个世界的燕信风,卫亭夏心里那点心虚又冒了出来。
“还是先躲着点吧,”他下结论,“等我处理完手边这些破事,再去找他……好好聊聊。”
`[好的。]`
一人一统谈话间,老翁的茶水也煮好了。他颤巍巍地找出一个还算完整的粗陶碗,用水洗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干干的,才小心翼翼地倒上茶水,捧到卫亭夏面前。
“仙人,我们这儿……没什么好茶叶,您将就着润润喉。”老翁声音发颤,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致的惶恐,生怕一点差池就招来灭顶之灾。
卫亭夏没说什么,接过碗,低头看着里面沉浮的几片粗叶。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将茶碗搁在了窗台上。
“这附近,常有修士来吗?”他状似随意地问。
“以前有过,”老翁连忙回答,“穿紫袍的,模样看着很威严……但近些年,没有了。”
紫袍?
`[可能是沉凌宫玄微峰的人,]`0188推测道,[他们偏爱紫色。]
沉凌宫是修仙界难得的大宗,燕信风拜师于此,他的倚天峰也坐落其中。
卫亭夏和燕信风的事,虽然各方都有意避而不谈,但在修仙界绝对算得上一桩丑闻。
沉凌宫为了脸面,必然下了死力气遮掩,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但既然卫亭夏很可能已经陨落,沉凌宫必然会派人来这陨落之地仔细探查搜寻才对。
可为什么来的是玄微峰的人?燕信风本人呢?
那样一个气质卓绝、锋芒毕露的剑修,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可能忘记。他若亲自前来,这穷华山下的老翁不可能毫无印象。
卫亭夏心中疑惑更甚,但也知道光靠想是想不出答案的,于是他暂时压下思绪,准备向祖孙俩告别离开。
就在这时——
“呜……呜哇——!”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女人哭喊声,猛地从村落方向传来,撕破了山脚的宁静。
那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听到这声音,原本就紧张的老翁和小孙子,脸色也瞬间灰败下去,眼神黯淡无光,身体也不自觉地瑟缩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寒意笼罩,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一种无能为力的悲戚。
卫亭夏眉头微蹙,看向他们:“怎么了?”
老翁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唉……她……她一定是收到接喜娘娘的梦了……”
卫亭夏知道这个名字。
接喜娘娘是民间常有的习俗,据说一些命好的女子在与人结亲前,都会梦见一个身穿红衣、手持桃花的曼妙女人,接过女人手中的桃花,便会收到好姻缘,一辈子顺遂幸福。
平常人家梦见接喜娘娘都是要请人喝酒的,怎么那家在哭?
“我以为这是好事,”卫亭夏慢悠悠道,“她该有好姻缘了。”
“回仙人,以前是这样的,”老翁道,“但近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梦见接喜娘娘的女子家中,总会有祸事出现,”
“比如?”
“比如父母亲人惨死,或者匪徒来袭……”老翁语气低沉,“最近两月,我们这里已经发了三场丧事了。”
“全都是梦见过接喜娘娘吗?”
“是。”
这可奇怪了,接喜娘娘是好,但也没有天天梦见这一说,一年能有三位姑娘梦见就算了不得,这小破地方是招惹了什么灾厄,倒这样大的霉。
“真是接喜娘娘吗?”卫亭夏问0188。
[不好说,根据世界以往的统计,梦见这种意象不应该招惹灾祸,]0188说,[确定是接喜娘娘吗?]
卫亭夏也问出声:“确定是接喜娘娘吗?”
“这……”
老翁怎么可能知道。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平生摸过的手只有自己老婆的,别说接喜娘娘了,连娘娘她都没见过。
小孩却在这时候开口了。
“我听雪姐说过,她梦见的那个女人穿着红衣,手拿桃花,雪姐认出她是谁,忙给她磕头,想求一朵花,那个娘娘也没有拿乔,直接就把花给她了。”
他口中的雪姐,就是前些日子家中有丧事的姑娘之一。小孩儿跟她玩的好,知道她的父亲死在一次进城路中,身体被劫匪砍成了三块,头颅都不知去向,他们一家人都快要哭死了。
“有没有奇怪的地方?”卫亭夏追问。
“嗯……”
小孩逐渐觉得这个从地里爬出来的妖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吓人,待人也算和气,所以思索一会儿后小心开口:“雪姐似乎提起过,她说她觉得那个娘娘的手特别凉,闻起来也不是很香。”
有意思。
卫亭夏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手指点过茶盏,最后看了一眼笼罩在云雾之中的穷华山,手指捋过衣袖,看向还在忐忑等他开口的两人,语气轻轻:“多谢你们带我下山,也多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多年前你见过我一面,这些年也没有冒犯,我心中很感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话音未落,不等祖孙俩有任何反应,卫亭夏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祖孙俩呆立当场,半晌没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
他拍着胸口,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和自豪:“阿爷!他走了!我们没事了!我刚才……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厉害?都没吓晕过去!”
老翁还沉浸在仙人消失的震撼和那句情分的余音里,闻言只是茫然地点点头。
死里逃生的兴奋劲儿上来,小孩原地蹦了两下,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家窗台——
“咦?”
他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窗台沿上,那个卫亭夏只沾过一口唇的粗陶茶碗。
此刻,那破旧的,边缘还带着豁口的粗陶碗,竟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沉甸甸、黄澄澄的、不容错辨的光泽。
哪里还是粗陶?
分明变成了一只实打实的金碗!
……
……
另一边,离开祖孙的房子后,卫亭夏出现在方才传出哭闹声的女人家门口。
他换了副样貌,伸手靠住棵半枯死的老树,出现后站在原地缓了会儿,然后吐出口血。
[你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0188实话实说,[这具身体是妖魔出身,需要汲取魔气,而你现在离魔域太远,又埋在穷华山这么久——]
离开这个世界前,卫亭夏的实力已接近大乘,但埋了这么长时间,只出不入,魔气散尽,他现在基本就是一具空壳子,连缩地成寸都做不到。
长此以往,别说躲燕信风了,连随便路过的修士,卫亭夏都不一定躲得开。
系统的语气忧心忡忡,卫亭夏也叹了口气,他摸了摸肚子,感觉几辈子没有这么饿过。
以前和燕信风勾搭在一起,他都是想吃什么吃什么,别说饿了,渴都不会渴一下。
终于也是回归到了自己觅食的原始阶段。
卫亭夏擦擦嘴唇,感觉不太适应。
“帮我换张脸,”他嘱咐0188,“我能不能吃上饭就看这次了。”
要是任务都没顺利开展,他就饿死在开局——
[我明白。]
0188二话不说,扣款开启组件,卫亭夏本就不多的银行账户里又少了一笔。
与此同时,他的面容也发生改变。断眉消失,眉眼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妖异吓人,变成个唇红齿白的清秀小哥。
漂亮小哥理了理袖子,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敲响了那户传出哭声的人家院门。
门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片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警惕地拉开条门缝,浑浊的眼睛上下扫视着卫亭夏,尤其在他干净的头发和整洁的衣袖上停留:“你是谁?来做什么?”
卫亭夏假装没看见他神情中的警惕,笑容和煦:“老伯,我是路过的。见您家院子上空似有黑云缠绕,恐有祸事将临,特来一问。”
老头脸色骤然大变!他下意识左右张望,慌忙压低声音:“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会知道……”
卫亭夏依旧笑着,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在下不过一介游方历练之人。”
说罢,他伸出手指,随意在两人之间的木头门栏上轻轻一点。
嗡!
指尖落处,一股无形的力量渗入地面。
紧接着,老头惊骇地看到,门栏下方的泥土竟微微涌动,两株翠绿欲滴的嫩芽破土而出,如同灵蛇般迅速缠绕上粗糙的木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生机勃勃!
“仙……仙人!是仙人!”老头浑身剧震,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仙人救命!求仙人救救我家吧!”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院门,几乎是半爬半引地将卫亭夏请进屋里。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甫一进门,卫亭夏就看到两个女人正相拥着哭泣。
年长些的妇人满面愁苦,眼神空洞,而依偎在她怀里的年轻姑娘,则哭得浑身都在抽搐,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已然嘶哑。
更令人瞩目的是,在那年轻姑娘的手边,正搭着一件折叠整齐、颜色却异常鲜红刺目的嫁衣。
这是要做什么?
卫亭夏停在门口,很识趣地没有继续向前:“我还以为接喜娘娘只送灾祸。”
“仙人好眼力!”老头惊呼一声,“确实是接喜娘娘给我女托梦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那个年轻姑娘哭得更伤心,眼看着都要撅过去。
卫亭夏也觉得奇怪,向前走了两步,体内所剩不多的魔气缓缓凝聚到双眼,再抬眼向前看去时,发现那个年轻姑娘的周身,确实萦绕着一股极其污浊的气。
这可不像是神仙或者常行好事的修士该有的气息。
“她给你家姑娘托了什么梦?”卫亭夏问。
“这……”
老头有些犹豫,毕竟是神仙娘娘,虽然要求的事情他们不情愿,可万一把人得罪了,降下祸害,那他们全家不得全部没命?
可他不说话,姑娘哭得更惨了。
“爹!我不要嫁!”她大声说,“谁知道她准备把我嫁给什么人,万一是个疯子呢,或者傻子?况且咱们村都发了三起丧事了,你难不成真信她能给我指个好姻缘吗?”
她越说哭的越大声,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横尸惨状,悲痛交织,抱着母亲哭成一团。
他们只是凡人,不会修仙,亦不懂得神仙鬼怪,碰到比自己强大的力量碾压下来,只能哭着认命。
可即便如此,心里仍然是不甘愿的,只怕死也难瞑目。
卫亭夏听明白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半蹲在姑娘膝旁,伸手摸了摸那件鲜红夺目的嫁衣。
一看这户人家的内外装饰,就知道是普通的农村百姓,怎么可能用得起这么名贵柔滑的丝绸?
“姑娘,”他扬起头,“这嫁衣是谁给你的?”
年轻姑娘抽噎着,低下头对上一张俊俏面庞,眼神顿了顿又把脸撇回去。
想到这辈子也嫁不了这么好看的郎君,指不定要和什么东西共度一生,年轻姑娘悲从中来,点了点头。
“那个接喜娘娘说了什么呢?”
“她、她说……”
年轻姑娘回忆起昨夜的梦。
从村子里几次发丧以后,她就再也不盼着梦见任何东西了,每天晚上闭眼的时候都害怕,又在早晨睁眼发觉一夜无梦的时候暗暗感恩。
日子有惊无险地过去,她本来都以为没自己的事情了,可就当她放松警惕的那天夜里,她站在了一片红纱中,看见前面的帷幔遮挡里面,有一个端坐着的人影。
那一瞬间,姑娘都站不住,直接跪在了地上。
然后她就听到帷幔后面的接喜娘娘对她说了一番话。
再醒来时,还未来得及感叹死里逃生,她就看见了盖在自己身上的红色嫁衣。
那颜色艳得像血一样。
天塌了大概就是那样的感觉。
“她说她给我挑了个好姻缘,要我成亲,为她绵延子嗣……”
卫亭夏听得皱眉:“为谁?她还是那个男人。”
“她,”姑娘又要哭,“给接喜娘娘生。”
“……”
卫亭夏缓缓站起身。
[你明白了吗?]
