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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第76章 冠冕堂皇


    他言语间尽是对卫亭夏孤身一人在外的担忧, 说得冠冕堂皇,担起了大哥的责任。


    卫亭夏默默听着,嘴角浮现出一瞬间的戏谑笑意。


    他没有拒绝:“好啊。”


    反正在哪儿躲不是躲, 跟着燕信风还安全些。


    想到这里,卫亭夏仰起头,做出很乖顺的模样:“谢谢你。”


    燕信风也笑了,松了口气。


    他道:“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这个叫礼貌, ”卫亭夏说, “我是很有礼貌的妖魔。”


    燕信风赞同:“这个真没错, 你跟其他妖魔不一样。”


    仿佛卫亭夏的应允,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燕信风周身的氛围明显松快许多, 脸上的笑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藏着心事。


    他真心实意地为卫亭夏暂且留在自己身边而感到高兴,只是这份高兴究竟是兄弟之间的患难情谊, 还是藏了点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剑客一生光明磊落、重情重义,他对很多人都好, 都热情都友善, 因此卫亭夏有时候也难以分辨,他这瞬间的开心里,到底有没有藏着私心。


    不过现在也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无论藏没藏着私心,他们现在的关系都不够深厚,都不足以让燕信风发现真相以后冷静下来, 不对他动手。


    卫亭夏还需努力。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异响,像是有人没站住以后踉跄一步。


    卫亭夏朝门口看,接着又望向燕信风, 而燕信风的表情很无奈,摇摇头后道:“这群孩子。”


    言罢,他起身走向门口,脚步悄无声息。


    等到了门口,他侧过身,冲着卫亭夏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卫亭夏盘腿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等着,于是燕信风将手握在门把手上,默数三二一,然后用力向里拉开。


    门外偷听的人稀里哗啦地跌进房间,摔了一地。


    齐明作为个子最高那个,被所有人压在了下面,虽然筋骨淬炼,仍然没控制住嗓子,哎呦了一声。


    眼看着他们这副狼狈模样,燕信风扶着额角,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丢不丢人?多大年岁了,还学那三岁孩童扒门缝偷听?”


    六个年轻人七手八脚地爬起来,迅速整理好衣袍,挨着墙角站好。


    经过最近的相处,他们已瞧出这位燕师叔虽修为高深、气势迫人,实则是个爽朗宽厚、极好说话的长辈。因此此刻虽被抓了现行,倒也并不十分惧怕,只是个个脸上都带着被抓包的窘迫。


    他们动作整齐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弟子知错,请师叔恕罪。”


    道完歉,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将站在最前,方才摔得最惨的齐明往前推了半步。


    齐明猝不及防被推到风口浪尖,迎着燕信风询问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声音还带着点磕巴:“师、师叔息怒,弟子们只是有些好奇……”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好奇?”燕信风挑眉,目光扫过眼前这群面红耳赤的小辈,“有什么好好奇的?说来我也听听。”


    众人被他问得一愣,顿时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起来:


    “呃……这个……”


    “就是……那个……”


    “弟子……弟子们……”


    几个人你推我搡,眼神乱飘,视线碰到卫亭夏又马上移开,脸憋得通红,半天也憋不出个像样的所以然来。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好奇什么,就是觉得燕信风之前的反应很有些古怪,所以忍不住想多观察一下。


    但这种话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因此把脸憋成柿子以后,齐明道:“我们就是想知道他有没有事情。”


    方才把卫亭夏捡回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看着太吓人,阿菁最开始都以为他死了,后来才发现这只妖魔的胸膛还在起伏。


    燕师叔显然和他是旧识,认出身份以后,二话不说就把人带上了天舟,神色颇为担忧愧疚,好像这只妖魔深受重伤是他的错。


    齐明想起临行前师尊对他这个师叔的评价,觉得很有道理。


    天底下只有两种人能练好手中剑,一种是无心无情的高山之人,一种就是燕信风这种,侠义心肠的江湖剑客。


    无情剑和苍生剑。


    齐明本没觉得师叔和这只妖魔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但耐不住师弟师妹一个劲地唧唧歪歪,只能跟着趟了浑水,现在可好,被抓住了,他是里面最大,当然要负起责任。


    想到这里,齐明果断转身,看向卫亭夏的方向。


    “我们只是有些担心,刚才多有打扰,真是抱歉了,不知您现在可否好些了?”


    真是个有礼貌的小孩。


    于是卫亭夏也很有礼貌地回应:“我很好,谢谢你。”


    既然卫亭夏亲口说了他很好,他们自然再没理由赖着不走。


    几个年轻人如蒙大赦,含糊地哼哼唧唧了几声“师叔息怒”、“公子好生休养”,便你推我挤、一溜烟儿地全跑了出去,脚步声杂乱无章,转眼消失在门外走廊。


    燕信风无奈地摇摇头,回身将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他转身面对卫亭夏,抬手揉了揉鼻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尴尬,解释道:“咳……他们平时没有这么莽撞,今天就是有点太好奇了。”


    他试图为小辈和自己挽回点颜面。


    卫亭夏倚在榻上,微微偏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为什么好奇?”


    燕信风走到榻边不远处的矮凳坐下,叹了口气道:“方才我们途经一处山林,察觉到下方有异常灵气波动,便下去查看。结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结果就发现了你,当时你气息微弱,躺在树根凹陷处,浑身是血,瞧着实凄惨可怜。我便将你带回了天舟。


    “他们几个从未见过妖魔,觉得你我是旧识,加之我常年在外游历,鲜少回宗门,有些甚至是这辈子第一次见我,所以更好奇些,想知道你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摊了摊手,语气无奈中带着点纵容,将外面几人的心思拿捏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卫亭夏点点头,顺势问:“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闻言,燕信风嘴角的笑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是你大哥。”


    “你真要做我大哥呀,”卫亭夏有些惊讶,“我是妖魔,你是人,人魔殊途。”


    “我倒是想做你叔伯,可惜你不同意,”燕信风很无所谓,“你是个好妖魔,至少现在是,而且长得太讨人喜欢,人都会喜欢你的。”


    那可不一定,前几年还有人说他是天生恶骨,要把他剥了炼丹。


    卫亭夏微微一笑,假装信了他的话,垂眸摸摸手腕。


    ……


    半日后,天舟降落,风骨秘境近在咫尺。


    燕信风从乾坤袋中取出六块玉牌,扔给齐明他们。


    他很有耐心地嘱咐:“这是求人救命用的,捏碎以后,哪怕丈隔千里,我也会瞬息到达,所以碰到打不过的不要硬打,逃命最要紧,知道吗?”


    众人将玉牌拿在手中,齐刷刷地点头,然后有人大胆发问:“燕师叔,怎么不给我们道剑气?”


    胆子真大,才认识几天啊,就开始问人家要剑气了。


    卫亭夏靠在一旁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燕信风也没生气,耐心解释,“我一剑劈下去,这个秘境就没了,不能给你们。”


    他说得随意自然,可字里行间尽是透露出了其实力的强悍,几人听得眼睛都要冒光了。


    又随意嘱咐了几句,确定没什么问题以后,燕信风大手一挥,赶他们下天舟:“去吧,猴崽子们,夺个第一回来。”


    于是又一阵嘈杂后,天舟上恢复安静。


    卫亭夏把手揣进袖子里,慢腾腾地靠近燕信风:“我们也要去参赛吗?”


    “有什么好比的,”燕信风又从袖子里摸索一阵,“多累人。”


    说着,他掏出一个手镯样式的法器,金光璀璨间镶嵌着火红色的宝石,拿出手的瞬间灵力奔涌,随后又缓缓隐于虚空中。


    “把这个戴上。”


    卫亭夏接过来,拿在手中仔细打量:“这是什么?”


    “一个防御法器,”燕信风回答,“还挺好用,送你了。”


    这个法器精美细致,且内藏乾坤,可以扛住渡劫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可不单单是“挺好用”这么简单。


    燕信风就是拿准了卫亭夏涉世未深,看不出里面门道,才大大咧咧地送。


    卫亭夏也没有客气,当着燕信风的面把手镯套在右手上,晃了晃以后冲着他笑:“谢谢你。”


    “客气什么。”燕信风很有心机,确认那手镯已牢牢套住无法轻易摘下后,才慢悠悠地道,“收了我的礼,可就算认下我这个兄长了。”


    卫亭夏低头拨弄着手镯上宝石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好哦。”


    反正以后后悔的人肯定不是自己,燕信风想认就认。


    天舟下,一年一度的各宗门弟子历练正式开始,卫亭夏趴在栏杆上听了一会儿比赛规则,然后就看着一波接一波的人化作流光奔入秘境。


    而当流光接触秘境屏障的时候,会有涟漪一般的微微亮光浮现。风骨秘境有限制,金丹期以上不得入内,以免扰乱比赛规则。


    卫亭夏回过头,陈述:“我能进去,你进不去。”


    “我为什么进不去?”燕信风反问,“不就是金丹吗,谁还没金丹过了?”


    话音落下,他闭目凝神,瞬息之后再睁开眼,化神修士的威压一扫而空,燕信风整个人的气势都变轻了。


    “怎么样?”


    他问卫亭夏。


    卫亭夏没有说话。他向后靠一步,倚在栏杆上,长久凝视着燕信风此刻的容颜。


    其实只是修为被压制,他本身的五官并没有发生改变,可卫亭夏就是忽然从这些微的气质变化中,隐约窥见了他们初遇时的样子。


    “……挺好的。”


    赶在燕信风察觉不对之前,他道,“很合适。”


    ——也很好看。


    于是一炷香后,在秘境即将关闭的时候,又有两道流光跃进屏障。


    守在秘境外的老者,眼见最后两道流光没入屏障,这才拄着沉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时辰到!封境——!”


    随着他苍劲的声音落下,入口处那如水波般的光幕剧烈波动起来,迅速向内收缩、弥合。


    眼瞧着秘境关闭,莫长老捋了捋长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


    一年一度的风骨试炼开启,最怕的就是临关闭时出岔子。如今平安封锁,他紧绷的心弦总算可以放松片刻。


    “师尊辛苦了。”


    他最信任的大弟子快步上前,语气满是关切与敬重,伸手欲搀扶,“此番劳碌,弟子扶您去歇息片刻吧?”


    莫长老心头微暖,摆了摆手:“无妨,我守在此处便……”


    话音戛然而止。


    就在他心神松懈毫无防备的一刹那,大弟子伸出的手并未搀扶,而是快如鬼魅般向前一递!


    他的掌心赫然握着一柄缠绕着不祥气息的短匕,噗嗤一声,利器刺破血肉的闷响清晰可闻。


    冰冷的刀锋精准无比地穿透了莫长老胸前的法袍,直没至柄,瞬间洞穿了他的心肺。


    一股阴寒刺骨的魔气顺着匕首疯狂涌入身体灵脉,瞬间摧毁了莫长老所有的生机,更将他体内残存的灵力搅得粉碎!


