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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背刺主角后[快穿] 90-95

90-95

    第91章 悬赏


    百年光阴流转, 又是一届宗门大比。


    少年林州挤在熙攘的人群中,心跳如擂鼓。


    他只不过是沉凌宫一名外门弟子,今年刚入宗门,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直接就赶上了宗门大比。


    能亲眼观摩这等盛会,对他来说是难得的机缘,说不定就在同门对抗中体悟到什么, 修为上一层楼。


    人群挤挤攘攘, 林州跟着几个师兄移动, 心中很激动,正当他踮脚张望时, 身旁忽然一阵骚动, 几位内门师兄齐齐仰首望向天际,低声惊呼:“他们来了!”


    林州茫然四顾, 忍不住拉住引他入场的师兄衣袖:“师兄,谁来了?”


    “是裁云君。”


    师兄眼中带着憧憬,压低声音道:“虽然是在说疯话, 可是如果你能得那二位青眼, 收为弟子,这辈子就再无忧愁可言了。”


    林州闻言也抬头,只见一片清风拂然中,有两个人正落座在宗门大比的评委席上。


    比起其他宗门派来的评委,他们两个坐得明显要偏很多,几乎在末端, 好像微不足道,可偏偏自从他们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林州不认识裁云君, 只觉得这两个人的气质很不一般,威仪敛于从容之间,如静水深流,不可测度。


    他不敢多看,其他人想必也是一样,因此骚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很快回归于装作无视的平静中


    可就在林州收回视线时,他却无意瞥见微风拂起,将裁云君的一缕发丝,扬在了他身旁的那个男子身上。


    那个男子的脾气明显要坏一些,刚被蹭到脸就很不耐烦地抬手,把发丝拨了回去,嘴里好像还在抱怨什么。


    他这样情态,被抱怨的裁云君非但没生气,反而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外界说他们恩爱,果然如此。


    恰在此时,钟声鸣响,大比正式开始。


    沉凌宫长老玄微站在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费了好多年,终于又轮到我们了。我多说你们也不爱听,那本届宗门大比,开始!”


    众位弟子开始抽签,林州被分到与一名赤霄宗弟子对战。


    等到他上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前面几位师兄的表现都非常好,林州虽然刚入宗门没多久,但也想尽力表现一番。


    那个赤霄宗的弟子跟他修为几乎对等,林州凝神应战,最开始的时候还能见招拆招、不落下风,可对方赢就赢在不要脸,在局势将要逆转时陡然变招,袖中藏了一枚锁灵钉,趁近身时打出,林州猝不及防,灵脉一滞,踉跄倒地。


    规则规定,对战双方有一人倒地,便可判胜负。


    看见林州倒地,裁判正打算判负,评委席末端却传来一声冷嗤:“这么大的问题没看出来,都眼瞎了?”


    众人瞬间安静。


    赤霄宗长老面色一沉,当即不悦:“照夜君此话何意?胜负已分,莫非是要偏袒自家弟子?”


    处在风暴中心的卫亭夏微微一笑。


    “倒也不用这么说,我又不是沉凌宫的人,只是顺便伸张一下正义。”


    “站起来。”


    他对林州说。


    林州勉强站起身,疼得说不出话。


    “袖子撸起来。”卫亭夏再度开口。


    林州卷起袖管,臂上一道鲜红钉印赫然可见。


    卫亭夏笑意更深,双手闲闲搭在小腹前,缓声道:“我倒是不知,如今的宗门大比竟然也允许用暗器了?”


    那长老脸色愈发难看。


    在大比中使用暗器,虽然是明面禁止,但实际上早就成为各派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只要裁判没有察觉,就不会有人去追究,谁能想到卫亭夏竟然当场点破?


    赤霄宗长老终究是化神修士,对卫亭夏心怀忌惮却不至于畏惧,仍然强撑着辩驳道:“比试之中灵劲交错,痕迹来源未必如照夜君所想……”


    “是吗?”


    卫亭夏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头一颤:“既然不一定如我所想,那要不……我也用暗器打你一下,看看痕迹像不像?”


    话音落下,长老的眼皮直跳。


    让一位大乘期的妖魔打自己一下?除非是疯了才会同意。


    他心知此事不可硬扛,便果断转移矛盾,变了脸,转身对那名使用暗器的弟子厉声斥责:“孽徒!竟敢违背比试规则,使用此等卑劣手段!还不速速认罪受罚!”


    那弟子本来就僵在原地不敢动,这时候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正要跪下认错,却被卫亭夏一声轻笑打断。


    “何必呢?”卫亭夏慢条斯理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刚入宗门没几天的弟子,能学到什么?还不是你们这些长辈教的?”


    他话里话外,分明是不肯轻易放过赤霄宗。


    长老也有些急了,忍不住提高声音:“那照夜君究竟意欲何为?”


    卫亭夏尚未答话,坐在他身旁一直沉默的燕信风忽然开口。


    他比卫亭夏还要平静,但话里的讽刺意味一点没少:“既然是宗门大比,自当公平公正。长老企图用一个弟子担责了事,是否有些……太不要脸了?”


    闻听此言,长老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已经看明白了,沉凌宫这回是铁了心的要整顿大比,只不过是他们宗门倒霉,偏偏撞在了正前头。


    燕信风和卫亭夏必然不可能切割,一个人开口,就代表着两个人的意思,赤霄宗的底蕴算是深厚,但也没办法跟两个大乘期的修士硬碰硬。


    几番怨恨权衡之下,长老终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林州的方向恭恭敬敬拱手一礼,扬声道:“此事确是我赤霄宗教导无方,险些污了宗门大比的清名,老夫在此向小友致歉。”


    看台之上的老道听得快要爽死了,大笑出声,然后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如此,这一场便算无效。等他俩都恢复后,再安排比一场!”


    风波就此平息,大比如期继续。


    林州依言走下擂台,心中却仍然有潮水在翻涌,激荡难平。


    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在原地轻盈地跳了两下,嘴角是压也压不住的飞扬笑意。


    等到宗门大比结束,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卫亭夏在评委席上连坐三天,就算是长着仙人骨头不知疲累,这个时候多少也厌乏了。


    等一切结束,他靠在燕信风的肩膀上,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着有个人朝着他走过来。


    “这就困了?”老道问。


    他很新奇地打量着两人的相处,越看越觉得自己之前是被燕信风蒙蔽。


    燕信风坐在凳子上,充当卫亭夏的人肉靠垫:“师叔这个时候不回玄微峰,来这儿做什么?人都散了。”


    “没事啊,我就是来看看。”


    老道一撩袍子,坐在两人旁边,也跟着看眼前空无一人的比武台。


    看了一会儿后,他长叹一声:“真爽快。”


    “哪里爽快?”卫亭夏闭着眼,声音含混。


    “赤霄宗那群王八蛋,从来不要脸,总是在宗门大比的时候使绊子,可算让我逮着一回,”老道嘿嘿地笑,“你瞧见他那张脸没有?多有意思。”


    只能说老天有时候也会眼瞎,竟然让这么一个混账练到化神,甚至比老道还高出一截,以至于有时候气到了还不能把话说太重,幸亏他有很好的师侄和侄媳妇。


    光是想想那张皱成橘子皮的老脸,老道就高兴。


    说完,他再次看向旁边的人,卫亭夏已经不闭目养神了,转而乖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老道越看越喜欢。


    “你小子真是好福气……照夜君这样的人物都让你请来了。”


    燕信风眉梢微动,听出些话外之意:“您这话说的,怎么仿佛我不大配似的?”


    “怎么会,”老道哼笑,“你不要脸,你谁都配得上。”


    话音未落,他已从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两枚玉戒,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


    戒指的戒身打磨得略显粗糙,质地也寻常,没什么装饰,朴素得很。可老道却很珍惜,看了好一阵子,才信手一抛,一人一枚丢了过去。


    卫亭夏抬手接住,入手只觉得触感冰凉,低头细看时,发现这一圈被老道当宝贝的戒指玉色浑浊,做工粗陋,并不是很昂贵的物件。


    可当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戒面时,眼底却不自觉地悄然漾开一点笑意。


    燕信风托着另一枚戒指,皱眉打量片刻后问:“这算是贺礼吗?”