0188在他耳边追问,问的声音很小。它现在有点好奇,又有点害怕。
“差不多明白了吧,”卫亭夏捡起半边嫁衣的袖子,拿在手中缓缓摩挲,“这是吃人气运吃撑了,开始挑食,想尝尝人的肉。”
人肉杂质多,即便妖物魔怪不忌讳这些,当然还是刚出生的孩子的味道好。
挑一对自己喜欢的男女,强行命令他们结合在一起,生下的孩子自然是最滋补的血肉。
这妖怪还挺会吃。
卫亭夏差不多全明白了,又扯了扯手中嫁衣,对着面前愁云惨淡的三人温声道:“三位不必惊慌,师傅派我下山,就是要我斩妖除魔,既然姑娘不想结这门亲事,那就不必结了。”
老妇人急切道:“可如果不急,只怕祸患临头,到时候……”
她已哭得眼眶通红,俨然是不希望自己姑娘嫁出去的,可如今这幅情景,更让她害怕如果不同意的话,会发生什么。
“夫人不必担忧,”卫亭夏继续看着嫁衣,思索片刻后轻声道,“嫁当然是要嫁的……”
他抬起头,对上姑娘的眼睛,嘴唇忽然勾了一下。
“谁嫁不是嫁?”
……
日头西沉,最后一抹余晖被吞没。
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穷华山方向涌来,迅速将整个村庄裹挟其中。
这雾带着一股贪婪的腐臭,与卫亭夏苏醒时那清冽的山雾截然不同,闻之令人作呕。
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中,一队接亲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村道上。
没有唢呐喧天,没有锣鼓齐鸣,这支队伍默然前行,死寂得如同送葬。
一顶鲜红如血的轿子,被四个身影僵硬地抬着,仿佛暗夜中的一抹血色。
那四个抬轿人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白浮肿,动作整齐划一却毫无生气,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它们停在被选中的那户人家门口,等待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老头和老妇人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扶出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盖着厚厚红盖头的新娘子。
那位新娘身姿曼妙,穿着接喜娘娘亲自送来的嫁衣,仅看背影都非常好看。
两位老人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却强撑着将新娘送进了那顶死寂的红轿中。
轿帘落下。
四位抬轿人感知到了轿上的重量,轿子无声地掉头,在浓雾中摇摇晃晃地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白障之后。
等白雾散尽,轿子也一无所踪。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跪在地上,掩面痛哭,好像逃过一劫。
……
另一边,轿子颠簸摇晃,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下。
轿内,新娘子正襟危坐,感知到帘子被人扯开后,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新娘顺势起身,任由那股无形的牵引力将他引出轿外。
透过盖头上的微小缝隙,可以瞧见眼前依旧是浓雾,但前方不远处却透出一片朦胧而刺目的红光。
新娘子被那股力气引着,一步步走向光源。
跨过一道无形的门槛,浓雾骤然稀薄,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布置得灯火通明,满目皆是刺眼红色的喜堂出现在新娘面前,红烛高烧,红绸满挂,红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诡异的光泽。
那股力道将人引到某个位置,新娘站定后,感觉到自己旁边有一个人。
那应当就是与他拜堂的新郎。
与此同时,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骨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喜堂中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怪腔怪调: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而就在那怪声落下的刹那,0188冰冷急促的机械音,如同警铃般在新娘的脑海中炸响。
[注意!主角燕信风出现,与宿主相隔距离不过五米!]——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一直没开防盗,我说为什么盗文这么多(扶额苦笑)[橘糖]
第72章 相逢
0188的警报如同冰锥刺入脑海, 卫亭夏浑身一僵,盖头下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作一片空白。
燕信风?
小于五米?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能在这里,这说穿了就是穷乡僻壤,接喜娘娘再邪门,也不可能给燕信风这种级别的化神期剑修托梦, 这完全超出了常理!
电光火石间, 卫亭夏的思维疯狂运转,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唯一解释就是, 自己身边这个要拜天地的新郎官, 十有八九就是燕信风。
看来他也是撞见了另一伙要成亲的倒霉蛋,在人家哭天抢地的哀求下接了这个活儿。
天爷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想见的时候,一年半载见不了一面, 不想见的时候, 连躲都没来得及躲,转眼就来了。
一股强烈的焦躁瞬间攫住了卫亭夏。他想立刻掀了盖头拔腿就跑,离这个他处心积虑要躲着的人越远越好,欺骗感情后的心虚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接喜娘娘什么时候能出来?”他咬着牙问0188,“我不想跟他拜天地!”
[早着呢,]0188回答, [现在出现的都不够让你吃个一分饱,你们还没拜完堂,她不可能出来。]
那很糟糕了。
卫亭夏的心沉了沉。接喜娘娘不出现, 意味着他无法获得足够能量,而他如今身体内的能量状况,甚至都不足以支撑他从燕信风面前逃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0188的易容组件还开着,卫亭夏头上还顶着盖头,让两人不至于直接面对面。
万一燕信风看清他后直接气疯炸掉喜堂,那多亏呀!
[你现在要么直接离开,要么就留下拜堂,]0188的语气急促了些,[我可以帮你开启一次迅捷转移,但是你想清楚,你真的快要干涸了。]
“……”
所以说来说去,他其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我真的不想跟他拜堂。”卫亭夏重复一遍,垂死挣扎。
而自从那道声音喊完“一拜天地”以后,新郎动了动,新娘却毫无动静,不由让围观的其他东西误以为新娘已经慌到动弹不得。
拿在手中的柔软红绸被身旁人轻轻拉扯,好像在无声安慰。
卫亭夏微微偏过头,却在一片朦胧红晕中看见了一个立在自己身侧的暗影。
那个尖锐古怪的声音再次喊道:“一拜天地——”
卫亭夏牙关紧咬,后槽牙都快磨出火星。
他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任务意志,僵硬又缓慢地弯下了腰,模仿着身边那个身影的动作。
“咚!”
额头触碰冰冷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喜堂里格外清晰。
而就在他弯腰低头的瞬间,手腕上缠绕的红绸似乎轻轻一颤。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连接感顺着那绸缎传来,不是温度,更是一种力量的牵引,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正通过这象征姻缘的红绸,将他与身旁沉默的新郎紧紧捆绑缠绕,因果的丝线在此刻诡异交织成形。
这感觉让卫亭夏头皮发麻,心底的忐忑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独属于燕信风的力量波动,熟悉并唤起了更深层的饥饿,这更让他确信了身边人的身份。
“二拜高堂——!”
那催命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卫亭夏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再次弯下了腰。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那股沉寂的力量,似乎也随着拜下的动作,微微波动了一下。
燕信风的灵气,像是狂暴的夏日炎风,住在极寒极高之地的剑客,灵气却比火还烫,一剑挥出平万里风波,草木都在炽热灵气下消弥无形。
情到浓处的时候,卫亭夏曾评价说,燕信风的灵气是火锅。
燕信风没吃过火锅,问是什么东西,卫亭夏说很烫,非常烫,吃完以后整个身体都是暖的。
闻言,燕信风把他抱在怀里,跟颠小孩似的颠了两下,然后评价说确实很暖和。
他们有过很多次的灵气交融,但这是卫亭夏第一次通过姻缘链接,感知道燕信风的存在。
好像某一瞬间,他的体内多了一颗心。
“夫妻对拜——”
到这个第一步,已经没有反悔的必要了。
卫亭夏攥紧手中红绸,默默转过身,和那道藏在红光中的身影对视。
片刻后,燕信风先动了。
他低下头,随后深深地弯下腰,卫亭夏无可奈何,也随着弯下去些。
礼成。
异样的连接感几乎是在卫亭夏低头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可与此同时,灼烫感从卫亭夏的手腕上烧起,仿佛有一枚热炭直接按在了他的皮肤上,烧得皮肉俱烂。
那截象征姻缘的红绸无声地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那只曾将他牵入喜堂的冰凉之手再次伸来,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不容抗拒地将他引离原地。
“礼成——!”
“新郎新娘入洞房——”
沙哑怪异的调子拖得老长,在满室刺目的红光中回荡。
卫亭夏被那无形之力牵引着,浑浑噩噩地穿过浓得化不开的红雾,进入所谓的洞房。
房间依旧被红色笼罩,红烛摇曳,映照着同样铺着红褥的床榻。
他被按着在床边坐下,身下的触感有些硌人。厚厚的被褥下,撒满了象征“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也真是为难这位接喜娘娘了,一个吃人气运长起来的妖物,竟然也对民间嫁娶习俗这么熟悉。
卫亭夏伸手摸了摸床榻,心中胡思乱想,接着听见一个稍微柔和些,但依旧透着股非人空洞的女声响起:
“请新郎官为新娘挑开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话音落下,一道沉默的身影被无形的力量推至床前。
卫亭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燕信风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有滚滚热浪朝他涌来,又在真正接触时即刻消散,卫亭夏的心脏都颤了一颤。
他没想到接喜娘娘的婚礼办得这么妥贴齐整,连掀盖头都有。
死寂在蔓延。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卫亭夏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修士到了化神期这种境界,分辨一个人早已不靠皮囊表象,而是直接感知其最本源的气息。
他与燕信风之间有过太多次深入骨髓的灵力交融,对方对他本源气息的熟悉程度,早已超越了皮相。
方才隔得稍远,加之他自身魔气枯竭如死水,或许未能引起对方注意。但此刻近在咫尺,一旦四目相对,只要燕信风察觉到一丝异样,所有的伪装都将顷刻瓦解。
这层粗劣的伪装,在燕信风面前,接近于无。
而就在卫亭夏几乎要窒息时,床边的人影终于动了。
仿佛时间凝固了两息,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卫亭夏再熟悉不过的剑茧的手,才缓缓探出,伸向旁边小几上托着的那支玉质秤杆。
燕信风握住了冰冷的秤杆,那动作里,似乎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接着,他转向床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卫亭夏逼近。
每一步,都像沉重地踩在卫亭夏绷紧的心弦上。
摇曳的烛火将晃动的光影投在鲜红的盖头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停在了自己正前方,在盖头下沿的视野里,卫亭夏已经可以瞥见燕信风同样刺目的鲜红衣摆。
秤杆的尖端,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轻轻抵在了盖头之下,卫亭夏的下颌边缘。
只需轻轻一挑——
卫亭夏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等待着预料中足以将这诡异洞房扯个稀巴烂的剑气风暴。
秤杆微微用力,向上挑起——
盖头被掀起了一道缝隙,刺目的红光逼得卫亭夏短暂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开时,透过那晃动的鲜红光影,卫亭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剑眉星目,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庞,眼眶深邃,鼻梁挺直,头发扎得高而利落,一身同样华丽精致的红色婚服,唇角勾着安抚似的笑意。
确实是那个剑客。
卫亭夏先认出了来人,然后秤杆彻底挑开盖头。
伴随着描龙绣凤的红色软绸滑落在地,两人终于四目相对。
到现在这个地步,脑子里的各种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都是徒劳,卫亭夏想躲也没地方躲,只能瞪大了眼睛坐在床上等着,希望燕信风看到他俩好歹有过夫妻情分的份上,能放他一马。
然而事情却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
在看清卫亭夏面容的一瞬间,燕信风确实愣了一下,那双能成万千星河的眼眸微微弯起,有些诧异,接着又化成了无尽的笑意,暖暖的,柔柔的。
这可不像是看仇人的眼神。
燕信风微微歪了下头,目光在卫亭夏此刻那张清秀却因极度紧张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流连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话语中带着新奇:
“哟,好漂亮的小哥!”
