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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

    第86章 争执


    [你怎么让他走了?]


    等老道离开, 0188着急开口,[现在走了,如果再起什么风波, 任务进度功亏一篑!]


    小系统恨不得化成人形,亲自把人追回来,卫亭夏却没有半分急切担心,只懒散地掀了掀眼皮, 朝着老道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接着又耸拉下去, 靠在墙边休息。


    “有什么好追的?”他怏怏道,“没看见吗?人家怕我把他吃了。”


    [可……]


    “而且现在去追算什么事?”


    卫亭夏坐了一会儿, 嫌地上凉, 慢腾腾地爬起身。


    他其实没有受伤,还修为大增, 本该是最精神焕发的时候,可卫亭夏就是觉得又累又没劲,一举一动都很慢, 影子在光洁的地砖上拖成瘦长的一条。


    “不提这个, ”卫亭夏单方面做出决定,“虚弥宫现在怎么样?”


    他是只管杀人毁尸、不管其他的作风,把虚弥宫杀干净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也从没费心留意其中变化,也不知道空了这么久,虚弥宫里有没有进新的老鼠虫子。


    0188闻言沉默片刻, 检索搜寻后回答:[正有人员朝那里聚集。]


    卫亭夏一挑眉:“怎么说?”


    0188没有解释,只是把相关的数据图片抛到卫亭夏眼前,让他自己看。


    如今的魔域远没有一百年前那么团结, 卫亭夏消失以后,这块土地在无形中四分五裂,各种门派里,但凡有点能力自立阵脚的都独立了出去,当虚弥宫不存在,徐峰更是个没用的,占了卫亭夏的位置,却一点卫亭夏的事都做不出来,比老鼠还没用。


    虽然现在他死了,但宝座还在,自然会有人想争一争魔域中最高的座位。


    “人很多吗?”卫亭夏问。


    [很多。]0188给出肯定的回答。


    那不正好。


    反正现在也没办法看见燕信风,索性做点自己能做的事情。


    卫亭夏终于攒起一点力气,转了转脖子。


    他已经消失近一百年,实在没想到魔域能烂成这样,真是让人闻所未闻,确实该清理一下了。


    “走吧,”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去见见他们。”


    ……


    与此同时,虚弥宫中。


    各魔门的掌权人基本都到齐了,众人谨慎地探查了一圈,发现宫里确实空无一人,也没什么危险,就渐渐放下心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从风骨秘境的事情发生以后,魔域的上方便凝聚出一朵紧张的阴云,众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谁都不肯退让。


    一段时间的拉扯寒暄后,有人率先开口:“要我说,魔域不能一直这么乱下去,徐峰死归死了,总得有个主事的人……”


    他开口,其他人跟着应和:“说得也是,其实说真的,徐峰这个人没什么才干,若不是以前跟着尊上,如今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来做这个位置。”


    卫亭夏消失一百年,他们还称呼他为尊上。恐怕除非真见到那只妖魔的尸体,否则他们都不会轻易在言语上逾矩。


    客套话说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有人道:“说得轻巧,你觉得谁合适?你自己吗?”


    “这位置当然是有能力者居之,难道还让废物来坐?”


    “那当然了,某些废物还不知道自己……”


    正当众人争执不下时,突然有人注意到一个问题:“蚀月宗的吴长风怎么没来?”


    大家四下张望,确实没看到那个枯瘦的影子。


    一个穿着紫衣的女修把玩着手中的蛊虫,轻笑一声:“谁知道他又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好久没露面了。怎么,难道是觉得这里是尊上的地盘,不敢来玷污?”


    这话引来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大殿深处传来:“吴长风死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唯一空着的那张主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正悠闲地翘着腿,笑盈盈地打量着在座各位,那张脸熟悉得让所有人瞬间心跳骤停。


    “我不过几十年没回来,这里就乱成这个样子。”卫亭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徐峰那样的货色,也值得你们俯首……”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先前还争执不休的众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还是那名紫衣女修反应最快。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再抬头时,眼里竟真的涌出似真似假泪花,之前的精明算计全被一种精心修饰后的喜悦取代。


    “恭迎尊上归来!”


    她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几乎语无伦次,“属下就知道!就知道尊上洪福齐天,绝不会有事!这么多年……属下们日夜期盼,就等着这一天!”


    她这一跪一喊,如同打破了某种凝滞的咒语。


    霎时间,满殿之人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一片,个个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先前争权夺利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刻骨的恐惧和求生本能。


    “恭、恭迎尊上归来!”


    “尊上恕罪!我等愚昧,对您绝无冒犯之心!”


    “求尊上宽恕!”


    一时间,大殿里只剩下此起彼伏、带着颤音的告饶和恭维声,混杂着牙齿打战的轻响,再不见片刻前的嚣张气焰。


    而卫亭夏只是慵懒地用手支着额角,半倚在黑檀木雕花的宽大扶手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底下哭嚎求饶的动静。


    他一条腿随意地翘着,另一条腿则自然地向前伸展。玄色的衣摆顺着椅沿垂落,勾勒出笔直修长的线条。


    写明明是个极散漫随性的姿势,由他做来却偏偏好看得惊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妖刀,每一个细微的弧度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美感。


    他看似放松,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可周身那股无形无质的威压却压得众人胸腔窒闷,连头皮都阵阵发麻。


    这比百年前离开时更为恐怖骇人,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这些魔修之中不乏修为高深之辈,此刻却连抬头直视都难以做到。


    来自力量上的纯粹碾压,让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卫亭夏更强了,如果以前打不过杀不死,那么现在就更别想。


    “……行了。”


    当众人在威压下跪得膝盖发痛,坐在上方的人才开口,“如果我想杀你们,之前就做了。”


    紫衣女修冒险抬起头,发现卫亭夏的关注力并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带上的穗子,眼神飘得有点远,心里有事。


    “既然我回来了,那往常怎么样,现在就还是怎么样,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我就把你们丢进血池里面,五百年后再爬出来。”


    说完,卫亭夏微微一笑,对上众位魔修惊骇恐惧的眼神。


    “散了吧,”他说,“你们很吵。”


    照夜君从来不是嫌热闹的人,但今天他很累,多听一点声音都觉得头疼。


    于是众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后四散离开,不多时,照夜君回来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一时间人心浮动。


    ……


    ……


    两日后,燕信风从昏沉梦境中醒来,睁眼的瞬间,将天光误认成雷劫,以为又有一道要劈下来。


    要死了,也不知道卫亭夏跑得够不够远,万一天雷把他劈死后不解气,重新去追卫亭夏,那他死也白死。


    燕信风心里想了很多,却只能一动不动地扛着,可等了很久天雷都没有降下,他才反应过来,此时距离雷劫,已过去整整八十三载。


    他扛住也没扛住,卫亭夏死也没死。


    ……所以人去哪儿了?


    混沌的头脑倏地清醒,燕信风猛地坐起身,发觉自己身下是一大块白冰寒玉凿成的床,寒气四溢、触手生凉。他鞋也没穿就跑下床,四处看过后确定自己在沉凌宫。


    可他现在不该在沉凌宫。


    他还在……


    眉目秀雅的雕塑,在一只白雪修长的手中化为粉尘,血顺着剑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燕信风靠在门边,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没有出现,而是默默听着后殿里两个人的对话。


    他听得越多,想起来的就越多,头就越疼。


    到后面,他连站都要站不住,只能杵着脸,勉强撑起一副骨架。


    他头晕目眩,眼前出现幻觉,只觉得头顶天雷威势逼人,跃跃欲试要劈下来。


    燕信风恍惚间觉得自己跪在了地上,后背皮开肉绽,身上流着血,身下的土里还有卫亭夏的血。


    血与血混在一起,凝成一根细弱的红线,柔柔牵在燕信风手腕。


    于是又有一口痛极的血呕在地上,栖云剑疯狂震颤,勉强抵御着雷劫余波,燕信风朝着一个方向投去一瞥,心里很不希望走的人再回来。


    跑就跑得利索些,千万不要逃命到一半的时候再生出些多余情谊,干脆冷心冷情到底,否则他俩全部殒命于此,才真是得不偿失。


    等最后一声惨叫声过去,燕信风才终于中幻觉中挣脱而出。


    没有天雷,都过去了。


    一口将要喷出的血被他压回胸口,燕信风头痛欲裂,想躲却实在动不了身,终于还是迎上卫亭夏惊诧的目光。


    实在不该偷听,他想。把人吓坏了。


    别看妖魔张扬,逮谁杀谁,但真被吓到的时候,一双张扬的眼睛愣愣地睁着,回不过神,一会儿就聚了层泪光,看着你的时候,好像一眨眼,泪珠子就会滚下去。


    可怜又可爱。


    燕信风终于还是没忍住,一口血喷出来。


    卫亭夏被吓得不轻,冲过来扶住他,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很多,燕信风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只将目光落在卫亭夏的眉毛上,看着断眉如柳叶被燕裁,心里有一阵接一阵的疼痛难奈,和如释重负。


    没死就好。他从心里想。你没事,我也没事。


    燕信风不大记得卫亭夏原本的样子了,只觉得应当比现在惊慌无措的模样更靓些。


    不是觉得如今不好看,只是记不得。


    因此他僵硬地低下头,也不顾嘴里舌上的血,在卫亭夏的额头上盖了一个印子。


    亲了一口还不够,燕信风继续往下,试图用亲吻描摹出消失的记忆中的五官。


    他眼睛看不大清了,得离得近一些才能看清细节,在某个瞬息的视线流转间,燕信风能看见,卫亭夏的眼底有他的影子。


    血糊在白皙的脸上,那是亲吻后的痕迹。


    当如水波荡漾,莹润珍珠在水光下更有一番细腻难得,燕信风凝视着掌下那张熟悉又漂亮的脸恢复到百年前的模样,第一反应不是奇怪,而是赞叹一声好看。


    真好看。


    让他一见钟情,整整两次。


    然后他就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到了沉凌宫。


    卫亭夏把他送回来的?


    燕信风不大相信,撑住额头,四处环视一圈,忽然听见有脚步声疾驰而来,接着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老道喘着粗气出现在他眼前,还不等燕信风张口,老道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抬手搭住他的手腕。


    “认识我吗?”他一边把脉一边冲着燕信风挥手,“这是几?”


    老道这般做派,明显是怕人连续三次重伤后伤了脑子,所以要先试探一下。


    燕信风老实站着:“认得,这是五。”


    “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老道又问。


    “知道,”燕信风皱眉,“我没傻。”


    “哈!那我真是谢天谢地谢祖宗。”


    老道搭脉一查,发现燕信风这次竟然没有境界倒退,好像只是昏迷了一下,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他不大相信,摆出长辈的架势,把人从前到后从头到脚看了一圈,然后才泄愤似的往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个臭东西!不让人省心的崽子!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吓死你老叔我了!”


    燕信风被他打了两巴掌,脑子昏昏沉沉,“师叔,我什么在这儿?”


    他现在应该在魔域才对。


    卫亭夏去哪里了?


    问题问出口,老道原本气势凌然的神态骤然滞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都记得发生了什么,是吧?”


    “差不多吧,”燕信风皱眉,“小夏人呢?”