    也太简单太晚了些。


    老道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不算吧。”


    他的目光掠过远处流云,语气很有感慨:“这两枚戒指,是你师尊命我留给你的。据说你出生那日,天外坠下一块石头,正落你娘手边。她认定此石是天赐之缘,便一直留着。待你拜入师门,她就将石头交给了你师尊。”


    “后来我把石头凿开,取其精粹,雕成两枚戒指。你俩一人一枚,正正好。”


    原来如此。


    修仙之人讲究斩断尘缘,何况燕信风上山时还不满周岁,对生身父母的记忆早已随着数百年的光阴模糊不清了。


    因此他并未深究石头的来历,只是自然地牵起卫亭夏的手,将戒指轻轻套在他的指间比了比,结果发现真的一丝不差。


    “颜色倒是很衬你,”燕信风端详着,一本正经地评价,“就是质地粗糙了些。”


    老道在一旁冷哼一声,没接话。


    其实卫亭夏平日里并不怎么爱打扮,大多数时候只是随手披件衣裳了事。手镯玉佩一类,能不戴就不戴,总觉得累赘。


    加上他眼光极高,总觉得寻常饰物配不上自己,戴了反而减损风采,因而手腕颈间常是空空如也。


    更何况,真正的好物件岂是随处可见的?虚弥宫虽统领魔域,实则是个空架子,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珍藏。


    因此卫亭夏身上偶尔戴出来的几件首饰,比如今天的碧玉云簪,都是燕信风的私藏。


    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剑客行侠仗义之余,总不忘留心些别致美丽的物件,一件件攒起来,珍重地送予道侣,只为换他一笑。


    如今看来,颇有成效。


    卫亭夏很喜欢这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对着光欣赏一会儿,催着燕信风也戴。


    俩人手牵着手,酸得老道眼珠子疼。


    “行了,这次回来准备住几天?”


    “还没想好呢,”燕信风漫不经心地回答,“半个月差不多?”


    不着家的混账。


    老道从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仍然很亲切,“行啊,想住多久住多久。”


    说完,他晃悠悠地站起身,离开裁判席,回玄微峰了。


    待他走远,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


    卫亭夏斜倚在座中,忽而轻声问:“那半个月之后呢?我们去哪里?”


    “还没想好,”燕信风转过头,眼底带着笑意,“你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卫亭夏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他将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已经看见那片土地:“如今时节正好,魔域快要开花了。”


    自那场天劫之后,魔渊之中依旧藤蔓丛生,只是不再是往日阴郁的紫黑色。天雷不仅劈开了劫数,也将缠绕藤蔓千百年的魔气涤荡一空,藤蔓开花生枝芽,比以前好看太多。


    虚弥宫附近不再是妖鬼横行的恶土,反而更像世外桃源。也不知要恢复多久,才能变出以前那种阴沉样子。


    燕信风听懂了他话中未尽的邀请,唇角微扬,应道:“好,之后陪你回去。”


    而在谈起魔域,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


    他们想起天劫,想起那场让燕信风重伤濒死、卫亭夏被迫沉睡的劫难。


    那已经是一百八十三年前的事了。


    *


    *


    【灵魂收集碎片组件开始启动】


    【启动成功】


    【碎片收集中,请耐心等待……】


    【收集成功,感谢您的使用。】


    ……


    回到系统空间后,卫亭夏睁眼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床上用力一翻,躲开了掉下来的吊灯。


    “天杀的!”


    他摔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水晶吊灯从天而降砸在床上,毁了自己唯一的床。


    碎片四溅,划破枕头床单,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问题了,家里已经没有可以住的地方了。


    卫亭夏用力抹了把脸,勉强压住刚苏醒时的头脑昏沉,试图利用有限的思维看透如今这团乱七八糟的迷局。


    厨房里摔锅砸碗,客厅里电视着了魔,阳台快进化成原始森林了,卧室更别提。


    这不像是完成任务回来的胜利庆祝画面,更像是他在走的时候买了一只没有形体的比格犬,在他家征战沙场呢!


    缓了好一会儿,卫亭夏慢慢站起身,赤脚踩在地上找拖鞋。找到拖鞋以后又下楼,在阳台门口做了好久心理准备,才把门打开。


    藤蔓的颜色变得更深了,花倒是依旧鲜嫩,迎风招展,卫亭夏盯着看了好久,神色莫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假装啥都没发生。


    等0188加载成功,看见的第一幕就是卫亭夏盘腿坐在沙发上,正抱着一大盆冰激凌吃。


    只能说当一些打击足够大的时候,人是无力做出反抗的,只能无助地吃点儿东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听见0188出现,卫亭夏才郑重放下勺子:“我的卧室毁了。”


    0188:[……]


    基本每次任务结束,传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0188赶忙分出一丝精神,去楼上转了一圈,发现卫亭夏的卧室像是被什么东西侵略过,床确实不能睡了。


    它又回来:[我去给你定新的,走系统报销。]


    “能快点儿吗?”卫亭夏舔了舔勺子,看向窗外,“我不想在沙发上做任务。”


    客厅吊灯比卧室里的更大,真砸下来的话他一定会毁容,多恐怖。


    “或者你帮我安一下灯带,把这个换掉,”卫亭夏指指头顶,“我肯定是不敢在这种底下睡的,你就算是白马王子也保护不了我。”


    [白马王子不怎么符合我的工作定义,我最多是管家,你的白马王子另有其人。]


    “是那种‘少爷已经十年没笑过了’的管家?”


    [你笑的时候并不少,]0188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喜欢你笑。]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他笑,说明他心情好,也意味着任务能顺利推进,后续能得到高分。


    这层意思0188没说,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真没幽默感的铁皮壳子。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觉得心情平稳些,溜溜达达走进厨房拎了个浇水壶,接满水,又慢悠悠晃到阳台浇花。


    等新床送到,他亲自监工,仰头紧盯天花板,确认再没什么东西能掉下来之后,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但我仍然认为这是对员工生命安全的不重视,这句话麻烦原样上传主系统,请它好好反省。”


    施工系统老老实实记下他的投诉,拆吊灯、装灯带,然后安静离场。


    屋子里终于没有外人了。卫亭夏坐在新床上,朝空中一抬下巴:“打开那个组件,我看看。”


    0188应声启动。


    刹那间,仿佛跌入一个巨大的玻璃瓶中,四周是深邃且缀满星光的黑暗。而在卫亭夏眼前,三枚流光的碎片正轻轻浮动,如呼吸般明灭。


    它们一察觉到卫亭夏的存在,立即亲昵地涌来,一道缠上他的指尖,一道绕上手臂,最后一道轻轻贴上他的额际,像久别重逢的小动物般蹭了蹭。


    看见碎片的瞬间,卫亭夏情真意切地笑了起来,伸手挨个抚摸它们,语气却带上一丝讶异:“怎么只有这么点儿?”


    [其余部分还在收集中,需要一些时间。]0188回答。


    闻言,卫亭夏轻轻啧了一声,眼底却漾开真实的暖意:“真没想到,系统商城最贵的东西,居然还挺好用。”


    [毕竟是最贵的,]0188为系统空间证明,[灵魂碎片的收集严格意义上就是数据收集,在这方面,没有人比系统空间更出色。]


    系统商城的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商品,标价非常昂贵,基本是正常宿主认真工作一辈子,才能攒着购买一次的价格。


    卫亭夏倾尽所有,把它买了回来。


    灵魂碎片收集组件。


    这个组件非常特别,可以安装到辅助系统上,重点在于收集任务世界中的流窜数据链,甚至可以定位追踪。


    卫亭夏料想到了修仙世界的不易,买了它以备不需,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问0188:“到后面会怎么样?我是说最后的最后。”


    0188怎么会知道,它没见过。


    好在卫亭夏也没有期待它的回答。


    “会不会合成一个很大的燕信风?”他畅想,“那比我高太多了吧。”


    语气中有很多不满,显然卫亭夏对燕信风比他高这件事情一直心怀怨气。


    于是0188:[那我关闭组件?]


    “别,”卫亭夏拒绝,“就算最后合成夸父也没办法,关了多费钱。”


    所以还是舍不得。


    闻听此言,0188的情绪数据链中,罕见产生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名为愉快的情绪,在0188的整个系统生涯中,出现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它很开心,却没有在话语中表达出来,只是道:[好的。]


    于是话题暂时结束。


    等第二天,卫亭夏估摸着差不多了,再次板板正正地坐在床中央,认真整理仪容仪表后躺下。


    “我准备好了。”他说。“开始传送。”


    ……


    ……


    当卡法教区最高的钟塔敲响第一声晨钟,成群白鸽振翅飞过天际,与此同时,一则惊人的消息传遍了教廷上下。


    安东尼主教刚从柔和的日光中醒来,日常负责他起居的侍从便匆匆前来禀报:三年前接下那项悬赏的吸血鬼猎人,已经重新返回城中,他要求教廷兑现当年的诺言。


    “你确定吗?”


    主教猛地从床上坐起,甚至连晨祷都顾不得做。


    他一把抓住侍从的手臂,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他真的做到了?”


    “并非彻底消灭,”侍从稍稍后退,语气恭敬而清晰,“而是永眠。他令那位陷入了长眠。”


    主教的激动并非没有缘由,现在他们口中谈起的那则悬赏,实施起来极其艰难,虽然酬赏这么多,但数十年来折损众多猎人,早已被视作不可能完成的传说。


    没有人想过居然真的有人可以将其完成。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主教缓缓松开手,努力平复心绪。


    他起身下床,试图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撼中找回一丝清醒。


    长眠——这就够了。能让那位古老的怪物陷入沉睡,已经是近百年来无人能及的功绩……


    主教在原地踱了几步,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最终稳住心神问道:“那位猎人现在在哪?”


    “就在圣厅等候。他说如果拿不到应得的奖赏,绝不会离开。”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样的功绩,理应得到教廷最高规格的礼赞和酬谢。


    主教沉吟片刻,又问:“他有证据吗?能证明他确实做到了?”


