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花香满怀
气氛僵持许久, 沈岩白终于忍不住了。
“是不是他回来了?”
有他做出头鸟,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这个猜测的担忧和认可,七八双眼睛朝着老道看去, 等他说话。
老道却摇摇头:“赤华枪还在殿里,不像是他。”
赤华枪是卫亭夏的伴生灵器,一柄长枪可以搅动血海风云,如果那只妖魔真的回来了, 他不应当在杀完虚弥宫上下以后, 还把自己的枪留在那里。
这不合常理。
此话一出, 众人基本也歇了心思,将注意力转去其他方向。
讨论声又渐渐升起, 卫亭夏没有参与进去, 他侧身坐着,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燕信风。
从提到虚弥宫开始, 燕信风的眼前好像浮出一层薄薄的雾,浅淡的、惆怅的。他隔着那层雾回望过去,得到的是一片又一片虚幻的影子。
卫亭夏伸手过去, 拍了拍他的腿。
突然的身体接触, 吓得燕信风回过神,想都没想就握住卫亭夏的手腕。
纯粹的条件反射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燕信风的拇指按在了卫亭夏的皮肤上,指腹下面就是他的脉搏。
被突然扯上去,卫亭夏也显得很惊讶,胳膊压在燕信风的大腿上, 抬起头,眼神茫然。
他的这副皮囊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眼型稍圆润, 瞪大眼往上看的时候,只要不联想他的本身秉性,便会觉得可怜又可爱。
“你没事吧?”卫亭夏小声问,“你看起来很恍惚。”
他语气里的担忧很真实,燕信风盯着他看,眼神沉沉,片刻后缓缓松开手。
“没事,”他说,“刚才走神了。”
就在两人这短暂拉扯的间隙里,老道拍了拍桌子,宣布:“没事了,都散了吧,回各自峰去。”
众人接连起身,卫亭夏也想动,然而刚抬起头,就看到有人来到了面前。
“你好。”
伏客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不说话便又重复一遍。“你好。”
“……”
卫亭夏和他对视,看到一双浅金色的眼睛。虹膜颜色过浅,让伏客的眼神显得很空洞,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
他也礼貌回应:“你好。”
伏客点点头,转而看向守在一旁的燕信风:“你可以走了。”
燕信风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伏客重复,语气平板,“我要和他聊聊。”
“你俩?”燕信风皱起眉,眼神在两人间来回扫,“你俩有什么好聊的?”
“有很多可以聊。”伏客认真回答,“我不会把他抢走的,如果你在担心这个,我之后把他送回去。”
这无心之言,精准戳中了燕信风敏感的神经。“什么抢走?你在胡说什么?”
质问完,他又立刻转向卫亭夏解释:“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说话不着调,想到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过脑子,你别多想!”
卫亭夏本来没乱想的,但他着急忙慌的一解释,清清白白的话语也平白无故地蒙上一层稠红的暧昧。
“我一会儿就回去,”他对燕信风说,“我不会走的。”
燕信风:“……”
到了这时,燕信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很心累的模样,再次确认:“需不需要我等你?”
卫亭夏摇头,耐心道:“我认路,你不要担心。”
这话说得跟哄人似的,燕信风更不自在。他一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身上如有针扎,左看右看,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快步离开了大殿。
偌大的殿内,终于只剩下卫亭夏和伏客。
卫亭夏没起身,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眼神依旧空洞飘忽的伏客。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卫亭夏琢磨着,或许该先自报家门。于是他开口:“我叫晏——”
名字还没说完,就被伏客突兀地打断:“我不看名字。”
卫亭夏顿住,抬眼看他。
伏客那双浅金色的眸子似乎穿透了皮相,落在更深处:“我看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这件事卫亭夏几十年前就知道了,于是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伏客却似乎有些意外,歪了歪头:“你不意外?”
卫亭夏心道,我几十年前就知道你这双眼睛邪门,有什么好意外的,面上只是淡然摇头:“天底下的稀奇古怪事太多了,习惯了。”
伏客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眼珠一动不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平直,却像一块冰砸进死水:“他不记得了。”
卫亭夏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茫然。
“你说什么?”
伏客道:“燕信风不记得卫亭夏了。”
沉凌宫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主殿后面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有一双看破因果的眼睛。
伏客性情单纯执拗,想不通是非,他肯定是看出了卫亭夏和燕信风身上的因果线,只是他不明白,所以才开口试探。
可惜这小孩问得太直白,被人家看的一清二楚。
于是卫亭夏顺势问道:“他为什么会忘记?”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而且你们好像都认得那个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伏客缓缓地摇了摇头,浅金色的瞳孔聚焦在遥远的过去。
“不是不告诉他,是不能告诉。”
“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伏客沉默了几秒,似乎斟酌是否可以将往事吐出,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师兄他刚突破失败,境界崩塌,修为疯狂倒退的时候……人其实还是清醒的。”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灵力失控,境界倒退,”伏客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出乎意料地精准,“我们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本想带他去救治,但是他却一直说要找一个人。”
伏客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卫亭夏脸上,仿佛在确认他的反应:“我们那时候都慌了,见他要找,想也不想便把名字告诉了他,说得急了些……”
他们本以为把事实说出口,燕信风就死心了,认命了,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燕信风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他猛地弓起身,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从喉咙深处、脏腑之间呕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
“他吐了好多血。”
伏客的声音依旧平板,吐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带着血淋淋的残酷。
“不是受伤吐的血,是心神剧震,识海动荡,引动了本就濒临崩溃的经脉和丹田,就像原本只是布满裂痕的琉璃,被猛地一敲,彻底碎了。”
“他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只记得自己突破失败,境界大跌,很虚弱。”
伏客的声音像珠子掉在地砖上,余音清脆冰冷,回荡在整座主殿。
卫亭夏微微垂眸,手指安安稳稳地落在扶手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快得让人抓不住。
伏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继续讲之前的事。
“师兄醒来以后,神情茫然,他说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我们不敢再冒险,便始终没有告诉他,可是他不依不饶……于是我们又试了一次。”
第二次的结果比第一次还要惨烈,燕信风好像再也听不得卫亭夏这三个字,听到便是锥心刺骨之痛,如火烧神魂,五内俱焚。
伏客看着卫亭夏,浅金色的眼睛让人联想起白玉碗中的金珠子。
“所以我们不能说。每一次试图让他想起来,都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伏客平板的声音残留着方才描述的惨烈余韵。
卫亭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沉默着,仿佛被伏客讲述的往事所震撼,又好像只是无言以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
伏客却拒绝了他的谢意。
“我不是想告诉你这些,”他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师兄和卫亭夏之间的因果线,是我的平生见过最纠缠难清的,他们有前世今生的缘分,很好也很坏。”
“……”
卫亭夏不懂他究竟想说什么,默默听着。
伏客又道:“所以你们要千万牢记本心,才能善始善终。”
这一刻,他终于将话放到了明面上,他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晏夏就是失踪近百年的卫亭夏。
“你在劝我跟他在一起吗?”卫亭夏也不想装了,直截了当地反问,“我还以为人和妖魔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伏客却道:“他和其他人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你也一样。”
都是孽缘,都是纠缠。
如果必定会走上一条向死之路,那当然要选自己最喜欢的那条。
……
……
燕信风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回倚云峰等,而是守在主殿下的山路上。
卫亭夏跳下最后两阶台阶时,刚好看见他解下腰间长剑,正用冰凉的剑柄末端,轻轻逗弄着树枝上一只探头探脑的雀鸟。
山中灵气滋养,雀鸟也格外机灵,叽叽喳喳地试探着,最后大胆地跳到剑柄上,扑扇着翅膀蹦跳,煞是可爱。
卫亭夏走上前,学着他的样子屈起手指,一只碧绿色、圆滚滚的胖鸟便扑棱着飞落在他指尖。他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揉搓着小鸟毛茸茸的脑袋。
“他跟你说什么了?”
身旁,燕信风的声音响起,语气听着随意。
卫亭夏头也没抬,反问道:“你很好奇?”
“好奇得很,”燕信风坦然道,目光还追着剑柄上跳动的鸟儿,“伏客那小子,说话做事跟常人不同,看见的东西也稀奇古怪。有时候听着像梦话,细想却未必没道理。”
“我也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卫亭夏指尖挠着小胖鸟的下巴。
“那他到底说什么了?”燕信风追问。
“你过来些。”卫亭夏逗着鸟,玩心正浓,一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
燕信风无奈,只得屈身弯腰,凑近过去,带着点催促:“说吧。”
卫亭夏没说。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偏过头,极其自然地,在燕信风近在咫尺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燕信风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了天灵盖,围着他剑柄玩耍的几只雀鸟受惊,稀里哗啦尖叫着四散飞逃。只有卫亭夏指尖那只碧绿的胖鸟,依旧呆头呆脑地站着,歪着脑袋,绿豆眼好奇地打量着。
“你——!”
燕信风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又这样?!不是跟你说了,不能随便亲人吗?!”
卫亭夏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喜欢你,亲一口怎么了?”
“我有道侣了!”燕信风强调,“你不能亲我!要亲你去亲你自己的道侣!”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好笑。
卫亭夏闻言,指尖逗鸟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似乎飘忽了一瞬,随即道:“做我道侣很倒霉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不定哪天就死掉了。”
燕信风觉出不对:“所以你就亲我?这是一种诅咒吗?”
被亲一口后,他变得很敏感:“你是不是在戏耍我?”
嘴里的喜欢其实是在逗他玩,妖魔天生顽劣,喜欢逗人其实也正常,如果是这样……
“没有。”
卫亭夏用两个字,打断了燕信风最后的幻想。
“……好吧。”
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卫亭夏问:“你为什么那么执着找他?我不好吗?”
“他是我道侣,我和他是禀明过天地的,”燕信风回答,“他现在不见了,我当然要找他。”
“可你甚至都不记得他。”
“是,”燕信风点点头,“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那天雷怎么正好劈到我头上,害得我全忘了。”
“那我呢?”卫亭夏又问,“你不喜欢我吗?”
“……”
燕信风停下脚步。
这本是个轻松挑逗的玩笑询问,可燕信风的表情却变得很认真。
他沉默地凝视着卫亭夏的眼睛,当山风从边上吹来,吹乱妖魔的头发,燕信风便伸手,像往常那样替他捋开。
“不行,”他说,“这是不对的,也是不好的。”
他没有说不喜欢,他的拒绝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他真的不喜欢这只妖魔,早在见了第一面后,燕信风就会把他随便丢在什么地方,让他自谋生路,而不是反复问反复教,生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吃苦。
可人世间许多事,不是靠一时冲动。
燕信风从很久前就明白,他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要为那个脑海中越来越淡薄的影子负责。
越喜欢面前人,燕信风就越觉得自己可憎,他不懂自己的心为什么会分成两半,不懂自己竟然是个好色急妄之徒。
晏夏应该有更光明更坦荡的未来。
……
夜色沉沉。
卫亭夏推开房间的窗户,发现窗外是一株高大挺拔的花树,花朵呈细小穗状,随风摇晃,将甜香晃进房间。
[主角离开了。] 0188的提示音在意识中响起,冷静而平稳。
“嗯哼,”卫亭夏单手支着下巴,斜倚在窗边,目光落在那些随风晃动的花穗上,“我知道。”
0188:[你在想什么?]