玉质秤杆被他放回托盘上,燕信风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屈指在卫亭夏还没缓过神的脸上蹭了一下,指节蹭过卫亭夏的眼角,止住他想说但没有说出的话。
有一阵灼烧的感觉从卫亭夏周身滑过去,先前在轿子上沾染的妖气全被烧了个干净。
卫亭夏快被饿疯了,加上刚才被燕信风吓了一跳,现在饿得有点儿急眼,没忍住偷偷尝了一口他的灵气。
他动作有些明显,没逃过燕信风的眼睛。
燕信风收回手,半挑眉毛:“还是个贪吃的小妖魔。”
他环顾四周,将整个洞房场景收入眼眶,语气感叹:“我这是成了个什么亲啊?”
卫亭夏心中冷笑。
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
可冷笑不爽的同时,他的心也缓缓放回原地。
燕信风不认得他了。
他不记得卫亭夏,也认不出卫亭夏的魔气。
卫亭夏肯定如果燕信风认得他的话,方才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这个剑客性格爽直,虽然偶尔有些轻佻,但单看他在发现卫亭夏不是人时的反应,就知道他本质上是个正直和善的好人,不会滥杀无辜。
而有这样的性情,意味着燕信风做不来戏。
爱便是爱,恨便是恨,认得便是认得,不认得便是不认得。
他忘了卫亭夏。
彻彻底底地忘了这个,曾害他险些在渡劫中陨落的爱侣。
还不等卫亭夏将心中复杂的种种思绪平复,那个女声又开始叫唤。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燕信风转身,越过他的肩膀,卫亭夏瞧见一个同样古怪的人端着托盘靠近,托盘里装着两个精致的半瓢葫芦,葫芦中酒液澄澈。
燕信风抬手将两个葫芦拿在手中,递给卫亭夏其中一个。
两个酒杯是一颗葫芦从中间劈开,有金银做装饰,前端还系有同一根红绳,寓意着夫妻结合,永结同心。
卫亭夏看着被新郎官递到面前的合卺酒,没有立即接过,反而视线缓缓上移,朝前方看去。
房间里,烛火的红晕与光影的金黄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让本来怪异刺目的景象中多了几分难得的喜庆欢愉。
燕信风就站在这片红色中眉眼带笑,好像这真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婚礼。
手腕上的烧灼还在隐隐作痛,那里一定烙下了一个印记,卫亭夏实在没有办法顶着这种新生的疼痛,说服自己接过合卺酒。
然而他的犹豫,在燕信风看来,是一种恐惧和不信任。
凡人结亲结的不过是现实因果,可对于修士和卫亭夏这种自天地间诞生的妖魔来说,拜过天地又饮了合卺酒,那就是刻进灵魂里的因果缘分,死前都要还干净的。
因此燕信风没觉得哪里不正常。
“你不用害怕,”当着这么多怪物的面,他坦然自若地安慰,“我已经与人结亲了,你不会有事的。”
天道有天道的规矩,一人只能与一人结成伴侣,既然燕信风已经有妻子,那他现在干的一切事情都不能作数,如果真硬要做数,天道会降雷劈死他的。
这是很好的安慰,可惜卫亭夏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混账东西什么时候结亲了?
从心中默默记下一笔,卫亭夏抬手接过燕信风手中的葫芦,站起身后和他仿照民间交杯酒的样子,将葫芦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至此,全部礼仪都结束了。
守在门口的女人,操着平板古怪的声音道:“新人该入洞房了。”
她像一个被临时注入任务的木偶人,只知道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命令时候命令,却完全没发现房间里坐着站着的两个都是男人,哪怕真入了洞房,也生不出孩子。
燕信风先笑了一声:“蠢货。”
女人没有回应,她梳着老式发髻,穿着一身颜色异常死板的红白衣服,脸上涂着的胭脂太红又太劣质,透露出一种纸糊一般的气色。
她站在门口,微微晃动手臂,于是房间里的其他人也一同行动起来,带着各种东西离开房间,把空间留给新人,供给他们造孩子。
走动时有微风拂过,尸体腐烂时的臭气穿透香烛燃烧时的气味,让卫亭夏皱紧眉毛。
这栋房子里有超过三个活人吗?
看着被接喜娘娘临时操纵的死人伙计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房间,到最后房门合拢,一对被迫成亲的新人留在洞房里,预备着生下一个孩子送给妖物当零嘴吃。
卫亭夏心里琢磨着事情,没太关注周围的变化,只是往床边稍微挪了挪,让出很大一片空位,意思是如果燕信风想坐下的话,他也能坐下。
而燕信风没有坐。
虽然刚才很冒昧地夸人家好看,还语气轻佻,但他似乎一直牢牢记住自己已经结婚了的事实,即便还穿着婚服,他仍然与卫亭夏保持着一定距离,像个正人君子。
并且在察觉到卫亭夏情绪不太对的时候,他还出言安慰:“你是做梦了吗?”
闻言,卫亭夏眼睫颤了一颤,抬起头,点了点头。
“怪了,”燕信风道,“我还以为这种东西托梦是一男一女的托呢,怎么还让你做梦了?难不成是看你太漂亮?”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夸卫亭夏好看了。
修仙之人就没有难看一说,卫亭夏如今的这副皮囊唇红齿白,但真论起绝色,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燕信风夸一次算是嘴欠,夸两次是什么?
卫亭夏心中好奇,仗着人家不认识自己,轻声细语地问:“你为什么总是夸我漂亮?”
“实话实说,”燕信风道,“我都觉得你好看,想必那接喜娘娘也喜欢,想让你给她生个漂亮娃娃。”
“……”
这个人嘴上真是不把门,换做平时卫亭夏早动手了,但现在形势比人强,就算动手也打不过,所以只能装出乖巧的样子。
“我不会生孩子。”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不过妖魔和人不一样吧?”燕信风丢开外面穿的长袍,伸了个懒腰,“说不定真能生呢?”
盯着他的背影,卫亭夏跃跃欲试想踹一脚,0188慌忙劝阻:[你打不过他的!]
“他现在是什么境界?”卫亭夏问。
[化神期臻境,]0188回答,[又快要突破了。]
化神之后便是大乘,卫亭夏离开之前,燕信风就是化神期,现在恐怕是境界倒退。
造成他境界倒退的罪魁祸首,终于品味到一点难得的怜爱,默默放弃了踹人的念头。
他细声细气地纠正:“既然仙人已经有了家眷,就不该随意撩拨。”
“你说的也是……”
燕信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到处乱翻,“小家伙,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你长得好看,随意逗几句,如果你不舒坦了,我道歉。”
在他眼里,卫亭夏身上不沾人的血气,神情看着也挺单纯,应当刚出世没多久,所以才被接喜娘娘忽悠进来。
燕信风都几百岁了,当他祖爷爷都够,刚才逗弄确实是自己嘴贱,应该道歉。
这么说着,他从房间边角里寻摸出一块沾血的白布,白布连接进衣柜中,燕信风用力一扯,一具尸体倒了出来。
那是个同样身着喜服的女子,神色惊恐,死不瞑目,保持着一个紧紧环抱东西的动作,即便被燕信风扯了出来,动作仍然没有改变。
衣料上的血迹来源于她的口鼻,卫亭夏凑近过去蹲下查看,片刻后问:“只有她一个吗?”
燕信风点头。
只有新娘,没有新郎,卫亭夏觉得很奇怪,伸手摸了摸女人的手臂,明白了。
“她刚生产过,”他道,“孩子没了。”
接喜娘娘的形象变坏,在民间就是这一年的事情,远远不够她选择妙龄女子怀胎产子,所以这个女人是被她硬抓来的,孩子当然也被吃了。
难怪她直到死前还保持着紧紧搂抱的动作,想保护她的孩子。
燕信风蹲在地上叹了口气,神情哀愁,惹得卫亭夏侧眸去看。
仿佛是觉得自己的身旁人啥也不知道,自己有义务教导,燕信风随即解释:“小妖魔,你不懂人,这种情况下,我们都会叹气。”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替她难过,她没做错什么,却被害了,死都不能瞑目。”
燕信风语气中的难过悲伤不是作伪,现如今修真界很少有他这样的人了,一副赤诚心肠,如灼如火,不像高居山巅的修士,反而像是行走江湖的侠客。
卫亭夏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如今的这副身体是天生妖魔,深渊中最精纯的魔气凝聚而成,不通人性亦不懂爱恨,进入世界以后,受躯体影响,卫亭夏本人的灵魂都有点懵懂。
点完头,他又道:“我不叫小妖魔。”
“是吗?”
燕信风伸手帮女人合上双眼,跟哄孩子似的开口:“那你叫什么?”
“晏夏,”卫亭夏道,“我自己取的,好不好听?”
他起这个名字本意就是试探,而燕信风的反应也恰如所料,神色不自觉的凝滞一瞬,手指也微微蜷缩起来。
“你姓燕?”
卫亭夏假装没听懂,点头。
“哪个燕?”
“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安,”卫亭夏用手比划,“夏是夏天的夏。我随便取的。”
说完以后,他礼尚往来地反问:“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好像很厉害。”
“我?”
似乎意识到自己想的事情不可能发生,燕信风的僵硬神情很快消退下去,“我不算厉害,另外我叫燕信风,燕是燕子的燕,信是相信的信,风是一阵风。”
三百年前两人相遇,他也是这样介绍自己。
那时的燕信风比现在还要意气风发,收剑入鞘的时候,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就挂起个大大的笑,他甚至都没有掩饰的意思,直冲冲地挺到卫亭夏面前。
他说:“小妖魔,你是怎么长的,怎么这样好看?”