    “他带来了一块怀表,”侍从回答,“表盖上刻有那一位的徽记,真实无误。”


    “……”


    晨光透过雕花长窗照进室内,掠过华贵的绒帘,照亮樱桃木桌台上的银器与烛台,最后落在地毯上。绣毯上的祈祷少女仿佛正沐浴圣辉。


    在这片光亮中,主教脸上的皱纹显得愈发深重。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谨慎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位猎人,叫什么名字?”


    “是一个东方人,”侍从低声回答,“他说他叫卫亭夏。”


    第92章 刚瓦奇家族的麻烦


    主教草草整理好衣袍, 一边快步穿过回廊,一边向紧随其后的侍从低声询问:“通知费里阁下了吗?”


    当他提及那位地位更高的红衣主教时,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谨慎, 这是主教在中央教廷中磨练很多年才学会的本事。


    侍从微微颔首:“尚未正式禀报。消息是先传到您这里,毕竟吸血鬼相关事务一向由您负责。不过,恐怕消息已经传开,快要遍及整个教区了。”


    主教眉头微蹙, 但想起猎人进来的架势后, 又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


    他们最终在一处小型祈祷厅前停下。推开沉重的木门,室内景象倏然映入眼帘。


    这处祈祷厅一般为教区里的贵妇人准备, 她们往往高贵雍容, 而且厌恶人多,出手阔绰, 但也很挑剔,所以教廷会额外给她们一些优待。


    晨光自高处的彩窗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区域。光线如流水般漫过石阶, 一路延展至厅堂深处, 最终落在一尊洁白的圣母石像上。


    圣母低垂眉眼,面容细腻温润,在日光映照下恍若生出几分悲悯与生机。


    而就在像前,伫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猎人正微微仰首,端详着圣母的面容。


    从主教的视角望去,只能看见他利落的侧脸轮廓, 那是东方人的骨相,却带着风霜磨砺过的沉静。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质猎装,外面是半旧的黑绒斗篷, 腰间束带收得紧实,勾勒出精悍的身形。裤脚收进靴筒,长靴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痕,像是远行初归。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也是这祈祷厅中的一尊雕像,唯有日光悄悄爬上他的肩头,照亮猎人耳际的黑发和微抿的唇角。


    主教站在门口默默看了许久,企图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到一些可以使血族亲王陷入沉睡的证据,可他看了很久,却并没有得到什么收获。


    而就在这时,一直凝视圣母的猎人开口了:“我听说教廷会给我一些额外的奖赏,是这样吗?”


    涉及到工作部分,主教的语气很谨慎:“这要看你是否真的完成了任务。”


    “我很确定我完成了。”


    话音落下,猎人转过脸。


    主教也在这一刻,找到了自己期望已久的证据。


    “我之前从没有见过你。”他说。


    不光是三年前,而是更久。除了猎人进入这里拿走任务的那天,主教并不记得他来参加过弥撒。


    这或许意味着什么。


    “卡法教区有那么多人,是国家的核心,比首都还要注目,主教不记得我也正常。”


    猎人脸上挂起一个笑。


    坦白讲,他的衣服并不算昂贵整洁,站在这样专门为贵妇人准备的祈祷厅中,更显得粗糙陈旧,可他并没有在这样的对比下黯然失色。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他与圣母像一起正对着主教,日光落在两张同样白皙精致的面庞上,只不过一个悲悯,一个却暗藏挑衅。


    猎人都是这样。


    主教眼皮跳跳:“请问我该如何称呼阁下?”


    “我叫卫亭夏。”猎人说。


    ……


    ……


    刺杀血族亲王的奖励,审核后才能发行。


    在此之前,卫亭夏只能等待。


    教廷拨款,给他从教区最繁华的地段租了一间公寓,让他安静等上一个月,等教廷确定那位亲王真的沉睡了,才会把他应得的酬金给他。


    在此之前,卫亭夏不能离开教区,那枚作为证物的怀表也要上交。


    他随身的行李只有一个小箱子,提在手里很轻松,等教廷把钥匙交过来以后,卫亭夏什么都没说,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悲悯的圣母像,便转身踏出了教廷的大门。


    教廷尚未核实他的功绩,但关于“东方猎人刺杀亲王”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前往公寓的路上,卫亭夏隐约察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他佯装不知,只在脑海中轻轻敲了敲0188:“确定他在沉睡吗?”


    [你不确定吗?]0188反问,[不确定你就来领赏了?]


    “我怎么可能确定,”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当时跑的多快,你忘了?”


    那可是亲王,是始祖的孩子,近乎不朽的存在。


    如果人类组建了一个国家,那吸血鬼也有自己的国度,亲王站在金字塔的最高层,威胁着自他以下的所有吸血鬼,也威胁着人类。


    卫亭夏从前仗着燕信风的威势横行霸道,现在亲王出事,他当然要跑,否则燕信风不来找他麻烦,那些被他欺压已久的吸血鬼也肯定要报复。


    只能说生存不易。


    0188忧心忡忡:[可一旦悬赏被确认,你的位置就暴露了。]


    它现在还没有查证到与主角有关的波动,看来主角确实陷入了沉睡。


    “来就来呗,”卫亭夏很无所谓,“来了就杀了。”


    又不是多困难的事,这个世界的崩溃指数并不算太高,大概处于中间偏上的位置,卫亭夏还是很有信心的,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燕信风唤醒,以及唤醒以后怎么哄好。


    毕竟在一起三年,他在人家昏迷以后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太不讲情面了,燕信风醒了后不得气疯。


    卫亭夏没继续想下去,走到公寓门口,用钥匙打开门,发现门前地上,已经有了几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随便翻开一封,上面是猎人公会的徽记。


    这个任务世界很有意思,是人类与吸血鬼并存。


    人类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却长期生活在吸血鬼的威胁之下。吸血鬼拥有超常的力量、速度与恢复能力,普通人在他们面前往往难以抵抗。


    不过吸血鬼并非无法杀死,他们不畏惧普通兵器,但银可以灼伤他们的身体,十字架和圣水能够削弱他们的力量,阳光会直接使其燃烧成灰。而唯一能彻底消灭吸血鬼的方法,是刺穿他们的心脏。


    为此,吸血鬼猎人这一职业逐渐兴起。


    他们专门追踪和消灭吸血鬼,以保护人类安危为己任。几乎每座人类城市都设有猎人公会,猎人们通过提交吸血鬼的头颅换取赏金,从而维持这一生死行业的存续。


    卡法教区作为圣廷所在地,地位特殊,这里的猎人公会与教廷关系密切,其规模与影响力远超过其他地区,成为对抗吸血鬼的重要前线势力。


    从卫亭夏离开教廷到走进公寓,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就是这短短时间,盖好火漆印的信一封封地送进了他的家里。


    就像0188的说的那样,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卫亭夏进屋关门,将地毯上的信全部拢进掌中,一封接一封地看,发现除了猎人公会的外,其他都是私人信件。


    既然是私人信件,那看不看都一样。


    卫亭夏脱下斗篷挂在门口架子上,自己斜靠在窗边,就着日光起开火漆印,展开内部信件以后,发现是一则邀请函。


    猎人公会在三天后的夜里,有一场内部宴会,邀请他参与。


    只能说不愧是核心教区的公会,连用的纸都厚实光滑,在信件末尾的落款边缘,还烫着一朵缠在荆棘上的花。


    卫亭夏摩挲着信纸,0188很好奇:[猎人公会也会举办这种宴会吗?]


    他们不怎么来卡法教区,但在燕信风的属地周围有几个小城,城中也有公会,但是那几个公会又穷又破又抠门,别说宴会了,连准备的水都不多。


    卫亭夏每次去了都觉得他们穷得很可怜,偶尔也会扔几枚金币进赞助箱。


    0188的困惑很真实,也很符合它的性格。


    卫亭夏耐心解释:“因为这里是中心教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这样生活。”


    富有,昂贵,奢侈,疯狂。


    上帝的眼睛落在卡法,灾难从不会降临,人们沐浴在神的荣光下,变得不可一世,以享受生活之名挥霍金钱和生命。


    猎人工会也无法全然规避其中带来的影响。


    不过这场宴会,相较于日复一日的寻欢作乐,更像是特意为卫亭夏举办的。


    公会的爪牙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全国,燕信风的领地已经清理得很干净,但有个道理讲的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燕信风出事,领土动荡,其中的变故像是蛛网边缘传上来的震颤,一点点传回卡法。


    工会首先意识到,卫亭夏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位亲王真的陷入了长眠。


    [你要去吗?]0188问道。


    “当然要去,为什么不呢?”