“我在纠结。”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先前山道上与燕信风的那番拉扯和话语,此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让卫亭夏原本坚定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平心而论,最开始的时候,卫亭夏是真不想要原本那个身份的。
一个死去的妖魔,往往显得更加无害,也少去无穷无尽的麻烦。
一旦重新拿起卫亭夏这块旧招牌,就意味着要把那些陈年的恩怨情仇、血腥污糟的破事烂摊子,一件不落地重新扛回肩上。光是想想,都觉得麻烦。
然而,燕信风的态度同样明确地摆在眼前——
他不可能和晏夏在一起。他的道德感、他对那个道侣身份的坚持,都筑成了坚固的壁垒,隔在他和卫亭夏面前。
他越喜欢晏夏,他心中的自弃就会越严重,他会觉得自己在背叛,这种强烈的、根植于他本性的负罪感,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他的道心。
到那个时候,别说拯救世界了,燕信风不死在突破之前都算是上上大吉。
窗外花影摇曳,甜香萦绕,卫亭夏无意识地摩挲指节,透过窗户上的倒影,总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发红,身上似乎也比平时烫了些。
他以为是错觉,喃喃自语。
“得找个好办法……”
……
燕信风去了玄微峰。
与倚云峰终年缭绕的孤寂清冷截然不同,玄微峰上人气鼎盛,山道两旁殿宇连绵,飞檐斗拱掩映在苍翠古木之间,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度。
燕信风沿着一条被打磨得光亮的青石小径向上,沿途遇见不少身着统一制式道袍的年轻弟子,
这些弟子见到燕信风,都恭敬地停下行礼,唤一声“师叔”或“师叔祖”,眼神里带着敬畏,随即又步履匆匆地去做自己的事。
绕过一片修剪得极为齐整的松柏林后,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道袍略显宽大的小道士抱着几坛喝空的酒匆匆走来,差点撞上燕信风。
燕信风扶了一把,小道士慌忙站稳,抬头看清来人,小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惶恐的神色。
“燕、燕师叔!”他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稚气,“您是来找师祖的吗?”
“嗯,”燕信风停下脚步,“他人呢?”
小道士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路,指向更高处云雾半掩的殿宇:“师祖他老人家在后殿静修呢,您请直接过去就好。”
静修?
怕是偷着喝酒喝蒙了吧?
燕信风心底嗤笑一声,摆摆手让小道士离开,自己绕上小径,径直来到后殿门前。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裁云来了?”
殿内传来老道带着醉意的声音。
燕信风反手关上门,边走边踢开脚边滚动的空酒坛:“魔域刚出事,师叔还有心思喝酒?”
“出事便不能喝?”老道盘坐蒲团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醉眼朦胧地示意燕信风在对面的蒲团坐下,“那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坐。”
他推过一个空杯。
“你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老道眯着眼问。
燕信风坐下:“非得有事才能来见师叔?”
“哈,”老道笑了一声,酒气喷薄,“你平日或许是闲逛,但今天……绝不。”
他揶揄地挤挤眼,“是在躲什么人吧?”
心思被戳穿,燕信风也不恼,夺过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灌了大半,才闷声道:“是。”
声音沉郁,透着长时间的纠结与疲惫。在信任的长辈面前,他强撑的气势塌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几面。
老道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他不舒心,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你真就这么难受?”
“我心思不洁,”燕信风盯着杯中残酒,声音艰涩,“别说忠贞不二,就是从一而终,都做不到。”
“你哪有自己说的这般不堪?”老道皱眉,“你不过是……动了两次心罢了。”
“动两次心还不够糟糕吗?!”燕信风猛地抬头,“我已经让他和我定下了终身,怎么能言而无信、弃他不顾?况且晏夏他初来人世,天真自然,他懂什么情爱,我实在是……”
他哽住,说不下去,手指用力攥紧了酒杯。
老道看着他,试图开解:“裁云,话也不能这么说……
“眼下你自己也清楚,卫亭夏九成九是寻不回来了。与其这般苦熬自煎,不如看看眼前?那孩子既心里有你,管他是人是魔,你何不试试?”
他话说得很小心,带着试探的滋味。
“可我心中有愧,”燕信风断然拒绝,“不能害了两个人。”
“那你想怎么样?”老道有些急了,“一直这样憋着,你还能憋一辈子吗?”
“……”
闻言,燕信风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异常冷静,俨然是早就下定决心。
“再等几日,等他能自保,我便送他离开,之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我还管不住自己……”
他没说下去,转而道:“我准备将近日于剑道上的感悟,悉数写下。烦请师叔帮我寻个合适的传人,传承下去。”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再管不住自己的心,他便以死谢罪。
老道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这混账话气厥过去。
他瞪着燕信风,看了好半晌,越看越觉得这哪是什么剑道奇才,分明是沉凌宫开山以来头一号的倔驴,死心眼到没边了!
劝不动,骂无用。
老道憋着一肚子火,又无可奈何,只得重重拍开一坛新酒,咚地一声墩在燕信风面前:“喝!”
两人再无言语,只余酒液入喉的吞咽声和空坛滚动的闷响。
从午后到深夜,酒坛空了大半。燕信风眼神依旧清明,只是步履间带着浓重的酒气,他沉默地辞别老道,御风回了倚云峰。
从外面看,宫殿没什么问题,可推开沉凌宫主殿的门后,一股清甜中带着诡异诱惑的花香扑面而来,香味甜得发腻,几乎凝成实质。
燕信风觉出不对,脚步微顿,刚想用神识探查一番,一个带着滚烫体温和浓郁花香的黑乎乎的人影,就猛地从昏暗的角落里扑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世界六简介已出
第82章 伴侣刻印
此时情形过于怪异, 燕信风浑身瞬间绷紧,倒退两步后被人撞到了门上。
那具撞入怀中的身体滚烫得惊人,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 像藤蔓般死死缠了上来。
燕信风下意识地伸手,手掌本能地扣在对方腰侧,试图将人稳住或推开。
他能看出卫亭夏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因此阻止推阻的动作有了片刻迟疑, 然而就是这瞬息的犹豫, 反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一个湿热的吻落到了他的下巴上, 燕信风浑身又是一个激灵,边往后仰脖子边叫人。
“小夏?晏夏!你怎么了?”
无人回应, 卫亭夏见招数得逞, 便一个劲地往人身上钻,企图得到更多。他神志不清醒, 做起事来更无所顾忌,被拒绝被阻止也当听不见,亲得更起劲。
而燕信风知道情况有异, 不敢贸然动手, 只能躲避,他有太多顾虑,自然而然便落了下风,稀里糊涂地又让人在嘴上脸上脖子上亲了好几口。
“我真是……”
方才还从玄微峰立下了再乱动心就自裁的誓言,现在就被人家亲成这副死样子,燕信风短暂放弃挣扎, 靠在门上长叹一口气,然后抬手掐住卫亭夏的脖子。
“不许动!”
他粗声粗气地警告:“再亲一下我真要打人了!”
他在说谎,但没人知道, 燕信风看着卫亭夏很不自在地停下动作,眼神还一个劲地往他脖子上瞥。
“……”
仓皇间,燕信风伸手去碰卫亭夏的额头,入手又是一片潮热,卫亭夏的眼神很迷茫,瞳孔涣散失焦,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明或狡黠。
他的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出的气息都带着那股浓烈到发腻的甜香。
即便被燕信风掐着脖子,他仍在无意识地挣扎,试图重新贴上来,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却又带着一股执拗的蛮劲。
见这情态,燕信风喊道:“天爷啊……”
卫亭夏的状态一看就不对劲,可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夏,你先别动,我给你找——”
话音未落,卫亭夏又开始挣扎,比上次还不管不顾,燕信风怕把人真掐死,只能把手松开,改成用胳膊挡在两人之间。
卫亭夏虽然有劲儿,但到底比不上燕信风劲大,只能眼看着两人之间始终隔着段距离,身上越来越难受,眼睛里不自觉就沁出泪来。
“燕信风……”
他喊了声,声音很低很难过。
见燕信风不言不动,他眼里的泪更多,瞧着马上就要滴下来,他又喊了一声:“燕信风……”
“不行,”燕信风低声道,“我有道侣,你记得吗?你还小,不要为了一时冲动爽快做出错事。”
他的灵力至阳至烈,压进卫亭夏体内只会让药性反扑得更厉害,燕信风一边阻止一边慌乱琢磨,他记得沈岩白好像给过他……
一滴水砸到他的手背上。
燕信风抬起头,脑子嗡地一声。
卫亭夏真哭了。
只能说还是没见足大世面,看见了几滴眼泪,燕信风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自己也想哭了。
天爷,我都没哭,他有什么好哭的?
“你哭什么?”他慌乱地用另一只手。把又要滴下来的眼泪擦掉,“我都没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卫亭夏的意识仍然不清醒,可是还是抽抽噎噎地回答:“你不让我亲你……”
哇,第一次见不让亲就哭的,这是个小流氓。
燕信风心里又气又好笑:“不让亲就哭?这哪来的道理。”
这是卫亭夏自己的道理。
也在这时候,燕信风终于意识到了究竟是哪里不对——殿里的花香太浓郁了。
此时是春季,万物勃发,后殿的那棵花树香气里有催情作用,但效果极其微弱,对人基本上是没有影响的,可能是卫亭夏身为妖魔,体质有异,闻了以后才出现问题。
想通关窍以后,燕信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别急,你这种情况吃个解毒丸就好了。”
说着,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粒,塞进卫亭夏的嘴里,哄着他咽下去:“吃完就不难受了哈。”
卫亭夏默默看着他,吃下药后顿了一会儿,然后喉结一滚,咽下去了。
燕信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确定人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以后,他慢慢放下手,找来张手帕递过去,让人擦擦眼泪。
可还不等手伸过去,异变突起。
原先还算懂事温顺的妖魔,忽然在燕信风放松的刹那,勾起个满怀恶意的笑。
看到那抹笑,燕信风脑中瞬间警铃大作,与此同时,卫亭夏的眼中浮出暗色,魔气翻涌,燕信风猝不及防,后背又撞上门框,闷哼一声。
他被短暂束缚住了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卫亭夏偏了偏头,然后从嘴里吐出了那枚根本没有被咽下去的解毒丸。
“我才不要解毒。”
卫亭夏得意地冲他比中指,衣袖滑落,露出左手手腕。
这是得意忘形的举动,燕信风被他气得不轻,眼神无意识地扫过,然后突兀地顿住。
在卫亭夏的手腕上,有一个字。
看清的刹那,燕信风目眦欲裂,像八百年没见过人的手腕似的死死盯着,等卫亭夏发现异常后,他才轻声问:“小夏……你手腕上是什么?”