第73章 缘浅缘深
“那我叫你燕大哥吧, ”卫亭夏说,“你瞧起来比我年长些。”
何止是年长,当你祖爷爷都绰绰有余。
燕信风这么想着, 却没说出口,听到卫亭夏叫他大哥的时候,他的心颤了颤,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想就就叫吧。”他道, “都随你。”
“好哦, 燕大哥。”
燕信风的心又颤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不该随意撩拨逗人, 现在小妖魔觉得他是个天大的好人,信任他, 把他当朋友, 可燕信风平时也不这样,他就是一时冲动, 说了不该说的。
给自己惹麻烦了。
而遇到麻烦后,燕信风的第一反应是咳嗽一声,转移话题。
他看向蹲在旁边的卫亭夏:“这个接喜娘娘不像个好东西, 长此下去必然要为祸四方, 我得除了她。要先送你出去吗?”
卫亭夏托着腮,闻言笑眯眯地摇头:“我跟着你。”
开玩笑,现在离开了,他吃什么?
刚才只吃了一小口燕信风的灵气,卫亭夏终于恢复了点力气,他还想再吃, 但是他现在跟燕信风基本是素昧平生的状态,如果真开口要,就显得太冒昧了。
所以大餐还得是接喜娘娘。
他用自己一贯乖巧的笑容回应燕信风的眼神, 然后不出所料地看见他率先移开视线。
妖魔不懂情爱,懵懂得很,当然不知道人的世界有这么多规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小小逾矩而怪他。
尤其是燕信风这样的好人。
“……”
燕信风被他那直勾勾亮晶晶的眼神看得没辙,心里琢磨着罢了,这么个又馋又莽撞的小东西,若是独自放回去,指不定就被哪个路过的、不分青红皂白的修士顺手替天行道了。
还是带在身边看着稳妥些,大不了解决完事情再把人放回去呗,反正费不了多少功夫。
思及此处,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
走到那扇紧闭的、雕刻着扭曲囍字的房门前,燕信风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将手掌按在门板上。
嗡!
掌心之下,一抹炽烈如熔岩的赤红灵气骤然闪现,那灵气霸道无匹,所触之处,门板上缠绕的阴冷鬼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哀鸣,瞬间溃散消融。
咔哒!
门内复杂的妖力锁扣应声而断。
吱呀声缓缓响起,沉重的房门被一股无形的沛然之力推开。
门外并非想象中的庭院或出口。
一条幽深的诡异长廊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廊道两侧是斑驳褪色的朱漆廊柱,檐角下,挂满了密密麻麻破败不堪的红色风铃。
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那些风铃无声地摇曳着,残破的铃舌撞击着锈蚀的铃壁,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只留下死寂中晃动的猩红剪影。
燕信风踏出门框,在他身后缓缓冒出一个脑袋,左右跟着张望。
都不用魔气入眼,卫亭夏往外一探头,便将外面翻涌的鬼气看得清清楚楚。
不管接喜娘娘是什么东西,这些年的必然害了不少人命,亡者冤魂不肯退散。又无法奈何,便只能留下层层叠叠的怨鬼之气,将庄院填得满满当当。
“先出来。”
燕信风从前面扯他的袖子。
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被扯袖子了。
卫亭夏一边跟着迈出门槛,一边利落地解开盘扣,当着燕信风的面,直接将那身华丽却碍事的外层大红嫁衣脱了下来,随手丢在门内。
他作戏做全套,里面同样穿了裙子,但比起繁琐费事的外袍,这套看着喜庆,但样式更为简洁利落的红色内裙,更方便行动。
“我们去哪儿?”他整理着袖口问道。
燕信风的目光从他脱衣的动作上掠过,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投向长廊深处。
“这种东西,必有专门供奉它的地方。它现在只能托梦,尚未凝成自如活动的本体,必然需要一处香火或怨力凝聚之所修炼。”
他迅速环顾四周,迅速选定了一个方向,“走这边。”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怨气弥漫,风铃无声摇曳的长廊中。
卫亭夏跟在后面,看着燕信风挺拔的背影,忍不住试探:“燕大哥,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干脆一剑把这地方劈了?省时省力。”
燕信风脚步未停,顺口回答:“不行的,这宅子里还有其他活人,我的剑气太霸道,一剑劈下去全都死了,会伤及无辜。”
这个回答完全符合他的为人处事,卫亭夏没有意外,装作懵懂地点点头后,他听见燕信风继续道:“所以你也要做个好妖魔,知道吗?”
“怎么样算好妖魔?”
“不滥杀无辜,多行善事,”燕信风道,“每天都开心点儿,饿了也不要乱吃东西。你今天偷吃我的灵力没事,我知道你饿狠了,但如果你偷吃其他人的灵力,人家八成要打你。”
他说得随意,语气也没有真的责怪,只是作为一个比他年长的人的友善叮嘱。
卫亭夏又点头,然后慷慨地给予好人卡:“燕大哥,你人真好。”
燕信风看起来想叹气,但一口气憋在胸膛里转了几圈,又被他悄无声息地咽了下去。
路过一处拐角,同样点着红灯的房间里传来男人女人的哭声。
燕信风用老方法打开门,正正好好撞见坐在床上相拥而泣的两个倒霉蛋。
骤然看见有人推门而入,倒霉的新郎新娘还以为是怪物来催了,吓得浑身哆嗦,结果往门口一看,却是两个同样身着红色婚服的男人。
高点儿的那个开口道:“别哭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矮个儿也同时安慰:“你们不用哭了。”
新娘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不用成亲,”燕信风耐心重复,“一会儿把门关严实,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会没事的。”
说吧,他手上亮起赤红灵力,那灵力迅速顺着门框向地面涌动,在门前的那一大片空地上汇聚出一个繁琐至极的符阵。
倒霉蛋们都看呆了,意识到这鬼地方来了个能收邪祟的仙人,一男一女哭得更厉害,喜极而泣,二话不说就要跪。
燕信风没理,确定符阵没问题以后关好门。
0188在这个时候插嘴:[它真贪心。]
可不是吗,同时举办了好几场婚礼,为的就是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可以一饱口腹之欲。
这种东西都不能称之为妖魔了,简直是邪祟。
燕信风也评价:“我多少年没见过这种架势了。”
寻常邪祟兴风作浪,害人性命,但这只邪祟明显很有个人风格,而且善于创新,贪心不足,砍成三百段都便宜它。
两人继续上前,如法炮制地救了另外两对抱头痛哭的新人,收获了一大堆语无伦次的感谢和眼泪。
接喜娘娘也是想当然了,这种时候谁有心情真入洞房啊,想想接下来的命运,新郎新娘没昏在床边就已经是非常体面了。
关上最后一扇门,确保法阵无恙之后,卫亭夏想到一件事。
他快走两步,紧紧跟上燕信风的步伐,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燕大哥,”他喊了声,“你经常做这种事情吗?”
“什么事?”
“斩妖除魔,救人性命,”卫亭夏道,“我还以为修炼之人大多数时候都闷在山上呢。”
“他们是这样,我不是,”燕信风回答,他随手扯开庭院门柱上的一处封印纸条,瞬间有鬼哭声响起,“我基本一直在走。”
“那你的妻子怎么办,他不会想你吗?”卫亭夏问。
这句话他很久之前就想问了,燕信风这混账什么时候又结了个道侣?
可惜他披着陌生人的皮,不能直接开口,只能旁敲侧击。
燕信风并没有砸摸出话语中的试探意味,听见卫亭夏这样问,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似乎扫过廊檐下无声晃动的破败风铃,脸上惯常的轻松随意淡去几分,神色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每一次卫亭夏提起这个妻子,他的反应都透着一种奇异的凝滞。
短暂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想不想我。”
这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没听明白,又接着问:“那他好不好看呢?”
“不知道。”
燕信风的回答干脆利落,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幽深的长廊,语气带着点自嘲的茫然:“但听人说……是个绝色美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飘渺的碎片,又像是在咀嚼某个模糊的印象,最终只吐出几个字,“就是心比较狠。”
绝色美人,但是心狠。
两个关键词凑一起,0188:[我怎么觉得像是在说你?]
卫亭夏也有点慌,燕信风知道自己有道侣,但是却不记得那个道侣是何模样,对那个人的印象全都是凭借别人的描述……
他试探着开口:“所以你一直到处行侠仗义,就是因为你在找他吗?”
“很聪明啊,”燕信风回过头拍了拍卫亭夏的脑袋,像奖励猫狗似的摸了两把,“我确实是在找他。”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听说自己的老情人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跟别人结契,怒从心起想动手,结果试探来试探去发现那个道侣就是自己。
卫亭夏已经没办法形容现在心里的感觉了,只觉得燕信风真是被害惨了。
昏迷醒来后修为倒退一整个大境界,还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结了契,道侣一无所踪,旁人就算知道他与卫亭夏的纠葛,心里也盼着他赶紧跟这个妖魔断干净,绝对不会跟燕信风说清楚明白。
好可怜的剑客。
燕信风自然不知道卫亭夏脑中正上演着怎样一场惊涛骇浪。他自己也觉方才的反应有些奇怪,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向身边沉默的小妖魔,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语气也带上了点逗弄。
“小东西,真有意思。这些话我从不跟旁人提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卫亭夏脸上逡巡,“怎么一见着你,就忍不住都秃噜出来了?”
闻言,卫亭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慌乱直冲头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因为我就是那个长得漂亮又心狠的道侣,骗心骗财骗灵气,现在只盼着你不是想恢复记忆后砍死我。
好在燕信风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深究。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自问自答:“可能是看你长得好看,心里喜欢吧。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自然要护着你些。”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长廊尽头。
一扇比之前更加厚重的,布满诡异暗红纹路的黑木大门,无声地矗立在阴影里。
门缝中有丝丝缕缕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邪祟之气正不断渗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腐尸恶臭。
卫亭夏抬手挡了一下鼻子,自觉倒退一步,燕信风则手指轻弹,头也不回道:“躲着点儿,别被溅一身。”
话音落下,伴随着一声巨响,沉重的黑木大门应声向内炸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腥臭无比、裹挟着无尽怨念的黑色狂风如同决堤的污秽洪流,猛地从洞开的门内奔涌而出。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埃和破碎的风铃残片,庭院内爆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房间内浓烈的邪祟之气,比长廊中浓郁百倍,带着腐朽血肉与绝望哀嚎的味道,劈头盖脸地朝两人猛扑过来。
燕信风身形纹丝未动。
灼如烈焰的灵力只在他掌中凝出一丝,可就是这一丝,却势如破竹般穿透所有张牙舞爪、咆哮嘶吼的邪祟之气。刹那间,黑色雾气如残雪落于暴阳之下,顷刻消散无影。
庭院深处连绵不休的嚎哭声,都因此沉寂了几分。
化神期臻境的修士,哪怕只是静立于此,对它们都是致命的威胁。先前燕信风极力压制修为,它们尚能肆无忌惮;此刻他仅流露一丝威压,便足以将这邪祟庭院夷为平地。
这些祸乱人间的妖魔鬼怪,何曾见过燕信风这般存在?