    说着,卫亭夏丢开信件,转而从腰间取下一串细长的银链。链子上挂满了各式饰物,行走时会轻轻摆动,声响悦耳,更显得他腰身劲瘦。


    他倚在窗边,借着日光用软布仔细擦拭每一个挂饰,然后将它们在桌上一字排开。


    这些饰物大多以银制成,镶嵌着宝石或特殊矿石,有十字架、太阳十字、凯乐符、六芒星和荷鲁斯之眼等等。


    先前会见主教时,这串链子被斗篷遮掩,没有人看见,否则卫亭夏早就被认定为异教徒。


    卫亭夏很喜欢这些小玩意,照顾起来也比较尽心。


    日光照射下,链饰闪烁流转。


    在所有挂饰的正中央,悬着一只黄金锤炼成的飞鸟——燕子造型利落流畅,鸟眼以宝石镶嵌,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振翅欲飞的力量。


    这是燕信风的标志,只存在于他的私人信件和极少的几件物件上。卫亭夏手中这枚,还是一年前燕信风亲自命人给他打的。


    喜欢的没有办法了,所以将自己的标志做成装饰的小玩意,送给自己年轻漂亮脾气大的情人,串在他腰间的链子上,希望能哄他开心。


    情人确实喜欢,所以即便跑了,还把燕子带在身上。


    卫亭夏额外将金燕子擦了两遍,确定真的很干净以后,才重新系回腰间。


    之后他绕着公寓走了一圈,额外看了卧室和厨房。


    这栋公寓归教廷所有,里面人气不多,但依稀能分辨出上一任住客的存在痕迹,卫亭夏最后在书房里找出两本扉页上有字的书,书上的署名是两个字母。


    Ma


    也不知道是男是女,现在还活着没有。


    至少卧室的天花板上没有大吊灯,就算地震,应当也砸不死人。


    卫亭夏将唯二有署名的书放进卧室床头,天黑简单吃了两口饭以后,便开始看书。


    书写的很枯燥,翻了几页后就被丢开,卫亭夏想起扔在客厅里没拆开的几封信,于是又光着脚溜溜达达地回到客厅,把信从地上捡起来。


    起身时,有阴影从窗外划过,从卫亭夏的眼前一晃消失。


    有点儿像蝙蝠,但也可能是树叶。


    卫亭夏最不想见到的动物就是蝙蝠,他将信件拿在手中,重新回到卧室,对着台灯一封一封地拆开。


    贵族的火漆印各有各的漂亮,有些还会专门调出神秘复杂的颜色,以表达他们的身份高贵,与众不同。


    卫亭夏一一看过,发现基本都是些活动邀请。


    当始祖犯了弑亲之罪,被罚来到人间,从他留下第一滴血开始,人类跟吸血鬼之间的斗争便不会再有终结的时候。


    哪怕是紧靠教廷而居的贵族,也会在噩梦惊醒的某一秒钟,怀疑自己会不会在哪天被尖牙咬断脖子。


    无论卫亭夏刺杀亲王的消息是否属实,先把关系扯上再说,就算是给自己买了保命符,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你有喜欢的吗?”


    卫亭夏将信纸在手中摊开,像执扇一般各自露出一角,任0188挑选。


    0188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最边缘的那一封。


    [刚瓦奇家族或许是相对较好的选择。]它的语气十分谨慎,[实力在贵族中属中上水准,我未查询到过多负面记录。]


    矮子里面拔将军,垃圾堆里拣一片不算太脏的。


    卫亭夏点头:“行。”


    他随手将刚瓦奇的信抽出来搁在一旁,将其余的信叠在一块,凑近烛火。


    火焰倏地舔上纸页,不一会儿,那些字迹工整、甚至还带着隐约香气的信纸便化作灰烬。


    等都烧干净了,卫亭夏重新倒回床上,拾起那本才翻了几页的书。


    扉页上的两个字母,即便在黑暗中仍然显眼,卫亭夏默念好几遍,心里琢磨着事情,不一会儿就头昏脑胀,困了。


    说起来,从燕信风的属地一路奔回卡法,三四天的日夜兼程,也到了累的时候。


    卫亭夏重新坐起身,将腰间的链子解下来后,板板正正地放在床头,一步一晃地进浴室洗澡。


    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洒落,为那串银链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在所有挂饰中,黄金炼成的飞燕格外显眼,流光掠过它凌厉的翅线,某一瞬间,仿佛错觉般,燕子眼中镶嵌的红宝石极轻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暗处无声的注视。


    *


    *


    第二天一早,卫亭夏睁开眼,准备在公寓里度过无所事事的颓废一天。


    而赶在一天开始前,他又去洗了个澡。


    公寓的洗澡设备当然比不上城堡,浴缸没有镶金边,不过好在水是热的。


    卫亭夏换下睡衣,赤身裸体地坐在浴缸边,伸一只手进去拨弄。


    他昨天晚上太困了,睡得着急,用凉水稀里呼噜洗了一通就上床,今天早晨清醒过来了,意识到光洗冷水澡可能会把自己送进医院,所以开始老老实实调试水温。


    等水温差不多了,房间里升起一层淡淡白雾,将镜子中的人影朦胧起来,只能窥见一点点黑白交融的颜色。


    卫亭夏捋了一把稍长的头发,从心里琢磨着找个时间剪一下,起身时不经意间瞥过镜子,目光被自己肩上的纹身吸引。


    两只燕子憩息在他的肩头,线条流利,顺着肌肉的走向延伸开,移动呼吸时,燕子好像也要振翅而飞。


    纹身一般会给人色情或凶悍之感,而这两只燕子则基于两者中间,形态上并没有诱惑的意思,可当卫亭夏微微垂眸,越过肩膀向后回望时,却让人禁不住地想象,如果将手落上去,燕子是否真的会飞走。


    ……


    洗完澡出来,卫亭夏从随身的行李箱中找来一套干净的衣服换好,将银链串着挂饰系在腰间,刚离开卧室,就看到又有几封信被塞进了门前的地毯上。


    照旧是繁复的火漆印,信封上被熏了香,混在一起就让人闻着头晕。


    卫亭夏准备全烧了。


    [看样子全城人都知道你来了。]0188说。


    教廷审查那么长时间是他们没用,贵族有自己的门路,能分辨卫亭夏说的是不是真话。


    眼下这些信就是证据,等出门估计还有。


    卫亭夏把信件叠在手里,站起身,刚准备回卧室度过醉生梦死的一天,就看到又有两张信纸被人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怎么个事儿?


    他连信封都不配拥有了?贬值这么快的吗?


    外面那位送信人显然不够熟练,信纸都递得很困难,第一张倒是顺利落地,第二张却卡在了半路上,只能抽回去捋平后重新塞。


    卫亭夏便趁着门外人捋平的功夫蹲在门边,把第一张信纸看完。


    然后等第二张信纸历经千难万苦终于被塞进来,卫亭夏瞅准机会打开门,把外面人吓了一跳。


    “哎呦!”


    送信人本来是蹲在地上的,被这么一吓,他直接腿软地坐了下去,愣愣地看着门慢慢打开,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拿着他刚塞进去的信纸背着光展开,将第二页看完,然后慢悠悠地蹲下身。


    “你说你家有人被恶魔附身了?”


    坐在地上的那个送信人穿着一身很精细的衣服,白衬衫的袖口上还有刺绣,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小少爷。


    这位小少爷估计是想模仿那种暗夜潜行的刺客,在衣服外面还额外罩了一层斗篷,同样很精致,斗篷边角上还绣着一个卫亭夏很眼熟的徽记。


    卫亭夏甩甩信纸:“你是刚瓦奇家族的人?”


    小少爷愣在地上,一个劲地盯着他看,也不点头摇头,像是吓傻了。


    卫亭夏又摆了摆空着的那只手:“傻啦?”


    又被喊了一次,小少爷才浑身打了个哆嗦:“你是那个猎人——!”


    他喊的声音很大,已经传到了楼下,楼梯上又传来一阵噔噔的响声,听起来像是小高跟踩在地上。


    “你声音太大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楼下慢慢传上来,“说了多少次了,蠢货,我们要小心行事!”


    卫亭夏朝楼梯的方向看去,半秒钟后,一个同样蒙着斗篷的小姑娘出现在楼梯口,看见卫亭夏的瞬间,她也愣住了。


    “老天!”


    她小声惊呼,接着快步跑到两人面前。动作小心但优雅地冲着卫亭夏行屈膝礼。


    “真的是冒昧打扰您了,我们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他太笨手笨脚了,”她说着,顺便抬腿踢了旁边的男生一脚,“我们只是希望得到一些您的帮助。”


    卫亭夏把刚才问过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是刚瓦奇家族的人?”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自己的斗篷,她的脸红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的,我叫安娜,他叫约瑟,我们都姓刚瓦奇。”


    安娜和约瑟?