他的声音太过轻柔,已经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可卫亭夏却像没感觉到,偏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字,道:“是你。”
“……”
字迹暴露后,强烈的连接感贯穿神志,燕信风深吸一口气,觉得头晕目眩。
卫亭夏不知道他都想了什么,回答完问题后,他放下手,慢悠悠地踱步到燕信风面前,笑眯眯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你手上有我的名字,我手上也有你的,”他说,“我们可以亲。”
燕信风道:“你把我松开。”
“不行,”卫亭夏摇头拒绝,“松开以后你肯定要跑。”
都快神志不清了,居然还知道防备。燕信风嘴角抽抽,有点被气笑的意思。
“你放心。我不跑,”他耐心哄道,“我再也不跑了。”
卫亭夏很怀疑:“真的?”
“真的,”燕信风点头,霎时间,他联想起很多事,嘴角终于咧出一个笑,“只要你不跑,我就不跑。”
……
……
其实很多事情,细想之下都有端倪。
何故天道骤生仁慈,几百年间魔渊爬出两只妖魔,又接连跟燕信风勾连纠缠。
燕信风想起虚弥宫被屠,又想起在虚弥宫被杀干净的那几日,他恰好就在魔渊附近的树林里,捡到了浑身是血的卫亭夏。
他说有魔修追杀,那追杀他的魔修是否恰好姓徐名峰,住在虚弥宫里?
燕信风觉得自己也真是有能耐,明明当初事事有破绽,可他就是眼瞎看不见。
“你是谁?”他问。
卫亭夏趴在他身上笑,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他的胸膛,有种得偿所愿的满意,微弱隐秘的连接终于在这一刻将两人串联在一起,燕信风能听见自己心脏的一部分,在不远的地方跳动。
“我是我,”卫亭夏回答,“你也是我。”
他晃了晃燕信风的手腕,指腹按在那个“夏”字上面,意味很明显。
妖魔没心没肺,但是占有欲是天生的,喜欢的东西都得归自己所有。
他喜欢燕信风,可燕信风永远都在拒绝,这让他很难过,但现在他明白,燕信风也是自己的。
卫亭夏笑弯了眼睛。
房间内花香荡漾,燕信风注视着暗沉浮动间,心上人柔软的眉眼,心中有情绪翻涌,不自觉便伸出手,掌心顺着脖子抚在脸上,指腹似有似无地在眉间摩挲。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让当年那个名动四方的照夜君脱胎换骨,重长一回,但两人之间的连接从未如此深刻过,这让燕信风知道,他就是他。
晏夏就是卫亭夏。
自愧怨悔的心终于得了片刻安稳。
燕信风弯弯唇角,“是,你没说错。”
*
*
第二日。
天色放亮后,有鸟雀扑腾着翅膀,落在后殿最高最繁密的花树上。
它啄了两枚花蕊叼在喙中,从树枝上跳了跳,一副很开心激动的样子。
此时房间内突然传来异响,咚咚两声,像是有东西掉在地上,鸟雀受了惊,赶忙飞走,只留下一树花枝摇晃。
房间里,卫亭夏乖乖跪坐在床上,低眉垂眼,时不时悄悄往上偷瞥一眼,看着眼前气成刺猬的人绕着房间来回踱步。
昨夜意乱情迷,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等清醒后,礼义廉耻回到心中,就是另一番情形。
燕信风穿着里衣,外面还额外套了件袍子,在房间来回地走,一边走一边拿手指卫亭夏,指了两下后又气得把脸摆过去,不想看,动作偶尔大些,里衣敞开个口子,还露出了被又亲又咬后痕迹分明的颈子。
“你……你,你真是!”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卫亭夏知道自己昨晚做得有些过,老老实实等他说完。
可他穿衣服显然没有燕信风那么板正,稍微一动作,挂在肩膀上的衣服就滑了下去,这场面简直称得上是不堪入目、不堪回首。
燕信风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手指哆嗦:“把衣服穿好!”
“我穿得很好!”卫亭夏反驳,“而且我准备再睡一会儿,我不舒服。”
“你哪儿不舒服?”燕信风问,“我现在气得心脏疼。”
卫亭夏皱皱眉,半点没有害羞的意思,直接说:“你昨天晚上太用力了,我有点受不了。”
“……”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房梁,琢磨着自己能不能一脖子吊死在上面。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他问,“光天化日,况且昨晚我也没有……是你……”
他说不下去了,瞪了卫亭夏一会儿后,他大步走近,将床上揉得皱皱巴巴的被子展开,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像包粽子似的缠了三圈。
“躺好!”
卫亭夏乖乖地盯着他的动作,见燕信风弯腰时衣服又敞开着,没忍住,伸手上去摸了一把。
燕信风:“……”
“你以前是不是就这样?”他忍不住道,“什么天真自然都是装的,你本来就这么、这么……”
从睁眼到现在,他就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可见当事实太过冲击神智时,是能把人整傻的。
卫亭夏很心疼,又摸了摸燕信风的胸,接着顺着往下,拍了拍他的小腹。
“你不要怕。”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是吗?”燕信风干笑两声,“你准备怎么对我好?”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给人一种如果回答不当,燕信风就会马上收拾行李跟他民政局见面的危机感。
于是卫亭夏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脸,在燕信风嘴上亲了一口。
“我会变得很厉害的,”他说,“到时候连你都打不过我,然后我会保护你,对你好。”
“可是你都不记得我。”燕信风说。
他的眼睛里仍然有抹不去的忧愁。
认出现在的心上人就是道侣,知道自己并没有动过二心,这当然很好,可是过去的事情不能轻易释怀。
这些年卫亭夏去了哪里,为什么失忆,又为什么换了容貌。
问题仍然很多,且没有答案。燕信风低头默默牵住卫亭夏的手腕,力度很珍惜。
其实是记得的,感受着他的触碰,卫亭夏从心里说,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怕再不说你就要自裁。
他猜的一点都没错,可现实里,卫亭夏一言不发,又摸了摸燕信风的眼角。
“我会慢慢记起来的,”他认真承诺,“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
这是虚言,说出口的唯一用处就是哄人高兴,坏事永远都会发生,卫亭夏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挡不住、拦不下。
可他既然说了,燕信风就相信。
姻缘结成的联系随着两人的心跳愈发明显,手腕上的字迹甚至有灼烧的感觉。
“它什么时候出现的?”燕信风低声问。
这个可以回答,卫亭夏道:“跟你拜堂那天。”
燕信风闻言抬起头。
接喜娘娘的事才发生不久,可谈起时,却仿佛时过境迁,有恍然之感。
卫亭夏接着道:“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不知道怎么说,”卫亭夏道,“这有点奇怪,你明白吧?”
他陨落的时候,手腕上还没有这个字,可听燕信风的意思,天雷后他们就已经结契了。他们两个人的时间是不对等的。
燕信风点头,没有再问,他现在的心情还没平复过来,所以也不准备额外增添太多压力。
然而就当卫亭夏以为事情已经蒙过去的时候,燕信风突然反应过来。
“虚弥宫是怎么回事?”他问,“你说有魔修追你,那魔修叫徐峰?”
卫亭夏考虑要不要再扯个谎:“……”
燕信风看穿了他的犹豫:“说实话。”
于是卫亭夏羞涩地点点头。
“真是你?”燕信风不可置信,“你把虚弥宫全杀了?”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卫亭夏承认,“但其实我自己也没数。”
该杀的都杀干净了,剩下那些啥也不知道的无辜之人,卫亭夏只是提着枪吓唬了一通,就让他们走了。
这些话他没讲给燕信风听,自己心里也有疑虑。
燕信风恍然大悟:“所以你当时出现在森林里不是被人追得无路可逃,是杀没劲了。”
卫亭夏继续点头,表情很是羞怯,垂眸的同时还不忘偷偷向上瞥一眼,看看燕信风的表情是不是在为他自豪。
燕信风:“……”
“以前有人骂我是瞎子,我还反骂了回去,”他喃喃自语,“现在想来真是不该,我就应该点头承认。”
天底下还有比他更瞎的人物吗?把一朵漂亮狠毒的食人花当成无助的兔子,小心翼翼地抱着哄着,然后就被吃了。
燕信风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段时间。
他转身坐在床榻上,背对着卫亭夏,默默思索自己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
而卫亭夏则费了一番功夫从被子里挣脱出来,也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而坐,肩膀贴着肩膀,晨光柔柔中,卫亭夏半侧过身子,手托住下巴,看着燕信风。
燕信风也看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卫亭夏似乎要比昨天还好看,五官没有变动,但一种由内而外焕发出来的生机,让他瞧着潋滟生辉。
燕信风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是断眉。”他说。
卫亭夏愣了愣:“什么?”
“这里。”
见他不明白,燕信风直接抬手,指腹压在了卫亭夏的左眉上。
他的触碰很轻,又带着无法忽视珍重,轻轻在卫亭夏的左眉梢上一抚而过。
一段闪回的记忆在此浮现。
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也分不清是什么地点,只记得面前有个人,眉眼带笑地望过来,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燕信风喃喃轻语:“你说只有你和我……”
话音落下,手指掠过本该断开的那一处,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断眉似菩萨垂眸过甚,留下印痕。
燕信风怔怔地望着指下断眉,手垂落在膝上,然后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直到他将人抱进怀里,开口却哽咽难言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一片朦胧究竟是什么。
“我找了你好久,”他很难过地问,“你去哪里了……”
有时候不能怪卫亭夏心软,实在是从不哭的人滴下泪来,叫人难以招架。
……
……
傍晚时分,老道守在上山的石阶上,瞧见有人往下走。
昨天晚上他和燕信风又喝酒又胡说,到凌晨才散,老道本来都想随便他去了,可是今天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这样轻易放弃,好歹也是师兄一路教导出来的好苗子,就这么为情爱死了也太惨了。
他从心里琢磨了很多话,已经到了出口成章的地步,准备见到燕信风就全部秃噜出来,教导他何为珍重自身、以保万民。
“你为什么不上去?”
身后传来声音,很熟悉,但不是他要见的那个人。
老道转过身,看见那个勾了师侄心的小妖魔正往下走,穿着一件淡蓝袍子,两边肩膀上各扛着一只胖鸟,走路一摇一晃,显得很得意。
天生妖魔,魔气四溢,竟然跟倚云峰上的这些灵物相处甚好,奇哉怪也。
老道没有回避,直接问:“你大哥人呢?”
“你是说燕信风?”
“对,”老道点头,目光掠过卫亭夏脸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人呢?”
卫亭夏回答:“在上面呢,他好像有些累。”
他没有再刻意掩饰自己的断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着,老道察觉出了不对劲,但没想明白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于是摆摆袖子,开始往上走。
他没御风,选择了最简单也最费劲的步行,显然是想再借着这段机会,再好好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
见他这幅明显有话要说的情态,卫亭夏也不往下走了,溜溜达达地又跟在他身后。
老道现在对这只妖魔的感情很复杂。
他向来是不认为人能同魔和睦共处,但耐不住师兄的宝贝孩子就爱跟妖魔勾搭,喜欢了一个还不够还喜欢两个,个个拿着当心肝宝贝哄,老道就算不能做到爱屋及乌,也得一视同仁。
想到这里,他咳嗽了两声,没话找话:“他怎么样啊?”