不是不怨不恨了,而是怕了。
卫亭夏嘴角含笑地看着,忍不住伸手揪出一丝塞进嘴里嚼嚼咽下去,感觉全身上下都暖和了。
燕信风察觉到背后发生的小动作,没说什么,把祠堂内的污浊之气撕破后,他迈步大摇大摆地走进祠堂,然后就有两声怪异惊叫传出来。
里面不用想就知道脏得很,卫亭夏才懒得进去,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等待。
未散尽的邪祟之气对他避之不及,逃得远远的,露出一块干净地方。有时候这种没有灵智的东西反而直觉更准,知道什么人惹不起。
0188很担心卫亭夏饿着:[你不进去吃东西吗?]
“不进去,”卫亭夏道,“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面肯定又脏又恶心。”
他虽然穿着裙子,但布料好歹是干净的,进去粘着什么东西,哪怕清理干净也膈应人。
0188忧心忡忡:[万一你饿死怎么办?]
卫亭夏却很无所谓:“不会的。”
他继续靠在柱子前等听,又过了一段时间,房间里面的怪异声响已经完全没有了,燕信风在里面喊:“小夏,进来!”
“不要,”卫亭夏停在门口拒绝,“里面一定很脏。”
“不脏,”燕信风道,“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怕脏?”
卫亭夏有自己的道理:“我穿的衣服是新的。”
燕信风:“……”
他难得好脾气,也是真被卫亭夏折腾没招了,安静两秒后,燕信风首先出现在房门口,接着卫亭夏看见他手里拖了个东西。
那是一团扭动的、掺杂着些许红白的黑色粘液,它出现的同时,卫亭夏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
“本来没这么难看,”燕信风讲解,“烧了烧就这样了。”
他不提还好,一个“烧”字出口,那黑色粘液猛地翻腾起来,表面骤然裂开一道类似嘴巴的豁口,内里竟是已成型的人体口腔模样,只是牙齿全无。
显是被硬生生敲掉了。
燕信风将那粘液往前一掼,自己则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一边朝粘液走去,一边没好气道:“我哪这么伺候过人?小妖魔也太娇气,是一点苦都没吃过吗?”
卫亭夏很诚实地慢慢摇头。
从他载入这个世界、傍上燕信风开始,他就是没怎么吃过苦。
燕信风也没想到他就这么干脆利索的承认了,只能低低叹了口气:“算了。”
话音未落,他一脚踏住那兀自翻涌的粘液,同时利落地矮身蹲下,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将那团污秽之物划开。
刀刃精准地剔开粘稠的黑色物质,从中挑出一小团约莫拇指大小、散发着柔和纯净光晕的白色圆球。
这便是那接喜娘娘浑身上下、或者说其邪祟本体之中,唯一可堪入口的本源精华了。
燕信风把刀擦干净后收好,看都没看摊在地上了无生气的粘液,走到卫亭夏旁边,伸手将圆球递过去。
“吃吧,”他道,“还热乎呢。”
0188完全震惊了。
卫亭夏也很惊讶,他没想到燕信风这么体贴,直接把饭送到嘴边。
“哇,”他像模像样地感叹一声,“燕大哥,你人真好。”
语毕,不待燕信风反应,他眼疾手快地探手,一把将那光球从对方掌心拿走,然后快速塞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精纯温润的能量在体内化开,暖洋洋的饱足感升腾而起,虽然只有三成饱,但也足以驱散长久萦绕的虚弱,四肢百骸都透出久违的轻盈舒泰。
饥饿感得到满足,枯竭许久的魔气终于也迎来了复苏时机,在卫亭夏的丹田里翻涌着跃跃欲试。
卫亭夏的眼睛在一瞬间染上了极重极深的暗绿色,又在眨眼的刹那变回黑润明亮。
他压制住体内的魔气,让自己看起来仍然像一个懵懂涉世未深的妖魔,很弱小很无助,需要别人保护。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迎上燕信风那点玩味的目光,真心实意地道谢:“你绝对是个好人。”
燕信风:“……”
一天之内被反复夸赞,燕信风早已波澜不惊,坦然应道:“多谢。”
“不客气。”卫亭夏再接再厉,“而且你和别人很不一样。”
燕信风礼尚往来:“你也和别的妖魔很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燕信风掰着指头数:“贪嘴,胆大,还容易轻信他人。”
他没说出口的是,卫亭夏身上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这在初生的妖魔身上实属罕见。若非他体内魔气微弱得可怜,燕信风会怀疑他也活了几百年。
“我平时其实很警惕,”卫亭夏为自己辩解,“只是看到你的时候觉得很亲切,觉得你像个好人。”
这话分明是照搬了燕信风方才的自语。
燕信风笑了:“多巧,我也觉得你很亲切。”
他向来嘴上没个把门,念头一起便顺口道:“既然我虚长你许多,兄弟相称未免乱了辈分。不如……你认我做叔叔,岂不更妥当?”
卫亭夏:“……”
这么会妄想的人不多了。
正当他犹豫着该怎么拒绝的时候,后院突然有一阵又哭又笑的吵闹。
燕信风神色一肃,手指搭上卫亭夏的肩头。风声掠过耳畔,眼前景物骤变,两人已经到了后院,面前是三对穿着婚服,哭得稀里哗啦的年轻男女。
接喜娘娘死了,瘴气森森的院子失去法术护持,变成一片荒郊野岭,众人脚下有白骨森森,远处太阳快要升起。
死里逃生,一群人又高兴又害怕,瞅见个跟自己穿一样的。便不顾形象地搂抱上去,眼都快哭肿了还在哭。
其中一位姑娘率先稳下心神,用袖子抹去泪痕,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下:“多、多谢二位仙长相救!此等大恩,我等……无以为报!”
余人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跪倒,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感激涕零之语。
燕信风神色淡淡地听着,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待那杂乱的声音渐歇,他直截了当地问:“认得回家的路吗?”
其中两人直起身子左右环顾,然后点点头:“我们认得这里。”
“认得就好,快回家去吧,”燕信风摆摆手,“家里人快急疯了。”
随着他的动作,一层很轻的灵气以他为中心溢散开,将此地残留的最后一点邪祟之气烧灼干净。
众人均觉得身体一轻,知道自己虎口脱险,心中愈发感激。
刚想再说些什么表达对两位仙人的感激,再抬眼时,却发现眼前空空如也,那两位仙人早就走了。
……
另一边,燕信风带着卫亭夏离开以后,找了处辟静地把人放下。
“你家在哪儿?”他问,“我送你回去。”
虽然他心里很喜欢这个小妖魔,但燕信风也清楚,他们不是一路人,最好还是趁着缘分结深前分别为好。
第74章 算账
卫亭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还是装作不解:“你这是要和我分开的意思吗?”
他问得直白,超出了燕信风的预料。
此时天光熹微,树影婆娑, 两人站在一处香樟树下,听见远处有流水潺潺。
燕信风颇为无奈地摸摸后脑勺,然后点头承认:“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呢?”
卫亭夏追问,“我做了让你不喜欢的事情吗?”
“这个倒没有, 你很好。”燕信风道, “我走是因为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找你的道侣?”
燕信风点头。
承认以后, 他往边上走了走,离卫亭夏远了些, 站在山巅最边缘。朝阳初升, 洒落的第一缕晨光扑在他的背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卫亭夏好奇:“你说你不记得他了, 既然不记得,为什么要找呢?”
“小东西,道理不是这样的, ”燕信风耐心解释, “他是我的道侣,无论记不记得,我都要找到他,看看他是否安好,这个叫责任。”
妖魔不懂责任:“你喜欢他吗?”
喜欢吗?忘了。燕信风只记得一双眼睛,潋滟明媚, 锐利倔强的眉毛仿佛薄刀裁柳叶,裁出弯弯一抹,又在眉尾断开, 是惊鸿景色。
于是他实话实话:“喜欢的。”
不喜欢的话,他不可能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眼睛。
有很多人都说那个漂亮男人心如铁石,骗了燕信风一次又一次,让他不要追究前尘往事,安安稳稳修自己的道。
可燕信风就是忘不了,他做梦都会梦见那双眼睛。他必须得见到那个人。
望着还在思索困惑的妖魔,燕信风笑了。
“你刚出生,不会懂的,”他说,“我的道侣长得太好看,我太喜欢他了。”
你的道侣就站在你面前,可你认不出,分明是只剩下执念了。
卫亭夏没有拆穿,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拍燕信风的胳膊。
“那你走吧。”他说,“我祝你好运,燕大哥。”
“不用我送你走?”燕信风问。
“不用,我没有家,在哪里都可以,”卫亭夏说,“你也祝我好运吧。”
“……”
燕信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具妖魔的皮囊,窥探其下更深的灵魂。
半晌,他才缓缓移开视线,声音沉静:“好。我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息。
燕信风并未再看卫亭夏。他微微侧身,面向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化神后期剑修的气息,此刻并未刻意张扬,却自然而然地从他周身弥散开来,无声地扭曲了周遭的光线,连婆娑的树影都为之短暂地静止。
“走了。”
二字吐出,卫亭夏只觉得有清风送来,再朝那里看时,只有一片叶子悠悠落下。
0188:[主角已离开。]
卫亭夏当即重重吐出一口气,“快把组件关了!”
那玩意儿烧钱呢!
0188默不作声地终止组件运行,卫亭夏倒退两步靠在树上,看着一层隐约的薄膜从自己皮肤上退去。
他急忙撸起左手袖子,看向手腕。
刚才他和燕信风拜堂的时候,手腕内侧的一块皮肤上有烧灼般的剧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加上那种诡异的连接感,卫亭夏本能觉得情况不对,却因为燕信风一直待在身边,不能轻易查看。
现在人走了,他终于掀起袖子。
只见一片细白莹润的肌肤上,突兀地遍布大片红肿,宛如朵朵灼烫的梅花烙印,深深刻入皮肉筋骨。
然而卫亭夏无暇顾及这些灼伤,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腕下两寸处,那里有一个新鲜烙上的、笔锋狂草的大字。
那字像纹身,触碰时又带着灼心的烫意,仿佛有层层叠叠的无形丝线缠在卫亭夏的脉搏上。
“风”
那是燕信风的笔迹,燕信风的名字。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
*
沉凌宫主峰大殿内,来了个客人。
不,应当说是来了个故人。
伏客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盘腿坐在棋盘边,小心翼翼地喝了口,听见人走进来,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招招手,茶盏里便灌满灵茶,热气氤氲。
“快坐吧,”伏客嫌弃,“一身风霜气,把我的茶都污了。”
“装什么装,你的茶也是风霜里长起来的。”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两指捻起茶杯前后看了一圈,然后一仰头,把茶水全灌进嘴里。
这等粗人,就该给他喝水,往杯子里放片叶子就算暴殄天物了。
伏客从心里翻了个白眼,问:“这次去了多久?”