    总不能是生气嫌他亲了他一脸血,所以现在不见他。


    说到底,燕信风还是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老道的脸色却顷刻变了。


    “你说的哪个小夏?”他问。


    “当然是——”


    话到嘴边,燕信风终于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


    无论卫亭夏使了什么手段变换容颜,被他胡亲一通后,那个招数都不管用了,


    他昏迷得太快,老道看见魂灯出现问题,必然要担忧急切,赶到时恐怕正好和刚恢复容貌的卫亭夏对上面。


    燕信风:“……”


    他的沉默很容易被别人理解成另一层含义,于是老道一番踌躇后,拍了拍他的胳膊。


    “晏夏未必有事,”他安慰,“可能只是远远躲开了,卫亭夏的性情虽说乖张些,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或许……”


    他没把话说整说全,不敢打下包票。


    卫亭夏确实不至于见谁杀谁,但晏夏性质不一样。那妖魔能容得下自己的道侣跟别人勾搭?


    恐怕等他真回过神来,别说晏夏,燕信风也得被绑好了扔到悬崖底下去。


    老道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时间又悔又恼,嘴里嘟囔道:“早知道我就不劝你俩好了,现在可好,浓情蜜意还没过去他就杀回来了,那妖魔也不知道能办出什么事,若不是我当时急中生智要带你跑,恐怕这时候你两条腿都不见了啊,不,三条腿指不定都没有了!”


    他没注意到燕信风脸上的表情,继续懊悔:“裁云,这事情也有师叔的不对,谁能想到他真回来了,不过我瞧他当时那样子,好像也没动杀心,挺恍惚的,总不至于是没反应过来吧?那你可得赶紧跑,他可不似从前,你都未必打得过……”


    话说了很多,还没有结束的时候。


    燕信风终于震惊地打断他:“师叔,你就直接把我带走了?”


    “那可不,”老道抬头,“我把你留在那儿,万一他气上心头,把你淹死怎么办?”


    他不知道卫亭夏就是晏夏,所以在老道的视角里,就是失踪已久的妖魔回来了,又要祸害他的师侄。


    他不带人跑才怪。


    可他这回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燕信风撑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迎上老道困惑的目光,直接道:“卫亭夏就是晏夏。”


    他说得很快很干脆,毅然决然、咬字清晰,生怕老道听不明白。


    说完一遍以后,他还紧跟着解释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他一直在易容,修为也被压制,所以你才没发现,我们也没敢告诉你。”


    这石破天惊、鬼神皆惊的话一说出口,大殿中,空气都跟着安静下来。


    得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沈岩白也不顾不上干净整洁了,御剑冲向大殿门口,还未推开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怒吼声: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里面安静了两秒,接着就是燕信风的惊呼声:“师叔!”


    沈岩白推开门,正好看见老道脸色惨白地撑着柱子,朝着燕信风踹了一脚。


    “你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他指着燕信风的鼻子骂,“竟敢戏耍长辈!”


    “我没!”


    燕信风可不接这个锅,“我真刚知道没多久,怕吓着你。”


    “你现在就差点吓死我!”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沈岩白没听明白,他认为自己的消息更要紧:“别吵了,都听我说!”


    老道深吸一口气,看过来:“你要说什么?”


    “照夜君复活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沈岩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不管是燕信风还是老道,表情都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冷静,好像这个消息在他们看来不算什么。


    沈岩白皱皱眉,疑心是不是自己的洁癖疯病又重了,把这个问题看得太重,实际上卫亭夏统一魔域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他试探着问师兄师叔:“不用管?”


    “管个屁!”老道气道,“打得过吗?人家想抹咱们的脖子,随便忽悠忽悠就成了,咱们跑都没地方。”


    “也不至于吧,他虽然修为大增,但……”


    不等沈岩白说完,燕信风打断他:“人家什么时候要抹你脖子了?”


    老道一瞪眼睛:“他是妖魔,知道妖魔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燕信风抱胸冷笑:“哈,这我还真不知道,但我知道偏见这两个字怎么写!”


    “我去你的!”


    老道随手抄起一个杯子就扔了过去。


    燕信风身体一偏就躲开,嘴压根没停:“你就是对他有偏见,你以前就对他有偏见,怎么他是晏夏的时候你喜欢,他变回卫亭夏你就这样?”


    围观两人争吵的沈岩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而老道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


    “那你怎么不看看他干了什么?之前就是他一直勾搭着你,吃你的灵气,让你给他到处找吃的,他才有了今天的修为。后来他迎来了雷劫,也是你替他扛的,他呢?他跑哪儿去了?这种无情无义的妖魔,你跟他好个什么劲?”


    “我就乐意喂他,我追的他,我求他吃,不然娶媳妇娶个什么劲?”


    “我呸!你打小就不要脸!”


    “而且谁说他抛下我走了?你怎么知道他抛下的我?你没看到他修为掉了那么多吗?一定是出事了!”


    老道冷笑,反而看向沈岩白:“你师兄脑子有病,发现了吗?”


    沈岩白心说你们都有病,但他不敢说出口,只能点头又摇头,暗暗后悔自己在这时候闯进来。


    站在一旁的燕信风才不理他的阴阳怪气,大声道:“反正您就这一个侄媳妇,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老道还想骂他不要脸,但燕信风怕他动手,撂下这句狠话以后拔腿就跑,奔到几里开外才说完后半句:“师叔,你就等着喝我们的喜酒!”


    说完,不等老道动手,人直接没影了。


    “……”


    “我上辈子指定干了很多不该干的事情,”老道伸手手点点沈岩白,又点点燕信风消失的方向,“才碰上你们三个孽障。”


    他以前还会嫌自己的徒弟徒孙不灵敏,又笨又呆,现在觉得笨笨呆呆可太好了,徒弟太聪明,是对师尊的报应。


    而沈岩白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回不过神后,成功抓住了这场对话中的一个隐藏关键。


    “师兄是不是都想起来了?”他问,“他的境界稳定了?”


    老道这才意识到,他们吵的这一顿里,燕信风说了很多他根本不记得的事情。


    这混账的记忆恢复了。


    第87章 小夏,小夏


    在去往魔域的路上, 燕信风听见流言。


    魔域有妖魔作祟,已今非昔比。


    但具体怎么今非昔比,燕信风想象不到, 他难得取来栖云剑,御风而行时,听见很远处的土地上,有枝芽破土的声音。


    ……


    魔域的确已经今非昔比。


    焦黑暗淡的土地上, 时常有天雷劈落。虚弥宫位于魔气最浓郁的地界, 身后就是暗云翻滚的魔域。


    靠近些, 能听到魔气涌动似鬼怪哭嚎,引得天雷劈下打压。


    平常这里甚至都见不到除人以外的活物, 可如今再看时, 却发现魔渊已经变了天地。


    无数紫黑色的藤蔓如活物般在那道深而狭长的裂缝中疯狂攀升纠缠,狰狞地勃发着, 几乎将整片深渊彻底填满,如同大地突然生出的漆黑血脉,贲张暴戾, 压得人难以喘息。


    藤蔓粗砺如蛟蟒, 表面密布着长短不一的尖刺,森然竖立,泛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天雷偶然劈落,也不过在藤蔓上留下一道焦痕,片刻后那创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仿佛从未受过击打。


    魔渊内的魔气同样也被这些藤蔓尽数吸收, 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枝芽抽长时的微小声音。


    而在虚弥宫内,却只坐着两个人。


    卫亭夏半倚在他常坐的那张宽椅上, 身下堆着厚厚的软垫。


    他根本没个正形,一条腿随意搭上扶手,身子歪向另一边,懒洋洋地翻动着手中的几页纸。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至殿下,跪伏在地的人却已是浑身冷汗,止不住地战栗。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纸页,过了一会儿,随手将它们扔在地上,脑袋向后仰靠在扶手边。他语气慢吞吞的,却像钝刀割肉:“看来我走的这些天,你们做了不少好事啊。”


    跪在地上的人浑身猛地一哆嗦,几乎软倒在地。


    ——卫亭夏离开的前二十年,他们的确什么都没敢做。


    为什么?


    因为总悬着一颗心,觉得他会回来。


    可人是有侥幸心理的。照夜君消失得越久,有些人就越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


    再加上沉凌宫那位也始终没有消息……众人渐渐放下心,手脚也放开了,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


    如今他回来了。


    麻烦,自然也要一件一件清算。


    那人伏在地上,颤巍巍想要辩解,可话还没说两句,卫亭夏随意一摆手——


    啪的一声脆响,那人被凌空扇得一歪,嘴边顿时见血。


    “闭嘴。”


    他吓得再不敢多言,只重新跪直,不住地发抖。


    卫亭夏静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你来,却不叫别人吗?”


    那人心里知道,又宁可自己不知道,最终只能哆嗦着回答:


    “因、因为……尊上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


    卫亭夏轻轻笑了。“还算聪明。”


    他将最后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折了三折,信手丢到对方眼前。


    “标红的人,和宗门,”他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今晚扫地,“全带过来。”


    那人额上霎时沁出一层冷汗,却也在这瞬息之间意识到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叩首谢恩,嘴里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尊上”之类的话,随即颤抖着手将那张折了三折的纸小心翼翼揣入怀中,下一瞬,便如蒙大赦般迅速消失在殿内阴影之中。


    大殿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卫亭夏独自高坐,静默片刻,忽然仰头枕在扶手上,望向高处晦暗的天花板,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好累呀!”他跟0188抱怨。


    [哪里累?]0188问,[要不要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还有这种福利?”卫亭夏没听说过,“我还以为只有到我快死的时候你才会有警报。”


    [我可以去打申请。]


    0188的言外之意是确实没有这个福利,但是他可以为了卫亭夏试一试。


    这个小系统不会开玩笑,从来一板一眼,看来这几天它确实很担心,开始旁敲侧击着关心。


    卫亭夏有点感动,但还是说算了。


    “我哄你,其实一点都不累。”


    [真的?]0188怀疑。


    “真的,”卫亭夏点头,“逗你玩儿呢。”


    [那你去找燕信风吧,]0188立刻接话,[我们来做任务。]


    ……得,这塑料关心果然超不过五分钟。卫亭夏调整了一下躺姿,对着天花板翻了个无声的白眼。


    “我不能去找他,”他难得耐心地解释,“得等他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走到这一步,早就不关我的事了,全是他的问题。”卫亭夏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不会再往前走哪怕一步。要不要继续,全看他。”


    几天前,他把燕信风交给老道时,就已打定这个主意。


    他将所有选择权交还回去,来或不来,见或不见,纠缠或了断,统统由燕信风自己决定。


    他们之间这一场孽缘,反反复复,早已将一条完好的性命磨损得七零八落。这一回,卫亭夏手下留情,将生还的机会推了过去。


    他停在原地,不再向前了。


    这是一种机械无法理解的复杂感情,好像是爱,又好像没有那么深刻,0188像往常一样试图解析,但是一无所获,它从来没有成功解读过卫亭夏的感情。


    于是静夜无声,魔渊里的藤蔓继续疯狂生长。


    ……


    直到一道惊雷劈开夜幕,卫亭夏才从浅眠中倏然惊醒。


    四下里一片昏沉。


    虚弥宫也曾灯火彻夜不熄,即便是在最深的夜里,也流转着珠玉与金器交织的辉煌光色。只是后来发生太多事,该拆的拆、该毁的毁,如今什么也没剩下。


    宫殿终于露出它最原始也最冷硬的轮廓。就在卫亭夏正对的那面高大墙壁上,刻着一列静心符文。


    符文字迹流畅却不失清晰,字字板正,每一笔都极深极稳,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种压抑的流畅,甚至带点儿说不出的执拗,一望便知刻写之人耗费了多少心神。


    更巧妙的是它所处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在卫亭夏抬眼便能望见的地方,仿佛早算准了他的视线落脚处。


    卫亭夏起初只是懒懒倚在椅中,静默地望着。


    半晌后,他又嫌光太暗、看不清全文,便慢慢站起身,从旁侧一张小桌上摸来一盏铜制烛台和半截蜡烛。


    指尖一捻,烛芯跃起一簇昏黄。


    卫亭夏举着那点微光,一步步走近墙边,将火焰缓缓抵近石壁。


    暖光一寸寸爬过冰冷的刻痕,他也跟着一字一顿,沉默地读了下去。


    “破妄存真,净念相续……”


    符文起笔处刻得极高,卫亭夏不得不微微仰头,将执烛的手举高些,方能看清那深入石壁的笔划。


    正默念着,身后极轻地掠过一丝风声,烛火应之一晃。卫亭夏没有回头,直到将那一整行尽数看完,才缓缓转过身。


    燕信风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静静凝视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两人默然对视,卫亭夏也不开口,只无声地看着他。


    于是在又一阵雷声后,燕信风忽然笑了笑,声音在空寂的殿里显得有些低:“是嫌我来晚了?”