    莫长老脸上的欣慰甚至来不及转为惊愕,便彻底凝固。浑浊的眼中只余下难以置信的剧痛与茫然。


    他甚至没能看清弟子脸上最后的神情,便彻底陨落。


    而面对师尊的死亡,他的弟子没有任何反应,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只冷冷瞥了一眼已经彻底闭合的秘境入口。


    弟子眼中有猩红魔气闪过,紧接着,地上的尸体诡异地消失了。与此同时,他自身的面容和身形开始缓缓蠕动扭曲,重新长成了莫长老的模样。


    风骨秘境之外,只余一片死寂,与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


    ……


    秘境中。


    卫亭夏甫一降落,先看到两边石柱上刻的对联。


    上联:十年假面笑炎凉


    下联:一朝敞怀纳清旷


    横批:真我自在


    卫亭夏:……


    感觉自己被阴阳怪气了。


    “这秘境什么都好,就是文绉绉的,”燕信风也看见了对联,“真我自在?”


    卫亭夏不懂装懂:“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鼓励我们真实面对别人和自己,”燕信风道,“说实话。”


    从进入世界就基本没怎么说过实话的卫亭夏:“……哦。”


    感觉在被世界暗示,卫亭夏摸摸鼻子,跳下石阶环顾四周,发现不光自己身边有这种对联,远处还有很多林立的遗址陵墓,密密麻麻地刻着字。


    相传风骨秘境是一个化神期大能陨落前创造的,这个大能一生附庸风雅,以文入境,曾收集天下名人雅士的文字遗作,后来他察觉到自己将要陨落,便将自己平生所收集之物全都留存于风骨秘境中,构成了如今这般景象。


    秘境中的一字一句,都来源于过去的某个名士,故名风骨。


    化神期大能是个宽和的人,不会刻意为难小辈,点明了自己所留之物可尽意而取,只是要通过考验。


    卫亭夏拍拍石头柱子,发现刻痕确实很有年份。


    “你会认字吗?”燕信风很好奇,“要不要大哥教你?”


    被小看了,卫亭夏眯起眼睛:“我会。”


    燕信风接着问:“谁教你的?”


    卫亭夏回答:“没有人教,一出生就会。”


    闻言,燕信风很可惜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他在可惜什么?是可惜卫亭夏不是文盲,还是在可惜教卫亭夏认字的人不是自己。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决定主动出击,把话题从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移开。


    “大哥,你说带我来玩,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呢?”


    总不能是让他对着这些石碑参禅悟道吧?


    燕信风也跟着他的视线环顾一圈,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碑林陵墓,最终定格在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线波光上。


    他眼睛一亮,嘴角咧开一个笑容:“我没记错的话,这附近有条小溪,里面的鱼个头很大,烤起来滋味甚美,我以前来的时候很喜欢。”


    说到这里,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卫亭夏:“吃过鱼吗?”


    卫亭夏点头。


    “喜欢吗?”


    卫亭夏还是点头。他目前的这具身体以灵气魔气为食,但那种东西吃进嘴里没什么味道,有些还挺恶心,哪里比得上精心烹饪过的人类食物。


    “那挺巧,”燕信风道,“走吧,带你捉鱼去。”


    哪里巧了?


    卫亭夏心中有疑惑,但还是跟上燕信风的步伐,两人顺着一条临时开辟出来的小径朝着溪水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燕信风都比卫亭夏快出半步,衣袍偶尔擦过卫亭夏的手指。


    “等吃完鱼,我教你练剑吧,”燕信风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听不出多少情绪,“这样日后你独行,也更安全。”


    “在这里教?”


    “对,这里清净,与世隔绝,我教你几招,你天资聪颖,学起来肯定很快。”


    “你是很厉害的剑修,你的招数也可以随便交给别人吗?”卫亭夏很好奇,“如果我以后变坏了,拿你的招数去杀人,脏水泼到你身上,你是洗不干净的。”


    他提出了一个很值得担心的可能,毕竟是妖魔,天底下的人都知道这种从魔渊里爬出来的东西不长心,现在善良宽和,指不定下一秒钟就忽然觉得杀人才是毕生大事。


    燕信风教他用剑,以后难保自己不被反噬。


    这个剑客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完全不长智。


    卫亭夏觉得他脑子不好使,可燕信风却不这么看自己。


    他义正言辞:“你变不变坏我不知道,但现在有坏人在追你,你得保护好你自己。”


    “我不用练剑也会变得很厉害,”卫亭夏实话实说,“我会变得越来越厉害。”


    这个倒不假。


    但燕信风有自己的道理:“那是以后的事情,我怕你还没到很厉害的时候,就被人家抓住了,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


    “……”


    卫亭夏无话可说。


    “那好吧,”他随波逐流,“学就学。”


    这才像个好孩子。


    燕信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前行。


    不多时,潺潺水声已清晰可闻。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一条清亮的小溪豁然展现在眼前。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几尾肥硕的青灰色鱼儿在水中悠闲地摆尾。


    “瞧,果然还在。”


    燕信风语气愉悦,他站在岸边,屏息凝神,目光锁住水中游鱼,一丝赤红灵气凝结成线,猛地扎进水中,不多时,两条肥硕的青鱼便被长线吊起。


    “接着!”


    燕信风笑着,将其中一条朝岸上的卫亭夏抛去。


    卫亭夏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滑腻冰凉,鱼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感觉非常奇怪。


    他想找个地方把鱼放下,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溪流对岸下游的一处角落。


    那里,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半浸在水中,水流在其间冲刷出小小的漩涡。其中一块礁石的背阴面,似乎缠着什么东西,像是人的衣服面料。


    衣料看着很新,不像是被人随手扔掉的,卫亭夏的视线凝固在那里,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那点被烤鱼勾起的轻松感瞬间褪去。


    “燕信风。”他喊了一声。


    燕信风提着另一条鱼靠近:“怎么了?”


    “那是不是人的衣服?”卫亭夏问。


    “衣服?”


    燕信风愣了一下,顺着卫亭夏的目光看去,眼神也凝住。


    他把鱼往地上一扔,跳到礁石上,伸手将衣料捞进手里。


    那是一段素锦,裁剪齐整,边缘绣着青色花纹,花纹繁复精致,是沐风谷的纹样。


    燕信风盯着衣料看了许久,抬眼望向卫亭夏的方向,手腕轻轻一翻。衣料调转,露出了卫亭夏方才未曾看到的另一面:赫然是大片刺目的、已然发暗的血迹。


    “你觉得这会是恶作剧吗?”燕信风问,“随便裁块料子,抹上血,丢水里,就为了吓唬两个烤鱼的?”


    “……”


    卫亭夏缓缓摇头:“我觉得不是。”


    无论怎样看,都像是另有隐情。


    燕信风扯了下嘴角,跃身回到岸边。他将衣料随手拧干,塞进卫亭夏手中。


    “怎么每次遇见你,总会出点事?”他语气感慨,“这是什么道理?”


    卫亭夏闻言抬眼:“你这是嫌我污秽,招惹祸患?”


    “哎,”眼看他要扣帽子,燕信风连忙抬手阻止,“不可妄加揣测。我可没这意思,随口一说罢了。”


    卫亭夏低下头:“最好是。”


    他垂眸专心研究起手中布料,模样看着乖巧,只是这脾气……


    燕信风咂嘴,从心里摇了摇头,觉得又熟悉又好玩。


    忒大,逗不得。


    第77章 亡者未亡 沉凌山上。


    沉凌山上。


    黑子落在星位占角, 白子随后也占了星位。黑棋再下小目,白子未动,门口便传来声音。


    伏客没有抬头, 将未落下的白子牢牢捏在手中,不住地摩挲,神色焦虑担忧,显然并不想面对门口的声音。


    可来人才不理会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带着一股酒气坐在伏客对面, 瞅了一眼棋盘:“怎么又下棋?”


    伏客不理他, 落下白子。


    来人见他不说话,也不逼他, 只是探身将伏客手边的黑棋罐子拿过来, 像模像样地跟着下。


    伏客终于说话:“我不下棋,做什么?又离不开这里。”


    “我这不是怕你闷死, ”来人道,“整天下棋,可别把脑子下坏了。”


    “不会的, 师叔才该小心自己的脑子, 饮酒过度伤身。”


    听见他不冷不淡的回嘴,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嘿嘿笑了一声,“我都多大年纪了,伤能伤多少?”


    他短腿坐在伏客对面,招来酒壶猛灌一大口,提起刚才的事情:“年轻人回来就是好, 要不还得我操着一把老骨头去送人,多费劲。”


    闻言,伏客下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让师兄出去了?”


    “是啊, ”老道浑不在意,“他心境未至圆满,与其枯坐修炼,不如做些实事分分神。况且他剑法冠绝天下,如果能指点小辈一二,也算传承薪火。”


    燕信风不收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老道虽然尊重他的选择,但偶尔也会觉得可惜,所以总是会找点机会把人塞到燕信风面前,也不求他们能得真传,好歹学点皮毛吧。


    可伏客却很不赞同。


    原本平稳的棋局,因为心境变化骤然充满了火药味,左杀右突。


    老道看出来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伏客不说话。


    老道边落子边劝:“伏客,心里有不满,得说出来。张嘴让师叔知道,师叔才能同你说话。总憋着,你师尊从前怎么教你的?”


    他难得这般有耐心。老道平日里其实并非如此,只是伏客乃他师兄最束手无策的弟子,天生一双洞穿因果的眼,出世便被父母幽禁,上山后更困于沉凌宫。


    这孩子的性情极其封闭,还犟得很,如果他不想说话,别说老道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办法逼他开口。


    只能好声好气地劝。


    而劝了一炷香后,一直闭嘴不说话的伏客终于开口了:“他不应该下山。”


    “为啥?”


    “下山会遇到人。”


    这话说得像白说,下山当然会遇见人,还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吗?


    老道试图发散思维,理解师侄在说什么:“你是担心他下山所遇非人?”


    “……”


    “嗐,你这孩子,”老道摆摆手,落下一子的同时又给自己灌了口酒,“你以为什么人都跟那只妖魔一样吗,好歹也是化神修士,不可能瞎第二次。”


    “不是,”伏客否认,“他身上多了六根线,但是他救了七个人。”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老道完全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伏客没有解释,像着了魔似的重复:“他身上多了六根线,但是他救了七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他的线在哪里?


    不顾师叔一脸的困惑,伏客猛地抬起头,眼神锃亮,他往前一扑,袖子甚至震乱了棋盘。


    “你们为什么都说他死了?”他急切地问,“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你说谁死——”


    老道最开始还没明白,但他突然就反应了过来,脸色也暗沉下去。


    “这还能不死吗?”他问,“伏客,好孩子,你跟师叔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可伏客却摇了摇头,他好像从老道的回答中领悟到了什么,眼神恢复平静,慢慢坐了回去。


    “他们的姻缘,是天注定。”


    他一字一顿,缓缓地说,“谁想斩断,都是不可能的。”


    燕信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跟一只妖魔结契,那是天道亲自拉的红线,不是谁看不惯就能定夺的。


    “……”


    伏客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越来越大。他伏在棋盘上,身形佝偻如老叟。


    他有时候会这样激动,但老道很少见到,生怕这孩子笑着笑着一口气背过去,他连忙扔下酒壶,跑到伏客那边把人拉起来。


    “这有什么好激动的?”他伸手拍拍伏客的后背,“你的意思是,他就是躲不过呗。”


    伏客没有回答,他用力抓住师叔的袖子,再次重复起除了他外,没有人懂的话语。


    “他救了七个人,却只有六根线。”


    为什么呢?