    卫亭夏眨眨眼,0188出场解释:[他们是刚瓦奇家族的新一代子嗣,二小姐和小少爷,他们还有一个大姐。]


    真有意思,昨晚刚收到刚瓦奇家族的正式邀请函,今天就逮到了他们的二小姐和小少爷。


    卫亭夏站起身,动作间腰间细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原本还坐在地上的约瑟终于回过神,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目光还停留在卫亭夏的脸上,尤其是他的断眉。


    卫亭夏后退一步,拉开门:“请进吧,我们聊聊。”


    一看自己被邀请,安娜顿时就笑了,她用胳膊戳戳约瑟,自己先迈出一步,进了门。


    卫亭夏住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公寓现在就还是什么样,顶多地上多了个箱子,表面有很多刮蹭的痕迹。


    安娜没住过公寓,因此一进门就很新奇地四处打量,但她还记得家里教过的礼仪规范,所以只看了一眼,便很乖巧地摘下斗篷,然后端正地坐在沙发上。


    约瑟坐在她旁边,卫亭夏坐在了两人的斜对面。


    他又看了一遍手上的信纸,若有所思:“你们上面提到的那位姐姐,是……?”


    “她叫乔琪,”约瑟回答,“她生病了,很奇怪很严重的病。”


    “怎么说?”


    “额……”


    约瑟是男孩子,和他的大姐接触不多,这个问题安娜更有发言权。


    “她经常自己躲在房间里不出门,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说话也越来越不像她自己了。”


    安娜不自觉的攥紧裙摆:“父亲也很担心,他找了好多医生来看,到后面甚至商量着要给姐姐放血,但是什么用都没有。”


    其实现在的医学水平已经相对比较接近现代了,恐怕不是到了万不得已,刚瓦奇家族想不出这招。


    “她还有什么反常地方吗?”卫亭夏问。


    闻言,安娜和约瑟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犹豫。


    卫亭夏没有逼迫他们开口,而是安静等了两秒钟,然后道:“我猜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你们很害怕的事情,所以你们才会来找我,一个刚进城,甚至都还没有得到教会封赏的猎人。”


    “……是、是的。”


    约瑟犹豫地点点头,靠近姐姐的肩膀,试图给自己找一点决心和安全感。


    “乔琪她有时候会发出一些很奇怪的声音,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到了。”


    “什么声音?”


    “不知道,这个真的不知道,但是肯定是一种语言,乔琪会在昏睡不醒的时候发出这种声音,一连串,我们是有次给她擦汗的时候听见的。”


    卫亭夏皱起眉毛,“你能复述吗?”


    “嗯……”


    这个问题确实有点超出了两个小孩的能力,卫亭夏没打算得到答案。但是安娜认真想了很久,然后从喉咙里模糊的发出一个声音。


    “她总是这样喊,我们最开始以为她是不舒服,但后来才意识到那也是语言的一部分。”


    她犹豫不决,很担心自己会说错话,扰乱这个猎人的判断。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声音出现以后,原本还云淡风轻的卫亭夏,脸上的表情马上变了。


    第93章 棺椁


    严格意义上, 安娜复述的发音确实是一种语言,不过因为时间间隔太长,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经将它忘记。


    从喉咙中发出一段模糊的轻哼, 一个短暂的声门塞音,类似于英语单词中的短暂停顿,但要相对轻微一些。


    这是古希伯来语中,“母亲”的意思。


    这是该隐的语言, 属于吸血鬼的古老传承。


    然而时至今日, 还会说古希伯来语的吸血鬼已经少之又少。


    血脉代代相传, 也同样意味着古老传统的逐渐稀释。别说普通吸血鬼,就连领主也未必掌握, 也许只有亲王那一层级还保留着这样的知识。


    乔琪作为刚瓦奇家族的年轻一代, 之前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语言?


    “听着, 我列出了几个可能附在乔琪身上的恶魔名字,你们都听一下。”


    另一边,约瑟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向姐姐分享他的研究成果。他从后口袋掏出一本小羊皮笔记本, 翻开来用手指逐行指着那些名字, 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他总共列出了八种可能性,其中他最认定的是一种叫做“安妮瑟夫”的恶魔。越说他的情绪越激动,几乎已经断定姐姐就是被恶魔附身了。


    卫亭夏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告诉他们真相——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恶魔。


    光是吸血鬼这个种族的存在就已经够麻烦了,如果再有什么恶魔,人类早就无法生存了。


    一个失去平衡的世界注定会崩溃, 即便人类拼命挣扎,也难以维持善恶之间最基本的平衡。


    所以,乔琪和刚瓦奇家族, 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


    等姐弟俩的争论暂告一段落,卫亭夏将信纸放回桌上,问道:“我可以去你们家看看吗?”


    “当然!”安娜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刚瓦奇家族永远欢迎您的到来。”


    ……


    为了避免两个孩子因为私自外出而受责罚,卫亭夏出门前还是带上了那份邀请函。


    安娜和约瑟是由他们的私人管家接送的,马车就停在卫亭夏的公寓楼下,只能说那俩孩子通俗小说看得太多了,以为披个斗篷就没人能认出他们。


    管家见到卫亭夏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恭敬地弯腰行礼,然后安静地拉开车门。等三人都上车后,马车平稳地驶向刚瓦奇家族的宅邸。


    刚瓦奇家族的住宅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建筑群,坐落在卡法西侧一片缓坡上。灰白色的石墙构成主体建筑,尖顶和拱形长窗勾勒出简洁而庄重的轮廓,整体风格沉稳而不浮夸,彰显着一个中等偏上贵族家族应有的底蕴。


    黑色的锻铁大门缓缓打开,马车沿着车道前行,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柏树。


    得知少爷和小姐回来,不少仆人都出来迎接。


    卫亭夏坐在马车里,笑眯眯地看着安娜和约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还以为我们很隐蔽呢,”约瑟抱怨,“我们甚至穿了斗篷。”


    “现在叔叔肯定知道我们出来了,”安娜翻了个白眼,“我只希望他别告诉爸爸。”


    刚瓦奇家族的继承秩序很有意思,目前的家族掌权人并不是安娜还有约瑟的父亲,而是他们的二叔,也就是他们父亲的弟弟。


    他们的父亲只负责生孩子,保证家族能够绵延。


    卫亭夏记得,那个二叔的名字应该是叫……


    “卫先生,很抱歉让这两个孩子打扰你了。”


    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外套,一条精致的金色细链自胸前口袋垂下,仪态谦和,自然流露出贵族特有的从容。


    他向卫亭夏伸出手,微笑道:“我是卢卡斯·刚瓦奇,目前负责管理家族事务。”


    卫亭夏和他握手:“很高兴认识你,刚瓦奇先生,也希望你原谅我的贸然前来。”


    “怎么会?我们一直很期待您的到来。”


    不管卢卡斯心里在想什么,至少他表面上做出了一副温和友善的模样,看向安娜和约瑟的时候,也只是有些无奈。


    “我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哥的,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乔琪,我同样担心。”


    此话一出,安娜连忙问:“姐姐她怎么样了?”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卢卡斯带着他们往里走,回答道:“她睡着了。”


    穹顶上雕刻着圣经里的故事,卫亭夏一边走着一边仰头观察,双手背在身后,并没有注意到当卢卡斯听到他身上传来银链轻响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


    等他们来到会客厅,卢卡斯示意仆人端来茶点。


    安娜和约瑟坐在一个沙发上,两个人还有些紧张,而卢卡斯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乔琪的事情困扰我们很久了,我们试着找了很多医生,甚至也去过教廷请人,但是都没有什么收获,听说您来到卡法,所以想试一试。”


    卫亭夏接过他递来的茶,拿在手里并不喝,只是说:“教廷并没有承认我的任务完成。”


    言外之意是他现在还配不上这些优待。


    闻言,卢卡斯笑了。


    “教廷有教廷的门路,我们当然也有我们的手段。”他说,“原本应当更正式地邀请您,只是乔琪她……”


    他话里话外,总是落不下他哥哥的大女儿,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伤感。


    卫亭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能见一见她吗?”


    话音未落,安娜和约瑟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从见第一面开始,他俩就已经认定这个漂亮的东方人就是传闻中自杀亲王成功的猎人。


    如果他能刺杀亲王,那他当然也可以救姐姐。


    “你需不需要圣水?”约瑟直接问,“我最近学了两招。”


    “暂时不需要,”卫亭夏看向决定一切的卢卡斯,“你觉得呢?”


    卢卡斯点点头:“如果卫先生愿意帮忙,那当然最好了,只要能救乔琪,你将永远是刚瓦奇家族的恩人,我们会永远记住你。”


    说着,他准备带卫亭夏去见一见那位昏睡中的大小姐。


    然而还没起身,管家忽然出现在门口。


    “先生,有一通紧急电话需要您亲自接听。”


    卢卡斯动作顿住:“来自哪里的?”


    “是首都,”管家回答,“具体是谁,对方不愿意告知。”


    “我明白了。”


    卢卡斯摆手让管家先离开,自己则面带歉意地看向卫亭夏:“可能是商会拨来的电话,我得失陪一下,不知道能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带你去?”


    ……


    乔琪的房间里没拉窗帘。


    卫亭夏被安娜和乔治带着来到三楼,经过一群仆人的问候,安娜推开一间光线昏沉的房间的门。


    卫亭夏走进其中,先闻到的是一股鼠尾草焚烧后的气味。


    安娜跟在他身旁,探头探脑地往床上看了一眼,发现床帘之后有一道身影正在沉睡,胸膛微微起伏。


    约瑟小声问:“仆人说乔琪已经两天没有起床了,这是对的吗?”