    卫亭夏摇头,烛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我以为你不会来。”


    话音落下,燕信风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他朝前走了两步,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卫亭夏却已经转回身,重新望向壁上符文。跳跃的烛光掠过字符深刻的边缘,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正常人都会这样想吧。我害你那么多回,好不容易留你一条生路……你竟还自己找上门来。”


    燕信风低声道:“妖魔也会发善心么?”


    卫亭夏唇角微扬,烛影在他眉眼间轻轻一跳:“偶尔也会,不常见。你可要抓紧。”


    他此刻的模样,与燕信风记忆中那个晏夏截然不同。


    剥落一层温润伪饰的皮,即便立在昏晦之中,依旧活色生鲜。燕信风看着他眉眼如墨勾画,石壁上的静心咒纵然刻满天地,像钟似的压下来,燕信风望过去时,也只会觉得心躁意乱。


    一团暗火无声无息地自他胸中烧起。


    他又逼近几步,几乎与卫亭夏肩踵相抵,声音压得低而沉:“你这是要跟我分开的意思?”


    话音落下的刹那,卫亭夏垂在袖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他面上什么也没显露,仍然将一切注意力放置于百年前燕信风亲自凿下的字句中。


    他不言语,企图用沉默表明答案,可燕信风却不放过他。


    他再次开口,字字清晰,提起另一件旧事:“你其实什么都没忘,是不是?”


    “你见我的第一面,就认出我是谁了。”


    他回忆着两人在喜堂的初见,“你说你叫晏夏,晏,是我的燕;夏,是你自己的夏。”


    所以从他们相逢的那一秒钟开始,卫亭夏就暗示过自己的身份,他给自己起了新名字,念出口的那一瞬间有没有去看燕信风的神色?


    他有没有注意到燕信风的怔愣?


    如果注意到了,那他笑了吗?


    燕信风记不起那日的细节,只记得烛火迷人眼,红衣更是扰人心智,让他病了又病。


    卫亭夏勾起唇角笑笑:“我又没被天雷劈出病,怎么会忘了。”


    “那为什么不与我相认?”燕信风立刻追问,“是不想,还是不敢?”


    卫亭夏怎么可能在他面前矮上一截,当即嗤笑反问:“我有什么不敢?”


    “你不敢。”燕信风唇角扬起,眼里却无半分笑意,“你对当年的事情心中有愧,怕我认出你后一剑劈了你,又或者你怕我真拽你入洞房,假戏真做?”


    他这话说得很露骨,一边是生死血怨压在肩头,另一边又是缠绵悱恻,好像说哪边都不太好,说哪边都不太对,


    “你在生哪门子的气?”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目光沉沉,直截了当:“我不生气。我只是想看看这次你会怎么回答。”


    卫亭夏终于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的回答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燕信风反问。


    “如果我的回答真的重要,”卫亭夏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对方的手腕,“我的名字就不会刻在那里了。”


    他在提两人之间的姻缘线。


    燕信风的脸色沉了一瞬。


    结契这件事,他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可以浓情蜜意,但一旦全部想起来,就知道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一根刺。


    燕信风真的没有想这时候提起它,他知道一旦提起,只会让彼此都更难堪,却没想到卫亭夏偏要在这时撕开旧痂。


    “你明知道那是最好的法子!”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压抑着暗火,“是你不愿意配合,才有后来那么多是是非非!”


    卫亭夏也不再维持那副漫不经心的假面,冷笑反问:“这算哪门子好法子?燕信风,你心里清楚,结契是你私心用甚,强留于人的借口!”


    “这有什么问题?”


    燕信风半点不肯退缩:“既然雷要劈你,那就我和你一同受着,道侣天生便该同舟共济,一道雷劈在两个人上,总比你一个人受着强!”


    寻常道侣都能共度劫难,何况他们?


    他当时已经下定决心,心想既然天雷下定决心要灭了这只妖魔,那燕信风就同他一起挡着,说起来也算两人同生共死。


    可恨卫亭夏这个混账一点都听不进好赖话,刚听见结契这两个字,二话不说就要后退,恨不得跑得远远的,不仅没把自己的命放心上,也把燕信风的心扔在地上踩。


    “不过是秘法,你若之后仍不愿同我结契,再禀告天地便是,何必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这个问题燕信风从前不明白,现在更不明白。


    那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古籍里面翻找到的应对法子。


    使用秘法,让两人结契成为道侣,魂灵随之纠缠,共分一条命,是真正的同生共死。


    卫亭夏是妖魔,还是一只正在越变越厉害的妖魔,天道容不下他,要趁他虚弱之时降下雷劫,直接把他变成飞灰,燕信风怎么受得了?


    他那时已经近乎是哀求了。


    别耍小性子,他说,你活着要紧。


    等熬过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行不行?


    他说,求你了。


    可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卫亭夏就是摇头。


    说到后面,燕信风自己都要灰心了,他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也没换来卫亭夏的一个点头。


    所以他又撂下狠话,说如果到时候天雷真劈下来,你应对不了,我是不会管你的。


    好,他生气,卫亭夏便也生气。你最好连看都别看一眼。


    两人互相说着狠话,又互相食言。


    让燕信风看着卫亭夏死,还不如把他碾作飞灰,扬进风里。


    他心里有一千一万的难过不愿意,可卫亭夏并没有理会他的苦心。


    既然两人都谈到了结契,他便不再遮掩了,举着烛火转过身,一双黑眸灼灼:“你总说我把性命当儿戏,那你就处理得很好吗?”


    燕信风莫名其妙:“我有什么处理不好的?”


    “我用不着你跟我结契,”卫亭夏咬着牙,说得很慢,“我能自己熬过去,根本用不着你在旁边一副同生共死的模样。”


    “你能熬过去什么?!”燕信风的声音骤然拔高,“一道雷下来,你连站都站不起,你还真指望自己能扛过去?”


    “那我也用不着你替我——!”


    卫亭夏的声音也随之拔高,两人就站在这样空旷的大殿里比着嗓门,烛火晃晃悠悠,几乎要熄灭。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有病?你脑子进水了对不对?”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没有一个需要答案,“我出生的时候是一个人,我来这儿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我死的时候也会是一个人,你为什么非要扯上来?”


    “天底下好看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吗?你去找别人行不行?你别纠缠我!”


    卫亭夏到现在都记得他们初遇那天,燕信风夸他好看。


    真该在那天听见以后直接扇他一巴掌,让他知道好看的人脾气大,不是良配。可惜这个觉悟来得太晚,以至于当燕信风动心思的时候,卫亭夏拦都拦不住了。


    燕信风像是被找别人这三个字狠狠刺中,眼中尽是难以置信:“我为什么要去找别人?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方才嘶喊得太用力,此刻声气低了下来,只重复道:“总之你别来找我。你爱找谁找谁。”


    “可我喜欢的是你。”


    这句话甫一出口,卫亭夏就像被烫到一般骤然炸起:“闭嘴!”


    燕信风也再压不住火:“我凭什么闭嘴?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喜欢你?我能为你去死——八十年前你不知道吗?三百年前你也不知道吗?!”


    卫亭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轻声说道:“我情愿不知道。”


    知道了,才会后悔,才会辗转难眠,才会平生第一次做了逃兵,溃不成军。


    这百转千回的心绪,他半点不愿让燕信风知晓,只想用更激烈的怒火掩盖所有真相,恨不能今日就吵得天崩地裂,从此再无相见之期。


    可燕信风偏偏眼明心亮,竟真从这片狂风暴雨般的愤怒中,捕捉到了他那不堪一击的躲闪。


    他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你怕了。”


    卫亭夏肩头猛地一颤,骤然转身瞪向他:“我没有!”


    燕信风根本不理会他苍白的辩驳。


    他细细凝视着面前人的眉眼神色,被卫亭夏操纵着燃起的愤怒迅速消弭。


    也不知道他究竟从卫亭夏的眼角眉梢看出什么,半晌后,他笃定地点头:“你就是怕了。”


    这一次颤抖的不再是肩膀,而是卫亭夏那颗骤然缩紧的心。


    他冷声道:“有病就去治,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怕我喜欢你,你怕我甘愿为你去死,”燕信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越是喜欢你,你就越是害怕。”


    这个发现竟让他低低笑了出来。


    他向前一步,声音忽然放得轻缓又笃定: “卫亭夏,你喜欢我。”


    烛台自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冷硬的地砖上。火苗挣扎着窜动了一瞬,却迅速被无尽的寒意吞没,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卫亭夏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前,一把掐住燕信风的脖颈,眼眶泛红,咬牙切齿道: “燕信风!我当时就该趁着天雷劈下的时候,直接掐死你……”


    燕信风却丝毫不躲,就着这个姿势反手搂住他的腰,如同禁锢一头受伤挣扎的困兽,将卫亭夏牢牢锁进怀中,随即借力向后一靠,让两人彻底隐入墙壁深沉的阴影里。


    他毫不在意颈间越收越紧的手指,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摸了摸卫亭夏汗湿的额头,又抚过他发红的眼尾。


    然后他凑近对方耳边,用一种几乎气声的语调,很小声地问: “小夏,你在怕什么?”