    因为尚有一根线,从未断绝。


    卫亭夏未死。


    他回来了。


    ……


    ……


    风骨秘境内。


    杨霖缩在角落里,忍不住抹了把眼睛,发出细微的抽噎声。


    他已经尽量把声音压低了,但悲伤的情绪还是蔓延开,让周围的人心情烦躁。


    “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一个身形明显比他壮硕许多的男子猛地转过身,脸色极其阴沉,看着像是要抽杨霖一巴掌。


    杨霖顿是更害怕了,用力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而就在他抬手的时候,隐约的光落在他的袖子上,那里少了一块。


    “你冲一个孩子发什么火?”


    旁边和他穿着同样服饰的女孩直接呛回去,“还是说你们宗门一贯都是这种烂狗脾气?”


    “你!”


    男子眼看要发火,但身旁的人拦住了他:“你打不过季娇。”


    他现在不过筑基初期,而季娇已经快要结丹了,真打起来,不但打不过,还会损耗实力,到时候如果那堆魔修再冲着他们下手,他们就真完蛋了。


    想到这里,男子深吸一口气,将火压了下去。


    眼看一场风波平息,众人重新将目光投回到如今的困境中。


    一个面容柔和的男子轻声开口:“我已经四处查看过了,这处山洞没有其他出口,而且扎根山下几百里,往里面走是找不到出路的。”


    这是他们被一群魔修困进山洞的第二天。


    没人知道那些魔修是怎么来的,但是他们的实力绝对超出了风骨秘境的限制,众人无法抵挡,只能被逼进山洞,已然成为案板鱼肉。


    季娇语气沉下去:“那些人能进到秘境来,说明限制已经不管用了,那就意味着——”


    风骨秘境外面也出乱子了。


    这简直是惊天噩耗,此话一出,别说杨霖了,其他几个人也有点儿想哭的意思。


    命怎么能苦成这样?


    但哭毕竟不能解决问题短暂的死寂后,有人强打精神,声音带着一丝侥幸的颤抖:“我……我探过外面,最强的那个是元婴中期……如果我们配合得当,出其不意,未必没有机会……”


    “放你娘的屁!”先前辱骂杨霖的壮汉立刻嗤之以鼻,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制服他?其他人是摆设吗?你以为剩下的都是泥捏的?”


    “……”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被掐灭。若只是一两个元婴魔修,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坏就坏在,他们面对的是一整个凶神恶煞的团伙。


    死局。


    “传讯玉牌,”一个从始至终沉默寡言、脸色惨白的女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已经捏碎了四个。”


    她抬起手,将掌心几块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碎玉扔在地上,发出清脆又令人心碎的声响。“毫无反应。”


    被困绝地,联络断绝,强敌环伺。想起被驱赶入洞时,那些魔修脸上露出的、仿佛看着祭品般的诡异微笑……


    季娇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中翻江倒海,恨不能将这天地都骂穿。


    而正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山洞最阴暗的角落里响起。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季娇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处,那是山洞最深处,光线几乎无法触及的地方。


    看清后,她瞳孔骤然一缩!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就在刚才,季娇还无比确定那个角落空无一人!


    “什么人?!”


    季娇厉声喝问,瞬间全身紧绷,灵力暗涌。这一声惊动了所有人,众人齐刷刷望向角落,脸上写满惊疑与戒备。


    “我是沉凌宫的人,”角落里那人动了动,挪到稍显昏暗的光线下,“我叫晏夏。”


    季娇目光锐利如刀:“我刚才没看见你!”


    “我刚才确实在这里,”晏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就是太害怕了,没敢出声。”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子。


    那男子对上他的眼睛,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开口:“是,是!刚才这里确实有人!”


    另一人也赶忙附和:“对,有的,就是一直没说话。”


    “算了算了!”


    混乱中有人试图平息。


    季娇的目光却死死锁住离开阴影的晏夏。


    这个自称晏夏的青年身形单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过分苍白,如同褪了色的旧宣纸,五官倒是清秀端正,瞧着不像恶人。


    “不管你是谁……”季娇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冷得像冰,“眼下大家都一样!外面那群魔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人作呕的猜测呕出来:“看那架势,他们是想用我们做祭品,召唤什么东西出来!”


    话音落下,山洞内瞬间死寂,连杨霖都忘了抽噎。季娇那带着血腥气的断言,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勒得人喘不过气。


    在一众惊惧恐慌中,晏夏的反应显得格格不入。


    他只是向后瑟缩了一下,眼中却有极细微的灵光一闪而过。


    [会召唤什么?]0188问。


    卫亭夏很惊奇:“不是害怕吗,怎么又出来了?”


    [我不害怕,]0188反驳,[只是觉得很无聊。]


    当然了,最高级的系统当然会因为觉得任务进程无聊,所以在卫亭夏喊它的时候装死不出现。


    默默从心里翻了个白眼,卫亭夏决定先不戳0188的痛处。


    “燕信风在哪儿?”


    0188沉默半秒,然后回答:[已经按照原计划混进队伍中了。]


    从他们在水里捡到那块染血布料开始,卫亭夏和燕信风就意识到上流肯定是出问题了。


    抓上来的鱼又重新扔进水里,两人沿着水流一路向上,找到了这处山洞和在山洞外面巡逻把守的魔修。


    魔修修为不高,哪怕是卫亭夏现在的状态也能一口一个,但比起全杀了,卫亭夏更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于是一番争执以后,卫亭夏进入山洞,而燕信风则伺机混入魔修队伍里,等打探清楚以后再杀干净。


    “那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再等等。”


    卫亭夏重新坐回角落,听着众人担忧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腕子上的金镯。


    这圈手镯与方才燕信风送他时相比,表面已悄然浮起一层熔金般的流光火彩,那是一道化神期臻境的剑气,一旦释放,别说这个小小山洞,就算是整个风骨秘境,也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燕信风原先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剑气刚烈,难以赠人,一看卫亭夏要进山洞,二话不说便硬存了一道进去,嘱咐他一旦出事不要犹豫。


    他振振有词,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这秘境都几百年了,没就没了,也好让那些老家伙去找个新的,秘境哪赶得上人命要紧。”


    卫亭夏逗弄着镯子里的剑气,丝毫没有被刺伤的痛感,把玩一会儿后,他甚至对0188小声说:“饿了。”


    燕信风的剑气很好吃的。


    [我不建议你吃,]0188问,[你现在消化的了吗?]


    消化不了,所以只能过过嘴瘾。


    卫亭夏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山洞前方攒动的人影。


    这些被困者,见识有限又无力反抗,所知信息寥寥无几。即便如此,那名叫季娇的女子,依旧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关键。


    魔修把人困住风骨秘境,为的是召唤东西。


    然而,召唤寻常邪物,哪里需要填进去如此多的性命与鲜血?除非他们想召唤的,是自九重魔渊最深处爬出来的东西……


    “……”


    卫亭夏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


    大约一刻钟后,山洞口忽然传来巨物挪动的混乱声响。


    众人均是一惊,然后齐刷刷地朝洞口看去。


    烟尘尚未散尽,一个异常高大强壮的身影就堵在了洞口。


    那魔修长得极其凶悍丑陋,脸上布满横肉和伤疤,一双眼睛凶光毕露。他扛着一把巨大的、还在滴血的砍刀,刀身上的暗红色让人心头发寒。


    “不想被砍成两半的,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他的吼声震得山洞嗡嗡作响,身上散发出的凶戾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面对这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众人脸色煞白,清楚反抗是徒劳的。


    他们只能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惊恐而缓慢地向后退去,在洞口附近硬生生挤出了一片空地。


    紧接着,另一个魔修粗暴地推搡着一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走了进来。足有六七个,个个形容狼狈。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卫亭夏抬眼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这几个人身上那服饰,其样式细节,明显是沉凌宫的校服。


    他心里啧了一声,意识到燕信风的师侄们被一网打尽了。


    沉凌宫的弟子都被厚实的黑布蒙住了眼睛。其中叫韩华里的那个脾气火爆,即使被绑着,也梗着脖子破口大骂:“不要脸的下作东西!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放开爷爷,光明正大……”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魔修反手一记狠辣的巴掌,直接扇得那人头一歪,嘴角立刻见了血,后面的话全变成了痛苦的抽气声。


    洞内一片死寂,一巴掌之后,其他俘虏都吓得不敢出声,年纪小的几个蜷缩在师兄师姐身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亭夏也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借着人群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人堆里缩了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留一双眼睛悄然观察。


    那魁梧魔修环顾一圈,似乎很满意这效果,狞笑一声,和押送的魔修一起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远去,那几个沉凌宫弟子才挣扎着互相帮忙,扯掉了蒙眼的黑布。骤然接触到洞内昏暗的光线,他们不适地眯着眼,警惕又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发颤地问道,脸上的惊慌失措还没有完全褪下。


    季娇拨开人群走上前,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几个新来的祭品:“你们是怎么被弄进来的?”


    齐明作为其中最年长的弟子,咳嗽着吐出一口血,随后回答:“我们是沉凌宫的弟子,本来在秘境边缘搜索灵草,突然就被一群魔修偷袭了,因为实力差距太大,我们完全无法抗衡,被蒙着眼一路推搡到了这鬼地方!”


    “那你们的玉牌呢?”另一个人着急忙慌地问,“捏碎了吗?”


    “捏了,”阿菁说着,把一手碎裂的玉块丢在地上,“但是没用。”


    燕师叔说过,一旦玉牌碎裂,哪怕相隔千里,他也会瞬间到达,既然他没来,就说明他们的求救信号被阻断了。


    “我真是受不了了,”刚挨了一巴掌的韩华里又张开嘴,“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孩子才是真的践行了那句把脏话骂出口,心里就干净了,从进来开始风风火火,每句话都要带点脏字。


    卫亭夏不想引起恐慌,于是趁着他扫视周围的时候稍微往外面挪了挪,恰好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光下。


    于是韩华里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他几乎是飞扑着冲着卫亭夏面前,中途甚至因为刹不住车,踉跄两步后差点跪地上,看着卫亭夏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眼珠子锃亮。


    “你不是和师叔在一起吗?”他嘴皮子愣快,“你为什么在这儿?师叔是不是也在这儿?他哪儿呢?”


    一边说着,韩华里一边用力撑起身子四处乱看,试图找到燕信风的身影,没有找到后,他又重新趴回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卫亭夏。


    “嘿,你说话呀,”他问,“师叔跟你走散了?你俩分开了?师叔不会也被抓了吧?师叔有没有事……”


    他太激动了,语无伦次,一边觉得既然卫亭夏在这里,那燕信风肯定不远,他们有救了,另一边又觉得说不定是燕信风直接走了,他们要彻底完蛋。


    还是齐明跑过来后把他揪起,韩华里才闭上嘴。


    “不好意思,他太激动了。”


    齐明用力在韩华里肩膀上拍了一把,示意他冷静,接着目光投向卫亭夏,语气同样困惑:“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自己过来。”卫亭夏说,“这边魔气很浓郁,很容易发现。”


    “……”


    大概是之前在天舟上,自己尚未醒来的时候,燕信风说了一堆不该说的话,总之现在齐明看过来的眼神很不对劲,好像在他的认识里,是卫亭夏自投罗网。


    “没关系的,”卫亭夏耐心安慰,“他们只是想召唤什么东西,大概率没希望。”


    韩华里又憋不住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脑袋乱了,问出这么笑人的问题。


    卫亭夏微微一笑,不说话。


    韩华里明白了。


    哦,对,这是个妖魔来着,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了解那堆魔修的心思。


    韩华里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他这一拍,倒是把周围看热闹的众人也拍醒了,纷纷意识到卫亭夏的身份似乎很不一般。


    “他到底是谁?”季娇看向齐明。早年宗门大比时,她和齐明对阵过,算是半个旧识。


    齐明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回答:“他是燕师叔的……一位旧识。”


    “燕师叔?”