“一两年吧,心里没数,”燕信风换了个姿势半躺下,撑着头去看棋盘上的棋局,“刚救了几个人。”
“你身上的因果线又多了几根。”伏客说。
他抬起头,眼睛是一种奇怪的浅金色,看向燕信风的时候,声音变得空洞。
燕信风毫不意外,随手捻起一颗白子落下:“很重吗?”
伏客摇头:“很轻,过几天就断了。”
对于那些凡人来说,燕信风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但对于燕信风来说,不过风中一粟。如果没有大灾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因果线也不长久。
伏客以为这次对话会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可他说完以后,燕信风的神情却有了变化。
“挺好的,”燕信风说,“一直连着可麻烦了。”
他眼中似有遗憾,伏客看到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常人根本无法察觉,是伏客的眼睛太厉害、太毒辣,才能捕捉到他须臾的转瞬即逝。
和自己这位大师兄不同,伏客一辈子都不会下山,他虽然不喜欢凡间的各种纠葛,但有时候也难免会好奇。
燕信风极少时候会这样,他忍不住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别装傻,”伏客道,“你这次不对。”
燕信风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没想过能瞒过去,但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破,还是有点不爽。
不爽之后,燕信风回答:“遇见个人。”
伏客下棋的手顿住,慢悠悠地落下一子:“什么人?”
“一个小妖魔,”白子打吃,“刚出生没多久,又笨又贪吃。”
“……”
伏客试图在四周起势:“你确定刚出生?”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燕信风奇怪,“魔气微弱得很,懵懵懂懂,被邪祟骗去结婚,被吓到的时候只会瞪大眼睛冲你看。”
“妖魔出世,会有灾祸,”伏客说,“你不应该放他走。”
“那就是个孩子,没坏心,不能以出身论生死,”燕信风说,“我又不是没杀过邪祟,只留下了他一个而已。”
他就是认为晏夏是好妖魔。
“那他现在在哪儿?”伏客又问。
“不知道,我们后面就分开了。”
分开了?
伏客闻言眯起眼睛,再一次抬起头。
淡金色的瞳孔在光下犹如散开的光晕,伏客认认真真地将燕信风全身看了一遍,然后问:“你这回救了几个人?”
“七个。”
分明只有六根线。
“……”
伏客低下头,下了一招大飞,声音不变:“你还在找他吗?”
“找啊,”燕信风道,“你们又不肯告诉我他是谁,在哪里,我只能自己找。”
“那找到了吗?”
“没有。”
伏客沉下一口气,如往常一般劝说:“既然两方别好,就该各走各的路,对你们都好。”
“我怎么没觉出哪儿好?”
燕信风皱眉,把手里棋子一丢,不下了,“好只是你们觉得我好,我可没觉出来。”
他坐起身,懒得看一团乱麻的棋局,眼里闪过回忆。“我都不睡觉了。”
“你本来就不用睡觉。”
“这不一样,”燕信风道,“以前我想睡就睡,现在我是不敢睡。”
他一睡就会梦到那双眼睛,时而含笑,时而怨怼,时而泪光盈盈,看着他的时候,让他的心都刺得发疼。
真舍不得,可又不得不舍,人哪经得起这种煎熬。
燕信风又快突破了。突破要过心魔劫,他觉得自己八成趟不过去。
他若有所思地按揉着手腕上的某个固定位置,片刻后微微撩起衣袖,视线下落。
在手腕下两寸的位置上,有一笔字,笔锋张扬,骨架清瘦,收笔如刃。
那是一个“夏”字。
燕信风看了几十年,早把这个字刻在心上了。
他问:“他名字也带了个夏,那他全名叫什么?”
伏客也撂下棋子,不下了。“你为什么总问这个?”
“他是我道侣,我当然得问。”
“那你为什么不问别人?”
“他们恨不得我这辈子都找不着他,”燕信风看得明白,“你说不定还能策反一下。”
伏客:“……”
他推开棋盘,硬邦邦地说:“你该走了。”
他这个师弟不会撒谎,遇见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直接闭嘴不说话。
燕信风已经过了那个被拒绝以后发疯生气的时候。
“行吧,不说就不说。”
他吊儿郎当地站起身,从袖子里掏了掏,找出一个木雕的小乌龟扔进伏客怀里。“随便买的,感觉挺像你。”
制作用的原料廉价暗淡,但雕工尚可,小乌龟气宇轩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伏客没觉得像自己,但还是很小心地将木雕拿在手中。
燕信风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峰打坐练剑。
然后他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伏客从身后道:“你对那个刚出世的妖魔印象很深吗?”
这话来得不明所以,燕信风回过头。
伏客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头也没抬,只是把玩着那只小乌龟。
他感觉到了燕信风的疑惑,捡起袍子上的一枚棋子,看也不看便下在棋盘上。
“师兄,做人做事都该要善始善终,”他道,“不要中途转弯,半途而废。”
燕信风离开了。
……
另一边,卫亭夏伸了个懒腰,站在一处极巍峨的宫殿门口。
宫殿后面是万丈深渊,魔气狂暴着奔涌似河流,时时有天雷在此处凝聚,一旦察觉魔气浓郁,便劈下一道雷将其压制。
这是妖魔的诞生地。
能从万道天雷下诞生的妖魔,一旦成了气候,必然能为祸四方。
三百年前这道深渊里爬出来一个极漂亮的妖魔,唇红齿白,左眉有一道断痕,那只妖魔叫卫亭夏,他是三百年间虚弥宫的主人。
后来妖魔消失,虚弥宫也换了个主人。
“里面坐着的是谁?”卫亭夏问。
0188道:[你以前的二长老,徐峰。]
徐峰是魔修,以前一直在卫亭夏手底下混口饭吃,看着忠厚老实,实则满心满肺都是坏水,卫亭夏以前眼瞎,信了他一次。
后来他陨落在穷华山上,也有徐峰的一份力。
卫亭夏现在要躲燕信风,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报复,但徐峰这种货色,杀就杀了,能怎么样?
况且他现在正饿着呢,吃了徐峰,还能再恢复点力气。
“一刻钟,”卫亭夏对0188说,“我把里面所有人的脑袋都串在赤华的枪尖上。”
话音落下的刹那,卫亭夏右手随意一握。
虚空中,寒意骤生。
一柄银红长枪出现在他手中,枪身修长锐利,表面附有一层流动的赤红纹路,枪刃两侧那精心锻打出的血槽,凹陷处浸染着凝固的暗红,仿佛是擦洗不干净的血肉。
……
今天从太阳刚冒头那会儿起,徐峰心里就莫名发毛,像是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自从执掌虚弥宫以来,徐峰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不安的感觉了。
他本以为只是错觉,可试着运转了一□□内魔气后,却发现平时如臂使指的力量,此刻却像掺了沙子,滞涩得让他心头发堵。
每一次周天,都带来一种细微却清晰的凝滞感,仿佛经脉被无形的淤泥堵塞。
“怎么回事……”
徐峰烦躁地在议事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沉闷。
窗外是虚弥宫一贯的景色,魔气翻涌的深渊,间歇劈落的雷霆,徐峰早就看惯了,可今天看着,总觉得那翻滚的黑潮里藏着噬人的眼睛。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念头驱散,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寒意,却像附骨之疽,牢牢钉在他后颈。
又几次尝试运转,徐峰强迫自己坐下,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灵茶,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非但没能压下那股烦躁,反而激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太静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像根冰冷的针扎了他一下。
徐峰猛地顿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虚弥宫这种地方,就算他成了新主人,也不可能真正安静。
巡逻魔卫铠甲摩擦的轻响呢?远处深渊魔物偶尔传来的嘶鸣呢?侍从在廊下走动、器物碰撞的细微声音呢?
全都没了。
仿佛有一张巨大的黑色绒布,瞬间覆盖了整个宫殿。刚才他还能听到自己踱步的声音,现在连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都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徐峰的里衣。
不对!这绝对不对!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什么凝滞的魔气,什么不安的预感,此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恐惧。
他得先离开这里。
徐峰跌跌撞撞地冲向议事厅侧门,那是通往他私库和一条紧急密道的方向。
慌乱中,他只想赶紧找几个还有点用的心腹魔卫挡在身前,充当一下肉盾,为他争取哪怕一丝逃命的时间。
然而刚冲出侧门,拐进一条光线稍暗的回廊,徐峰急促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高温灼烧皮肉骨骼的焦糊味,蛮横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就在徐峰前方不到五步远的廊柱阴影下,歪歪扭扭地靠着一堆东西。
那曾是他的一个贴身护卫。徐峰认得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制式魔甲。
但此刻,那具尸体只剩下腰部以下还算完整,头颅不见踪影。
尸体的脖子断口处一片狰狞的焦黑,像是被某种极端高温瞬间熔断,连骨头都成了半凝固的、黑红交错的熔渣状,断口边缘的皮肉和甲胄如同被最炽热的火焰舔舐过,呈现出一种扭曲又凝固的恐怖形态。
见此情形,徐峰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认得这种手段。
修真界里,只有一个人、一柄枪,能做到如此地步。
卫亭夏。
他回来了!那只妖魔回来了!
他来报仇了!
徐峰仓皇转身,恐惧激发下魔气暴涨,眼眶周围瞬间爬满黑色纹路。
“出来!”他嘶声大吼,“是不是你!”
眼下情景,跑是跑不掉了,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然而徐峰吼声回荡,却一无所获。
虚弥宫依旧死寂一片,人死时甚至发不出声音,血都被烤干了。
就在徐峰惊慌失措几近癫狂之际,远处的石阶上,终于传来金属敲击的轻响。
叮。
叮。
叮。
赤华的枪尖点在石阶上,在徐峰骤然缩紧的瞳孔中,倒映出一道修长的红衣身影。
卫亭夏还是三百年前的模样,嘴角含笑,艳丽张扬。杀了那么多人,一滴血也沾不上身。
天生妖魔,无情无爱。
“怎么怕成这样?”他笑着问徐峰,与徐峰这些年仅有几次的噩梦有一拼,“当初背叛我时,也是一边哆嗦一边告密的么?”
“当年之事非我主责,”徐峰咬牙止住身体的颤抖,“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我知道,”卫亭夏点头,“你不过就是一只告密老鼠,真以为自己能掀起大风浪吗?”
闻听此言,徐峰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生还可能,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裹挟着暴涨的魔气,疯狂地扑了上去。
……
……
燕信风难得回沉凌宫,各路麻烦事都找上门。
他拒了其中几件,但有一件不好推辞。
“有几个孩子,要去风骨秘境,历练嘛,”胡子花白的老头靠在他门口,颇有一副你不同意就不走的架势,“我是没空送去了,你去吧。”
这老头是燕信风的师叔,当年他重伤后修为倒退,是他费尽心思地找来无数天灵地宝,燕信风欠他恩情。
但他还是问:“为什么非得我去?”