    他的语气很心疼,总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认定卫亭夏无辜又可怜,然后倾注全部爱意。


    卫亭夏掐不下去了,他脱力般松开手,放弃了仅能持续几息的恨意,将额头抵在燕信风的肩头。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闷声说。


    燕信风靠坐在墙边,闻言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语气里含了点无奈的笑意:“是,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来时见美人举烛观字,本欲上前亲近一二,谁知迎面就是风刀霜剑……我心里好难过。”


    他说完,还装模作样地低叹一声,“美人还要掐死我。”


    “对,”卫亭夏仍埋在他肩头,声音低哑,“我恨死你了。”


    “这般说,我岂不是要更难过了?”燕信风低笑,指尖蹭过他微烫的耳垂,“真是牙尖嘴利。”


    他话音一转,又带出几分明目张胆的纵容:“不过也巧了,我就喜欢牙尖嘴利的。只要没一下捅死我,我就能一直喜欢下去。”


    说到这儿,他那点压不住的浪荡性情终于又浮了上来,也懒得再顾其他,低头便在卫亭夏额角眼尾、脸颊唇边上一处处亲过去。


    吻又轻又碎,像试探,又像安慰,每一落点都滚烫。


    卫亭夏最开始还板着脸躲了两下,可耐不住燕信风一直在哄,做小伏低、轻声细气。


    先哄他张嘴,再哄他抬腿,卫亭夏晕晕乎乎地遂了他的意,仰头喘息时看见穹顶的云纹晃来晃去,一层水雾覆盖来。


    他不大舒服,胸膛起伏快了些,无意瞥见一只常年握着兵器的手顺着自己的腰一路抚上来,手腕内侧的字迹刺得人眼晕。


    “小夏,小夏……”


    耳边有人呢喃着,好像在疼他爱他,卫亭夏茫然地眨眨眼,什么都不愿纠结,躲进他怀里。


    第88章 你该如何?


    燕信风被藤蔓生长的声音吵醒, 来到悬崖边的时候,恰好看见一道天雷劈下。


    雷声轰鸣,气势万钧, 仿佛要将整片魔域荡平。


    可一阵电光明烁后,紫黑色的狰狞藤蔓遭此一击,却只留下一道浅淡焦痕,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仿佛方才劈下的不是天雷, 而只是一滴无关痛痒的雨点。


    这景象太过诡异, 燕信风正凝神蹙眉,忽然感知到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下一瞬, 一个微暖的身躯便懒懒靠上他的后背。


    卫亭夏将下颌搁在他肩头, 睡意未消的嗓音含混似春水融冰:“……在看什么?”


    燕信风没有回头,只抬手虚虚指向崖下那片妖异蠕动的阴影:“以前这里也有这种东西?”


    卫亭夏顺着他的方向懒洋洋瞥去一眼, 摇头时发丝轻轻蹭过燕信风的颈侧:“以前没有。”


    “那这是什么?”燕信风追问。


    身后人静了一瞬,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温热吐息拂过他耳际:


    “这是我。”


    “……”


    燕信风回过身, 把站不住的人抱进怀里, 用衣袍替他挡了阵风:“宝贝,你变异了?”


    这人的浪荡劲是天生的,装板正也只能装上那么一天两天,以前觉得自己和晏夏没有半分可能,于是费尽全身力气端架子,现在什么事情都说开了, 他就开始嘴上不把门。


    卫亭夏懒得计较他话里的各种漏洞,又朝着魔渊的方向看了一眼:“除非我死,否则这里不会有妖魔了。”


    藤蔓几乎将魔渊内沸腾强盛的魔气汲取干净, 表皮坚硬到连天雷都劈不断,可想而知卫亭夏现在的修为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燕信风伸手摸了摸他左臂上的臂钏,感知到里面剑气仍在。


    “以后是不是要换你保护我了?”他问。


    卫亭夏从他怀里道:“我一脚就能把你踹进地里,爬都爬不起来。”


    好生动鲜明的威胁。


    燕信风夸张地感叹:“好厉害的小妖魔。”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伸手去摸卫亭夏的脸,很不老实。


    卫亭夏仰着脸,任由他摸。


    两人身后天雷滚滚,时不时一个电光炸开,照得周边亮如白昼,将彼此的面容衬得比纸还白。


    卫亭夏感觉到燕信风的手最后停在了他的左边眉毛上,似有似无地抚摸着那处断痕。


    “你很喜欢这个地方吗?”他问。


    燕信风“嗯”了一声。


    “为什么?”


    “好看啊,”燕信风回答得理所当然,“像一笔收笔锋利的字。”


    “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卫亭夏神态自然,“一般人会说这是残缺。”


    闻言,燕信风拧紧眉峰。


    他仔细思索着卫亭夏的话语,片刻后给出自己的答案:“凡事过满总是不好,十全十美会招来灾祸的。”


    说顺遂一生是安慰,可每当想起卫亭夏并非十全十美的人,燕信风就觉得心中的石头微微落了地。


    做圣人要受苦,做恶人会挨骂。


    做有一点瑕疵的卫亭夏刚刚好。


    况且瑕疵也美。


    “……”


    卫亭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燕信风披着一身浪荡风流的皮,内里却是一个忠贞端正的性子,有时确实会说些让人心头发酸发热的话。


    “好吧,”他没有对那一番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垂下手,牵了牵燕信风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回去吧。”


    看打雷有什么意思?


    他抬头望着燕信风的眼睛,知道他没反应过来,于是卫亭夏很有暗示意味地舔了舔嘴唇。


    “我饿了。”他说。


    燕信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妖魔不吃五谷杂粮,平时喜欢把灵石做成糖豆吃,但是这个终究不能当做主食——


    燕信风哑着嗓子问:“你真饿了?”


    卫亭夏貌似乖巧地点头。还晃了晃两人牵一起的手。


    “走吧?”


    *


    *


    沉凌宫里。


    小道童又运来七八坛好酒,全都堆在主殿外的石阶上,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拿。


    不多时,紧闭已久的大门,推开一个全身素白的男子走出来,看见酒坛上的泥土与草叶后很不爽地皱紧眉毛,俨然一副快要被恶心吐的样子。


    “沈师叔。”


    小道童小声问好:“我们玄微峰的好酒都在这里了。”


    “知道了,”沈岩白百般不情愿,但还是操纵灵力将酒坛尽数抬起,“你回去吧。”


    小道童哎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地下山,沈岩白带着酒坛走进正殿,关门的瞬间又想哭又想吐。


    “这是最后的酒了。”


    他把酒坛放在喝得浑身酒气的两个人面前,然后重新坐在窗边,企图离他们有多远是多远。


    伏客半边胳膊撑在棋盘上,伸手勾过来一坛,开封后把头凑过去慢慢喝。


    在他对面,老道显然要更豪放些,一坛就是大半天,上身衣服湿透了。


    看着他们喝个没完,沈岩白忍不住皱眉。


    忍了又忍,他还是开口:“我就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好喝的?”


    “我高兴,”伏客放下酒坛,认真回答,“师叔是接受不了。”


    “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不就是没死吗?那不挺好,他不用娶两个了。”


    沈岩白没觉得有问题,伏客却来了兴趣。


    他问:“师兄与妖魔结契,和师兄跟两个人结契,这两个相比,哪个更让你难受?”


    好致命的问题。


    沈岩白蹲在窗户边想了一会儿,回答:“还是跟两个人更让我难受。”


    他的洁癖更严重了。


    伏客了然点点头:“所以你也应该高兴,来喝嘛?”


    “我才不!”沈岩白闻言躲得更远,“恶不恶心?”


    自从前天燕信风放下豪言壮语后逃走,老道就开始喝酒,他不光自己喝,还拉着伏客喝,沈岩白快崩溃了。


    “师叔!”他又劝,“能不喝了吗?”


    老道不理他。


    于是沈岩白继续:“他俩天生就得待一块儿,我都看明白了,你怎么还不认命?”


    老道抬头,瞪了他一眼。


    沈岩白假装没看见他的威胁,偏了偏身子,恨不得跳出窗户。“而且这样的话,师兄的心魔劫也能过了,突破的可能又大了一些。”


    “……”


    这句话算是说到老道的心坎儿上。


    他晃悠悠地站起身,用力抹了把脸:“酒好喝,人混蛋。”


    伏客在旁边跟着点头:“师兄确实混蛋。”


    沈岩白也表示认同。


    老道一瞪眼:“你俩以为我只说他吗?”


    他先指指沈岩白,又指指伏客:“三个混账!”


    莫名其妙就被骂了的师兄弟:“……”


    “好吧,我混账,”沈岩白站起身,“这个混账准备去魔域看看,有没有人一起?”


    卫亭夏复活,魔域现在正处于乱中有序的紧张状态,都没有魔修外出闹事了,全都缩在自己的地盘里瑟瑟发抖。


    在这个时候肯定会有正道修士前去探查,沈岩白作为沉凌宫长老,当然也要出面。


    ……


    与照夜君复生消息一同传向大江南北的,还有当年他与裁云君的情爱瓜葛。


    其实只要年岁到了,见过那段岁月,心里或多或少都会知道些什么,只是碍于沉凌宫的面子和魔域那位杀神的威严,不敢说罢了。


    毕竟裁云君是个好人,只不过眼神不好,看上不该看的人,这也不能全是他的错。


    若是能迷途知返,那自然是通天大道从天来,照旧坐高台。


    可谁也没想到。八十三载后,都以为死了的妖魔又复生了,照旧把燕信风迷得七荤八素,消息刚传出来,沉凌宫没几天就找不着人了,一问才知道,人已经搬到虚弥宫去了。


    “想来真是可叹!”


    一个和老道相熟的散修说,“裁云君何等人品,当年付城有妖怪作祟,众人皆认为那妖怪势力微弱,不足为惧,便全都视若罔闻,唯有裁云君心怀怜悯,连夜前去除了那妖,救了一城百姓,这等心性,本该得天道厚爱才是!”


    “怎么偏偏就……”


    他没把话说完,觉得自己不该说,同样也不敢说,可语气里的叹息已然十分明显。


    怎么就偏偏看上个害人不休的妖魔?


    “你再说两句,小心半夜睁眼后看见有人趴你床头,”老道不冷不淡地说,“那一位耳朵可尖着。”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也没说他怎么样嘛!”散修不乐意了,“要我说,你趁早认一下这门亲吧,孩子大了不中留。”


    他本来还在叹息燕信风的亲事,现在又开始幸灾乐祸地劝老道认命,果然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


    老道也是没办法了。


    另一边,虚弥宫内,卫亭夏正不紧不慢地清算旧账。


    他离开这近百年来,魔域虽然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但暗地里的肮脏勾当从未停止,前几日交给下属的名单只是其中一部分。


    等全部案犯提审到殿,原本空旷的地砖上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响。


    正对面的石壁上,静心符文的最末端又添了两行字,笔锋转折间还带着点亲手凿刻特有的粗糙,是天刚蒙亮时,燕信风举着灯,一笔一画新添上去的。


    卫亭夏朝着那里发了会儿呆,等人都到齐了才收回视线。


    他斜倚座中,身下垫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罪录,一条一条慢悠悠地念。


    他念一条,便发落一条。


    魔域没有正统刑法,卫亭夏判的时候全看心情,有可能是斩首,也有可能是吊在藤蔓上放干血。


    如果判了斩首,会有人马上把罪犯拖出殿外行刑,不久后再把头颅盛于盘中奉回,血迹未干,滴滴答答染了一路。


    如果卫亭夏觉得罪不至死,就现判现罚,凄厉的惨叫一声接一声清晰传回殿内,敲打着每个人的心神。


    个别胆小的,听见惨叫声就浑身哆嗦,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一个劲地往上翻眼珠子,试图看看现在的照夜君是什么神态。


    可看见以后,他的心又凉了一些。


    只能说燕信风的灵气太好吃,卫亭夏把自己喂得很饱,再也没有了复生时虚弱苍白的模样,就连他垂指轻敲扶手时,指甲都透出健康的淡粉。


    他眼中似乎带着笑,可那笑意却只令人觉得漫不经心,进而毛骨悚然。


    这说明他根本不在意底下这些人的生死。裁决只是一时兴起,因为无所谓,所以无法被撼动,也无法被威胁。


    审判行至后半,一个跪伏在地的魔修终于没有办法跟恐惧抗衡对峙,猛地抬起头,尖声叫道:“我是犯了事,可罪不至此!您为何不肯放我一条生路?!”