    季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反倒是那个脾气火爆的男子愣了一瞬后,猛地喊出一个名字:“你这个师叔是不是裁云君?!”


    齐明点头:“对。”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男子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救世主,“如果他在,那我们——”


    他充满希望的话音未落,洞口方向再次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隆巨响。


    沉重的石门被再次粗暴地挪开。


    这次走进来的身影,与之前那两个凶神恶煞的魔修截然不同。


    来人一身暗紫色华服,身量修长挺拔,面容虽带着魔修特有的阴鸷苍白,但五官竟意外的颇为俊朗,只是眉宇间那股漫不经心又高高在上的邪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山洞,姿态随意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身后跟着的正是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魁梧魔修。


    此刻那魁梧魔修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耀武扬威,他弓着腰,姿态异常恭敬,小心翼翼地汇报道:“……大人,这就是目前抓到的所有材料,只要再凑够几个,就能布下完整的血阵,到那时候,就可以开始……”


    那俊美魔修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洞内惊恐的人群中随意扫视。


    忽然,他扫视的动作顿住了,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卫亭夏。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后毫不犹豫地径直朝着卫亭夏所在的角落走去。


    人群在他无形的威压下自动分开一条路。


    魔修来到卫亭夏面前,停下脚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出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极其轻佻又暧昧地抚上了卫亭夏的脸颊,指节在人家眼角蹭了一下。


    那动作充满了不怀好意的狎昵。


    “……”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侮辱性的举动,让整个山洞瞬间死寂。


    跟在后面的魁梧魔修见状,心中暗骂一声这上面派来的家伙怎么如此急色,但脸上却立刻堆起谄媚的假笑,赶紧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陪笑道:“大人若是喜欢,尽管带走便是。反正也不差这一个祭品……”


    “哦,这行吗?”魔修慢悠悠地反问。


    魁梧魔修立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真的真的!大人您看上他是他的福气!您尽管带走,绝对不耽误正事!”


    闻言,那俊美魔修满意地哼笑一声,手指再次轻佻地划过卫亭夏苍白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玩物。


    “小家伙,听见了?跟我走吧,饶你一命。”


    卫亭夏似乎愣了一下,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砸懵了,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带着点受惊后的迟缓。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顺从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了那只刚刚还轻抚他脸颊的手上。


    见他如此乖顺,那魔修神色不变,眼神却怔了一下,反手隔着衣服握紧卫亭夏的手腕,牵着他朝洞口走去。


    路过沉凌宫弟子身边时,他还特意停住脚步,扫视了一圈齐明、韩华里等人。


    众人与他对视,眼神俱是一愣。沉重的石门再次轰隆隆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后,韩华里率先做出了反应,他整个人跟脱力似的跌坐在地上,用力抹了把额头,然后惊魂未定地骂:“天杀他爷爷的!”


    齐明也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阿菁更是跟其他两个女弟子互相搀扶着,小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旁人不认得这个魔修,他们还不认识吗?


    那明明就是燕师叔!


    再联想起卫亭夏突然出现在这个山洞,六人心中马上有了计较。


    韩华里冷笑一声,搓了搓现在还发疼的脸,看来要倒霉的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这其实是明天的更新,咳,总之提前更了,算加更吧[爆哭]


    第78章 照夜君


    离开山洞后, 卫亭夏被燕信风一路牵着,带入山洞外一个更为隐秘的区域。


    穿过一道由两名守卫把守,散发着微弱禁制波动的石门,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明显经过精心布置的小型空间,与外面山洞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地上铺着厚实的暗色异兽皮毛,四壁嵌着发出柔和光晕的照明晶石,几张由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座椅随意摆放着, 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种昂贵的凝神香料的味道, 处处透着与魔修身份不符的奢华。


    此刻, 有三四个人围坐在中央一张稍大的玉桌旁,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那几个人的气息要比方才卫亭夏见到的魔修凝炼许多, 大概有金丹期以上的实力, 是这次围困和抓捕行动的核心人物。


    听到石门开启的动静,这几人齐刷刷地抬头看来, 眼中瞬间掠过一丝警惕和审视。但当看清是那位大人牵着个苍白清秀的青年进来时,众人警惕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燕信风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目光, 神态自若地扯着卫亭夏, 在一张空着的黑玉椅上坐下。


    坐下后,像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形象,他那只空着的手扣在了卫亭夏的腰侧,甚至还带着点狎昵意味地摩挲了一下,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沉迷美色的浪荡气息,姿态摆得十足十。


    其中一个面容阴柔的中年魔修, 见状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赞叹:“哟,大人好福气啊!出去一趟, 就带回这样一个人回来,确实难得。”


    他目光在卫亭夏身上溜了一圈,带着评估货物的挑剔。


    燕信风闻言,得意地勾起唇角,手指在卫亭夏腰上又紧了紧,用一种炫耀又理所当然的口吻道:“那是自然,是不是很漂亮?”


    他微微抬起下巴,姿态倨傲。


    其实也没有特别漂亮,但是既然燕信风都问了,众人当然只能点头称是,围着卫亭夏大夸特夸。


    “肤如凝脂、唇红齿白,的确难得一见……”


    “有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回眸一笑百媚生啊哈哈哈哈哈……”


    “你别说,这眼睛又黑又亮,骨相极佳……”


    前面几个夸得既谄媚又有文化,燕信风听得很满意,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有讲究。


    “大人真是好眼力,这眼神,看的我都要——”


    话音未落,凑上来想摸点好的魁梧魔修,便被一股劲风扇到了地上。


    燕信风站起身:“大胆!”


    顶着几人错愕惊诧的眼神,燕信风道:“你想对他做什么?嗯?他是本座的人,你想干什么?!”


    即便修魔多年,魑魅魍魉都见过,魁梧魔修也没想到这个空降的大人这么神经病,生气生得莫名其妙,他不过是顺口夸了一句而已。


    “大人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他跪在地上慌乱恳求,“小人只是被蒙了心随口说的,心里绝对没有逾矩!”


    其他人也跟着劝阻:“燕大人,现在不是追究他的时候,咱们还有要事要办,如果没能在规定时间内献祭的话,尊上肯定会生气的,到时可如何是好?”


    尊上?


    围观的卫亭夏捕捉到一个有趣的词。


    燕信风发了一通火,大概也觉得差不多了,又慢慢坐下,重新揽住卫亭夏的腰。


    “尊上现在正在外面把守着呢,如今这风骨秘境就是铁桶一个,有什么好担心?”


    面相阴柔的魔修笑了笑:“此话也未必,你我还是要谨慎些,才能成大事。”


    所以真正策划一切的人在外面,尚未露面。


    就在这表面恭维、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卫亭夏忽然感到腰侧那只扣着他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安抚性地动了一下。


    他心头一动,眼看着其他几位魔修又返回自己的位置,卫亭夏抬手搭住燕信风的肩膀,蹭到他耳侧,小声问道:“今年负责把守秘境的是哪个宗门?”


    “……”


    要怪就怪卫亭夏没能拿捏好尺度,他总觉得自己跟燕信风的关系挺亲密,但他却忘了此时此刻自己穿的是晏夏的皮囊。


    在燕信风眼中,他和晏夏不过是萍水相逢,虽然以兄弟相称,但其实更多是口头上,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多么亲密。


    因此当卫亭夏贴上来的瞬间,燕信风的脑子有刹那间的空白。


    这种惊讶怔愣体现在他的手上,卫亭夏明显感觉到那只扣在自己腰上的手又紧了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想退回去,然而燕信风却没给他机会,手掌向后滑,压住卫亭夏的后腰,接着把他往前一按,两人贴得更近,与此同时,燕信风同样小声道:“沐风谷。”


    卫亭夏想到了山洞里的那群倒霉蛋,和那个明显处于领导地位的女孩。


    她叫什么来着?季娇?


    燕信风松开手,卫亭夏坐回自己的位置,从别人的角度看,就好像他们短暂地亲热了一下。


    几个魔修彼此对上眼神,心中其实很不屑。


    这次行动本来没有这人的参与,是他们把活儿都干好了,这人才冲上来抢功劳,偏偏他修为比他们高,关系也比他们深,所以只能咬牙把恼怒往肚子里咽。


    不过一看便知,这人是个草包,好色贪婪,脑子也不是很清醒,等到事情结束。尊上夸赞起来,他们便联合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一讲,指不定他就完蛋了。


    这样一想,心里的气也消下几分,几人转而将注意力移到其他地方。


    查询搜索完的0188在此时开口:[我翻阅了这个世界的典藏古籍,血祭能召唤的邪物种类很多,但一般达到这种规模,范围就会大大缩小。]


    卫亭夏没心情听它分析:“直接告诉我最有可能的那个。”


    [妖魔,]0188道,[而且是修为强大、死于非命的妖魔。]


    “……”


    卫亭夏沉默了。


    盯着身侧人微红的耳廓,他缓了一会儿,缓缓问道:“上一个这样的妖魔是谁?”


    他心里有一个名字。


    0188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是你。]


    卫亭夏:“……”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的离奇情绪中时,忽然感觉到一只带着薄茧指骨分明的手,悄然滑下来,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是燕信风。


    接着,刻意压低的嗓音再次贴着耳廓响起,气息拂过时带来细微的痒意:“……手镯呢?”


    “走的时候,”卫亭夏同样凑近他耳边,用气音回答,“塞给齐明了。”


    他得确保万一山洞有变,里面的人至少有一线生机。


    这种程度的贴近和气息交缠,带着刻意的伪装,却又因彼此真实的体温和触感而显得异常暧昧。


    身边人眉眼如画,哪怕圣人,在此情此情下也难保不生出几分旖旎心思。


    燕信风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带着了然意味的“嗯”,随后他松开手,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当他的目光流转,不自主地落回到正安静注视着他动作的卫亭夏脸上时,燕信风的心还是动了一下。


    他顿了很久,仿佛心中有一万次的犹豫踟蹰,但最后还是伸出手,迎着卫亭夏不明所以的目光,捋开了挡在妖魔额前的一缕头发。


    ……


    ……


    血祭是对于此次召唤的一个极为笼统的称呼,实际要用到的各类材料以及步骤极其繁琐。


    修士的性命和鲜血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数不尽的天灵地宝作为催动的能量来源。


    风骨秘境的优越性在此刻凸显无疑,作为一个能被各大宗派选定为年轻弟子历练的场所,风骨秘境下方有竖条粗壮灵脉盘错纠结,灵气含量远胜于其他地方。


    不多时,又有一队派出去的魔修返回此处,带来了全新的倒霉蛋。


    至此进入风骨秘境的年轻弟子里,八成以上都被关进山洞了。


    卫亭夏想到什么,抬手拽拽燕信风的衣袖:“真的会塌吗?”


    那他们不就被活埋了。


    燕信风很无所谓:“塌就塌呗,正好再开一轮,第一个爬出来的判第一,最后一个爬出来的就是倒数第一。”


    “那你觉得齐明会排第几?”