老头闻言吹鼻子瞪眼:“我一把年纪了,难不成要我去护送他们?这一路上多少麻烦!”
嫌麻烦是真,老头还有一句话没说。
身为倚云峰峰主,燕信风长年累月地在外面找一个根本找不着的人,宗门有他没他一个样,一身才学都浪费。
他是绝世剑修,这次去历练的孩子里也有几个练剑的,他们多交流一下,也算造福后辈了。
燕信风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想着自己在峰上也是胡思乱想,静不下心还不如做点事,于是同意了。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老头满意了,从鼻子里喷了口气:“明日午时。”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老道我最近夜观星象,总觉邪祟之气大盛,风骨秘境临近魔渊,还是正午出行保平安。”
燕信风笑了。
“有我在,还怕邪祟缠身?”
老头瞪了他一眼。全天下被邪祟缠得最深的人就是你。
这话他不能说,只冷笑一声,离开了。
……
将虚弥宫杀得没有活人后,卫亭夏提着枪离开魔域,一路走一路吐血。
他现在看着凄惨得很,脸色惨白,眼角划出细长的伤口,衣服上没有一块干净地,血渍呼啦,好像被人打得很惨。
随意走进一片森林,卫亭夏找了块干净地方停住脚步,赤华枪一收,盘膝打坐时又呛出一口血。
——吃撑了,有点伤身。
他强运了几个周天,费劲地压制体内翻涌的魔气。眼睛一闭一睁,天色已昏暗下去。 0188无声浮现在视野边缘。
蓝色葡萄问:[还好吗?]
“好得很,”卫亭夏用袖子抹了把嘴,“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他现在只是看着可怜,实则境界已恢复小半,妖魔和人不同,人恢复实力需要修炼,但妖魔只需要把自己喂饱。
0188闻言没有再追问,抛出世界崩溃的指数图。
指数有些许回降,不多,大概也就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这次的主要问题在于他不认得我了,”卫亭夏总结,“要是认出来肯定会炸。”
不幸中的万幸,但也很倒霉。
0188不否认:[你做事确实有些……]
它想说缺德,但想起这是它和卫亭夏的共同决定,所以默默修改:[有些着急。]
卫亭夏靠在树上:“从长计议吧。”
为今之计,只能是先别让燕信风认出来,等确定两人之间究竟该怎么相处以后,再慢慢显露真身也不迟。
况且燕信风对晏夏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那剑客以为自己装得天衣无缝,但实际上卫亭夏一眼就看出来了。
也不知道王八蛋是整天对好看的一见钟情,还是别的怎么。
卫亭夏想得有点儿烦,调整了个姿势半躺着,停止思索,怕自己又吐血。
蛇类进食后行动缓慢,弱点也更加明显,很容易被天敌攻击,卫亭夏此时的状态与之同理。
战斗后吸收的魔气还未完全驯服,需要一段时间的调整驯化,才能恢复他本该有的实力。
这时算是他的虚弱期,最好躲着点,少惹事。
“我昏一会儿,”他嘱咐0188,“替我看着点,有危险就叫我。”
[我知道,]0188答应了,[你放心。]
第75章 缘分躲不掉
卫亭夏蜷缩在树林深处一块冰凉的石头上, 枕着从旁处揪下的几片肥厚叶子,他昏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只记得这时候最好侧躺, 免得半夜吐血把自己呛到。
惨白的月光艰难地穿透浓密树冠,投下破碎的光斑。夜风卷过林间,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和隐约的血腥味,吹得他裸露的皮肤阵阵发冷。体内那股强行吞下的魔气仍在躁动冲撞, 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有点冷。
卫亭夏隐约记得自己嫌脏脱下来的袍子就在旁边, 闭着眼伸手到旁边胡乱摸索, 找到以后一把揪来盖在身上。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肯定很像一具被人抛尸荒野的尸体, 但他太累太冷也太疼了, 懒得管,一切都等明天醒来再说。
这念头如同最后一块坠落的石子, 卫亭夏朝着更深的黑暗彻底坠落下去。
夜风呼啸,0188尽职地悬浮在视野角落,周身散发着幽微的蓝光, 像一颗沉默的守夜星。
在系统的至高视角中, 0188可以无视一切数据阻隔,直观感受到卫亭夏现在的状态。
它觉得这一夜的卫亭夏,无限接近于他们相遇的那个下午,一样的伤痕累累,一样的意识恍惚,一样在忍受疼痛。
0188很少会具体的回忆相遇那天的细节, 但卫亭夏的种种反应,却不容许它将那段记忆如往常一样放置生灰。
它的合作伙伴很在意那个世界,哪怕一点记忆都没有剩下, 仍然固执地要回去。
0188很想知道,在哪里,究竟有谁在等着他。
……
晨光熹微。
魔气在体内折腾了一晚上,终于慢慢老实下来,卫亭夏其实是在凌晨时分才真正开始休息,因此当天光大亮的时候,他的唯一反应只是蜷着翻了个身,用衣服挡住眼睛。
[不起床吗?]0188问,[现在是调和魔气的好时机。]
“除非有人来杀我,”卫亭夏含糊道,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否则我躺着也能调。”
0188:[……]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懒的妖魔,0188毫无办法,只能继续充当护法的角色,在卫亭夏睡着入定的时候从旁边盯着。
就在这静谧时刻,0188的传感器突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树枝被踩断的脆响,显然不止一人。
“师叔!这里有死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陡然炸响,惊得林间飞鸟四散。0188的数据流瞬间紊乱,它立刻调出防御程序,准备唤醒卫亭夏。
而比0188防御程序启动还要快的,是随之而来的些微灵气,这种灵气记载在0188的数据库中,属于第一级别。
[……]
0188看看还在睡的卫亭夏,又看看绕过树叶草丛迈步前来的一行人,默默关闭了防御程序,转而启动了另一组组件。
好巧,真的好巧。
缘分有天注定。
*
*
沉凌宫今年要前往风骨秘境的年轻人,一共有六个。
燕信风都是第一次见。
“这是你们的师叔,”老道拿着自己的浮尘,挨个指了一遍,“常年不着家,难得回来一趟,让他送你们去。来,叫师叔!”
一堆年轻人齐声高喊:“燕师叔!”
燕信风没忍住,笑了一下:“怎么这么正式?”
“你以前也是这么见我的,”老道说,“这六个人里面,有三个都是练剑的,你有事没事多指导这些,他们要是能学到点你的皮毛,那就算他们运气好。”
燕信风点头。
“况且你快要突破,就别打打杀杀,平心静气才是第一要务,须知凶险都从这急字上面来,”老道继续说,“我可听伏客说过了,你这几年就没闲过,成天见义勇为,没人说这不好,可你如今情况不同。万一哪次动手时气机牵动,不小心越过了那道坎儿,我们谁也救你不得!”
眼下确非燕信风突破的最佳时机,他心境未至圆满,纵然强行迈过那道门槛,也会让天雷劈回来的。
他被劈一次还能救回来,劈两次可就不一定了。
况且上回还没有心魔劫这一遭,这次说不准……
老道没继续想下去,甩开浮尘,在众人中央画出一道灵光四溢的圈,唯独把燕信风除在外面。
“这是风骨秘境的护身灵符。一个个都警醒些!你们师叔本事大是不假,可也不能事事指望他护着。历练,终究得靠自己!”
众人齐声道:“明白!”
老道满意点点头,转而又看向燕信风:“你也小心点。”
燕信风也道:“师叔,我明白的。”
一行人离了沉凌宫,登上一艘青玉色的天舟。
此物形如巨梭,是沉凌宫远行代步的宝物,需以精纯灵力催动,方能御风疾驰。
眼下七个人里面。唯一有能力催动天舟的,只有燕信风。
只见他伸手拍拍船边栏杆,一股沛然灵力涌入舟首枢纽,天舟嗡然一震,船体灵纹次第点亮,旋即化作一道流光,破开云层,向着风骨秘境的方向飞驰而去。
舟行平稳迅捷,脚下山河如画卷般掠过。
进入沉凌宫几百年,燕信风早就坐惯天舟了,因此没什么新奇反应,找了个地方坐下,等待行程结束。
但他这么淡定,不意味着人家也可以。此行六人都是第一次做天舟,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跟小鸟似的叽叽喳喳,跑来跑去。
有个来自弃五峰的小姑娘,名唤阿箐,最是擅长锻打炼器,从天舟上玩了一会儿后,她拿出一个随身的精巧玩意,开始绕着天舟踱步,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布满细密符文的玄铁罗盘,按照阿菁的说法,这个罗盘可以探测周遭魔气波动。
因风骨秘境离魔渊很近,她便想趁此机会试试这罗盘的效用。
其他五人没见过炼器的本事,也很好奇,时不时就凑上去看看问问,天舟上安静了一些。
天舟飞了约莫半日光景,下方出现一片暗绿色的连绵森林。
阿箐一直低头摆弄着那罗盘,忽然“咦”了一声,眉头微蹙,盯着盘中一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指针。
“是我的罗盘坏了吗?”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讶异,“这底下好像有股魔气。很弱,几乎感觉不到,但……似乎异常纯净?”
此言一出,舱内几个年轻弟子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目光齐刷刷投向舷窗之外。
纯净的魔气?
天底下有这样的东西吗?
燕信风原本闭目调息,闻言缓缓睁开眼。
他并未立刻放出神识探查,阿箐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突兀地投入他沉静的心湖。
纯净的魔气……
不知怎的,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打了个旋儿,竟鬼使神差地勾连起一个尚且清晰的身影——
穿着红色嫁衣、眼神懵懂懵懂的小妖魔,初临人世,不辨善恶,一身魔气却是……
难得一见的纯净。
这时,六人中年纪最大的开口了:“我听我师父说,天底下是有至纯至净的魔气的。”
“这怎么可能?”另一个人当即反驳,“魔是最脏污的东西,还至纯至净,齐明,你可别是紧张的脑子糊涂了。”
名叫齐明的剑修淡定解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魔渊内魔气最盛,常常会引来天雷劈打,雷火锤淬,魔气聚涌成型,便成妖魔。”
“妖魔?”
阿菁很惊奇:“那是什么?”
“也算一种天地灵物吧,”齐明自己也没太有数,“生于天地间,最精纯的魔气,当然也至纯至净。”
“那这底下的就是一只妖魔咯?”阿菁猜测,“可也太微弱了。”
正自己琢磨着,忽然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众人,一抬头,发现原本还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燕信风已经来到了众人面前,眼神同样停在那个罗盘上。
与此同时,天舟的速度放缓放慢,并开始逐渐降落。
“妖魔百年难出一只,”燕信风道,“反正距离秘境开启还有几天时间,带你们下去看看。”
“哇!”