    他像是豁出去了,声音嘶哑却愈喊愈响:“我们是魔修!魔修天生就该杀人作恶!您是从魔渊里爬出来的妖魔,不该最明白这个道理吗?!为何总要学那些正道伪君子的做派?!”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所有还活着的人几乎魂飞魄散,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化作飞灰。


    谁知卫亭夏却笑了。


    “是啊,”他语气轻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确实不怎么在意这些。死活,反正也就那样。”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底下战栗的众人,仿佛若有所思,继续说道:“但我总得替别人在意一些。”


    说着,他貌似无意地抬了抬手腕。


    衣袖随之滑落一截,露出左手腕上那个深深刻入皮肤的“燕”字,那是裁云君的字迹。天下哪怕真正禀明天地的道侣,手腕上也未必能签上别人的字。


    卫亭夏这是在拿他们的命,哄一个正道修士开心。


    “既然人家愿意跟着我,”卫亭夏唇角微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总不能做得太难看。”


    “毕竟坏事你们做了,好处你们也拿了,如今付点代价,不过分吧?”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锥落地,敲碎最后一丝侥幸。


    ……


    等到该杀的全都杀干净了,卫亭夏才朝着另一处侧门的方向偏偏头:“既然到了,就进来。”


    话音落下,又是几次息的安静,随后才有脚步声响起。


    沈岩白从侧门走入正殿,首先注意到的,同样也是石壁上的字迹,接着他才向卫亭夏行礼。


    “照夜君。”


    “难得了,”卫亭夏坐直身体,“能看见你向我行礼。”


    大殿里,地砖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湿漉漉的一大片。沈岩白面上恭敬,心里仍然不想往那些地方踩,因此只是靠着墙边站。


    他道:“之前多有得罪。”


    卫亭夏一挑眉:“你得罪我什么了?”


    沈岩白有点犹豫。


    如果论真的得罪卫亭夏,那他确实没做什么,但他身上这毛病太严重了,一感受到魔气就想吐,后面更是说了不知多少遍的恶心脏。


    沈岩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又抬起手,恭恭敬敬地冲着卫亭夏的方向鞠了一躬。


    他虽然洁癖,但心里是个有分寸的,知道以现在卫亭夏的实力,他们没有资格指指点点。


    所以沈岩白干脆换了话题:“师兄呢?”


    “在后面,”卫亭夏说,“是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沈岩白点头。


    “那你可以过去,”卫亭夏也起身,“他躲人呢,不过躲的不是你。”


    之前跟老道吵了一架,燕信风有点心虚,特别嘱咐如果来人是沈岩白或者伏客,就可以见。


    “不过我估计伏客来不了,那孩子一出门就眼晕头昏,人家把他绑了,他连脸都看不清,还是趁早别下山了。”


    他是这么说的。


    现在卫亭夏看看沈岩白的身前身后,发现他一点都没猜错。


    于是朝后殿走去的短短几步路里,两人默然无声。


    卫亭夏在不恼火的时候还是很体贴的,尽力离沈岩白远了些,而沈岩白则一直在沉思纠结,有点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等两个人终于要到后殿,已能感觉到栖云剑的破风声时,沈岩白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话。


    “师兄要突破了。”他说。


    卫亭夏停住脚步,偏头看回去。


    “我知道。”


    “你不回来,他心中有愧疚难舍,尚且能捱一阵,但现在不行。你回来,他太高兴了。”


    高兴就会得意忘形,燕信风距离那道门槛只有短短一寸,平日心思沉郁,所以修为也跟着如死水一般。但现在稍微有点波动,他可能就要再次投身进雷劫,然后万劫不复。


    于是卫亭夏重复自己之前的回答:“我知道。”


    沈岩白什么都不说了。


    推开后殿大门,两人先看见栖云剑静静悬于半空中,剑身流转如水清光,映得四周格外明亮,却没有找到它主人身影。


    等再向深处望去,才望到燕信风盘膝坐在窗边一张宽椅中,正拿着一块素白绸布,细细擦拭手中的赤华枪。


    这柄枪随卫亭夏杀过很多人,饮血无数,是锋刃不染尘、见血不自沾的神兵,根本用不着这么小心擦拭。


    可它显然也承了几分主人的脾性,爱干净又脾气大,因此一发现燕信风是个会随它胡闹的人,它就开始要求很多。


    卫亭夏戳戳跟过来的栖云剑:“你擦它干什么?根本不脏。”


    “我太无聊了,”燕信风回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岩白,很稀奇地挑起半边眉毛:“欧呦,没吐?”


    沈岩白:“没。”


    燕信风继续,明显不怀好意:“外面血丝呼啦的,我在这儿都能闻见血腥味,你居然不恶心?”


    “你再说两句,”沈岩白咬紧牙关,“我就真要吐了。”


    卫亭夏抬脚就踹:“不许说了!”


    “好好好。”燕信风没办法,双手平举到头顶,做投降姿势,“我不说了。”


    他闭上嘴,可眉宇之间的洋洋自得还是非常刺眼,显然在骄傲卫亭夏为了他大开杀戒的事情。


    沈岩白远远看着他俩之间的相处,觉得非常有趣,同时悬在胸膛的心也终于沉下去,落回原地。


    人人都说裁云君情深似海,可两人中只有一个用情至深是没用的。如果卫亭夏仍旧冷心冷情,那即便纠缠到最后,恐怕也是人财两空。


    沈岩白很担心自己的师兄就是这样的倒霉蛋。


    不过现在看来,应当没什么问题。


    正好他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了,见两个人相处很好,沈岩白索性抬手又行了一礼:“此次前来,只是看看师兄是否安好,既然一切无恙,我就先告辞了。”


    “不留下来吃顿饭?”卫亭夏问。


    沈岩白摇头拒绝。


    他走得很快,给人一种出门找地方吐的急促感,卫亭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一点心疼。


    “以前见他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他说,“是不是更严重了?”


    燕信风放开赤华枪,抬手一拽,把站得好好的人拉进怀中,先在额头上亲了一口才道:“何止,上次宗门大比的时候,人家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他当着人家的面就吐了。”


    修仙之人不食五谷,他吐也吐不出什么来,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干呕,实在太丢人。碰了他的那个小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差点哭出声。


    燕信风没见到现场,但听伏客复述的时候,觉得头都大了。


    他叹了口气,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还是你好……全天下的人也比不上你。”


    说着,他低下头,寻着卫亭夏的唇角想要再亲。


    温存的气息交织片刻,卫亭夏却忽然抬手,按在了燕信风的胸口,止住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燕信风动作一顿,眼中透出些许困惑。


    随即,他听见卫亭夏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方才的温情:“这一次突破,你有多少把握?”


    “……”


    燕信风沉默了。


    方才还流转着暖意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却。他久久没有作答,只是避开卫亭夏的目光。


    半晌,他忽然另起话头,声音刻意放得轻快,说起倚云峰上四时流转的风景,说自己这一生没攒下什么家业,零零碎碎全都收在乾坤袋里了,又说那袋子卫亭夏随时都能打开……


    他絮絮叨叨,语速比平日快上几分,却始终绕开了那个关于破境的话题,只字未提。


    但在场没有愚钝之人,他的避而不答,本身便是答案。


    卫亭夏静静听着,并不出声打断,反倒是说到最后,燕信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该与你结契的。”他道。


    这是燕信风平生第一次生出悔意。


    他揽住身边人的腰,手指小心地丈量那截腰身的弧度,只觉得太过清瘦,惹人心疼。


    道侣本该同生共死。当初他存了几分私心,赶在天劫来临之前先完成了契约的一半,心想如果卫亭夏日后反悔,两人既有契约相连,至少雷劫可共担。


    可惜契约终究没能完成。


    本来最多心中有几分遗憾,不算大事,可没料到后来卫亭夏复生,还是同他拜堂成亲,残缺的圆迎来另一半。


    契约既成,两人便成了真正的道侣。


    “若我死在这次破境之中……”


    燕信风声音极轻,是难得的迷茫。


    “你又该如何是好?”


    契约能断,人怎么办?


    第89章 食你之肉


    他该如何?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望着燕信风等待答案的眼睛。


    如果燕信风真被天雷劈死了, 他能怎么办呢?


    “……我会吃了你。”他说。


    这是卫亭夏很早之前就讲起过的,他会把负心的丈夫吃掉,像是在新婚夜吞噬了丈夫, 借此来孕育子嗣的螳螂。


    他也会吃下燕信风的骸骨,如果那时候有剩下的话。


    妖魔的爱是一种在吞噬之中感知到的绵绵情意,凡人之爱,大多消弭于咽气后的点点滴滴, 但妖魔不一样。


    妖魔会把点点滴滴也吃下去。


    燕信风的力量永远在他身体里。


    可说完这些以后, 卫亭夏的脸上忽然也多了很多忧愁, 他靠坐在燕信风怀里,额头抵住他的肩膀。


    “但你不要死。”他又说。


    “天下没有人是不死的, ”燕信风说, “都说突破大乘以后可以成仙,但谁也没有见过仙人, 想必即便某天能执掌风云,也有道陨身消的一天,只不过人家看不见。”


    于是卫亭夏改口道:“那你晚些死, 不要死在最近。”


    “为什么呢?”


    “你死了, 我怎么办?”


    卫亭夏将同样的问题抛回给燕信风。


    卿须怜我,我怜卿。


    燕信风本来就不舍离别,硬是憋着一口气才问了卫亭夏,没想到面对问题的人将问题又抛了回来。


    如果卫亭夏不知道答案,那他就更不知道了。


    燕信风叹了口气。


    “你就……”


    他琢磨着:“你就做你的照夜君,四处游历, 看看山河。”


    “有什么好看的?”卫亭夏问,“石头和水而已。”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燕信风反驳。


    “是吗?那我以前怎么说?”


    “你以前说,山水如画, 不愧天地生万物。”燕信风一字一段地复述,“你从前是很喜欢看这些的。”


    照夜君生在魔渊,所以最烦魔域的暗沉无光,一旦得空便往外跑,虚弥宫里常年冷清,落针有声。


    这样喜欢人间风景的妖魔,竟然也有一天会评价山河万里为水和石头。


    “因为陪我看山河的人不在了。”


    “……”


    话音落地,余音消散于空气,然后在燕信风的心口重重一锤。


    卫亭夏好像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有多大威力,说完后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屈起左膝,将下巴搭在那是,自己琢磨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又接了一句:“再找一个的话,也不知道有多少年。”


    他竟然还想再找一个。


    一时间,燕信风心中的愁气也散了,憋屈也没了,满心满眼都是卫亭夏要再找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这就筹划着要再结一次姻缘了?”