    “我觉得……”


    他俩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完全不带避嫌,说着说着,卫亭夏的腿顺便就搭到了燕信风的膝盖上,完全没有受制他人的惶恐无助,全都是蹬鼻子上脸的嚣张。


    先前挨了一巴掌的魁梧魔修顿时后悔自己为什么没长张好脸,他要是也长成这样,指不定早就升官发财。


    察觉到自己膝盖上忽然多了一份轻盈的重量,燕信风神色不变,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他低头看去,卫亭夏的眼神依旧清澈,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蓄意的挑逗或引诱。


    今天这场面里,不怀好意的只有一个人,小妖魔天性如此,不懂这些,他没做错什么,要怪就怪那个想多想乱的人。


    燕信风靠回冰冷的椅背,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厌涌上心头,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


    多年前,师尊曾因为他性情放浪、到处撩拨教训过他好几次,燕信风本想说自己都改了,现在一看,师尊当年还是打轻了,就该把他两条腿都打断,才能真长记性。


    “唉……”


    他叹了口气,引得卫亭夏抬眼看他:“怎么了?”


    现在不是教人进退尺度的时候,燕信风摇头:“没事。”


    他摸了摸卫亭夏的脑袋,桌子上的传音石忽然有动静。


    一个苍老的声音发问:“都准备好了吗?”


    燕信风听清以后眉毛动了动,他对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沐风谷今年派出的长老姓莫,是个平日里爱说爱笑的老头子,渡劫初境。


    燕信风不觉得他是个暗藏祸心的正道败类,那么再联想秘境之外发生了什么,就更让人痛心。


    “尊上!都准备好了!人数绝对足够!”一个魔修立刻急切地回应,语气带着邀功的谄媚,“我们已经将风骨秘境内彻底清扫了好几遍,确定所有符合条件的年轻弟子都已尽在掌握!”


    传音石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那苍老声音满意的回应:“甚好。”


    那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无法忽视的狂热:“只要时辰一到,血阵开启,成功召唤出照夜君,将洞中这些蝼蚁尽数献祭,也不过是瞬息之事。待到那时……”


    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憧憬与贪婪:“天道壁垒,亦要为我等敞开大门!”


    “……”


    卫亭夏心中那隐约存在的不好预感,在听见照夜君这三个字的时候,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地。


    没想到自己消失多年,居然还有人费尽心机地想把他复活,如果不追究其手段意图,还挺让人感动的。


    但可惜的是照夜君早就复活了,他们就算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也召唤不出第二个。


    燕信风也在旁边听着,像是察觉到了卫亭夏的困惑,他便顺口解释:“这个照夜君算是你的前辈。”


    都是从魔渊里爬出来的妖魔,燕信风这样说没错,卫亭夏表示认同。


    然而燕信风只说了一句还不满意,继续补充:“据说是个很厉害的大妖魔,可吞日月,可惜年岁不永,早些日子陨落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感叹:“都是妖魔,怎么人家能拼出一番事业,你还呆呆的。”


    呆呆的卫亭夏:这人瞎了。


    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明了,燕信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说话腔调随意许多,也不再对着卫亭夏做那些伪装性质的动手动脚。


    这个话题本该就此打住,但卫亭夏心里实在有点好奇,忍不住追问:“你见过他吗?”


    “没有,”燕信风道,“没什么印象,但据说他长得非常漂亮,天地造物级别的好看。”


    “那他性情如何?”


    “听说十分凶残,”燕信风继续人云亦云,“一拳能把人的心脏锤出来,化神以下没对手,化神以上也能撕两半。”


    卫亭夏死了八十年,江湖上还有他的传说,但很明显,没有人把传说最关键的一部分讲给燕信风听。


    照夜君最有名的战绩,不是到处吃人,而是在尚且虚弱时,勾搭到了当时的正道魁首,天下第一的剑客。


    剑客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动了心,之后更是把命都交了出去,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亲自把一个刚爬出魔渊的妖魔喂成怪物,后来惨遭反噬,境界倒退,险些陨落。


    后来剑客被雷劈得失忆,现在竟然还跟复生后的照夜君讲他自己的故事。


    多有意思。


    卫亭夏笑盈盈地听着,完全不生气,一旁看着他们的魔修心中越来越不满,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别人下属,燕信风就能挑个漂亮的搂在怀里肆意嬉笑,而他们就只能在旁边卖苦力,说不定到时候功劳还会被抢去一半。


    眼看着传音石即将关闭,其中一个魔修壮着胆子道:“尊者,燕大人来到这里,是否……”


    他想暗戳戳的说点坏话,但没想到话音刚出口,那边的人就语气困惑:“什么燕大人?”


    燕信风眉毛微微挑起,换了个姿势坐着。几个魔修还没察觉到不对,继续道:“就是您临时派过来的,说是监督我们。”


    “一派胡言!”传音石那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被愚弄的震怒,“本座从未派过任何人进去!”!!!


    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洞内几名高阶魔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猛地齐刷刷扭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死死钉在燕信风身上。


    那个面相阴柔的魔修反应最快,眼中难以置信的惊怒,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你……你是伪装的?!”


    “对呀。”燕信风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悦耳,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嘲讽,“才发现?啧,真是……蠢得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甚至还惋惜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对面几人有多么愚。


    卫亭夏也跟着笑了两声,场面顿时更加讽刺。


    “找死!”


    被如此赤裸裸的羞辱,几名魔修瞬间暴怒,也不管打得过打不过,周身魔气沸腾开,朝着燕信风攻来,连卫亭夏都被算作同伙,笼罩在阴影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轰隆隆!


    众人身后,那扇由禁制加固、厚重无比的石门处,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身后的山洞发出恐怖刺耳的呻吟声。


    紧接着,一道煌煌如烈日、纯粹到极致的恐怖剑气,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虚空,狠狠斩在了石门之上!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石门和其上流转的魔纹禁制,在这道剑气面前,脆薄得如同朽木废纸,连一瞬都没能阻挡,便在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被硬生生劈成了漫天齑粉。


    “我靠我靠我靠!!齐明你放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快跑!!!”


    韩华里的哀嚎声首先从一阵崩塌混乱中传出来,紧接着就是四散奔逃的黑色身影。所有在山洞里还显得衣着齐整的年轻弟子,经过这一遭后,全部灰头土脸,像是泥猴子转世。


    季娇脸上全是灰,一手扯着一个修为不如自己的,回头看了一眼后大声喊:“快跑!要塌了!!别回头!!”


    看清站在山洞前面的几人以后,一帮年轻弟子甚至都来不及惊喜问好,阿菁便哭丧着嗓子道:“燕师叔,对不起,我们好像把秘境给弄坏了……”


    这话没说错,眼下众人视线之中,整个风骨秘境如同被戳破的巨型泡泡,正在经历缓慢但剧烈的崩塌过程,石柱坍塌,字迹灰飞烟灭,粉尘飘得满天满地,阴云遍布。


    本来还想对他俩动手的魔修都被震得昏死过去,卫亭夏随便凑上去踢了一脚,然后又被燕信风扯着胳膊拽回来。


    “别踢,”他道,“这种东西脏得很,你干干净净的,别乱碰。”


    卫亭夏:“……”


    他很费解地盯着燕信风煞有其事的脸,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不想跟傻子理论的卫亭夏慢慢把脚收了回去。


    教训完孩子不能乱碰东西以后,他又看向其他灰头土脸的年轻修士。


    燕信风:“多大点事,没了就没了呗,以后再找新的,都站好了,别乱动——”


    后一句话是对那些弟子说,说完,不等众人回应,燕信风大手一挥,场景被扭曲折叠,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再定睛时,已然身处风骨秘境之外的半空之中。


    失重感骤然袭来,一群人如同下饺子般,稀里哗啦地从空中狼狈地摔落在秘境外坚实的土地上,惊呼痛呼声响成一片。


    而在秘境外,意识到大势已去的魔修想要遁逃逃,却在转身时感觉有一阵阴冷的刺痛感扎进后背,瞬间将他压倒在地,炽热的火焰炙烤皮囊,不多时,便将他烧成了原本的模样。


    卫亭夏认出了来人是谁,守在秘境外的宗门长老中也有不少人认了出来。


    与此同时,守在秘境外、来自各大宗门的数位长老中,也有人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是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更是怒发冲冠:“你这心思歹毒、欺师灭祖的魔头,伪装成莫长老,布下如此毒计!戕害同道,献祭后辈,你简直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


    他骂得义愤填膺,将对方的身份和罪行直接点破。


    然而,被金色火焰灼烧后露出真容的枯槁老者,却对周围的怒骂指责置若罔闻。


    他那双燃烧着疯狂与不甘的浑浊眼睛,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钉在了燕信风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也不再想着逃跑,张开嘴,用一种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般吼道:“燕信风——!!”


    “照夜君他待你不薄!与你数百年同舟共济,肝胆相照!可你呢?!不过才过去区区数十年,你便将他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此等无情无义、狼心狗肺之徒……”


    “你活该等他复活之日,被他亲手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今日功败垂成……未能将他复生……实乃苍天无眼!”


    他喊得声嘶力竭,状若疯魔,甚至眼角淌下了两行混着血与泪的浊痕,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辜负背叛的悲情义士。


    这番冠冕堂皇颠倒黑白的控诉,与他之前在传音石中冰冷贪婪、视人命如草芥的语气判若两人。


    周围的骂声都为之一滞。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在污蔑燕信风,试图在死前泼一盆脏水,他口中的血海深仇更是无稽之谈。


    照夜君是何等人物,虽是妖魔出身,性情孤绝,可他绝不肯与这等魔头混为一谈,碰见了也是要出手灭杀的,这人就算把天说破,也不可能跟照夜君有这种复仇的情谊。


    可燕信风却愣住了。


    第79章 惊天霹雳


    燕信风从不记得自己与这位传说中的照夜君有过什么渊源, 这只妖魔似乎只是自己记忆中浅薄虚幻的一道影子,只在旁人的口中生存。


    突兀地,燕信风的脑海中闪过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有人在他耳边笑着低语:“天下剑修都似你这般放荡吗?”


    “……”


    这突如其来的幻象让他心神一震。就在这震惊的恍惚间,那魔修双目骤然圆瞪,面上浮现蛛网般的狰狞血纹,周身魔气如滚油般剧烈沸腾。


    他要自爆!


    “拦住他!”


    燕信风不假思索便要出手阻拦, 可终究慢了半拍。


    轰!


    血肉之躯在半空猛地炸开, 化作一蓬飞灰, 纷纷扬扬散落。


    烟尘未散,燕信风下意识地侧首, 目光穿透飘散的灰烬, 正撞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卫亭夏,对方脸上同样凝固着未及褪去的震惊。


    就在这时, 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数道身影裹挟着肃杀之气,如流星般疾速落在场中,为首之人一身破败道袍, 正是把护送职责甩给燕信风的老道。


    在他身后, 还紧随一众长老弟子,个个神色凝重,衣袂翻飞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显然,是风骨秘境的异动惊动了他们,匆匆赶来探查。


    燕信风的目光匆匆扫过人群,心中震惊未平, 大片的困惑堵在胸口,让他很不舒服。


    可再不舒服,当他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时, 几乎是本能反应,燕信风脚下微动,身形一晃,便毫不犹豫地往旁边跨出两步,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将身后的卫亭夏遮挡住。


    “师尊!”