“没怎么样,”卫亭夏回答,“哭了一会儿就去干别的了。”
“哭了?!”
老道猛地回头:“他哭了?!”
卫亭夏点头。
完了,全完了。都心如死灰到哭了,恐怕离自裁不久矣!
老道脑子里瞬间山崩海啸,大到自己辜负了师兄半辈子的回护疼爱,小到琢磨燕信风这身本事该传给哪个倒霉徒弟……思绪乱成一锅滚粥,头疼得恨不得自己先嚎两嗓子。
等深一脚浅一脚捱到山顶正殿,门还没进全,里头就飘来一句:“不是说要下山玩吗?这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燕信风抱着两捆沉甸甸的书简从侧廊转出来,看清来人,眨了眨眼,将书简轻轻放在案上。
“师叔?您怎么来了?”他语气带着点意外。
老道心说来看你哭成什么傻德行,嘴上却拐了个弯:“只许你三天两头往我那儿去,就不兴我来你这宝地瞧瞧?”
“那倒不会,”燕信风侧身引路,“内室坐。”
甫一落座,门刚关上,老道屁股还没焐热,就憋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裁云啊,师叔想了一夜,还是要说。
“师叔知道你心里苦,可这情之一字,它……它就是道坎儿!迈过去海阔天空,迈不过去也不能作践自己啊!”
燕信风想要张口:“师叔,我没有……”
“你先别说,”老道挥手打断他,“先听我说!”
他继续道:“你想想,当年你师尊千挑万选收你为徒,难道是为了看你如今沉溺儿女私情,自伤自毁的吗?”
老道说得情真意切,唾沫星子差点飞出来,“他在天有灵,盼的是你成才成器,扶危济困,泽被万民!这大好道行,这济世之心,怎能……”
“咳!师叔!”
一直在听他叽里呱啦说话的燕信风终于憋不住了,重重咳嗽一声,打断老道说的话。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了点,“师叔,我有件事儿得跟您说……”
老道话音停住,问:“说什么?”
燕信风闻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着像是下了决心,提高了点音量,对着门外方向道:“好了,别在外面偷听了,进来吧。”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卫亭夏板着一张脸,没事人似的走了进来。
他刚才压根没走,躲门外偷听呢!
只见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燕信风旁边的蒲团上,一撩衣摆坐下,两人肩并肩坐得端端正正,活像两尊刚开过光的泥塑。
顶着老道惊疑不定的目光,燕信风再次深吸一口气,耳根都红了,声音带着点窘迫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师叔,我跟您说个事儿……”
盯着面前两人,老道的眼神越来越怪异,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83章 燕大牛
老道的眼神在正襟危坐的两人身上来回扫射, 从燕信风红透的耳根看到卫亭夏假装无辜的淡定表情,再联想到燕信风哭过,此刻又这副脸憋成柿子的模样——
电光火石间, 一个极其离谱又无比直接的念头,轰地一声砸进他混乱的脑海。
“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
刹那间,燕信风的脸红得仿佛要滴血, 而卫亭夏紧绷的嘴角终于失控,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浑身哆嗦着, 歪倒在燕信风的肩膀上,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师叔……”
燕信风无奈地唤了一声, 手臂却稳稳托住快要滑下去的卫亭夏, “您怎么就直接问出来了?”
“我怎么不能问?!”老道吹胡子瞪眼,拂尘柄敲得桌面笃笃响, “明摆着的事!板上钉钉!贫道活了这把岁数,还能看走眼?说了又怎地!”
燕信风的脸还是红,但是已经比刚才好上很多了, 他道:“有点奇怪。”
明明奇怪的是你们两个。
老道的目光还是不停地在他俩之间看来看去, 联想到燕信风昨天晚上还说自己再动心就要自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担心就是个屁。
“我没被你当场气死,已是道祖保佑!”老道越想越气,指着燕信风的鼻子,“你昨夜是怎么跟师叔说的?啊?转天就、就……你就这么糊弄长辈?!”
“发生了点意外,”燕信风认真解释, “我没有糊弄你,只是他救我于水火。”
老道:“……”
似乎意识到情形不合适,卫亭夏这个时候也不笑了, 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对着老道的方向鞠了一躬。
“师叔待裁云极好,如兄如父,一片慈爱天地可鉴,我心中十分感激。”
瞧这话说的,好像老道对燕信风好,是替他养着人似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酸话。
燕信风也赶紧在旁边点头附和:“嗯,我也感激师叔。”
老道气得差点翻白眼,碍于卫亭夏在场,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斥骂咽了回去,只狠狠剜了燕信风一眼。
“他此刻思绪没有完全清醒,”卫亭夏又道,“等他转过弯来,自然会明白师叔深恩。”
老道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这两人之间是这么个相处模式,一唱一和间,还真有那种新婚夫妻的默契。
他摸摸胡子,眼神复杂:“你倒还挺讲礼数。”
卫亭夏对他露出一个谦逊温和的笑容:“这是我应该做的。”
“得,行吧!”
老道一甩拂尘站起身,一脸眼不见心不烦,“这档子破事贫道懒得管了!你俩自个儿掰扯清楚就行!”
虽然他还是没整明白这关系是怎么一夜之间惊天逆转的,但瞅着燕信风现在这幅春风得意的模样,知道他寻死觅活的心是肯定没了,这就够了。
当长辈的操心太过,容易折寿!
“接下来呢?”他顺口问道,“过几日有宗门大比,都是新入门的弟子比划,你也没收徒,到时候坐评委席上看看热闹?”
燕信风摇摇头:“不了师叔,我准备去一趟虚弥宫。”
一听见这三个字,老道眼皮直跳。
“你去那儿干嘛?人全死干净了。”
“所以才觉得奇怪,想去探查一番,”燕信风道,“况且近来魔渊躁动,魔气外溢,周边百姓必然深受其苦,我去尽一尽力。”
老道挠挠头,心里是很不愿意让他去的:“我还以为你定下以后就收了心,不做这些有的没的,没想到还是这样。”
燕信风指出问题:“师叔,你刚才还教导我要泽被万民。”
“我那是蒙你的!”老道瞪了他一眼,“本来是准备拿这套大道理哄哄你,让你想开点,谁成想你竟然要顺杆往上爬?”
老道说完,目光锐利地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卫亭夏:“你呢?你也由着他这么胡闹?魔渊那地方是好玩的?”
卫亭夏没想到自己还能被波及,愣了一下后点点头。
“我觉得他这样子特别潇洒,”他说,“师叔担心的话,我会跟着他,保护他。”
“你?”老道眼神怀疑,“你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那就他保护我,”卫亭夏从善如流,“他说过会对我负责的。”
老道:“……”
他彻底没脾气了,挥挥手:“行行行,随你们,贫道眼不见为净!”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燕信风道:“裁云,送送师叔。”
接着,老道特意看向卫亭夏,带着点长辈的威严:“你就不用跟过来了,歇息吧。”
燕信风和他对视一瞬,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跟上。
卫亭夏则安然端坐在原地,只对老道微微颔首,然后冲着燕信风摆了摆手。
“拜拜!”
燕信风也学着他的样子,抬手挥了挥。
……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室的光线。
老道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廊下僻静的角落,远离门窗后,他猛地一把抓住燕信风的胳膊,把他拽到跟前。
“小子,你跟师叔说实话!你去魔渊,是真为了那什么行侠仗义,查探虚弥宫,还是……”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还是你心里头那点念想根本没死透?!想去找那个谁?!我可告诉你,燕信风!”
老道连名带姓地低吼出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燕信风脸上。
“做人得讲良心,讲道义!你既然跟人家……嗯,有了这层干系,就得信守承诺,一诺千金懂不懂?!要敢做出半点对不起人家的事,朝三暮四,拈花惹草……哼!不用老天爷收你,师叔我第一个清理门户!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
这番话显然在他心里憋了许久,此刻倾泻而出,流畅得没有半分停顿。
燕信风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老道喘着粗气停下,他才平静地问:“师叔打算怎么打断我的腿?”
“先把你头给你……呸!”
老道被他这混不吝的反问噎得差点背过气,捋着胡子顺了顺气,语气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裁云,师叔没跟你开玩笑。过去的事,对我们修行之人,就该是过眼云烟。
“你越是执着,越是深究,心魔就越重,老天爷都不会放过这破绽!既已定下,就好好待眼前人,听见没?”
“他……”燕信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混账小子完全没听自己说话,还在问卫亭夏,一股邪火蹭地又窜了上来。
“你有病是不是?!”
他压着嗓子低吼,恨不得敲开燕信风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这有什么好问的?人就在你跟前!”
“我好奇。”
老道真不想回答,可他又怕燕信风问起来没完没了,于是往上捋了一把头发,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追出来,他低声道:“挺洒脱的性子,会装乖装可怜,把你哄得五迷三愣,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但吵起来的时候也是真和你吵。”
他只知道这些,一股脑全说了出来,盼着燕信风知道以后老老实实地滚回去,别再出来烦人。
而燕信风听完,第一反应竟是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愉悦,仿佛印证了什么让他无比开怀的事实。
“他真的是这样?”他追问,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鲜活的笑意。
老道没好气地用力点头:“千真万确!你没完了是吧?”
闻言,燕信风笑得更开怀了,眉眼彻底舒展开,积年的沉郁仿佛被这笑容驱散,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道听:“嗯……小夏他,确实如此。”
那语气里的亲昵与纵容,浓得化不开。
老道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燕信风哪里是想开了?分明是钻进了另一个牛角尖,只不过被新人拖着,才显出几分正常!
“我得走了,”老道突然道,“再待下去,我怕真忍不住踹死你!”
话音未落,他头也不回地御风遁走,好像是真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他为什么要踹你?”卫亭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仿佛一缕青烟在身后凝聚出人形,燕信风神色不变,回头在小妖魔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他可能觉得我见异思迁,”燕信风说,“有了你,还一个劲地想别人,又或者是干脆把你当替身了。”
卫亭夏拍开他的手:“你想谁啦?”
他问得很认真,但没有生气的意思,让人觉得他就是随口一问,燕信风就算随便答了,也不会怎么样。
于是燕信风给自己找不舒坦:“如果我说了一个别人的名字,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卫亭夏道,“我现在打不过你。”
燕信风继续问:“那等你可以打过呢?”
闻听此言,卫亭夏笑了。
只能说有些人的气质天生卓然,哪怕处在一副空洞至极的皮囊中,也会在顾盼之间潋滟生辉。
卫亭夏如今的相貌是清秀一类,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显得张扬艳丽,让人联想起毒刺尖锐的花。
“我会吃了你。”他说。
妖魔无情,短短五个字,无端透出森然鬼气。
天底下有多少负心人,就有多少要惩治负心人的豪言壮语,可像卫亭夏这样的,将吃字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的,少之又少。
吃了他,把他的力量融进自己的骨血,那是在非人之物看来的生死不分离。
别人听到他这样说,恐怕会吓到,可燕信风却眨眨眼,问:“你真是这样想?”