    “干嘛?”卫亭夏偏过头来看他,“你如果死了,难道要我孤苦一生吗?你指望我为你守贞一辈子。”


    燕信风想要辩解:“我没——”


    卫亭夏打断他:“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一直缠着我,我未必这么喜欢和人相伴,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天大一口锅扣在身上,燕信风差点背过气去,怎么这也能成他的错?


    “好好好,”他怒极反笑,“你找,你找一个我砍一个,我看看谁敢撬我墙角。”


    “等你死了我再找,”卫亭夏语气平静,“到那个时候你如果能从我嘴里爬出来,抓一个砍一个,也是你有本事。”


    燕信风:“……”


    他气得有点说不出话,眼神落到卫亭夏的眉毛上,想都没想就咬下去,直直在断眉那处留下一个牙印才松口。


    卫亭夏八百年没被人咬过眉毛了,浑身哆嗦着捂住额头,从燕信风的怀里逃开。


    “你干什么!”


    他生气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出一层水光。


    燕信风端坐原地,看着卫亭夏泛红的眼尾,觉得牙还是痒,很想再咬一次。


    他哼笑一声:“咬你一口,让你长长记性。”


    “是你自己说的,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只是回答了你的问题而已,”卫亭夏才不理他莫名其妙的脾气,“你如果有本事就别死,你不死我就不找别人。”


    “行,你等着!”


    燕信风本来心如止水,但被卫亭夏一句接着一句地激起了脾气。


    不就是天雷吗,跟绿帽子一比也不算什么。


    燕信风宁可自己被劈成骨头架子,也不想看见自己百年后卫亭夏又跟别人纠缠在一起。


    果然话本里说的什么宽达容人都是胡扯,燕信风光是想想那个场景都觉得自己能被气吐血,更别提这个不长心的混账竟然真有实施的想法。


    “我非得把你这个爱胡思乱想的毛病治过来,”他咬牙切齿,“天底下你还想找到第二个跟我一样的人?不可能!”


    说着,他气势汹汹地站起身,丝毫没有注意到卫亭夏偏头躲闪时眼底划过的丝缕笑意。


    这才对嘛,活着多好。


    ……


    ……


    裁云君在魔域住了一个月,然后才在众多修士急切焦躁地期待中返程离开。


    基本是他刚回到沉凌宫,还没喝上口水,就有客人登门拜访。


    来人是几个大宗的长老,玄清宗的秦长老、灵霄山的莫真人、云霞殿的苏长老。他们为何而来,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从燕信风这里探听一下魔域如今是如何情况。


    这件事避是避不开的,燕信风索性端坐正殿等着。


    等那几人进来,一番场面话过后,便有人耐不住性子,径直问道:“敢问裁云君,如今魔域情形如何?”


    燕信风神色未动,语气平静道:“死了不少人。不过即便他不出手,将来正道遭遇,也肯定要清理干净,没事。”


    问话之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安静下来。


    片刻后,又有人低声开口:“那……照夜君现今如何?”


    问这话的用意很明显,不是想知道卫亭夏是否安好,而是想知道他是否比往日更难应对。


    也不怪正道修士这样琢磨,毕竟非为同族,再好再亲热,也得怀有警惕之心,现在只是打听几句,还能接受。


    于是燕信风从心里斟酌后,嘴角牵起一抹锐利而显眼的笑意。


    “他啊,”他语气柔和,字字揉着笑意,“实力更胜从前。”


    这分明是不准备掩饰他和卫亭夏的关系了,谁看见这抹笑,都会知道浓情蜜意四个字怎么写。


    秦长老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裁云君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也该自珍自重。”


    “秦长老谬赞了,”燕信风翘起二郎腿,“何为自珍自重?”


    “这……”


    秦长老瞪了瞪眼,嘴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都憋了回去。


    他不能当着燕信风的面说卫亭夏的坏话,这两人是一条心,如果燕信风把这当玩笑讲给那个杀神听,他们宗门焉有好日子过?


    因此几番踌躇,秦长老只是叹息后摇头。


    而这些举动也没有超出燕信风的预料。


    “既然秦长老都没有办法说出口,就不要再劝了,”他笑着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所有人,“燕某不才,侥幸熬到化神臻境,日后是福是祸难以预料,诸位不必耗费心神,为旁人担忧。”


    把不想叫别人管闲事说得这么端正礼貌,已经是沉凌宫的体面。


    如果还有人要多口多舌,沉凌宫中还有栖云剑。


    所以三位长老来了又走,燕信风临时找来装样子的茶还没凉透,大殿里就不剩什么人了。


    老道从屏风后面抱着胳膊走出来,看见燕信风以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离家多日,回来看看。”


    “哦哟,这是你家吗?”老道阴阳怪气,“我还以为虚弥宫才是你家呢!”


    “那里当然也是,婆家和娘家不都是家。”


    这混账信口开河起来真是一点都不顾及,想到什么说什么,老道本来还有点生气,但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以后,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这么没用?!”他气得不轻,拿拂尘点着燕信风的鼻子,“以前不是什么都得争个高低吗,怎么现在不争了?”


    “什么高低?”


    燕信风没听明白。


    老道恨不得踹他一脚:“你说你长这么高这么壮有个屁用?嗯?他那么瘦白的一个人,怎么还把你拿下了……”


    骂人的时候,老道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的流言。据说魔渊里生了活物,而照夜君回到虚弥宫后,大开杀戒一番,扬言是哄人高兴。


    哄谁高兴?


    老道一张老脸臊得通红,没好意思把话说明白,但燕信风听懂了。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半真半假道:“师叔,若能同他沾上半点关系,嫁也好娶也罢,我都认。”


    “你个不知羞的!”


    老道骂了一句,却见燕信风面上笑意收起,神色平静了下来。


    他看出老道虽然还在生气,却已经不如往日那般斩钉截铁地反对,便缓下语气,一字一句道:“刚才是开玩笑,但师叔,你知道的,我只要他。”


    没有记忆的时候都敢上天入地找这么个人,如今有了记忆,怎么可能放手?


    老道瞪着他看了好半晌,终于败下阵来,摇头叹气:“我知道。我要是不知道,现在就该打断你的腿!”


    况且比起道侣这种小事,如今更让他放心不下的,是燕信风突破。


    老道朝着殿外的流云清风看了好一会儿,低声问:“这一次……你有几成把握?”


    燕信风闻言勾起唇角,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跟自己无关:“没几成,看着来吧。”


    “这个怎么看着来!”老道又朝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是有那个秘法吗?用啊!”


    只能说当年燕信风为了替卫亭夏扛过雷劫,上下前后全求过了。老道虽然没找出靠谱法门,但结契共度这件事情他确实是知晓的。


    他想得很明白,如今两人既然已经结契,那就相当于有了天然的保障,只要卫亭夏愿意跟燕信风共度难关,突破雷劫也算不得什么。


    “他如今实力远在你我之上,若是肯助你一臂之力,还有什么可愁的?”


    明明破局之法近在眼前,老道实在不懂燕信风还在犹豫什么。


    “他不愿意?”


    燕信风摇头。


    “那你是不愿意?”


    燕信风沉默不语。


    “你是不是有病?”老道只觉头昏脑涨,“都到这节骨眼了,你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燕信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不是不愿意,是还没告诉他。”


    他抬眼望向窗外,语气渐渐缓了下来:“我不想他因为我受这些牵扯负累。”


    “道侣之间,怎能叫牵扯负累?”


    老道急得拂尘一甩,恨不得敲他头上。


    燕信风轻轻叹了口气,把从没告诉过别人的话从嘴里吐出来:“他未必真心愿与我结契,当初是我逼他的。已经逼过一回了,就不太舍得再逼第二回。”


    他语声渐低,似是说给窗外流云听:“小夏本是天地所生,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来去自在。我能与他走到今日,已是死缠烂打求来的缘分,也不好一直纠缠不休。”


    老道怔了怔,声音发涩:“你的意思,是要同他分开?”


    “那倒没有,”燕信风微微一笑,眼中却并无笑意,“先别让他替我扛这一劫了。我说不定……自己也行。”


    他如果自己来,那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从天罗地网里找个空隙钻出来。


    老道眉毛拧得像疙瘩,越看越觉得情爱害人。


    ……


    ……


    另一边。


    趁着燕信风回沉凌宫的空档,卫亭夏尝试和0188做交易。


    “三万,这是我的底线。”


    [太少了,往日大促销的时候,打八折也比三万多。]


    “可我只有这些。”


    [三万五,最低报价。]


    “没有,”卫亭夏摊开手,“你就算是把我卖了,你也凑不出那个五千来,我的钱怎么花的你心里有数,没有就是没有。”


    0188:[……]


    卫亭夏确实没有。


    来到这个世界前,卫亭夏购买的灵魂碎片组装模块消耗了账户中大半的数据点,后来零零散散地又用了些,到现在,剩下的就这些了。


    “快点的,”卫亭夏不给它思考可能,“燕信风真让雷劈死了,还得倒带重来,到那个时候你的积分榜第一就真保不住了。”


    要钱还是要积分榜第一?


    这是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叮


    提示音过后,一本颜色陈旧的书掉进卫亭夏手里,封皮上一个字都没写,翻开以后却密密麻麻、有图有画。


    卫亭夏稀里哗啦地翻了一遍,把基本内容默记在心里。


    “好用吗?”他向0188求证。


    [不太清楚,但商品评价写得很好,9.6的好评,]0188回答,[我给你打了很大的折扣,如果有可能的话,记得在我的评分表上打五星。]


    卫亭夏低头翻书:“我一直给你打五星。”


    [是的,对此我很感激。]


    知道感激的系统最讨人喜欢,卫亭夏满意地笑了声,等着燕信风回来。


    他能看出燕信风最近在想什么,大概就是在考虑要不要邀请他一起挨雷劈,很纠结,不想死,但也不想再逼卫亭夏做选择。


    修士到后面,每一次突破都是九死一生。况且燕信风还有突破失败的先例在,身体旧伤未愈,本来就不是突破的最佳时机。


    可灵气这种东西又不是可以随用随丢,他已然到了厚积薄发的最后阶段,哪怕不想,也得被推着往前走,去探一探那通天高台。


    “你觉得他能撑到第几重?”


    脑海中,0188闪烁一瞬,谨慎地做出选择:[第五重。]


    突破天雷一共九重,前几重劈肉身,后几重劈神魂,燕信风上次突破失败,神魂上的伤口没有愈合,恐怕撑不下去。


    而卫亭夏却摇头。“他至少能撑到第七重。”


    他话里话外很信任燕信风的能力,但同样也肯定燕信风抗不过去。如果卫亭夏不准备出手,那接下来等着他们的就是天人永隔。


    “这种事怎么让我碰见了?”


    卫亭夏看完书,懒散地将书本扔在一旁的小桌上,自己则向后靠住榻背,半仰着头,笑眯眯地注视着从沉凌宫赶回来的剑修。


    燕信风走的时候,天蒙蒙亮,卫亭夏从床上半睁着眼看他穿衣离开,临走时还很坏心眼地勾了一下他的手掌,让他走了也分出一丝心神记挂在这里。


    现在虚弥宫里只有他一个人,卫亭夏衣服穿的很不板正,半截袖子顺着肩膀滑下去,水一样垂在地上。


    一个知道自己好看的人,会在穿着打扮方面很随意地挑选颜色来衬托自己的精致难得,再艳的颜色也能被他压下去,沦为陪衬。


    卫亭夏笑着注视离家不过半日的人靠近过来,阴影铺在他的睫毛上。


    他伸出手,示意燕信风弯腰,然后摸了摸他的侧脸。


    他的性情相较于这个世界的燕信风,要稍微板正一些,但真挑逗起来,也很有自己的一套本领。


    “裁云君真好看。”他说。


    被他摸脸,燕信风的眼神沉了沉。


    他现在的气息已经是可以感知到的沉重,灵气仿佛火烧,触碰肌肤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太阳灼烧后留下来的点点疼痛。


    他反手盖住卫亭夏的手背:“疼不疼?”