    有女孩惊呼出声,接着一个浑身是土的身影跟鸡崽见了母鸡似的冲向来人,又在半路生生停住,开始疯狂拍打浑身上下,试图把自己拍干净。


    “怎么弄得这么脏?”来人皱着眉询问。


    不等他人回答,老道先用拂尘戳了他一下:“岩白,你得理解,死里逃生嘛,脏点咋了?你这毛病得改!”


    被他称作岩白的人,就是燕信风的师弟,姓沈,整个沉凌宫最爱洁净的一个人。


    他不光觉得自己的徒弟脏,连老道的拂尘都嫌,往旁边挪了两步,皱着眉不说话,目光扫视全场。


    几位领头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向那些本就守候在秘境外,惊魂甫定的各派长老和弟子询问情况。


    现场立刻变得嘈杂起来。


    劫后余生的守备长老们、惊魂未定的弟子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讲述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从秘境的诡异封闭,到魔修的突袭围困,再到剑气劈裂山洞,秘境坍塌,以及……魔修临死前那番疯狂至极的指控。


    一个跟老道相熟的守卫长老,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燕信风,接着朝老道的方向走了两步,语焉不详:“那魔修疯了,胡言乱语一遭,提起了照夜君和裁云的往事。”


    老道神情一滞,守备长老佯装不觉,手揣在袖子里,继续道:“我等不是沉凌宫人,对旧事只能算是一知半解。照夜与裁云有何等情分,多的是人云亦云,我们都是当笑话听的。”


    不是说他们不好奇,而是实在知晓当年的事情太过隐秘,好奇害死人,既然此事与己无关,便不要常常放在心上,这样沉凌宫也会记自己一份情。


    说完以后,守备长老晃晃袖子,要带着弟子离开。


    然而人群刚一动,沈岩白的眼神就顿住了。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一直被燕信风挡在身后,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往外探头的人身上。


    沈岩白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自己的眼神没出错。


    等人走的差不多以后,他忍不住了。


    “燕信风!!!”


    他大喊出声,再也没有了刚才冷淡疏离的气场,伸手指着燕信风:“你藏了个什么!!”


    此话一出,老道也朝那里看去,燕信风还在装傻:“没藏什么啊,你说什么呢?”


    “别装!”


    沈岩白才不听他胡扯:“你藏了个妖魔!”!


    此话一出,原本还云淡风轻的老道都惊了一下。


    这个时候挣扎已经没有用了,燕信风摸摸鼻子,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卫亭夏露出来。“这是我认的弟弟。”


    “弟弟?”


    沈岩白差点撅过去,现在在他眼里,这块地方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本来就脏,现在更是脏得让人心慌,要不是老道从旁边扶了一把,沈岩白肯定已经坐地上了。


    “脏死了,”他喃喃自语,“我就不该出来……”


    老道:“呸,你准备跟你伏师兄一样,一辈子缩在沉凌宫吗?不可能!”


    沈岩白虚弱地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他打心眼里不想让别人碰自己,可形势不由人,只能一边靠着师叔,一边艰难开口:“你、你有病,是不是?勾搭的一个还不够,又捡了一个?”


    燕信风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他什么时候勾搭了。


    但随即他意识到,沈岩白说的第一个,并不是指卫亭夏,而是指照夜君。


    于是燕信风毫不犹豫地说:“我就喜欢。”


    “你!”


    沈岩白被他一激,顿时觉得沉凌宫也不能回了,口不择言:“你当时跟那个卫亭夏在一块,我——”


    话音未落,有两股力量不约而同地打在他的后脖颈上,他昏了过去。


    差点就要得到真相,燕信风本能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怕别人趁他不在对卫亭夏出手,于是又倒了回去。


    “师叔,”他把问题抛之脑后,先情真意切道,“我这弟弟跟别的妖魔不一样,他可好了。”


    老道:“……”


    别说沈岩白了,他也有点儿喘不上气。


    这孩子是跟妖魔杠上了吗,怎么回回都要捡回来,还是说妖魔其实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烂大街了……


    老道深吸两口气,注视着那个一直听他们交谈的妖魔,瞅了好一会儿,察觉到自己被人观察,妖魔还冲着他弯了眼睛。


    “眉眼倒是挺乖巧,”老道收回目光,嘟囔道,“看着不像个坏坯子。”


    “那自然,”燕信风大夸特夸,“他性子纯净,最乖巧,从不跟人家争斗!”


    话说到这份上,一直在围观的年轻弟子也开始帮腔。


    “是啊是啊,他可好了,还救了我们一命……”


    “此话不假,如果不是在山洞中他留下镯子,我们此时还不一定在哪!”


    “……”


    在这个世界,卫亭夏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大夸特夸,还挺高兴,不自觉就勾起个笑。


    落在他人眼中,就坐实了燕信风对他的评价。


    老道看出自己师侄是铁了心要保下这个弟弟,心里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能泄气般摆了摆手:“我管不了了,随便吧。”


    话音落下,他召来云舟,“行了,都快上来吧。”


    出行前六个弟子意气风发,颇有少年豪情,回来的时候少年人变成泥崽子,灰头土脸,但眼神颇为兴奋。


    齐明韩华里等人一上船,就进了各自的房间打坐感悟。燕信风那一道剑气劈碎了风骨秘境,也劈开了几人一直隐约摸索的屏障,此时灵气翻涌,是突破的好时机。


    这次历练虽然没能夺得魁首,但也算有些收获,之后各个门派要商议一下接下来年轻弟子的去处,又是一年光景。


    老道揣着袖子靠在门口,眼看着自己最小的师侄在房间里又吐又昏,翻了个白眼,心里很感叹。


    虽说他比师兄在修行这条道上走得远,可一看这些弟子便知,师兄心境必然要远胜过他。


    如果让他教这么三个徒弟:大的放荡不羁、勾搭妖魔,老二整天胡言乱语,老三更是洁癖成精,碰一碰土都得吐,那他早气死了。


    “你师叔呢?”他问阿菁。


    阿菁还在拨弄自己的小罗盘,闻言道:“师叔带着他弟弟回房间了。”


    “俩人都多大了?怎么还睡一个屋?”老道眉头一皱,很是不满,“这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之前也是这样啊,”阿菁的注意力全在罗盘的指针上,琢磨着如何改进测量精度,顺口道,“师叔刚捡到小夏那会儿,慌得不行,后来就一直把人抱进自己房里照顾了。”


    她说得随意,全然没留意到,自己这句话出口后,老道脸上那骤然凝固,继而变得极其古怪复杂的神情。


    “你叫他什么?”


    老道的嗓音陡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夏呀,”阿菁这才茫然地抬起头,终于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他……他叫晏夏。”


    “……”


    *


    *


    [他会想起来吗?]0188问。


    卫亭夏摇头:“难。”


    房间里,燕信风并未打坐,也未歇息。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空茫地投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流云。


    沉凌宫众人来得太快,燕信风来不及询问更多,后面更是将注意力留在保全卫亭夏上,所以直到现在空闲下来,他才有功夫细想方才魔修和沈岩白的种种言语。


    他试图抓住些什么,关于那个被指控与他有数百年同舟共济情谊的存在,但记忆深处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偶尔闪过一些零碎模糊、无法拼凑的光影,带来一阵尖锐却无源的刺痛。


    时间在压抑的静默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有轻微响声从身前传来,像是有人用手指敲击门框。


    燕信风下意识地抬头。


    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不知何时静静伫立在门边的卫亭夏身上。


    少年并未进来,只是斜倚着门框,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凝望过来,带着一种平静冷淡的了然。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燕信风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撞了一下。


    “我手腕上有个字,”他不自觉地开口,语气飘忽,“是他给我写下的。”


    “他是谁?”


    “我的道侣,按照其他人的意思,应当是那位照夜君。”


    燕信风撩开衣袖,卫亭夏顺势从他身边落座,燕信风把手腕给他看。


    那个“夏”字,的确是卫亭夏的字迹。寻常道侣结契后,手上不会留下对方的字迹,应当是燕信风失忆前用了秘法,强行将他们牵扯在一起。


    但作为一只啥也不知道的妖魔,卫亭夏还是虚心发问:“这是什么意思?”


    “等你有了道侣以后,你手上也会有的,”燕信风半躺在榻上,嘴角半挑,“寓意永结同心。”


    “所以他的名字里也有个夏。”


    “你刚才不听见了吗,沈岩白说他叫卫亭夏。”


    说完,燕信风又低低地、清晰地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卫……亭……夏……”


    半晌沉寂后,他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与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轻声道:“确实是个好名字。”


    “听那些人的意思……”


    卫亭夏偏过头,黑亮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是个恶人?”


    “恶人?”


    燕信风几乎是立刻摇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世俗评判的讥诮与不以为然。


    他重新看向卫亭夏,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小家伙,这天底下的善与恶最难分辨了。”


    “就像你,”他目光灼灼,“出身魔渊,在许多人眼里,便是天生带着恶的烙印。可你做过什么恶事吗?非但没有,你还救了那么多人。”


    “反观那些自诩正道清高之辈,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虚伪狠毒之事做尽,恐怕把他们扔进魔渊里那些魔物,也不会把他们当做异类!”


    燕信风的字字句句都在指着某些正道修士的鼻子骂,偏偏他说得格外漫不经心,完全不怕这话传出去。


    他性情向来如此,不会因为利益纠葛就给人家留面子,有什么就说什么,毕竟实力摆在那里,人家想找他麻烦,还得掂量掂量自己。


    卫亭夏半撑住额头,默默听着自己的好话,心里很舒坦。


    “至于那位照夜君……”


    燕信风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我听天下人谈论他,多是说他性情孤僻冷傲,不近人情却鲜少听闻,有谁将那些骇人听闻、伤天害理的恶事,实实在在地归结到他头上。”


    “所以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卫亭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肯定的温和,将这份评价一并赠予眼前人:“想来,他应该也是个跟你性情差不多的好妖魔吧?”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映着窗外流光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无声地漾开,又悄然归于沉寂。


    ……


    ……


    返回沉凌宫的路途中,他们遇见了一个黑夜。


    卫亭夏推开门走到甲板上,看到远处有灯火闪烁,山脉表层浮现出点点微光,微光缓缓上升,融进夜色。


    “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老道的声音从旁响起,卫亭夏并不意外。


    他仍趴在栏杆上,只是偏过头,看着老道从阴影中走出。晚风拂动他花白的胡子。


    他没拿拂尘,一身简单的深灰道袍,气息内敛,像个寻常的修道老者。


    “很多人都没有见过我,”卫亭夏回答,“正常。”


    这不是他和老道第一次见面,但对于老道来说,晏夏的确是新面孔。


    老道侧过脸,将他细细打量一番,随后点头:“你确是妖魔。”


    “是。”


    “多年前,我也曾见过一只你的同类。虽与你形貌不同,却同样是风姿卓绝的人物,”老道语带感叹,仿佛只是闲谈,“令人见之难忘。”


    卫亭夏兴致寥寥,只随口应道:“是吗?”