    他是男生,不能离大姐太近,所以只是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安娜拉开窗帘,露出了里面睡着的苍白女人。


    确实如姐弟俩复述的那样,乔琪很不对劲。


    刚瓦奇家族的大小姐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肤色白皙,一头棕色的长卷发,铺在枕头上时让人联想起柔柔水波,她的身材很匀称,睡着的时候,即便已经瘦脱相,仍然能分辨出几分恬静意味。


    只是即便在睡梦里,乔琪的表情仍然很痛苦,她好像在被什么东西追逐,眉头紧锁,手臂不自觉地抬起,护住前胸,身体像是骨架上挂着皮。


    安娜抹抹眼睛,将床前的位置让给卫亭夏。


    卫亭夏问:“她一般什么时候会说梦话?”


    “晚上,尤其是凌晨的时候,”安娜说,“我和约瑟都是那时候听见的。”


    [很像吸血鬼,]0188说,[身材瘦削,可能是因为她一直没有吃到该吃的东西。]


    “但是她没有长出尖牙。”


    卫亭夏回头看了一眼窗帘,短暂离开床边,在窗帘前拉开一小条缝。


    明亮的日光照进房间,恰好落在乔琪赤裸的小腿上。


    乔琪的眉毛皱得更紧,但皮肤没有出现灼烧痕迹,即便她真的拥有了部分吸血鬼的特质,也没有完全完成转化。


    卫亭夏拉上窗帘,房间重归昏暗。


    “卫先生……”


    约瑟刚要开口,就被安娜一把拽住。


    两人缩在房间角落,屏息看着卫亭夏脱下外套,解下一直系在腰间的银链。


    链节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卫亭夏捏住那枚银质的荷鲁斯之眼,轻轻一掰,便将它从链上分离。接着他俯身,耐心地撬开乔琪紧握的左手指尖,将那只神秘之眼塞进她的掌心。


    而就在他合拢乔琪手指的刹那,沉睡的病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安娜浑身一颤,险些叫出声来。


    有一瞬间,她以为姐姐真的苏醒了,可随即就发现不对,乔琪虽然睁着眼,目光却空洞失焦,只是茫然地瞪着天花板。


    “荷鲁斯之眼象征强大的保护和洞察真相的能力,是古埃及的魔法符号。教廷并不提倡使用,因为有被认定成异教的风险。”


    卫亭夏半蹲在床边,头也不回地向身后两人解释,“但说实话,用它也没什么坏处。”


    安娜愣愣地点头,看见卫亭夏确认乔琪已握紧那枚符号后,缓缓向前探身,凝神审视她的双眼。


    他起初只是微微蹙眉,但随着观察角度的细微调整,他的呼吸陡然一滞。


    像是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卫亭夏稍稍侧过头,让窗外投入的光线以特定角度映照她的瞳孔。


    这一次,他看清了。


    就在那深邃的瞳仁底层,一个难以察觉的符号正在缓缓旋转。


    那是一枚被拦腰斩断的六芒星。


    六芒星是保护符号,被斩断的六芒星则意味着直接明了的伤害与毁灭。这是邪恶的图案,同样也象征着一位失踪许久的吸血鬼亲王。


    这位亲王在教廷的悬赏金额甚至高过燕信风,卫亭夏一直在找她。


    看到那个斩断的六芒星以后,卫亭夏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安娜,你过来一下。”


    他后退半步,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安娜应声走过来,看到卫亭夏背对着床,“有什么需要我的吗?”


    “你看一下你姐姐的大腿上,尤其是大腿根那儿,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啊?”


    卫亭夏走到墙边,拽着约瑟跟他一起看向窗外。“检查仔细一些,那个印记可能会非常小。”


    身后安静两秒后,接着衣料摩擦的声音。


    安娜仔细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正当她以为卫亭夏在随口乱说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姐姐的大腿上确实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乔琪的腿上好像有血,”她小声说,“但是擦不太干净。”


    “很多吗?”


    “不算多,只有三滴。”


    闻言,卫亭夏转过身。


    安娜已经给乔琪盖好了被子,卫亭夏来到床边,将荷鲁斯之眼拿走,重新串回腰间银链上。


    乔琪闭上眼睛,身体再次沉睡。


    “那是什么呀?”安娜小声问。


    她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跟恶魔附身没关系,而是牵扯到另一种更邪恶、更诡异的怪物。


    安娜从小在卡法教区长大,虽然一直听周围人说吸血鬼是多么可怕的存在,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吸血鬼对她来说接近一种故事里才存在的生物,直到灾难在她眼前发生。


    “我觉得你已经知道了。”


    卫亭夏垂眸望着她的眼睛,看着安娜的眼圈一点点变红。


    “那、那该怎么办?”


    这件事有点超出安娜的预料了,她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没经过什么大事,骤然知道自己的姐姐有可能变成吸血鬼,对于她来说,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卫亭夏很好心地拍拍她的脑袋。


    “其实这个不算转化,只是成为了附庸,而且仪式没有完成,就被打断了。”


    所以乔琪才保持着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对人血没有渴求,但同时也在慢慢枯竭。


    这是只有血族亲王才能办到的,而且根据乔琪现在的状态判断,那只吸血鬼现在还在卡法教区。


    卫亭夏没把这些猜测说出口,只是安慰道:“能治。”


    墙边的约瑟发出一声抽噎,猛地冲过来:“怎么治?”


    “再找一个亲王,把印记去掉就行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全愣住了。


    血族亲王?那是说找就能找的吗?就算找到了,对方凭什么帮他们?


    卫亭夏话一出口也后悔了,这说得也太轻巧了。但说都说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找补:“……先帮我找几样东西来,我得先稳住她的情况再说。”


    这个还是比较合理的,安娜连忙点头,拉着还愣在原地的约瑟跑出房间,找仆人帮忙去了。


    而卫亭夏停在床边,默默注视着乔琪沉睡的面孔。


    他眉毛紧皱,像是想到了很多事,眼神中有犹豫划过。瞬息的思索后,他再次半蹲下身,手指按在乔琪的额头中央。


    几乎是两人接触的那一刹那,乔琪的眼睛再次睁开,只是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乔琪的眼睛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绿色。


    六芒星的图案在她瞳孔深处疯狂旋转,濒临碎裂,可比六芒星更快崩溃的,是乔琪本身。


    暗绿色的纹路爬满她的额头,呈现出一种碎裂的痕迹,乔琪无声张开嘴,在卫亭夏手下痛苦地挣扎着。


    拔除印记之前,她就先死了。


    不行。卫亭夏收回手。


    “我本来想看看我能不能替她拔除,”他在心里跟0188分享,“但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印记碎掉之前,她会先碎掉。”


    是字面意义上的碎掉,变成一块一块。


    [哪怕她保持清醒,恐怕也撑不过去。]0188说,[你体内的力量很奇怪,一般素质的人没有办法承受。]


    它的言外之意是,吸血鬼或许可以。


    卫亭夏听懂了它的暗示,眼神若有所思。


    撤走力量以后,乔琪的身体状况很快恢复平静,暗绿色的纹路消失,截断的六芒星在她瞳孔深处安静的旋转。


    约瑟和安娜带来一大批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他们的父亲。


    “卫先生!”


    他肯定也听说了卫亭夏的事情,因此一进门就抓住了卫亭夏的胳膊,语气难掩激动:“我的女儿,她,她……”


    和他相比,卫亭夏就淡定很多。


    “她不会有事的。”说完,他看向其他人,“我需要蜡烛,镜子,水,镜子有很大的那种,最好可以悬在床上,蜡烛要羊羔油的蜡烛。”


    这都不是很难拿到的东西,众人马上去办,不过几分钟就全都准备好了。


    卫亭夏首先让人把镜子悬在床顶,刚好将乔琪整个人照在镜子里。


    接着他检查了一下蜡烛。


    羊羔油的蜡烛粗且白润,烛芯是白色棉线,卫亭夏挑破手指,把血染在了棉线上。


    等一切准备好后,他开始了下一步。


    卫亭夏找了另一根干净的羊羔油蜡烛,将熔化的蜡油滴进铜盆底心,趁热把蜡烛底座粘牢在铜盆中心。随后,他指挥佣人抬起乔琪无力摊开的双手,交叠置于她小腹上方,再将那只载着蜡烛的铜盆平稳地安放在她掌心。


    他往盆中注入少许清水。


    水面起初晃动,渐趋平稳,最终清晰地倒映出头顶镜中的乔琪,那是一个嵌套的、近乎虚幻的镜像。


    卫亭夏划亮火柴,点燃烛芯。


    染血的棉线燃烧起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他低声诵出一段古希伯来文,大意是:“睁开眼吧,孩子。”


    刹那间,盆中水纹剧烈晃动,波纹与镜光交叠折射,光线紊乱又耀眼,镜中的乔琪,倏然睁开了双眼。


    紧接着,床上的乔琪眼皮轻颤,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恢复意识后,乔琪看见了悬在自己身上的镜子,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还有那根诡异燃烧的蜡烛。


    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寻找记忆时只得到一片隐约的迷雾。


    然后她调转视线,在床边遇见一张漂亮又眉眼弯弯的面孔。


    那是个东方人,声音很好听。


    他问:“你饿不饿?”