    “有一点。”


    卫亭夏实话实说。


    “疼就松开。”


    话是这样说,可燕信风一点儿都没有躲开的意思,口是心非地装正经。


    “不要,”卫亭夏拒绝了,“你摸起来暖暖的。”


    他变本加厉,手掌滑到燕信风的后脖颈,扯着他把腰弯得更深,直到两人嘴唇交叠在一起。


    燕信风在面对卫亭夏的时候,从来不是有自制力的人,他容易变得软弱和易被操纵,亲吻很快便不再局限于浅尝辄止的试探,朝着贪婪饥饿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卫亭夏轻哼一声,抬手勾在燕信风的脖子上,让他把自己抱起来。


    他像猫也像狐狸,把尖齿利爪藏起来的时候,软乎乎的一团,娇媚又可爱。


    燕信风小臂穿过腿弯,把人像抱孩子一样搂到胸前,大摇大摆地往后殿走。


    他们没有再谈起突破的事情,燕信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卫亭夏则是已经下定决心,所以谈不谈无所谓。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躲在虚弥宫过日子,不管外界的种种流言蜚语,直到某天,卫亭夏感觉到了从空气中跳动的微小电花。


    燕信风从修炼内室走出时,脸色比往常白了一些,气息也有些不稳,却仍强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卫亭夏说:“我得出门一趟。”


    “不行,”卫亭夏斩钉截铁地拒绝,“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准去。”


    燕信风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后迟疑道:“在这儿……恐怕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卫亭夏语气平静,“你就算把这座殿劈穿了也无所谓。”


    燕信风依旧犹豫。正道修士身处魔域,受天地魔气压制,修为本就要打折扣,在这渡劫,无疑是难上加难。


    可卫亭夏目光清亮而坚定,见他仍不表态,终于一字一句说道:“燕信风,我不会眼睁睁看你送死的,你知道吧?”


    ——其实他不知道。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知道。


    燕信风有些发怔,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卫亭夏于是轻轻笑了,语气也轻快起来:“那你去准备吧,我等你。”


    半个时辰后,天象骤然阴沉。


    黑云自远处层层压来,翻滚如墨,顷刻吞噬了整个天空。


    云间电光隐现,沉闷的雷声自天际隆隆逼近,仿佛天穹即将崩塌。狂风呼啸卷地,吹得殿阁在呜咽声中隐隐震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凛冽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卫亭夏退至十里之外,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静静抬眸,迎向那片越来越低的雷云。


    就在这时,第一道天雷轰然劈落!


    刺目的电光撕裂昏暗,如同天罚之剑直贯而下,将整片魔域映得一片煞白。


    也正是在这一刹那,远处道道流光疾掠而至。


    ——老道率领沉凌宫众人,终于赶到了。


    看清卫亭夏的刹那,老道气还没喘稳就急了:“你怎么让他在这儿突破?”


    卫亭夏从心里数着数,闻言偏过头:“这有什么不好的?”


    “这里是魔域!你看看这魔气!”老道点点魔渊的方向,“他本来就伤口未愈,又在这里突破,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卫亭夏背着手,语气悠悠,“天雷劈他,也顺便把这里的魔气也劈一劈,明年春天说不定能开花。”


    “你还想明年的事!”


    老道从一来,看见卫亭夏没在雷劫里面,就觉得心凉,现在一看他还琢磨着明年种花的事情,心就更凉了,颇有一种婆婆遇上恶媳妇的无措感。


    “你、你……”


    他哆哆嗦嗦地指责,“我家裁云把清白之躯都给了你,你怎么能负他?”


    嗯?


    卫亭夏本来还很随意地听着,结果越听越不对。


    “你们沉凌宫还真是……”


    他斟酌着评价:“文采斐然。”


    第90章 怪责


    他话音未落, 第二道天雷已轰然劈落。


    电光撕裂长空,震得人耳中嗡鸣不止,劫云翻滚愈烈, 更恐怖的威压正在层层蓄积。


    “文采斐然?这什么词?”


    见他不懂,卫亭夏耐心解释:“就是夸你们特别会说话的意思。”


    “你……”


    老道还要再说,第三道天雷却接踵而至。


    这一道远比先前更加暴烈,刺目的雷光几乎将虚弥宫照得如同白昼, 映照出一片片残破的阵法与符文。


    卫亭夏终于不再理会身旁之人的絮叨。


    他双手背在身后, 在天雷滚滚的一亮一暗中舒展了一下手指,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诡光。


    就在这一刻——


    深不见底的魔渊之中,蛰伏已久的暗色藤蔓骤然苏醒, 如蛇一般扭动攀升, 携着浓郁魔气,朝着虚弥宫的方向蔓延而去。


    它们无声无息, 却迅如鬼魅,所过之处,土地都跟着微微震颤, 先前被天雷劈开的裂缝竟然有合拢的征兆。


    隔得太远加上有暗影遮盖, 远处的众人并没有发现藤蔓的存在,卫亭夏慢悠悠地活动手指,仿佛有另一双眼睛在天雷阴影下缓缓睁开。


    ……


    电光撕裂长空,震得整片大地隆隆作响。


    卫亭夏布置好周围后,短暂地将注意力落回自己身边。


    沉凌宫这次出动了大半人力,老道身后站着沈岩白。


    此时他正眉头紧蹙, 天雷劈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很怕溅起的尘烟碎石弄脏他的衣服。


    但尽管仍然有怕脏爱干净的毛病,沈岩白的指节仍然按在剑柄上, 清光隐现的长剑半出鞘中,显然已做好随时出手相助的准备。


    伏客难得出门一趟,蒙着双眼蹲在一旁,脑袋深深埋下,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每一声雷鸣都让他浑身一颤,却仍固执地守在原处,不肯再退半步。


    其余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历练,此时皆站在更远处观望,虽然面露惊惶,却仍强自镇定,紧盯着这难得一见的破境场面。


    恰在此时,天边又掠来数道流光,其余几个宗门的人也陆续赶到。


    有几个眼尖的一眼认出卫亭夏,当即恭敬行礼,低声唤道:“照夜君。”


    卫亭夏仿佛未闻,等老道看不下去,拿拂尘戳了他一下,他才跟回过神来似的,挨个点头问好。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老道瞥了他一眼,发现这妖魔虽然没表现出太多惊慌担忧,可面色却是苍白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好像一触即破。


    恐怕他心里也没有面上这么冷静。


    想到这儿,老道感觉心里的气诡异地松了一口。


    倏然间,第四道天雷再度撕裂苍穹,直贯而下!


    雷光消散的刹那,卫亭夏问0188:“他现在怎么样?”


    0188沉默半秒后回答:[状态尚可。]


    那就是还能等。


    卫亭夏动动手指,藤蔓长得更快,爬上了虚弥宫没断开的几处主要支柱。


    燕信风的身影就在雷劫降落正中央的地方。


    从藤蔓的视角感受过去,卫亭夏能看见一个被天雷劈出来的深坑,土地分裂、地砖粉碎。燕信风在其中显得微小,栖云剑横在他膝前,随着电光震颤。


    化神大能的渡劫现场难得一见。天雷劈下后的余波,甚至震塌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燕信风的剑气是一种接近刺眼的亮色,似火似光,一剑杀尽百里魔气,恐怕要不是有天雷压着,这块的魔域早就天晴了。


    可见即便受着魔气压制,燕信风的实力仍然没话说。


    卫亭夏搓搓手臂,凝视着远处的阴云。


    在他和0188谈话的功夫,又有一道雷劈了下来。


    这是第五道,也就是0188认为燕信风会就此崩溃的一道。


    卫亭夏的呼吸顿住,心也提起来。等雷光散去之后,他看到燕信风的身形只微微一晃,随即再度稳住。


    看来还能再撑。


    他心下稍定,继续静观其变。


    另一侧,一直蹲在地上的伏客在雷声中缓缓起身,扯落蒙眼的布带,朝着雷光最盛处望去。


    仅看了一眼,那双总是浅金色的眼眸便转为一种近乎漆黑的深黯,凝视不过片刻,伏客的眼角滑下两道鲜红的血痕。


    这场面太过诡异,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沈岩白差点以为他瞎了,后来发现伏客眼珠能动,就问他看出什么,伏客却摇头,一句话都不说,只默默将视线转向卫亭夏的方向。


    燕信风的剑光与天雷并不会伤他目力,但另一种存在可以。


    迎着他的目光,卫亭夏罕见地露出一丝心虚。


    他也没料到自己衍化出的这部分本体有这种威力,他略带歉意地招招手,示意伏客来到面前。


    等对方走近,卫亭夏抬手轻轻在伏客额间一点。一股清凉之意瞬息涌过,杂糅多种气息的力量被抽离开,伏客眼中的刺痛消失,流血也止住了。


    他乖乖向卫亭夏道谢,然后系上布条,没再朝远处看。


    卫亭夏让0188拉出主角的生命指数图,亲手在上面标了个红线,一旦指数跌过红线,就到了他出场的时候。


    从第五重天雷往后,雷劫劈的就不光有身体,还有神魂。


    远处观望的众人虽然无法看清雷光中心的具体情形,但光是看着道道紫电狰狞劈落,天地间电光呼烁,就知道情况正在急转直下。


    第六道天雷后,栖云剑鸣响彻四野,却已不复先前清越激昂,剑光渐黯,威势明显不如从前。


    这下是真快被劈死了。


    0188的图上,燕信风的指数猛地往下跌了一大截,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可确实证明他神魂的伤没有愈合。


    “师兄之前一听到你的名字便会吐血,想来也跟这个有关。”伏客轻声开口。


    卫亭夏偏头看过去,只见伏客眼角未干的血迹染透布带,洇出一片片红色。他语气很平静,提起往事时有隔岸观火之感。


    “你会救他吗?”伏客又问,“你不救他,他一定会死。”


    这是所有人都能看清的现实。


    当年那个一剑斩平四洲的裁云君,命如千钧悬于细丝之上,悬在卫亭夏的一念之间,怎么不算一种因果报应?


    卫亭夏没有回答。


    第七重天雷悍然落下。


    电光撕裂天幕,刺得人双目灼痛。


    老道只觉得心头一绞,马上要喘不过气。当年师兄临终之际,最放不下的便是门下这三个弟子,郑重将他们托付于自己手中。可还不到几百年,便已折损一人。是他辜负了师兄的嘱托。


    他正自哀痛难抑,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师叔。”


    卫亭夏望着雷光翻涌之处,语气如常:“如果这次燕信风能活下来,您愿不愿意承认我二人的婚事?”