卫亭夏点头。
“好。” 燕信风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欣然,“那我们说定了。如果有一日我对不起你,你就吃了我。”
他的声音平稳,仿佛在许下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承诺,而非交付自己的性命与血肉。
燕信风一直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慷慨大方。
卫亭夏越看越喜欢,不由得伸手顺着他的侧脸来回摩挲,勾着他弯下腰,自己亲了上去。
……
……
三日后。
魔域外。
一只额头长角的犬类从枯黄的草丛里一跃而出,嘴里还叼着半块腐烂生蛆的肉,它很警惕地四处嗅闻,枯瘦流血的身体微微下压,头颅用力甩动后,朝着远处飞奔离开。
在不远处的宽阔大道上,有一群人正慢慢朝着魔域的方向移动。
那群人均是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有的手里拿着刀剑,有的则是扛着斧头镰刀,穿着均是最普通的短衫长裤,看起来像是附近村庄的村民。
走在前方的几个青壮年身材尤为壮硕,拿着刀剑,明显比后面的那群人有本领。他们走得很急,也不常交谈,只在对视之间透露出心照不宣的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前往魔域。
而在他们后面陆陆续续跟随的几个人里面,有个年轻小伙,扛着锄头一个劲地左顾右盼,神色颇为惊慌茫然,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于是忍了许久后,他还是推了推走在自己身旁的人。
“大哥,”他小声问,“咱们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去?”
被他称作大哥的男子,和他的相貌有三分相似。听见他问话,这个大哥也没恼,只是低声解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赚钱去。”
“赚钱要往这儿走啊,多吓人!”
“你在家种地倒是也能赚钱,可没这个多。”
年轻小伙沉默片刻:“……那,那会不会死人?”
大哥道:“不会。”
年轻小伙还是犹豫,可还不等他开口,大哥直接打断:“三叔花了大钱才把你塞进来的,你娘身子不好,缺钱治病,你要是再犹豫下去,药还没到,她就死了。”
这句话说出口,就算有天大的担忧惊恐,小伙也全咽进了肚子里,闷声往前大步走。
而在他身旁。围观全程的一人在此时开口。
“没事,我也有点怕,我也是第一次来,你叫啥名字?”
年轻小伙转过身,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面容白净的少年,他扛着根木棍,慢悠悠地走在队伍最后。
刚才队伍里有这个人吗?
“我叫范大围,”年轻小伙说,“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我们村里的吗?”
他问的声音不大,但跟在他旁边的大哥还是转过头,对上少年郎的眼神后,大哥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是,”大哥指了指旁边,“前些日子才嫁过来的。”
“嫁?”
“哎,对,”少年郎爽快点头,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叫卫亭夏,和大牛哥是一家子。”
大牛哥?范大围在记忆里扒拉半天,才模糊想起村东头破茅屋似乎是有个叫大牛的汉子,啥时候成的亲?一点动静没听着。
“哎,大牛哥!这边!”卫亭夏回头招呼了一声。
一个沉默高大的身影应声从队伍末尾走上前来。之前两人都缩在后面不吭声,毫不起眼,此刻站出来,众人才惊觉这燕大牛长得是真不赖,身板结实,面容硬朗,难怪能讨到卫亭夏这样清秀的小郎君。
范大围心里嘀咕着这男男配着实少见,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卫亭夏脸上多溜了两圈,尤其注意到他左边那道断眉,觉得很有意思。
“你们又是为什么过来?”
“你们……也来这鬼地方图啥?”范大围压低声音问。
“穷啊,”卫亭夏叹气,语气自然,“大牛哥娶我,家底儿都掏空了。我现在是他的人,刀山火海也得跟着不是?” 他声音压得低,只他们几人能听见。
范大围吃了一惊:“现在讨媳妇这么费钱?”
“差不多吧,”卫亭夏回答,“我家长辈凶,大牛哥是二婚,所以多费了些银子。”
这也难怪。范大围了然点头,明白了他们这个家庭的不容易。
“我们是第一次来干这个,”卫亭夏紧接着开口,“大哥你们做过很多次了吗?”
“我也是第一次,”范大围道,“但我哥已经来了三回了,还有人更多。”
“原来是这样。”
卫亭夏点点头好像已经全然明白,可眉眼之间还是有疑虑,于是犹豫片刻后,他又开口:“那……危不危险?我听人说越往里走,怪人就越多,不会是叫我们去杀人吧?”
听他这么一说,范大围心中有些不屑,想着果然是个嫁人的货色,胆量就是比不上真男人。
“不是去杀人,是去挖东西。”他说,“你们家既然没钱,怎么还想着这些?有钱赚就好了!”
挖东西?
联想到魔域,卫亭夏心里有了个猜测。
他点点头:“说的也是,如果不是为了娶我,大牛哥也不至于被长辈责骂……”
一直沉默的燕大牛瞅准时机开口:“你别多心,能娶你,多少钱都值当。”
本来还哀愁的卫亭夏偏头看向他,眼里分明带着促狭的笑:“把全天下的银子都堆我跟前也值?”
“值。”
一个字,干脆利落。
卫亭夏笑开了,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胳膊一把,带着点小夫妻间的亲昵劲儿。
脑海里,0188开口:[我没查出来组件解除部分的原因。]
“查不出来就不查了,”卫亭夏说,“反正也没什么影响。”
[但是很奇怪,为什么他一碰,你的眉毛就恢复原样了?]
这是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卫亭夏暂时把它当成天道显灵,不想追究。
“先查这边的事情吧,”他说,“其他之后再说。”
[好的。]
卫亭夏放缓脚步。牵住身后燕大牛的手。
这是他们靠近魔域的第三天,同时也是发现魔域边缘有异动的第三天。
有很多人类都在朝着边缘聚拢,他们加入的这一队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很多。
根据这些人的言辞,他们似乎是在魔域边缘挖到了一些能换大钱的石头。虽说妖魔鬼怪骇人听闻,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天底下多的是为了钱不要命的人。
两人觉得很怪,便顺路混进一队人中,想看看究竟发生什么。
进入魔域以后,不知越过了哪条界限,空气里弥漫来一种粘稠的阴冷,光线仿佛被无形的灰翳滤过,周遭的草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墨绿,寂静中偶尔传来几声令人心悸的、辨不清来源的窸窣。
队伍最前方,几个领头的壮汉猛地停住,警惕地转身,手握刀柄,目光扫视着死寂的四周。
片刻后,一人掏出个古旧的罗盘,仔细校准方位。
“这边!”
他低喝一声,指向一片被低矮、扭曲怪木环绕的开阔地。
队伍战战兢兢地跟着移动。
约莫一刻钟后,众人抵达那片空地。隔着老远看,便能看出这块土地的颜色与周围截然不同,是暗红色的,寸草不生,透着一股不祥。
“就是这儿!开挖!”
领头的汉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众人虽恐惧,但想到可能到手的财富,立刻挥舞起简陋的工具,埋头苦干起来。
一时间尘土飞扬。
卫亭夏没动,和燕信风蹲在稍远处。他随手捏起一小撮暗红色的泥土,在指腹间缓缓捻动,细腻的颗粒带着湿冷的触感。他凑近鼻尖,几不可察地嗅了嗅,随即指尖的动作顿住。
燕信风看向他。
卫亭夏抬起眼,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人能听见:“底下埋着死人。”
“很多吗?”
卫亭夏从心里估计:“七八具吧。”
燕信风皱眉:“这么多?”
“嗯哼。”
而且看这些人的熟练程度,肯定不是第一次来挖,这说明魔域最近死了很多人。
“我把那些尸体都烧了,”卫亭夏觉得很怪,凑得更近一些,和燕信风咬耳朵,“全都烧成灰了,不会流血的。”
燕信风同样小声:“那你非常谨慎。”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新婚丈夫的赞赏鼓励,完全没觉得杀人毁尸有什么问题。
不远处有人传来惊呼,抬眼看去,正是范大围。
他举着一块漆黑的结晶:“是要挖这个吗?”
领头的其中一人看了一眼,点头:“是,将挖到的这个全部收集好,等回去的时候交给我。回村后挨个算工钱!”
“好嘞!”
范大围美滋滋地将晶体收好,继续埋头苦干。
卫亭夏远远瞥了一眼,继续小声道:“那是魔气结晶。”
“魔气结晶是什么?”燕信风没懂。
刀剑之路上,燕信风比卫亭夏熟,但论起魔域,他知道的真不多。
“魔气暴烈,修魔之人,便是引魔气入体,提升实力,身死,魔气便随风而散。”卫亭夏耐心解释,“但如果在人死前用暴力破坏其灵脉筋络,魔气融进血液,便会形成结晶。”
这是极残酷的手法,死前必定是要承受千百种苦楚,感受到灵脉断裂,结晶在自己的体内分割血肉。
燕信风听得很不舒坦:“有什么用?”
卫亭夏沉默一瞬。
他也从地下挖出一块结晶,但很小,只有人指甲盖那么大,拿在手里把玩时,迎光看能衬出微小的血色纹路。
“造妖魔。”
话音落下,凝结出一片惨淡冷酷。
从风骨秘境出事,到现在魔域种种诡异,千万种阴谋诡计到最后都离不开妖魔二字。
卫亭夏将那块结晶放回挖出的小坑里,用泥土重新埋好。
“妖魔是天生天养的东西,魔渊里最精纯的魔气,被天雷劈千百万次才能诞生一只,爬出魔渊后,连天雷也未必能奈何。”
它们无需修炼,只靠吞噬。吞噬得越多,成长得越快,到最后,或可吞天地。
“造出来的妖魔,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东西,”卫亭夏站起身,拍干净手上的土,“肯定又丑又难看。”
说着,他转向同样站起身的燕信风,语气倏地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似的依赖:“大牛哥,这事儿你可不能让他们成了。”
燕信风微微侧头,看向卫亭夏:“为什么叫我大牛?”
“不好吗?”卫亭夏眨眨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牛多好,又强壮,又忠诚可靠。”
燕信风默然片刻,点头:“……挺好。”
趁着两人短暂交流的间隙,这片被翻搅过的土地已大致恢复原状。村民们陆续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挖到的结晶揣进怀里,麻木地跟随着领头人离开。
卫亭夏和燕信风默契地缀在队伍最末,并未再融入其中。
诡异的是,方才还与他们攀谈了一路的范大围,此刻竟也浑然不觉异常。
他自顾自地将几块结晶宝贝似的揣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满足,快快乐乐地随着人流走了,仿佛这两人从未存在过。
第84章 蚀月宗
队伍沉默地穿行在荒芜贫瘠的野地, 最终抵达了一个笼罩在灰暗暮色下的村落。
村子很小,穷得触目惊心。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屋顶大多覆着稀疏发黑的茅草, 不少墙壁都裂开了深深的缝隙,只用泥巴勉强糊住。
村里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树木,只有几棵枯瘦的老槐树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枝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腐朽和若有似无的腥气混合的味道。
村口有一块不大的空地,领头人停下脚步, 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灰色粗布袋子。
他解开袋口的麻绳, 里面赫然是成堆的碎银子和一些粗糙的麦芽糖块、干硬饼子之类的零嘴。
“排好队!按数领!”