    ……


    刚瓦奇家族的大小姐终于醒过来,她爹高兴得差点哭昏在床头。


    卫亭夏离开房间,边走边跟管家嘱咐接下来的注意事项。其实只有一点,就是小心不要让蜡烛熄灭,然后乔琪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一面镜子,确保镜子里能照到他自己。


    管家拿着本子,一边记一边用力点头,看着卫亭夏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崇拜。


    也正在这时,一直在接电话处理问题的卢卡斯终于来了。


    他知道了乔琪醒来的消息,看向卫亭夏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敬佩和感谢,不自觉便伸出手,搭在了卫亭夏的手腕上。


    “卫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卢卡斯的手上带着刚瓦奇家族的徽记戒指,冰凉的金属卡在卫亭夏手背,像蛇信一舔而过。


    卫亭夏挑起半边眉毛,低头看看卢卡斯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笑。


    “举手之劳,也没有很难,况且我只是帮她醒了过来,问题没有解决。”


    “我们之前连让她醒过来都没盼过,”卢卡斯说,“佣人已经给我讲过了,我相信除了那个办法外,一定还会有别的希望。”


    他边说,边用力握紧卫亭夏的手,戒指在卫亭夏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


    卫亭夏笑了一下:“可能吧。”


    他提起另一件事:“等乔琪状态稳定点了,我想和她聊一聊,你看方便吗?”


    如果乔琪真的是被转化成附庸,那她一定跟那个亲王接触过,或许还能记得点什么。


    卢卡斯松开手,眼神从卫亭夏的手背一扫而过,随后他点点头:“当然可以!请今晚住下来吧,一旦乔琪状态好些,我就派人去叫您!”


    ……


    ……


    宫殿沉默地矗立于永恒的夜色中。


    这里从未有过日光,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屏息的寂静。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暗金色的纹路在壁面隐约浮动。厚重的丝绒帷幔垂落无声,空气里弥漫着冷却的香灰与大理石本身的气息。


    干净,却冷得滞重,似乎一切声响都被彻底吞噬。


    宫殿的建造完全贯彻了一个理念——如果没有温暖与阳光,那就用极致的昂贵和奢侈来填补空缺,讨人欢心。


    在宫殿的最深处,一方巨大的黑曜石棺椁静置于高台之上。


    石棺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倒映不出任何光线,只吞噬一切靠近的微光,如同一切黑暗的源头。


    倏然间,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地掠过穹顶高处。


    是一只蝙蝠。


    它划破凝滞的空气,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最终消失在石柱的阴影后,好像从未出现过。


    就在那影子消逝的下一刻——


    石棺之中,燕信风听见了耳边的轻笑声,随意轻巧,又很不耐烦,如同在催促他醒来。


    在笑声中,他睁开了眼睛。


    第94章 吸血鬼


    卫亭夏被安置在庄园西侧的一间客房。


    房间宽敞而舒适, 铺设着深胡桃木地板,上面覆盖着编织细密的灰色绒毯。墙面是暖灰色的,悬挂着两幅笔触克制的风景油画, 壁炉一侧摆放了线条简洁的沙发与矮几。


    床架由实木制成,宽大而牢固,铺着素色的亚麻床品。整体并无过多装饰,但材质和工艺都透露出不着痕迹的考究。


    卫亭夏很满意这个房间。


    “比公寓的房间好, ”他对0188说, 然后又跟补充似的加了一句, “当然了,比不上燕信风。”


    燕信风的城堡, 哪怕放在皇城, 也很难找到能与之比较的存在。


    人类的权力总是产生更迭,从而争夺不休, 致使财富不断向外流动,可亲王的权势与财富却被血腥气固定着,只会越积越多。


    洗完热水澡后, 卫亭夏换上一身干净衣物, 靠在窗台边,任由夜风拂过发梢。


    此时庄园外面繁星明亮,楼下就是一大片的蔷薇花园,风吹拂时,香气直直往上升腾,熏得人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了谨慎的敲门声。


    来人是约瑟。


    经过了一天的惊慌失措,他站在走廊柔和的灯光下,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 声音很轻:“卫先生,我是来道谢的。谢谢您愿意来看姐姐。”


    少年说话时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掠过卫亭夏微敞的领口,在那之下,肩颈处的皮肤上似乎有一片模糊的黑色阴影。


    约瑟眨眨眼,但没等他看清,卫亭夏已经稍稍侧身,那片痕迹也随之隐入衣领的阴影之中。


    “请进吧。”


    于是约瑟走进房间,等门关上以后,还不等卫亭夏反应,他腿一软,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


    卫亭夏被他吓了一跳,约瑟却老老实实跪在地上,还想磕个头。


    “我姐教我要知恩图报,”他说,“你救了乔琪,我们太感谢你了,我先给你磕个头。”


    “……”


    卫亭夏八百年没见过这么实心眼的孩子,一边上去扶人一边叹了口气。


    “没事,不用,”他生拉硬拽着把人扶起来,“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到时候给我几枚金币就行。”


    约瑟很怀疑:“这样就可以吗?”


    他显然是不信的,还想跪。


    卫亭夏头疼得很,连连点头:“对对对。”


    闻听此言,约瑟立马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敞开以后,把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全倒进卫亭夏手中。


    “那这是我和安娜的!”


    小钱袋里什么都有,有金币,也有切了一半的银子,还有宝石什么的。


    卫亭夏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好。”


    动作间,睡衣的领口又向旁边撇了一下,阴影在约瑟眼前一扫而过,像鸟。


    卫亭夏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只是随意地倚着门框,语气轻松地问道:“你叔叔对你们倒是很宽容。看你们偷跑出去,一点也没生气——连我都有些意外。”


    话题轻松转到另一个方向,约瑟摸了摸后脑,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腼腆:“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以前对我们挺严厉的,就这几个月才变得这么好说话。”


    卫亭夏眉梢微动:“哦?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前吧,”约瑟想了想,肯定地答道,“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变得比以前温和多了。”


    所以这几个月以来,刚瓦奇出事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俩?


    这一家人挺倒霉呀!


    卫亭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就没心情留人了,干脆利索地找借口把约瑟忽悠了出去。


    关上门以后。他踱步到镜子前,把睡袍拉下去,露出肩膀。


    黑燕振翅而飞,皮肤就是它们的天空。


    卫亭夏反手摸了摸其中一只,指腹在蹭过眼睛位置的时候,感觉到一阵不明显的烫意。


    “好看吗?”他很得意地问0188。


    这个时候不能出现第二种答案,出现了就是质疑审美,大逆不道。


    0188:[好看。]


    卫亭夏满意点头:“我也觉得好看。”


    这两只燕子是燕信风亲手纹的,图稿改了七八遍,改到后面俩人差点吵一架,才终于确定了燕子振翅的角度和姿态。


    可以称之为来之不易。


    对着镜子欣赏一会儿后,卫亭夏重新披上睡袍,来到露台。


    这一次他没有欣赏楼下的蔷薇花园,而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0188知道,那是燕信风的方向。


    卫亭夏:“我总有种感觉。


    0188:[什么感觉?]


    “说不好,我总觉得这附近有蝙蝠,刚才我好像还听到了燕子的叫声。”


    这是纯粹的臆想,0188的监视范围覆盖了整座庄园,如果真的有燕子鸣叫,它会在第一时间发现。


    好在卫亭夏也没有固执的跟0188争论谁对谁错,他只是试图描述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很像燕信风。


    ……


    ……


    第二天,乔琪的状况稳定许多,终于可以接受探访。


    卫亭夏走进房间时,看见刚瓦奇家的大小姐正倚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只柔软的羽绒枕。


    她脸色依然苍白,却明显有了精神,一位女仆正小心地喂她吃着燕麦粥。她进食很慢,但已经能够吞咽。


    见到卫亭夏进来,乔琪轻轻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切的微笑。她手中依然紧紧攥着那支羊羔油蜡烛,指节微微发白。


    卫亭夏在她床边的扶手椅坐下。


    乔琪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却清晰:“父亲一定会重重酬谢您……但我并不确定金钱就能够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况且也没有很难。”


    乔琪摇摇头:“母亲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她看见我醒来,激动到差点昏过去。还有安娜和约瑟,他俩给你添麻烦了。”


    她似乎还不完全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眉眼间已经染上希望的光彩。


    卫亭夏没有说破,只是温和地问道:“你还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乔琪愣了一下。


    经过一晚上的调整休息,她已经基本明白了自己现在的状态,在卫亭夏问之前,她当然也试着思索过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应该是我睡着以后的事情,”她说,“因为我睡着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在你睡着前有发生过什么怪事吗?任何都行。”


    “嗯……”


    乔琪陷入思索,她实在想不起来,于是选择从那夜自己记得的任何事开始。


    “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卢卡斯叔叔很开心,因为我们又建立了新的公司,负责其他领域,我记得那天有牛排,做了三分熟,还有莴笋和一些其他蔬菜,甜品是布丁。吃完饭以后,我陪安娜读了会儿书,约瑟一直在考虑去买商店新上市的一款拼装玩具。”


    回忆到此为止。


    乔琪再有意识,就是她从一片迷雾中挣脱出来,看见这个东方猎人。


    “我不觉得我的讲述能给你任何线索,坦白讲,我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倒没说错,乔琪是无意识的被转化,她的记忆没什么用处。


    但卫亭夏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说你们建立了新的公司,刚瓦奇最近的运气很好吗?”