    老道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卫亭夏依旧没有转头,轻声继续:“当然了,我没有特别在意这个。是他,他很在意。”


    也不知道是在哪个世界受了刺激,这串名叫燕信风的数据,对名分之类的东西特别执着,他把老道当长辈,虽然平时嘴里动不动就说根本不在乎,但实际上,他很想得到老道的承认和祝福。


    好像只有人家认定了,他才能真的跟卫亭夏长长久久。


    老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原本死沉的心忽然像是透进一丝光亮,生出些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他颤声应道:“好!只要他能活下来……别说承认,我再给你俩证一次婚都行!”


    得到他的同意,卫亭夏低头微微一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话音还未落定,身形已倏然一晃,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


    ……


    燕信风觉得,这一回,自己恐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第七重雷劈下后,他喉间涌上阵阵腥甜,再抑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尖针同时刺入识海,每一次天雷落下,都像是要将他的三魂七魄彻底震散。


    燕信风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不止,连栖云剑的哀鸣都显得那般遥远。


    突兀地,在神魂撕裂的剧痛中,燕信风想起过去的小事。


    他把野花别在卫亭夏鬓边,花瓣簌簌地蹭过他耳际。卫亭夏站在悬崖边,风吹过的时候,他的衣袖扬了起来,他回过头,眼里倒映着千百万里之外的夕阳。


    那时候的燕信风还没看懂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盯着妖魔的眼睛,仿佛陷进一片水里,久久回不过神。


    记忆里,卫亭夏好像比他明白的还要早些。


    于是趁着夕阳将坠未坠,他问:“燕信风,你在看什么?”


    看你。


    天雷压顶,燕信风意识恍惚,但还是在记忆中回答。


    我在看你,怕以后看不到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溃散、身形摇摇欲坠之际,忽觉一片阴影笼罩而下。


    他费力地抬眼,在一片朦胧间,一个微凉的身体撞入他怀中。


    燕信风下意识地将人紧紧搂住,低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记忆中簪花而立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雷劫中心,此刻被他环在胸前,脸上不见半分惊惧,反而眉眼弯弯,笑得轻松自在,仿佛这不是九死一生的天雷劫,而过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燕信风咳出的血迹溅上对方衣襟,鲜红刺目,可卫亭夏看也不看,只伸手替他抹去唇边的血渍,动作轻缓,毫不在意。


    直至此时,燕信风才从剧痛朦胧中发觉,四周早已不是先前崩裂的土地与肆虐的雷光,取而代之的是遮天盖地的幽深藤蔓。


    藤蔓交织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茧,将二人温柔地包裹其中。天雷残余的电光偶尔劈落于藤蔓之上,却竟似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巢穴,外界一切风暴骇浪,皆被无声阻隔。


    “……你怎么过来了?”


    燕信风没办法控制自己,将手臂收得更紧,像要把人嵌进怀里,“你快走。”


    口不应心,卫亭夏只当没听见,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探直身体,在燕信风的唇角亲了一口。


    燕信风浑身哆嗦一下,眼睛红了半圈。


    外面天雷蠢蠢欲动,他躲在藤蔓下,却仿佛拥有了难得的庇护,怀中人甚至还有心思偷来一吻。


    燕信风几乎要疑心是心魔劫又发动了,他无路可逃,只能在幻觉里引颈受戮。


    可他还不至于分不清孰真孰假,卫亭夏的气息太深刻,燕信风抬手蹭过他的眼角,将一滴极小的血迹擦干净。


    卫亭夏不偏不躲:“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


    “我没这么觉得,”燕信风不愿临死前还要说谎,低声道,“是舍不得你来。”


    “为什么?”


    “你在魔渊被天雷劈了那么久,才终于生灵智化人形……我不忍心。”


    八十三年前那一幕,燕信风至今难忘。


    天雷本是由弱渐强,可那时卫亭夏才受第一道,便已口吐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想来天雷诛邪,落在他身上,远比寻常修士更痛。


    所以燕信风无论如何都要自己硬扛试试,心里想着万一呢?万一就苍天垂怜,饶他一命,妖魔就不用再受苦了。


    燕信风叹了口气,露出血肉的手指小心理过卫亭夏的衣衫。


    “宝贝,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可要陪我一起挨劈了,很疼的。”


    他声音温柔,几近诱哄地劝说。


    卫亭夏却恍若未闻,又一次仰首吻了上来。


    嘴唇接触间,燕信风本能地想推开他,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天雷悬顶,生死一线,怎么还这样糊呢?万一真被劈死了,那死相多难看。


    可他的拒绝没有用,被完全无视了。


    卫亭夏今天格外缠人,吻不到唇,便辗转吻向颈侧。温热触感落于皮肤,混着伤口烧灼的疼痛,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四周藤蔓遮天蔽日,将雷光与声响尽数隔绝在外,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处安宁巢穴。


    燕信风被亲得心神恍惚,直觉这些亲吻有问题,可又察觉不出问题在哪儿。直到随着亲吻深入,一股温润如水的暖意缓缓渡入他几近碎裂的神魂,燕信风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垂下眼,目光里全是震颤与难以置信。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才买来的,”卫亭夏察觉到他心中的疑问,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可贵了。”


    再贵的密法也比不过今刻。


    燕信风发誓他真的有在忍耐,为了两人死后的体面努力,可卫亭夏是个烂脾气,亲了一会儿得不到回应就烦了,往上瞥了一眼,威胁似的在燕信风脖颈侧边咬了一口。


    这一口深可见血,与此同时第八重天雷落下,震撼的力量击打在藤蔓上,世界都为之震颤。


    燕信风终于忍不住了,他低喘一口气,猛地按住转而开始亲吻伤口的卫亭夏,将人牢牢压进怀中,低头狠狠吻了回去。


    ……


    ……


    卫亭夏的梦中也在生长藤蔓。


    那片暗沉幽深的森林正在逐渐变得清晰,藤蔓缠绕在每一棵向上而生的植被上,带着一种狰狞渴求的蓬勃生机。


    他望着这一切,莫名觉得这些藤蔓的颜色很不讨喜。太深了,深得发暗,几乎像是淤血凝固之后的色彩。


    可他毫无办法。这座森林正在变成这幅样子,阴暗、潮湿、不见天光,什么都不好看。


    想到这里,梦里的他无端难过起来。他向后靠了靠,脊背贴上一片熟悉的温热——那人就在身后。他轻轻蹭了蹭,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对方的怀里。


    “这都是你们的错。”


    他闷闷地说,声音里缠着一股挥不去的烦躁。


    可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那个人还伤着,他不能对他发脾气,更不能把他从这棵依偎的树上推下去。于是所有情绪最后只化成一句抱怨:“你们让这里变得太难看。”


    而一直默默听着的那个人仿佛真的被这句话刺痛,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一根手指很轻很缓地蹭过卫亭夏的额角,抚过他的眉梢,像在抚平某种不安的褶皱,指尖带着心疼的温度。


    “对不起,”那人低声说,嗓音有些哑,“真的很对不起。”


    卫亭夏闭上眼睛,问:“你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他听见对方似乎想开口——


    可就在那一刹那,梦碎了。


    卫亭夏睁开了眼睛。


    *


    *


    修仙界后来讨论过为什么明明天劫过去了,虚弥宫的旧址上还会出现一段震动。


    有人说是天雷余波,也有人说是魔渊暴动,总之当七彩祥云挂满天空时,震动传来,除了个别几个修为高深的人,其他全都趴到了地上。


    伏客一个踉跄直接摔在沈岩白背上,两人顿时跌作一团。沈岩白猝不及防啃了满嘴泥土,跪在地上又咳又吐,眼泪直流,场面一度狼狈不堪。


    老道一时也懵了,手忙脚乱地去扶这个、拉那个,甚至顾不上为燕信风成功突破而感到喜悦,就先哄起了孩子。


    “哎呦,你这傻孩子,有什么好哭的?”他匆忙召来清泉与手帕,远远递到沈岩白手中,“不过是摔一跤罢了,不算什么大事,洗洗便好!”


    “还有你!”他一把将伏客从地上拎起来,“都多大岁数了,连站都站不稳?”


    直到有人上前道贺,恭祝沉凌宫终于出了一位大乘修士,老道这才猛然醒悟,天上那漫天祥云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的师侄挺过来了。


    他要有侄媳妇儿了。


    而就在此时,天幕垂落雨丝,淅淅沥沥间,在场所有剑修所持之剑,在同一刻自发长鸣,清越剑吟汇作洪流,震颤不绝,像是在恭贺,又像是在表达敬畏。


    与此同时,魔域深处那些被天雷劈得七零八落的焦黑藤蔓,也在此时悄然复苏。它们蜿蜒蔓延,抽出新芽、绽出嫩叶,更有点点花苞无声绽放。


    不过顷刻之间,原本死寂的焦土之上,已然生出一片绵延起伏的柔软花田。


    两种气息纠缠交融,有很明显的姻缘红线牵扯其中。


    这下不用昭告天下了,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俩已经结契了。


    “我先前只知道裁云君有了道侣,没想到竟然就是这位,”一个和老道站的比较近的修士捋捋胡子,语气揶揄,“玄微,你好福气啊!”


    老道冷笑:“哼,那当然了,你以为大乘期的修士是白菜吗?”


    普天下,除了那些陨落的,现如今活着的大乘期修士就燕信风一个,卫亭夏的实力不太清楚,但肯定也不会差。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反过来肯定也是一样。


    他们沉凌宫一下子有了两个大乘期修士,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以前担心他们只能同甘乐,不能共患难,现在看来也没什么,这不挺好。”


    老道双手抱胸,看着远处感叹,“新一辈终于起来了,其实以前就该起来,不过……”


    他摇了摇头,不再提过去的事情,反而看向蹲在地上一脸恍惚的沈岩白。


    “都是练剑的,你师兄都大乘了,你还搁这儿吐呢!”


    “我也不差,”沈岩白缓了缓,忍住恶心,“以后我也行。”


    老道闻言哼笑,没对他的豪言壮语做任何评价。


    “行了,看戏也看得差不多了,走吧。”


    他招呼身后的弟子们随他离开,趁着雷劫消散,抓紧找个地方体悟才是正道。


    至于那两口子,什么时候缓过劲来,什么时候再见面也不迟。


    ……


    ……


    燕信风抬起头,开花的藤蔓依旧遮天蔽日,将他们笼罩在一处隐秘而安宁的空间里。


    他忍不住开口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在他腿上,卫亭夏刚从昏睡中醒来,浑身仍透着一股松散,他还在回想方才的梦境,随手将被天雷劈开的衣服扯到肩膀上。


    听见他的问题,卫亭夏侧过脸,懒洋洋地靠在燕信风胸前,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倦意:“急什么?这里不好吗?”


    燕信风心想当然好,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能抵御天雷的藤蔓,更不必说此刻它们竟焕发生机,化作一片清新生动的颜色,与先前截然不同,实在奇妙。


    可也不能在这里面住一辈子。


    燕信风正想着怎么开口,卫亭夏忽然低声问:“你怪不怪我?”


    燕信风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


    卫亭夏又补充:“那时我丢下你走了,你怪不怪我?”


    燕信风明白了:“不怪。”


    他答得太坦然,卫亭夏反而皱了眉,追问道:“为什么?”


    “不怪就是不怪,哪有那么多缘由,”燕信风低下头,在他额间轻轻吻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笑,“小妖魔,我早就说过了,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


    喜欢到无论发生什么都好说,都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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