领头人哑着嗓子吆喝了一声, 声音干涩。
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眼中麻木的神情被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取代。
他们迅速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领头人开始分发, 每交上一块结晶,便根据大小或成色, 分给那人一小撮碎银子,或者几块糖、一张饼子。
“范大围!”
轮到范大围时,他忙不迭地将怀里的三块结晶都掏出来, 双手捧着递上。
领头人扫了一眼, 丢给他一小撮碎银和一块麦芽糖。
范大围立刻将碎银紧紧攥在手心,又把那块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才珍重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破口袋里,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傻笑。
分发的动作机械而快速,很快,布袋子瘪了下去, 村民们各自攥着或多或少的报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满足, 有失望,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对于常年劳作的贫苦农民来说,走路到某块空地去挖石头这种工作,所感受到的疲惫本不该如此沉重。
领头人自己也留了一份,然后挥挥手,声音带着驱赶的意味:“散了散了!都回家去!”
人群如退潮般散去,各自走向那些破败的屋舍,沉重的木门吱呀作响地关上。
领头几人最后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村口,将空布袋塞回怀里,也转身走向一栋位于村尾,相对不那么破败的屋子。
卫亭夏和燕信风一直站在村口不远处一棵枯槐的阴影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等人群散去,暮色四合,整个村庄更显得死气沉沉,只有零星的昏黄油灯从那些破窗里透出微弱的光,像垂死挣扎的萤火。
“跟上去看看?”
燕信风轻声问,目光落在领头人消失的方向。
卫亭夏颔首,没有丝毫犹豫:“走。”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村道,朝着村尾潜行而去。
脚下的土地坚硬而冰冷,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似乎更浓重了些。
领头人的屋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脚的阴影下,虽然同样是土坯结构,但比范大围那间似乎稍规整些。
然而,这间屋子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令人不适,一股甜腻又带着铁锈味的腥臭,如同实质般从门缝窗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几乎盖过了整个村子的腐朽气息。
卫亭夏皱了皱鼻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整个村子上方都浮着一层极其明显的死气,而源头就来自这间房。
魔气对人类和正道修士都是有害无益的存在,寻常修士进了魔域都要被束缚三分,更别提这些赤手空拳接触结晶的人类。
长此以往下去,寿数折损不说,魂魄也会被污染,那才是影响轮回的大麻烦。
卫亭夏侧身碰碰身旁人的肩膀,燕信风会意,带着他跃至房顶。
领头人只是这次行动中的很小分支,他想秘密将这些魔晶传回到别人手中,肯定需要另一个接头人。
“造妖魔是怎么个造法?”燕信风忍不住问。
这是他从来的路上就在思索考量的事情。
“这些魔气结晶由人的血和魔气凝结而成,等量足够后,便能打造身体,”卫亭夏照着0188给出的答案念,“等身体好了再注入一丝妖魔血气,便能弄出个不人不魔的玩意儿。”
“他们哪儿来的妖魔血气?”
卫亭夏没有回答,只偏头看向燕信风。
那是他的血。
从前未考虑过这个方面,所以卫亭夏也没有烦心过去的破事,但是谈起人造妖魔,几十年前那场天劫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脑子里。
天雷本就是为他而降,第一道当然是劈到了他身上。
一道下去,皮开肉绽,血流进地里催生万物,又在天雷威势下瞬间灰飞烟灭。
卫亭夏那时的身体异常虚弱,根本扛不住,燕信风还在跟他冷战,天雷劈下来以后也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将他推开,吼着嗓子让他跑。
雷劫为谁而降,就得谁扛,如果有人硬要相替,那天雷的威力会是之前的数倍。
卫亭夏知道燕信风会没事,他无论如何都能扛过去,所以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走了一路,血便滴了一路。
路过穷华山,走到琼州地界,在最边缘的地方,卫亭夏忽然后悔了。
天若生无情之物,就该从一而终,让他一辈子冷心冷情,而不是等他长成后,再硬生生把他心凿开,填一缕情丝进去。
徒生折磨与哀愁。
卫亭夏想要回去,可他回不去了。
于是穷华山上落仙人,万物因血勃发。
……
这些话还不到讲给另一个当事人听的时候,卫亭夏只是摇了摇头,说应该是之前受伤流下来的。
他经常流血,如果有心之人刻意收集,应该也不难。
魔晶铸成的躯壳注入血气以后,有了妖魔的能耐,却没有妖魔的神志,像供人差遣的傀儡,无情的杀人机器。
这幕后之人野心很大呀!
两人在房顶上守了一阵,等到夜深人静时分,忽然有动静从底下传来。
领头人推门而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他没有带着刀剑,出门以后,径直朝着更深的山里走去。
卫亭夏和燕信风跟在身后,发现领头人一路爬到了半山腰,停在一处僻静山洞外,将箱子放下以后,领头人用力磕头,大喊道:“弟子拜见师尊!”
山洞内有阵阵阴风吹来。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尖细、仿佛金属刮擦般刺耳的声音,从幽深的山洞里传了出来:
“徒儿……此次带来多少?”
领头人闻言,又用力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匆忙打开箱盖。
箱内之物在黯淡月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那是满满一箱的结晶!
领头人将箱子往洞口方向推了推。
紧接着,一个枯瘦得如同骨架般的身影缓缓从山洞的阴影里踱了出来。
那人裹着一身宽大的黑袍,兜帽低垂,将面容完全遮掩在黑暗之下。一只枯枝般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探入箱内,随意抓了几块结晶,拿在手中摩挲着,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刮擦声。
“嗯,不错。”
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沙哑。
卫亭夏隔着老远,清晰地看到那人暴露在外的枯瘦手背上,早已浮满了紫黑色的血管,如同枯死的藤蔓缠绕着朽木。
黑袍人似乎掂量了一下,随手拣出一块相对大些的结晶,丢在领头人脚边:“吃吧。”
领头人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习惯,立刻捡起那块结晶,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痛苦,却又迅速被一种扭曲的狂热所取代。
魔器结晶是不能为人体所吸收的,领头人身上很快就浮起了粗壮的紫黑色纹路,眼睛也因此肿胀,看起来马上就要爆体而亡,但奇异的是,几次深呼吸和痛苦的呻吟之后,他的面色竟然又缓缓恢复了平静,体格比之前还要健硕。
他强撑着,重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困惑:“师尊,徒儿有一事不明……”
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他,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哦?何事?”
“既然此乃神物,威能无穷……”
领头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为何、为何要让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动手?若有差池,岂不误了师尊大事?”
闻言,黑袍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蠢材!你懂什么?若换成那些身负修为的人来做这种事,恐怕不出三日就会引起察觉。”
他枯瘦的手指随意指向脚下匍匐的领头人,语气轻蔑:“不如你们,如蝼蚁一般,生灭无声,谁会在意?谁又会费心去探查几只蝼蚁搬了些什么东西?”
卫亭夏真是一个字都不想听他说了。
他向燕信风递了一个眼神,而就在他们眼神交汇的刹那,一道炽烈如熔岩、迅疾如奔雷的赤金色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夜空中悍然劈落。
这道剑气来得无声无息却杀意凛然,黑袍人大惊,却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罩起屏障,却不曾想那道剑光不是冲向他的,而是直指地上那个敞开的木箱。
剑气蕴含的至阳至烈之力,正是阴邪魔物的克星,赤金光芒所及之处,魔气结晶瞬间如同积雪曝于烈日,腾起大片诡异的紫黑色烟雾,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狂暴的剑气余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近在咫尺的领头人身上。
他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眼翻白,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像破麻袋般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洞壁旁,彻底昏死过去。
“谁?!”
见此情形,黑袍人惊怒交加的尖啸陡然响起,比之前更加刺耳,
他猛地抬头,宽大的兜帽因剧烈的动作而掀起一角,露出小半张布满诡异紫黑纹路、干瘪如同树皮的可怖下颚。
他周身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刺骨的魔气瞬间弥漫开来,死死锁定了剑光袭来的方向。
“按照辈分,你得叫我祖爷爷。”
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从他头顶正上方传来。
黑袍人仓皇仰头,只见山洞顶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蹲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指尖捏着最后一块被剑气崩飞的魔晶碎片,坚硬平滑的石头在他指间如同蜡块般,被漫不经心地揉捏着,一点点融化变小,最终化为一缕随风飘散的灰烟。
“戕害凡人,妄图人造妖魔,你们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那黑袍人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惊疑与强装的镇定:“你到底是谁?!”
卫亭夏蹲在洞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啧,耳朵也不好使了?我不是说了么,你得叫我一声祖爷爷。”
“狂妄!!”
黑袍人瞬间被这极致的羞辱点燃了怒火,枯瘦的双手猛地抬起,魔气在他掌心急速凝聚,化作两道漆黑的利爪,嘶吼着就要朝洞顶的卫亭夏扑去!
然而,他身形刚动,卫亭夏只是随意地如同驱赶蚊蝇般,朝着他的方向凌空一挥。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巨力轰然降临,黑袍人凝聚的魔爪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惨嚎一声,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坚硬的洞壁之上。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浑身骨骼仿佛都要碎裂。
这一击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侥幸,恐惧压倒了愤怒,黑袍人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人还有暗处那个出手毁掉魔晶的剑修,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逃!必须立刻逃!
黑袍人强忍着剧痛,没有半分犹豫,身体猛地一晃,宽大的黑袍骤然鼓胀,整个人竟在刹那间变得虚幻,仿佛要化作一股浓稠的灰烬,就要向山林深处遁去。
“想追?”
卫亭夏瞥见燕信风身形微动,抬手拦住他,表情跃跃欲试,“看好了!”
话音未落,卫亭夏的右手已在身前虚虚一握。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四周稀薄的血气与散逸的魔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缓缓朝着他们的方向聚拢。
不过瞬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火光,在他掌心凝成一支丈许长的长枪虚影。
那虚影凝如实质,枪身缠绕着暗红色的流火,枪尖一点寒芒,锁定了那团即将消散的灰烬。
卫亭夏站起身,朝着灰影逃跑的方向眯眼瞄准,随后半仰身体,将长枪掷出。
血光长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灼目的赤红轨迹。
噗嗤!
那团已经遁出数十丈的灰烟猛地一滞,重新凝聚成黑袍人的实体轮廓。
长枪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后背心窝,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被钉住的地方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缕缕紫黑色的魔气如同被点燃的油脂,疯狂地从伤口处逸散出来。
一击即中,卫亭夏得意地看了燕信风一眼,希望能得到夸奖和赞美。
而燕信风眼神异常复杂,鼓掌之前先问:“你以前就这样吗?”
“什么这样?”