    “是啊,这有什么好骗人的,我可忘不了那天,”老道也靠上栏杆,那感叹不似作伪,“差点以为就要气死在那儿了。”


    “……”


    卫亭夏同样记得那天,那是六十年前的旧事。


    要怪,就怪那时的燕信风太过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他看卫亭夏好看,便缠着要对他好;后来缠着缠着生了情愫,又死皮赖脸,想求个名分。


    卫亭夏不给,他便使阴招,将人哄上沉凌宫,先见了亲朋故旧再说。


    他并未对旁人说起过自己对卫亭夏是什么心思,因此伏客和沈岩白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可老道已经是火眼金睛的人物,怎么看不出来。


    他不同意。


    他怎么可能同意?


    于是当天夜里的倚云峰上,两人大吵一架。老道笃定卫亭夏别有心思,燕信风却死活不听,吵到急眼了,他还放出话,说就算卫亭夏把他吃了,他也没有怨言。


    两人以为那场争吵只有彼此知道,但实际上卫亭夏就在后边儿听着,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


    那次回宗不欢而散,卫亭夏可没想到老道对自己还有这样高的评价。


    卫亭夏顺势问:“你既然生气,又为什么夸他风姿卓绝?”


    “这你不懂了吧?”


    老道换了个姿势,靠在栏杆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妖魔稀少不假,但我也并非只见过一只。但如同他那般的,确实罕见。”


    “怎么罕见?”


    “说不好,你看那眼睛就明白了,”老道说,“你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他不在这场羁绊里,所以看得比旁人明白。


    卫亭夏眼眸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老道继续说:“你知道那只妖魔叫什么吗?”


    “我听见了,叫卫亭夏。”


    “对,夏天的那个夏,和你名字里的夏一样,”老道仿佛意有所指,“可见天地新奇,魔渊里爬出来了个他,接着又爬出了你。”


    不一样的面容,却都能勾住燕信风的心。


    说到这里,老道突然长叹一声。


    “我这师侄,从小到大都随性不羁,难得在人身上栽一回跟头,他忘了很多,却无论如何还是要找,应当是他的报应。”


    言罢,他望向卫亭夏,眼神意味深长:“小妖魔,你刚从魔渊爬出来,还没见过世间大好景色,可千万小心点儿,别真心错付。”


    ……


    ……


    回到房间以后,燕信风问:“去哪儿了?”


    “在甲板上吹了吹风,遇见了你的师叔。”卫亭夏回答。


    闻言,燕信风翻乾坤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小心真心错付,”卫亭夏坐在一旁榻上,晃了晃腿,“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低头继续翻:“他怕你遇到坏人。”


    卫亭夏皱眉:“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会遇见坏人?”


    “因为你长得好看,”燕信风回答,“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遇到坏人。”


    “……”


    燕信风找出一圈素蓝的臂钏,掂在手里抛了抛,拿到卫亭夏面前。


    “这是什么?”


    “也是法器,比之前那个镯子好些,”燕信风指尖微动,臂钏表面银光流转,“那镯子的品级还是太低,存一道剑气后就废了,这个能存三道。”


    如果卫亭夏以后遭遇危险,能挥出三剑,别说寻常修士,燕信风自己来了也得挨上三下才能近身。


    卫亭夏没有推辞,接过以后按在自己的胳膊上,重新提起刚才的事:“他真是怕我遇见坏人吗?”


    “是啊,”燕信风头也不抬,“你是我弟弟,也算是他子侄,他当然怕。”


    是这样吗?可老道的意思明明是燕信风已经心里有人,劝他不要做无用功,只不过说得隐晦一些。


    燕信风自己肯定也明白,可他偏偏不往这个方面讲,是觉得说了丢人,还是笃定自己不会犯错,所以只字不提?


    有意思。


    卫亭夏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燕信风执意要为道侣守贞,他管不着,但是他无牵无挂,勾搭一下能怎么样?


    于是原本垂落膝头的细白手指悄然抬起,向前探去,轻轻勾住了燕信风微蜷的食指。!


    感受到他的触碰,燕信风心头剧震,猛地低头,正好撞上卫亭夏自下而上望来的目光。


    他喉头发紧:“……怎么了?”


    “没什么事,”卫亭夏摇头,指尖仍勾缠着那人的指节,眉眼弯如新月,“谢谢你。”


    见此,燕信风喉咙干涩,喉结微微滚动,想把手抽出来:“不客气。”


    卫亭夏乘胜追击:“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以后就有了。”


    燕信风这辈子头一回想躲想跑,本能道:“我是你大哥,当然要……”


    对你好。


    最后三个字还没从嘴里吐出来,卫亭夏突然站起身,踮起脚尖,在燕信风的唇角亲了一口。


    那只是蜻蜓点水的轻轻一吻,却有着翻山倒海的力量。


    燕信风浑身如遭电击,瞬间僵住,脑中一片空白。他猛地向后撤开半步,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卫亭夏,仿佛眼前换了个人。


    卫亭夏却若无其事,只微微歪头看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


    迎着燕信风震惊慌乱的目光,他也后退了半步,声音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在燕信风耳边炸开。


    “燕信风,我喜欢你。”


    第80章 屠宫


    燕信风没经历过天崩地裂, 但此刻的感觉,恐怕也与那场景相差无几。


    他平生从未如此不知所措,卫亭夏还在等他回应, 而燕信风深吸两口气后,忽然上前一步,掐住人家的腰,把人放回榻上坐好。


    “你、你还小, 不知道人的礼仪纲常是正常的, 没事, 大哥之后教你,但你要记住, 以后不能随便亲人, 明白吗?”


    这是真的在胡言乱语。


    卫亭夏皱紧眉毛,看着面前一脸正经的燕信风:“我明白呀, 我说我喜欢你。”


    “太好了,我也喜欢你,”燕信风语速极快, “哪有当大哥不喜欢弟弟的?但是小夏你听清楚, 这种喜欢是不能随便往人家嘴上亲的,你可以亲亲大哥的脸,没关系,大哥知道你小,但是亲嘴的话你只能亲自己的道侣——”


    话音未落,卫亭夏打断他:“我就是那种喜欢, 可以亲嘴的喜欢。”


    燕信风:“……”


    他的一切动作都僵住了,先前用来骗自己也骗别人的伪装被卫亭夏撕了个粉碎,这妖魔冷心冷肠, 只管自己痛不痛快,完全不顾别人要被天打雷劈。


    燕信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许……许是我之前做错了什么,让你……生了这般念头。”


    “你没做错什么,”卫亭夏道,“你一直对我很好。”


    “我对所有人都好!”


    燕信风猛地拔高声音,像被烫到般倏地向后弹开两步,仿佛要拉开一个足以抵御这汹涌情潮的距离。


    他胸膛微微起伏,试图用惯常的准则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上至师尊亲友,下至同辈弟子,我向来……向来是赤诚相待,一视同仁!”


    “我知道,所以你很好。”


    “……”


    见他又不说话了,卫亭夏重复一遍:“燕信风,我喜欢你。”


    “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燕信风像是终于被这句话点燃,猛地转过身,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嘶哑。


    他指着自己,指尖都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力度:“你也看见我如今是何等光景了!我虽有化神修为,可突破在即,届时天雷加身,那是十死无生的局面,注定要身死道消,灰飞烟灭!况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比天雷更让他痛苦:“况且我已有道侣,是我负了他!是我背信弃义!想来我失忆前也是个浪荡无情、寡廉鲜耻之徒,这般轻浮不堪之人、朝不保夕之身,哪里值得你喜欢?!”


    这些话燕信风从没对别人说过,但一字一句都是真心。


    他的确觉得自己配不上卫亭夏的喜欢,也的确觉得他负了八十年前的照夜君。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卫亭夏心中隐隐约约存在的微小心结,在此刻动了动。


    “你别急呀,”他细声细气地说,“你如果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此话一出,燕信风烧灼的愧悔都有瞬间的凝滞。


    “那你便改了?”他试探着问。


    哪有那么容易。


    卫亭夏也学着他的样子不说话,只略微抬起头,像平常那样弯起眼角,笑了起来。


    于是刚刚升起些许的心又掉回原地。


    得,这不是改了,燕信风心道,是怕一下把他气死。


    ……


    ……


    下船时,韩华里绕过齐明,拽了拽卫亭夏的袖子。


    “咋回事儿啊?”他悄声问。


    “什么怎么回事?”卫亭夏没明白。


    经过风骨秘境这一遭,六个历练的年轻弟子和卫亭夏的关系融洽许多,没有之前的太多防备,像同辈相处,有什么说什么。


    韩华里是个直爽性子,有些鲁莽,但同时也为人率真,俩人闲扯几句后,韩华里已经把卫亭夏当朋友了。


    “你和燕师叔啊,”韩华里道,“我可数着呢,你俩一天没说话了。”


    这放在平时简直不可能,燕师叔疼这个半路认来的弟弟疼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把倚云峰装袋子里送人家,完全的溺爱,大家都看在眼里。


    可就这一天,韩华里仔细观察过,燕师叔一直在躲。


    他掏出证据:“我在宗门里的时候,可听很多人都讲过,沈师叔虽与燕师叔是一师传承,可两人性情相悖,玩不到一块去,平时燕师叔走近两步都要被嫌,如今怎么还专门凑过去找骂?”


    韩华里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这肯定有问题!”


    其实卫亭夏也看见那一幕了,只能说燕信风不会演戏,做得太明显,沈岩白都想跑去吐了,他还一个劲地扯着人家交流什么剑法,简直莫名其妙。


    [你把他吓坏了。]0188评价。


    “那只能说明他胆子小,”卫亭夏道,“这点事都经不住。”


    [……]


    回过神,卫亭夏看向韩华里。


    “可能我惹他生气了吧,”他小声说,“我不是很会说话。”


    韩华里明白了。“这都是小事,你才诞生多久,不会说话也正常,燕师叔性情豁达,待会儿就不生气了。”


    闻言,卫亭夏笑着点头:“我也是这样觉得。”


    ……


    沉凌宫巍峨的殿门在望,众人依次下船。


    出来这一遭,几人都感悟良多,急着回去修炼,告辞后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不同峰头的路径或遁光之中。


    长长的白玉台阶上,人影渐稀。


    卫亭夏却没有随人流移动,他停在台阶中段,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同门也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台阶下方不远处,燕信风果然也没走。


    他似乎正欲踏上通往主殿的岔路,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卫亭夏转身的动作像一道无声的指令,让他整个人瞬间绷紧。


    “我去哪里?”