陪阿菁一起坐着的女孩惊呼:“师叔,这也是能看的吗?”
燕信风闻言一挑眉,压住心中隐约的担忧:“为什么不能?”
“我师尊常说魔气污秽,能蛊惑人心,让我们有多远离多远,”女孩回答,“别说亲眼看了,听都不让我们听的。”
她师父是燕信风最小的师弟,沉凌宫出了名的古板迂腐,认为全世界的人都脏污,管天管地,连老道贪杯都要絮叨几句。
燕信风也不知他与那些魔修究竟结下了何等深仇大恨,恨之入骨,这恨意甚至殃及池鱼,连他们这些同门也时常遭其冷眼。
燕信风更是倒霉,这几十年来统共就见过小师弟两面,回回都挨瞪,缘由至今不明。
“孩子,”燕信风操纵着天舟稳稳下落,声音轻松,“世事若只知避讳,终究是水中捞月,毫无进益。不亲眼见一见,终会枯成阁楼里的老木头。
“别听你师父瞎说,他年轻时炸死的魔修,怕是比你见过的还多。”
天舟轻震,稳稳降落在下方一片古老而幽深的森林边缘。
参天巨木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日光,只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腐烂落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气息。
燕信风率先步下天舟,踏上铺满厚厚落叶的松软地面。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阖上双目,将一缕精纯神识如无形的丝线般悄然释放出去,向着阿箐罗盘所指示的森林深处,细细探寻。
然而,那股纯净的魔气虽在感知中确实存在,却飘忽得如同林间晨雾,微弱至极。
它仿佛被森林本身的生机所稀释,又或是其本身已如风中残烛,濒临熄灭。燕信风的神识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方向,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无法清晰锁定源头。
但燕信风同样能感知到,那股力量始终停留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不安,悄然爬上燕信风的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前几日与晏夏在山顶分别,是燕信风当时认为的最好选择,本以为此后两人一别两宽,再见面恐怕要过上个几十年,却没想到还能再起波澜。
那小妖魔才降世不久。孤身行于莽莽人世,修为低微,打不过又贪嘴,指不定何时便不自知地惹了祸端。
如果这缕魔气的指向对象真是晏夏……
“跟紧些,别走散。”
他沉声吩咐,率先迈步踏入林间阴影。
几个年轻弟子相互对视一眼,既有好奇也带着几分对未知密林的紧张,连忙跟上。
林中异常安静,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
走了一段距离以后,魔气已经到了可以被轻易感知的地步,燕信风默默加快脚步,带着几人前进。
古木参天,虬枝盘结,光线愈发昏暗。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探路的两个年轻弟子忽然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刹住脚步。
阿菁指着前方一棵需数人合抱的老树根部,声音都变了调:“师叔!这里有死人!”
闻言,燕信风的心沉下去一瞬。
他面上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周身灵力却骤然翻涌,无声无息地化作一道流转着微光的屏障,将身后六个弟子牢牢护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后,燕信风步伐未停,甚至更快了些,越过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径直走向那棵巨大的古树。
绕过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他的视线投向树根交错的阴影深处。
在那巨大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里,镶着一块表面平滑的灰色岩石,而在那岩石上,一个人影静静地侧卧着,蜷缩在一件艳红血腥的长袍下面。
两侧葱郁的树枝仿佛被什么东西凌空斩断,叶子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六个年轻人停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可燕信风却一步步踏过落叶,行至那人身边。
他缓缓俯身,抬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轻轻掀开了那血袍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细长的伤痕。
伤口斜斜划在妖魔苍白眼睑之下,渗出的血珠早已干涸凝结,化作一道刺目的暗红印记。
呼吸在燕信风的指尖清浅又虚弱,仿佛感知到有人在看,晏夏的眉毛皱得很紧,眼睛也颤抖,却始终无法睁开眼。
清秀苍白的小脸在血迹的映衬下,更多了几分疲态和无助,可想而知分别的这几天,小妖魔受了多少苦。
突兀地,燕信风的指尖疼了一下。
不该就这么分开的,他想,好歹教他用用剑。
……
……
卫亭夏睁开眼时,有一瞬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系统空间。
终于还是贪吃到把自己撑死了吗?
他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才确认自己没死,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这是被捞到哪儿去了?”卫亭夏撑住隐隐作痛的额头,“你一点都没有叫醒我的打算吗?”
[易容组件已开启,]0188的声音响起,[你现在位于沉凌宫的天舟上。]
原来如此。卫亭夏恍然大悟,难怪觉得附近这么眼熟。
他下意识揉了揉额角,指尖不慎触碰到眼睑下的伤口,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徐峰临死前的反扑,凝聚了那魔修毕生怨毒的魔气,极难祛除愈合。
细微的抽气声传入刚推门而入的燕信风耳中,他脚步微顿:“醒了?”
卫亭夏循声望去,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缓缓亮起:“燕大哥?”
“嗯,”燕信风应了声,走近过去,“还能认人,看来是没大事了。”
“我本来就没事。”
卫亭夏说着便要起身,谁知刚一动弹,强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他身体一晃,险些又栽倒回去。
他愣愣地盯着雕花繁复的天舟顶篷,“……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捡到你时,人家都以为捡到具尸体。”
燕信风将带来的灵药放在一旁案几上,自己则站定于榻前,“幸亏我探了探鼻息,否则你现在已经入土为安了。”
听着他信口胡诌,卫亭夏安静半晌,才慢悠悠地接话:“可见我与你有缘,你又救了我一回。”
“那我算你的救命恩人了,”燕信风顺势接道,倒出一粒灵药递过去,“你预备如何报答我?”
卫亭夏做出思索的模样,片刻后开口,声音带着虚弱的飘忽:“话本里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还看话本?这小日子过得倒惬意。
燕信风心下微哂,将药递得更近些:“你知恩图报,只是可惜我已经与人结契了。”
“是啊,”卫亭夏接过药丸,却没有吃下的意思,只捏在指尖对着舷窗透入的天光细细端详。
那珍珠般的药丸流转着莹润光晕,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那只能下辈子再来报答你了。”
这话无端戳中了燕信风,他唇角微扬,连日沉郁的心绪竟因此松动了几分,也起了玩笑的心思。
“小夏,这些报答听着可没什么诚意,”
他踱步到榻尾坐下,小心避开卫亭夏的腿,“既然有心报恩,怎么能因为对方有了家室,便轻飘飘推给下辈子?”
这人又开始信口开河了,好不要脸。
卫亭夏闻言,目光转向他:“你是要我缠着你?”
燕信风:“……”
燕信风:“……我并非此意。”
卫亭夏:“我也觉得。”
他依旧没吃药,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药丸纳入袖袋深处,还仔细抚平了袖口的褶皱。做完这一切,他才又正色看向燕信风,重复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知道。”
“我会报答你的。”
“你是个好妖魔,”燕信风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自然有恩必报。”
被如此直白地夸赞,卫亭夏眉眼弯弯,绽开一个浅淡却纯粹的笑容。
燕信风移开视线,顺势转了话锋:“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伤成这个样子的?”
短短两日不见,原先还活蹦乱跳的小家伙竟落得如此境地,如果不是燕信风抢先找到人,只怕让林子里的狼叼走都有可能。
回忆着当时情形,燕信风仍心有余悸。
将人挪上天舟后,他已经仔细查验过,晏夏周身最触目惊心的便是脸上这道伤痕,魔气森然翻涌,浸透了浓烈的怨毒。
若非仗着妖魔天生强横的恢复力,这张脸怕是早就溃烂。由此推想,这条细长的伤口应当也不是卫亭夏全身上下唯一的伤处,其余伤痕只是稍微轻些,已经强行愈合,才未显露。
“你是惹上了什么仇家?”燕信风先入为主地问道。
卫亭夏并未停下整理衣袖的动作,只是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天舟内柔和的光晕,一派天真懵懂,仿佛不谙世事。
“嗯……”
见燕信风如此笃信自己无辜,刚把一宫人的脑袋串枪上的卫亭夏便顺势应道:“是一个据说很厉害的魔修。他想吞噬我,我敌不过他,只能……勉强逃出生天。”
说完,他才似想起脸上的伤,抬起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道斜斜的暗红印记,指尖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伤口的棘手,眼神倏地慌乱起来,带着后知后觉的无措:“这个伤口会好吗?”
他望向燕信风,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担忧,“要是……要是好不了,那该如何是好?”
燕信风被他这迟来的堪称笨拙的惊慌逗得几乎失笑,心底那点残余的后怕也被冲淡了些。
他安慰道:“没事,一定会好的。”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卫亭夏染血的苍白侧脸上,那管不住的嘴又溜出了声,“你生得这般好看,若真留了疤,只怕老天爷都要替你觉得亏欠。”
话一出口,燕信风才觉不妥,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三番五次被人直白地夸赞容貌,饶是卫亭夏心知肚明,也禁不住有些羞涩。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身下的锦被,一层薄红悄然自耳根蔓延至颈侧。
“……”
燕信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小夏,我……”
他欲要解释,卫亭夏却抢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总说我好看。”
“……是。”燕信风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卫亭夏抬起头,眼神干净:“这是实话吗?”
燕信风点头又摇头,心里认定自己的嘴是没救了,这辈子要完蛋。
好在卫亭夏似乎并不打算深究,见他语塞,便自顾自地将这茬轻轻揭过:“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见他不再追问,燕信风暗自松了口气,心底指天画地发誓绝不再嘴贱。
“风骨秘境。”
“那是什么去处?”
“一处供人族年轻修士历练的秘境,”燕信风解释,“我护送几个小辈过去。”
“哦,这样。”
卫亭夏闷闷地应了一声,神色平淡,既无重逢的欣喜,也无特别的失落,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寻常小事。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燕信风忍不住追问,“那魔修还能寻到你的踪迹吗?”
人都死透了,上哪儿寻去?
卫亭夏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然保持着茫然:“不知道,应该不能了吧。”
“应该不能了?”
燕信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前仿佛已看到卫亭夏被凶残魔修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凄惨景象。
这可不行,他心下断然否决。既认了晏夏当弟弟,岂能放任他独自面对如此凶险的世道?
“你可曾去过风骨秘境?”燕信风问道。
卫亭夏摇头。
他自然没去过。那种给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小打小闹,乏味得很。
“那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燕信风当即拍板,“那地方景致颇佳,山明水秀,也没什么大危险。”
他暗自决定,在卫亭夏恢复自保之力前,绝不让他独自离开。
听见他这样说,卫亭夏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扫尽了方才的平淡无波,眼波流转间竟有潋滟生辉之感。
“你是要保护我吗?”他好奇发问。
“对,”燕信风郑重点头,语气笃定,“大哥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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