燕信风比划了一个掷出的动作。
再一次暴露自己压根就不单纯可爱的卫亭夏:“……嗯啊。”
燕信风开始鼓掌:“是我眼拙,没发现你竟然有此等神力。”
其实从那天卫亭夏抬手把他压在门上动弹不得,就能看出这只小妖魔压根就没有自己装得那么可怜,燕信风的眼神太烂。
“我厉不厉害?”
“厉害,太厉害了!”燕信风大为赞赏,“当时风骨秘境外,那个魔修想跑却摔在地上,是不是也有你的功劳?”
很明显这个问题在燕信风脑子里转过好几圈了,不然也不可能这么流畅快速地问出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提问时机。
卫亭夏被问得猝不及防:“……”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燕信风放下手:“我就感觉当时有问题。”
他感觉到有问题,却一直压着不说,真是个混账。
卫亭夏心头那点被看穿的不爽瞬间压不住了,手肘狠狠往后一顶,正撞在燕信风肋下。
燕信风闷哼一声,却不见恼意,反而朗声大笑起来,长臂一展便将人牢牢箍进怀里,低头在他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燕信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释然与更深的复杂:“从前总怕你受人欺负,想教你剑法,想予你灵器,可如今才知,我给的再好,又怎及得上你本身就有?”
卫亭夏有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能杀伐果断,总好过被人追着欺凌。
燕信风近期境界松动,突破在即,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最忧心的便是自己若扛不过那九死一生的天雷……
如今,知道卫亭夏无需他羽翼庇护,纵使他真陨落于天劫之下,至少也能瞑目了。
……
等两人到黑袍人面前的时候,他已经魔气散尽,苟延残喘。
“求、求尊上绕我一命……”
求饶声传进耳中,卫亭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绕着气息奄奄的黑袍人,慢条斯理地踱起步子,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声响。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只剩下黑袍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卫亭夏的脚步声。
直到那喘息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卫亭夏才终于停下。
他垂眸,目光落在插在黑袍人背心的长枪虚影上,五指虚虚一握。那虚影瞬间被他握住,紧接着,他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啊!!!”
虚影应声散作点点微芒,彻底消失。
黑袍人身体剧震,一大口污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彻底瘫软在地。
但诡异的是,随着长枪虚影的消失,他那原本如同破风箱般的气息,反而略微顺畅了一丝。
“我问,你答。多余的一个字都别说。我不想听。”
黑袍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卫亭夏甚至没等他发出一个音节,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一直抱臂旁观的燕信风:“砍了他的左手。”
“好嘞。”
燕信风咧嘴一笑,应得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只是要去摘一片叶子。话音未落,剑光已然暴起,一道森寒的匹练精准无比地划过黑袍人的左腕。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了寂静。
断手飞落,断腕处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剧痛和彻底断绝的希望让黑袍人瞬间崩溃,他蜷缩着身体,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嘶喊:“我说,我说!尊上饶命,小的什么都说!”
卫亭夏这才收回落在燕信风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地上那滩不断抽搐的血肉,仿佛刚才那血腥一幕从未发生。
他指尖捻着一颗从黑袍人身上掉落的魔气结晶,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这些结晶,收集来做什么用?”
黑袍人痛得浑身筛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造……为了造妖魔!用、用它们做引子,融合血肉……造新的妖魔出来!”
“果不其然。”
卫亭夏低语一声,指尖微微用力,那颗结晶在他指间化为齑粉,飘散于血腥空气中。
他蹲下身:“谁要造妖魔?谁在背后指使?”
这个问题让黑袍人猛地一窒。
剧痛和恐惧似乎都被更深层的忌惮压了下去,他眼神剧烈闪烁,嘴唇哆嗦着,足足安静了两三秒。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有他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最终,那点忌惮似乎被断腕处持续传来的剧痛和眼前这尊煞神带来的死亡恐惧彻底碾碎。
他几乎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是蚀月宗!是他们要造!”
蚀月宗。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卫亭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不顾魔修饱含恐惧与绝望的求饶声,手腕轻轻一挥,一阵清风拂过,魔修的身体像是被巨物碾压成灰,随风消散。
卫亭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看向远方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
蚀月宗这个宗门名字鲜少有人听闻,因为从没掀起过什么风浪,在魔修中称得上无用至极,像是摸鱼混日子的。
但卫亭夏听说过这个名字。
从一个死人嘴里。
“徐峰死前跟我说过这个名字,”他转头看向燕信风,“他求我饶他一命,然后又说当年之事非他主责。”
卫亭夏当然知道那件事不是他主谋,徐峰撑死是一只告密老鼠,所以将虚弥宫杀干净以后,卫亭夏没有取回赤华枪,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已经回来。
本来打算等处理完燕信风的事情以后,再挨个算账,没想到他们自己找上了门。
就是不知道妖魔造到了什么地步。
第85章 烈火焚心
当天夜里, 魔域附近的几个村庄,都着了火。
那火非常奇怪,泛着血光, 凶猛异常,如海浪般将整个村庄淹没,烧过房屋牲畜和人,带来恐怖至极的血色红光。
人们哭喊奔逃, 却还是被火舌舔上衣服, 只能崩溃地蜷缩在地上等待死亡。
然而直到火焰熄灭, 也没有出现伤亡。
火焰烧去了一些人类无法用肉眼辨识的东西,于是当天光明亮, 人们从恍惚迷茫中站起身时, 发现空气清新,视野明亮, 有死中求生的恍然之感。
再想想之前自己做的那些事,像疯了一样进那种怪异的地方挖出黑色石头,还把东西交给压根不认识的人, 对他们马首是瞻……
范大围低头看看自己手臂, 发现自己一夜之间瘦了这么多。
他打了个哆嗦,害怕的牙都在颤,想也不想便跑回家,推开房门以后冲着母亲用力磕了两个头。
差点……
差点就要丢下老母去死了。
他跪在地上,抬手抹了把泪,扶住被自己吓了一跳的母亲, 把人送回床上时忽然想起什么。
“娘,”他问,“咱们村子里有没有个叫大牛的?”
“哪有?”他娘摇头, “我嫁进这个村几十年了,没听过有人叫大牛。”
“那卫亭夏呢?”范大围接着追问,“一个挺漂亮挺白净的小郎君,也是嫁到咱们村的。”
他娘闻言皱紧眉毛:“大围,你是不是着魔了?”
她说:“咱村子什么时候嫁进过男人?”
没有吗?
范大围恍惚地点头又摇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他到墙边拿起锄头,出门时看到同村的几个青壮年也要外出种地。
“娘,等我晚上回来给你烧饭吃。”
他跑出了门。
……
半日后。
蚀月宗深处,一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的静室内。
两名身着暗色黑袍的下属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他们面前摆放着两只沉重的黑檀木箱。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魔气瞬间汹涌而出,箱子里是满满两箱暗紫色的魔气结晶,光华流转,透着浓烈的不祥。
“宗主,”那名开箱的下属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老三没来汇合,恐怕是出事了,而且近日……实在寻不到合适的材料了。”
这些日子,蚀月宗如同暗夜里的鬣狗,疯狂搜寻捕猎那些无依无靠的小门小派修士,以及如同孤魂野鬼般流窜的魔修。
虐杀、抽取、凝结,这是一条高效的流水线。然而随着木箱被贪婪地填满,可供下手的材料却如同被啃噬殆尽的腐肉,已然所剩无几。
属下说完话后便惶恐地跪倒在地,随后,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那面巨大的屏风后传来。
吴长风自屏风后踱步而出。
这位蚀月宗宗主身形瘦高,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月白色锦袍,袍袖曳地,衬得他肤色有种病态的苍白。
吴长风的五官单看尚算清秀,眉眼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刻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带着轻蔑。
他慢悠悠地晃到木箱前,眼皮半耷拉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接着伸出两根苍白细长的手指,随意捻起一块魔气结晶。
结晶在他指尖转动,上面萦绕的凄厉怨念被汲取吸收,让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
“嗯……凑合着,也差不多了。”
吴长风的声音有些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腔调,听起来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
他随手将那块结晶丢回箱中,发出一声脆响。
“抬去后殿,我待会要用。”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吩咐其中一名下属。
被吩咐的那人如蒙大赦,立刻抬起沉重的箱子,脚步踉跄地迅速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室内只剩下吴长风与另一名战战兢兢的下属。
吩咐完事情后,吴长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当着下属的面,慢条斯理地从袖袍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一卷保存得异常完好的素白画轴。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气质不符的小心翼翼,解开系带,缓缓将画卷展开。
画纸已显陈旧,泛着时光的微黄。
下属冒险抬头偷看,却发现画中人正侧身回望,身姿挺拔如松,长身玉立。
他没敢多看,只瞥了一眼便重新匍匐着低下头,安静等待着。
直到吴长风开口:“抬头。”
下属这才战战兢兢地看清画中人。
画卷末端的一行小字引起他的注意。
照夜君。
再看向画卷时,下属不免觉得惊奇。画中人明明是妖魔之属,气质却干净纯粹,非同一般。
“画中人如何?”
吴长风问,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画中人张扬的断眉上,指尖隔着空气,近乎痴迷地描摹着那人左眉上的印记,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狂热。
下属见此,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宗主,此君风华绝代,属下词穷。”
“哼,”吴长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带着刻薄的得意,“纸笔凡物,能摹出照夜君三分神韵已是侥天之幸!世间那些蠢物,给他提鞋都不配!”
下属见他似乎沉浸其中,便强忍惧意,大着胆子奉承:“宗主与这位照夜君,想必渊源深厚?”
闻听此言,吴长风沉醉的目光骤然一冷,如同淬了毒的针,斜睨了那下属一眼,看得对方一个哆嗦。
他脸上那点虚假的柔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刻骨的阴郁和一丝扭曲的嫉恨。
“渊源?”
他捏着画卷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不过是很多年前,遥遥见过一面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怨毒,“如此风姿,本该如明月悬天!可惜被奸人蒙蔽,明珠暗投!实在可恨可叹!”
说着,他周身那股被刻意压制的气息猛地一荡,静室内灯火摇晃,瞬间的威压已让下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抖如筛糠。
吴长风看也没看那几乎吓瘫的下属,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泄露只是幻觉。
他小心翼翼地卷起画卷,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只是那眼底深处,翻腾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欲望。
……
塑像已经好了大半,只剩半条手臂。
融进血气以后,枯燥无味的石头也缓缓长出了动人的五官,只是颜色仍是暗色,没有皮肤的白皙光滑。
想来全部铸造完成,再等仪式成功,就能恢复还原出照夜君的全部神韵了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吴长风迈步走入后殿,却在看清眼前场景的刹那,顿住脚步。
为着雕刻塑像,后殿早就被清理干净,一片空空荡荡,塑像被精心摆在大殿正中央,周遭有血池灌溉,一向死寂无人。
而今天,就在那尊塑像的前方,血池幽光勉强映照的阴影里,竟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
闯进后殿的小偷姿态闲散,当着主人家的面随意屈着一条腿,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背对着吴长风,微微仰头,似乎在端详塑像的面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指尖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随意,触碰着塑像那刚刚成型的冰冷脸颊。
在惊诧之外,吴长风首先感觉到的是愤怒。
“你是何人?怎么敢碰它!”