    卫亭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闻言,燕信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躲了一日,终究是躲不过。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气息都带着微颤,目光飘忽着不敢看卫亭夏的眼睛,最终落在他自己脚下的石阶上,声音干涩犹豫:“跟我去倚云峰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理的、安全的理由,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急切:“那里清净。虽然没什么人,但树木繁密,景致还算好看。”


    卫亭夏去过倚云峰,知道事实确实如燕信风说得那样。


    “好啊,”他点头,“我们走吧。”


    说完,他率先迈步,又登上一级台阶,俨然早就知道倚云峰在哪个方位。


    燕信风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踏进了一个陷阱,现在已经难以逃脱。


    他不能接受自己这么蠢,同样也不觉得卫亭夏是那种有心计的人,于是暂且将困惑放下,抬腿跟上去。


    *


    *


    倚云峰,峰如其名,常年在缥缈云气中若隐若现。


    峰顶的主体建筑并非燕信风所建,原是他一位痴迷于剑道的师叔所有。


    那位师叔陨落于一次凶险的秘境探索后,这座承载着剑意与孤寂的山峰便由其师门收回,辗转间又落到了同样修习剑道,且地位尊崇的燕信风手中。


    然而,燕信风常年在外历练,真正在倚云峰上停留的日子屈指可数。这座属于他的主峰,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驿站。


    因此,峰顶那座宏伟的宫殿,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空旷与冷清。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木香与尘封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


    殿内空间极其开阔,高耸的穹顶仿佛直通云霄,几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天地,更显得中央空旷无比。光线从高大的窗棂斜射而入,滑在玄色地砖上。


    大殿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除了必要的蒲团、一张矮几和角落里几个存放典籍的陈旧木架,再无他物。


    卫亭夏低下头,看见蒲团附近的地砖上有条条缕缕的剑痕。


    正对殿门的两侧巨大石壁上刻着剑修要诀,卫亭夏踏入殿内的瞬间,目光就被那两侧石壁上的剑诀所吸引。但他感知到的远不止于此。


    在大殿深处,宫殿的核心所在,有极为熟悉的波动正缓缓朝着四周逸散。


    这阵波动带给卫亭夏的感觉,和燕信风很像。


    是栖云剑。


    燕信风的本命灵器,那柄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名震四方的神兵。


    它被燕信风放置于大殿深处,与护宗大阵融为一体,沉睡着守卫宗门。


    而就在卫亭夏感受到栖云剑的同时,这柄沉睡中的长剑似乎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水波似的灵力波动有瞬息的变化,又很快消弭无声。


    不管燕信风有没有察觉,他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


    “这里都很洁净,空房间也多,”领着卫亭夏绕到后殿,他连着推开好几扇门,“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他巴不得卫亭夏马上选一间房住进去,这样自己就能相对应最远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密疼爱,拿足了正常人相处的疏离冷淡,指望这样就能劝人家知难而退。


    卫亭夏从心里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打算顺他的意。


    “我饿了。”


    走在前面的燕信风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


    “你听见了,”卫亭夏站在原地不动,“我说我饿了。”


    “……”


    燕信风又走回来:“想吃什么?”


    卫亭夏想了想:“你的灵力就很好吃。”


    他语出惊人,震得燕信风眉毛都哆嗦了一下。


    这只小妖魔爱吃人灵气他是知道的,平常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是经了昨晚那一遭以后,燕信风再听,就总觉得话里面有不明不白的挑逗意味。


    是他自己心脏,歪邪人言。


    燕信风认真教育:“你不能再吃我的灵力了。”


    “但确实很好吃。”


    “谢谢,我主要也……”


    燕信风差点被他带歪,反应过来以后义正言辞道:“你猜怎么着,灵力再好吃也不能吃,这是非常错误的!”


    卫亭夏不再争辩,只是默默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看得燕信风头皮微微发麻,心底那点强撑起来的道理摇摇欲坠。


    “……”


    一炷香后。


    一盘晶莹圆润、灵气氤氲的玉珠被推到了卫亭夏面前。珠子产自沉凌宫地下最核心的那条灵脉,个个有拇指大小,饱满剔透,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卫亭夏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嚼得嘎嘣脆。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眼神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累,就这样看着他吃,到那盘灵珠见了底,卫亭夏终于放下手。燕信风这才如释重负,迅速将空盘端走。


    “吃饱了?”


    卫亭夏:“是的。”


    “吃饱就好。”


    燕信风松了口气,仔细打量了一下卫亭夏的状态,见他周身灵气平稳,并无鼓胀异象,才斟酌着开口,语气倒是难得诚恳。


    “我对妖魔修炼之道了解确实不深,但修行一途,无论人魔妖鬼,想来都需循序渐进,夯实根基。一味贪多吞噬外力,恐非长久之计,你也需勤加修炼,炼化己身才是正途。”


    他这番话显然是经过观察和思考的,并非敷衍。


    卫亭夏安静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


    见他如此听话,燕信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他几乎是立刻抓住这个脱身的机会,语速飞快地安排道:“行,那你先去休息吧。住处……嗯,左边那间静室还算干净。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卫亭夏任何开口询问的机会,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般,瞬息间消失在大殿通往深处的幽暗廊道入口处,只留下衣袂翻卷带起的微弱气流。


    卫亭夏独自留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平静地投向燕信风消失的方向。


    他大概猜到了燕信风会去哪里。


    ……


    大殿的最深处,并非居所,而是一处更为空旷幽寂的所在。这里是整座倚云峰灵脉汇聚的核心点,空气沉凝如水,无形的威压比外殿更甚。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方玄色石台,静静陈列于唯一的光源之下。


    石台之上,有一柄长剑。


    这把剑的剑身极长,线条流畅而冷硬,通体呈现出一种冷淡的银色,剑刃薄如蝉翼,护手处并无繁复雕饰,正中心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宝石。宝石色泽如火,内里仿佛有熔岩缓缓流动。


    燕信风的身影出现在石台前。


    栖云剑感受到主人到来——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清越剑鸣,在幽寂的空间里无声荡漾开来,燕信风伸手抚过剑刃,随后屈指在边缘处敲了敲,像是在打招呼。


    问候完毕,他直截了当地问:“方才,你是不是动了?”


    卫亭夏进门时,栖云剑确确实实逸出了一丝异常波动,燕信风看得分明。


    掌心传来一丝喜爱的微妙情绪。刀剑本无情,能流露这点心意已经非常难得,足够说明栖云剑待卫亭夏的不同。


    燕信风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也觉得他长得好看?”


    他对着一片寂静无声的冷铁发问,而后又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好看。”


    “……”


    “但是你不能喜欢他。”


    话音陡然转冷,燕信风屈指在宝石上弹了一下:“再好看也不能喜欢,知道吗?”


    栖云剑有再大能耐,难不成还能化身人形,跑到卫亭夏面前去献殷勤吗?


    这话到底是在对剑说还是对自己说,只有开口的那个人心里清楚。


    仿佛是被弹了两下很不爽,栖云剑在燕信风掌下发出一阵抗议般的嗡鸣。


    燕信风任它嗡鸣,低低笑了一声。再抬眼时,语气里已带上几分难言的慨叹。


    “要是喜欢,对得起谁?”


    *


    *


    卫亭夏并不知道燕信风又暗自下了什么决心,他在倚云峰住得很舒服,眼看着境界又一点一点地爬上去,心情舒畅。


    [崩溃指数掉了一点,]0188在一个清晨说,[不多,但是已经很可观了。]


    卫亭夏闻言,看向指数图,发现确实有一个小型下降。


    “他最近正忙着查前尘往事,也不知道查出了多少。”


    当年的事情,知晓内情的人真不多,大多都在沉凌宫,如果老道他们能咬紧牙关不松口,那就算燕信封想查,最多也就查出些皮毛,没什么影响。


    0188:[其实我觉得你情有可原。]


    卫亭夏反问:“我哪里情有可原?”


    [你并没有真的伤害他,]0188道,[你只是走了。]


    “对,我走了,然后他方寸大乱,差点被雷劈死,”卫亭夏语气嘲讽,“而且你知道最好的是什么吗?最好的是那道天雷是他替我扛的。”


    燕信风那时还没到突破的最佳时机,如果不是卫亭夏的妖魔体质引来天雷,他本可以再安然无恙地度过几十年。


    [你也是不得已,]0188生疏地安慰,[你又不是故意的。]


    在一个知晓真相的看客眼中,卫亭夏当时所做的一系列举动好像只是无奈之举,并没有其他私心,因此可以被原谅的,


    可卫亭夏却沉默了。


    他这个人的性子,没理的时候都有大嗓门,有理更是腰板硬三分,鲜少有这样沉默回避的时候。


    0188意识到情况或许并非自己了解的那样。


    它有些担忧。


    ……


    第二天,有消息传进沉凌宫。


    魔域出事了。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凑巧,总之当老道密音传讯召燕信风前往主殿的时候,卫亭夏正坐在他对面。


    不等燕信风张嘴,他就道:“我也要去。”


    燕信风动作一顿:“你听见了?”


    卫亭夏点头,解释:“只是有点好奇,然后就听见了。”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燕信风不能怪他。


    “……”


    这几天燕信风并没有见卫亭夏修炼过,可他的修为确实是在蹭蹭往上涨,天下最天赋卓然的修士来到卫亭夏面前,恐怕也得黯然失色。


    他认真问:“如果我不带你去,会怎么样?”


    卫亭夏笑着回答:“我会偷偷去。”


    那就没办法了,燕信风站起身,示意卫亭夏跟上。


    主殿里气氛肃然。


    燕信风带着卫亭夏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老道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只朝卫亭夏那边极快地撇了一眼,像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声音平平道:“坐吧。”


    于是燕信风挑了个位置坐下,卫亭夏在他旁边安然落座。


    接着,沈岩白和其他几位峰主也陆续进来,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看到燕信风身边多了个陌生人,大家眼神里都闪过好奇,但没人多问,各自坐下。沈岩白坐得特别远,一副恨不得离所有活物都远远的样子。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个位子空着。老道对着屏风那边用力咳了两声。过了一会儿,才有慢吞吞的脚步声响起,伏客低着头,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他一出现,眼睛就钉在了卫亭夏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带着审视,看得异常仔细。


    卫亭夏知道伏客眼睛厉害,但也没躲闪,就那么坐着,任他看。


    人齐了,殿门无声合拢。


    老道抬眼环视一圈,声音沉缓,带着点无奈:“不是我非要折腾大家,实在是事出突然,劳烦各位跑一趟了。”


    “到底什么事?”有人问。


    老道叹了口气:“虚弥宫,都知道吧?”


    “知道啊,”一人接口,“那不是卫——”


    话没说完,这人的声音突然卡住,像被掐住了脖子。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飞快地掠过燕信风,脸上闪过一些尴尬。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燕信风并没有理会他的怪异反应。听到虚弥宫后,他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老道身上。


    而老道像是没听见那戛然而止的话,面色如常地接了下去:“对,那是卫亭夏的地方。他消失后,虚弥宫由一个叫徐峰的魔修把持,这人以前是卫亭夏的手下。”


    他顿了一下,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连伏客审视的目光都凝滞了刹那。


    老道的声音往下沉,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可就在两个时辰前,急报传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虚弥宫被屠了。”


    老道那几个字砸在地上,主殿里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被屠了?虚弥宫?


    那个由卫亭夏亲手打造,后来被徐峰把持、在魔域也算一方势力的魔宫,就这么没了?


    震惊写在每个人脸上。


    徐峰本身修为不弱,能把持虚弥宫多年,手下更非庸手。谁能在两个时辰内将其彻底屠灭?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又是何等不留余地的手段?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谁干的?”终于有人问出声,声音干涩,“正道各派最近并无大规模动作,况且……那毕竟是魔域内部。”


    “或许是其他势力?魔域内部向来争斗不休,虚弥宫靠近魔渊,是块好地方,说不定便是其他人眼热,所以……”


    “也可能是有隐世魔头出世,大开杀戒庆祝一番,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这次杀到了虚弥宫头上,显得很唬人。”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殿里打转,像看不见的暗流。猜测有很多,但一个没人敢明说的可能性,却像块越来越沉的石头,死死压在每个人心上。


    这个可能性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说出来,但每个人都在想。


    屠宫这种风格,干脆利索又狠绝,太像一个人。


    是不是……卫亭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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