吴长风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充斥了整个后殿,血池被这股力量激得剧烈翻腾,墙壁和地面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那坐在塑像前的身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和威压惊扰了,触碰塑像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收回。
在吴长风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怒目光中,那道身影缓缓地侧过头来。
“不曾想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东西,虽不似我,亦不远矣。”
那人语气感叹,露出来的面庞年轻俊美,只是与照夜君的不同。
他缓缓站起身,完全无视了吴长风的愤怒杀意,再次伸手抚摸过身后雕塑的面孔,指尖从嘴角到鼻尖又缓缓落在额头,带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具体表达的慎重仔细。
男子微微偏头,打量着吴长风那副因极度震惊和暴怒而扭曲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他还保持着触碰塑像脸颊的姿势,指尖落在在那冰冷的石质断眉上,极其缓慢轻柔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安抚情人。
洁晶内魔气翻涌,随着血气的牵引,卫亭夏找到了一部分自己丢失已久的能量。
他轻笑一声:“当年我在穷华山上被人偷袭,丢了一缕血气,醒来之后找了又找,一无所获,原来是被你封在这里面。”
话音落下,吴长风心中大惊。
穷华山上的事情,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且大多数的参与者都被他清理掉了,前些日子他听说徐峰被杀,心中很是担忧,但又听说赤华枪仍正在虚弥宫中,便以为是有其他仇人找上门,没放在心上。
现在一听,徐峰之死,恐怕跟照夜君有脱不开的关系。
可为什么这人要以“我”来说这些,难不成——
“照夜君陨落在穷华山,与我何干?”吴长风冷笑着反问,“我等只是在远处瞧了一眼,并没有出手,阁下何必将这种脏水泼在我身上?”
“是吗?”卫亭夏终于收回触碰雕像的手,“你的意思是……这些跟你毫无关系?”
“那是自然!”
“可徐峰死前不是这么说的。”卫亭夏道。
他慢悠悠地回忆着那天:“徐峰死前求我饶他一命,又一个劲地说他只是被人蒙骗,所以才将我的消息透露出去,于是,你们知道了机会,在穷华山上埋下了天罗地网。趁我最虚弱无力相抗之时偷袭得手,偷走了这一缕血气。”
其实卫亭夏已经说得很客气了,吴长风带人偷袭,是想抓住他这个人,而不是偷他的血,只不过是实在办不到,才退而求其次。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即便吴长风不愿相信,也不得不认清来者是谁。
“不可能,”他倒退一步,“你已经死了,沉凌宫的人在穷华山上翻来覆去找了那么多回,一无所获,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卫亭夏闻言笑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随后卫亭夏五指微张,雕塑中的一缕血丝如同受到召唤,目的明确地朝着他的掌心汇聚。
而就在血丝离开雕塑的一瞬间,暗色结晶化成粉尘,落了一地。
吴长风耗费多年阴谋诡计,谋害千万条性命造就的结果,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恍惚又不可置信,看着力量如同百川归海,毫无滞碍地融入卫亭夏的身体。
刹那间,卫亭夏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冷白的面容在血光映照下,俊美得近乎妖异,断眉下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深渊中燃起的魔火。
他深深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骨节啪嗒作响:“你们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能杀了我,多有意思。”
妖魔会死,但也不至于死得这么简单,卫亭夏当年的陨落,其实更类似于一种妖魔本身必然会经历的沉睡,那是他们躲避虚弱期的方法。
卫亭夏自己从魔渊里爬出来,自己摸爬滚打,不懂为什么某天睁眼以后,自己忽然变得虚弱,但事后回想起来,那种感觉类似于蛇类的蜕皮。
他在穷华山底睡了八十三年,换上一层更硬更光滑的皮,天底下能奈何他的人又少了一些。
“徐峰是只告密求生的老鼠,而你,吴宗主,也没比他强到哪里去。”
他向前逼近一步,飙升至化神期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砸落!
噗通!
吴长风再也支撑不住,双膝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骨骼都在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他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成了奢望,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发出嗬嗬的嘶气声。
卫亭夏俯视着脚下这滩因威压而扭曲的烂泥,“其实,如果你只是在魔渊里,挑些作恶多端的渣滓互相撕咬,恶恶相报,我根本懒得看你一眼,但你非要把手伸到无辜平民身上去——”
吴长风被这诛心之言刺得神魂欲裂,剧痛与恐惧交织下,他猛地昂起头,吼叫道:“你要杀了我?!君上,我有奇珍异宝,可以赎罪!!”
闻听此言,卫亭夏忽地笑了。
那笑容在他妖异的脸上漾开,让人心口止不住地发凉。
“你有什么都不管用,我现在很想把你切成臊子,可惜时间不太够。”
卫亭夏直起身,望向了外面传来隐约厮杀与尖叫的方向,断眉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
“外面那位行侠仗义的剑修,性子比我还急。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出去一会儿,让他去清理清理这块儿破地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如死灰的吴长风身上。
“他下手快,也狠。等他把你宗门里那些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清理干净,提着剑找到这里的时候……”
卫亭夏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极其无辜又满怀恶意的笑容:“要是看见你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不好交代啊。”
先前在沉凌宫中,伏客的叮嘱仍清晰在耳。
他对吴长风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每一句都可能成为触发燕信风记忆的引信。如果真引得他心神震动,后果绝非儿戏。
卫亭夏不敢冒险让燕信风一次性想起所有,有些事,只能从长计议。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如烂泥般的吴长风,脸上的恐惧和绝望竟诡异地凝固了。
他嘴角极其艰难缓慢地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一个扭曲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呵呵……”
嘶哑破碎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濒死恶意,“你很害怕让他知道?害怕让他看清你的真面目?”
吴长风用尽最后的力气,仰视着卫亭夏的眼眸:“真是想不到啊,高高在上的照夜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也有如此畏惧的东西。”
卫亭夏的眉头骤然锁紧。
不祥的预感缓缓涌上来,卫亭夏再没有任何废话的兴致,干脆利索操纵魔气,拧断了吴长风的脖子。
一声轻响后,吴长风脸上的诡异笑容彻底僵住,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身体如同被抽掉所有骨头般软倒下去,生机断绝。
可就在那一秒钟,一直保持安静的0188却爆发出了尖锐至极的警报声。
视线边缘,原本已经接近平稳的线条忽然开始向上急速飙升,形成了一个陡且高的坡度,一片刺目的红光照亮天地。
卫亭夏意识到了什么,仓皇回过身,只见那面绘着诡异蚀月图腾的屏风侧后方,一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不知何时已无声洞开。
暗门内一片漆黑,只有浓稠且尚带着温热的鲜血,正从门框边缘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汇聚成一滩血泊。
而在那流淌的血帘之后——
一道挺拔如松、剑气凛然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是燕信风。
将蚀月宗杀个干净的剑客,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犹在滴血,殷红的血珠一颗颗砸落在地面的血泊中,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细微响声。
滴答。
滴答。
燕信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眸冷淡漠然,穿透了流淌的血色和一切昏暗的时间,直直望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卫亭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燕信风……”
卫亭夏嗓音发颤,几乎挤不出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燕信风没有回答。
他盯着卫亭夏,唇色惨白,单手着杵剑,忽然毫无征兆地呛出一口鲜血。
看见他吐血,卫亭夏脑中轰地一声,再顾不得其它,猛地冲上前将他扶住:“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多少?!”
“……”
燕信风仍旧不语,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他长久地凝视着卫亭夏的面孔。
“……燕信风?”
就在卫亭夏以为他要昏过去的下一秒,沉默无言的男人倏地抬手,手掌扣住卫亭夏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将人拖到眼前。
然后燕信风颤抖着,将一个染血的吻印在了卫亭夏的额头。
从额头到眉梢,再到鼻尖唇角,燕信风吻得用力而仓促,温热血迹涂了卫亭夏满脸。
湿黏的触感之中,某种精巧覆于面部的易容组件彻底崩溃剥落,渐渐显露出底下另一张真实却同样苍白的容颜。
凝视着眼前沾满鲜血的脸,燕信风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抚过对方颤动的眼睫,声音轻得几乎破碎:“原来,你长这样。”
“真好看……”
话音未落,他手臂垂落,整个人彻底脱力,重重倒进卫亭夏怀中,再无声息。
天杀的。
卫亭夏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怀里是燕信风彻底失去意识的身体,恨得几乎咬碎牙关。
上瞒下瞒,天瞒地瞒,终究还是没瞒住。
燕信风命里就是有这一劫。
“0188,”他在脑海中呼唤,“帮我兑换药品。”
叮的一声,系统生成自动扣款,随后一粒金黄色的药丸掉进卫亭夏手中。
燕信风即便在昏迷中仍然咬紧牙关,卫亭夏试了好多次都没办法,只能自己衔着药丸,硬把人嘴掰开以后渡了进去。
两人一身血污,相偎着跌坐在黏稠的血泊旁,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唯有血液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格外清晰。
[他会没事的,]0188的声音平静无波,[药效足以护住他的心脉灵根。]
“谢谢你。”卫亭夏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阵阵袭来的晕眩,“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该将燕信风送回沉凌宫,还是……带他回虚弥宫?
还不等0188回应,一股强悍的灵力波动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下一刻,老道出现在卫亭夏面前。
他一定是感觉到了沉凌宫里魂灯的波动,知道燕信风出了问题,才在这时候赶来。
而他一出现,目光就死死盯在了卫亭夏脸上,骤然震骇,跟见了鬼没区别:“卫亭夏?!你为什么在这里?”
怒吼未落,他又瞥见卫亭夏怀中昏迷不醒、满身血迹的燕信风,脸色霎时变得更难看:“他这是怎么了?!”
卫亭夏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懒得分给他,只回道:“昏迷了,死不了。”
老道胸口急速起伏,完全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时此刻的场景很分明——燕信风昏迷了,八成是又吐血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能让燕信风和卫亭夏待在一起。
于是老道果断开口:“我要带他回去疗伤。”
卫亭夏闻言陷入沉默。
老道已经做好了他会拒绝的准备,然而一段时间的思索后,卫亭夏竟然没有反驳,反而轻轻将人往前送了送。
“好,”他垂下沾血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带他走吧。”
老道谨慎向前,将燕信风接进怀里,被比他高出半截的师侄压得踉跄一下。
站稳后,他费力地撑住那具失去知觉的身躯,转身欲走的刹那,又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晏夏去哪儿了?
那只妖魔是燕信风现在的相好,正在浓情蜜意的时候,可别是被卫亭夏发现以后直接吞了。
这念头让老道脊背发寒,很想转身问个清楚,然而此刻什么都比不上燕信风的性命重要。
老道强压下翻腾的疑虑与惊惧,最后瞥了一眼血污中神色莫辨的卫亭夏,不敢再多耽搁一刻,周身灵力涌动,裹挟着昏迷的燕信风,瞬息便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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