    这个问题,乔琪可以给出肯定的答案。


    “是的,”她点点头,“刚瓦奇最近的运气非常、非常好。”


    简直像是有神在眷顾。


    这句话乔琪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确是这样觉得。


    卫亭夏看向这个少女的眼神中多了欣赏。


    “我没什么好问的了,乔琪小姐,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他站起身,最后嘱咐道:“不要让蜡烛熄灭,也不要离开镜子,你会没事的。”


    乔琪微笑着点头。


    离开房间以后,卫亭夏跟0188感叹:“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她会被选中了。”


    [为什么?]


    “她太聪明。”


    乔琪将家族最近的成就归结为运气好,不是因为她傲慢,而是因为她确实意识到,他们最近的种种好运是不符合常理的。


    这是一种天生的聪明和敏锐,如果任由乔琪观察下去,说不定她真能发现家族里多出一个秘密。


    所以她必须也成为附庸,才能让这个秘密永远是秘密。


    卫亭夏在花房门前堵到了要去上插花课的安娜。


    “我有件事想问你。”


    安娜抱着一叠花材,抬起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什么事?”


    “你姐姐出事的前一晚,你整夜都待在房间里睡觉吗?”卫亭夏问。


    安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避开卫亭夏的注视,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裙边,声音有些发紧:“当然……我一直在房间里。您为什么这么问?”


    卫亭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安娜被他看得越发慌乱。


    她先四处张望,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以后,她靠近卫亭夏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继续说:“难道您觉得我会因为睡不着就想去找姐姐,结果在她门口摔了一跤,还、还看到有人从她房间里跑出来吗?别开玩笑了!”


    这些话好像是在讽刺卫亭夏胡思乱想,可安娜的眼神却表达了另一层意思。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


    “好,我明白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了然的意味,“以后如果别人问起……不用说这么多。”


    安娜抿抿嘴唇,明白了他的暗示。


    其实她并不知道跑出来那个人是谁,还以为是姐姐的男朋友呢,直到第二天姐姐出现异常,安娜才逐渐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所以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姐姐的房间里陪着她,有时候还会拉上约瑟一起。


    但是安娜再也没有见过那天夜里,从姐姐房间里跑出去的男人。


    会是谁呢?


    她仰头看着卫亭夏的眼睛,然后那个猎人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不要想,不要问。


    安娜低下头,抱紧怀中柔软的花枝:“知道了。”


    卫亭夏继续问:“我可能会在你们家住上几天,不介意吧?”


    “完全不介意。”


    “那太好了,”卫亭夏让出花房的门,“我住在庄园西侧的客房里,你知道怎么找我。”


    安娜点点头,推门进入花房。


    卫亭夏看着她将花材仔细摆放到平整木质桌面上,阳光洒在花房的玻璃窗前,又很快的折射出去。


    顺着光照的方向,在一片树阴中,卫亭夏看见有人在等他。


    “刚瓦奇先生。”


    卫亭夏靠近过去,注意到卢卡斯同样也在看花房。


    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卢卡斯很谦逊地要求:“还是请叫我卢卡斯吧。”


    “好的,卢卡斯,对我来说都一样。”


    卫亭夏同样站进树荫里:“你在看什么?”


    “看我的侄女。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年轻得令人惊讶,同样也彼此友爱。”


    卢卡斯双手交握,声音轻柔地感叹,“得知你来到卡法,我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写去邀请函,然后用一些不怎么体面的手段送到你家。而安娜和约瑟却可以直接找上门。坦白讲,面对他们的时候,我会觉得有些羞愧。”


    卫亭夏偏过头:“为了什么?”


    “我不如他们努力,”卢卡斯说,“我本来也该拼尽全力的。”


    阳光下,卫亭夏可以看见卢卡斯的眼睛,那是一种淡蓝色,让人联想到天空或者矢车菊。


    注视着他的眼睛,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安慰:“放轻松些,乔琪不是你的女儿,我想你已经尽力了。”


    卢卡斯却摇了摇头,目光轻轻落在卫亭夏的脸上,声音压得低而柔软:“至少你的到来让我有了一些安慰。我对你的感激……无以言表。”


    说着,他突然伸出手,将掌心覆在卫亭夏的手背上,力道分明地握了一下。


    卫亭夏察觉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抬起眼来。


    卢卡斯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是刚瓦奇家族的朋友,当然,也是我最珍贵的友人。”


    “我没有想到刚瓦奇也会需要我这样的朋友。”


    卫亭夏语气平淡,却没有抽回手。


    卢卡斯又笑了。他稍稍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轻缓:“我有一位合作伙伴,一年前曾去过北边,那片绵延而冰冷的土地。他回来后……说了许多有趣的事。”


    他略作停顿,目光掠过卫亭夏的眉眼,像是斟酌,又像是试探,“我想,卫先生或许会更偏爱一些奢华又温暖的东西。刚瓦奇家族……会竭尽全力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北边是燕信风的领土,一片荒凉死寂的土地,矿产资源极其丰富,雪花飘落的时候能冻死人。


    没有春天。


    卫亭夏确实喜欢温暖的地方,而在那片冻土上,唯一堪称温暖的只有后天造成的人工建筑。


    那三年,当卫亭夏从铺满鹅绒棉被的床上睁开眼时,他的视线越过丝绒帷幔、鎏金烛台与燃着幽香的暖炉,径直投向窗外。


    北原的夏日正透出一种坚硬的冰冷,天光清冽,云层低垂,仿佛连风也凝滞成苍白的实体。


    某一瞬间,他错觉燕信风的气息又一次拂过他的肩膀。


    那并非真实的风,而是一种记忆的重量、一片冰冷的凝视,如吻般压上他的脊背,比雪花落下更寂静,也更刺骨。


    卫亭夏在回忆中投下短短一瞥,看向卢卡斯的眼神中多了很多意味。


    那个朋友是谁,又跟他说了多少?


    “你的情报网很广泛,”卫亭夏由衷赞赏,“乔琪小姐的病情还需要观察一下,如果你们都不介意的话,我想再在这儿住几天。”


    这话正中卢卡斯下怀。


    他的手指轻轻蹭过卫亭夏的无名指,语气意味深长:“你可以尽情在这里感受我们的诚意,尤其是我的。”


    卫亭夏很有礼貌地微笑,把手抽走,离开了。


    回到房间以后,0188再也忍不住了:[他在勾引你。]


    这个挺明显的。卫亭夏点点头。


    0188继续:[求你千万别接受。]


    燕信风一旦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情人多了个情人,肯定要炸。这个世界是可以死很多人的。


    如果情况进一步失控,甚至出现限制宿主人身自由的剧情,0188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我为什么要接受他?”卫亭夏反问,“他有什么值得我看上的?”


    长得不如燕信风好看,脾气也不如燕信风好,卫亭夏跟他谈恋爱为了什么?扶贫吗?


    0188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它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转变,知道自己正在为了分数妥协一次又一次,可能系统的一生就是这样被分数和评分裹挟着,无可奈何地向前走去。


    卫亭夏并未察觉0188数据流里的纷乱思绪,他仍在消化卢卡斯刚才透露的信息。


    “应该是他主人告诉他的。”他低声判断。


    [为什么这么肯定?]


    “没有人见过我的脸——我是指人类。”


    卫亭夏在北原当了燕信风的三年情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出于某种私心和保护欲,燕信风把他保护得很好,没有让任何人类见过卫亭夏的面容。


    能够传出这一消息的,只可能是血族。


    结合近期搜集到的线索,卫亭夏基本可以确定,卢卡斯就是刚瓦奇家族中那个成功被转化的附庸。


    只不过,这个附庸的野心似乎不小,而且还格外贪心。


    “哎呀,这种大家族可真有意思。”


    理清思绪后,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倚在露台栏杆边向下望去。


    “一个人有千百张面孔,哪张面孔好用就拿出哪张,逼急了还得舍身,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卫亭夏承认自己长得很漂亮,但他再好看也不能掰弯全世界的人。卢卡斯愿意这么做,更多是想把卫亭夏掌控在自己手中,不管是情人关系还是利益共存,这都是有利无害的。


    楼下的蔷薇开得馥郁芬芳,卫亭夏端起一碟糕点,假模假样地和0188分享。


    被0188拒绝,他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往远处眺望,然后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降临。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不可能。]


    “真的,”卫亭夏强调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非常真实。”


    [我是你的系统,如果你正在被人偷窥,我不可能没有察觉。]


    “也可能是你生锈了,你知道,系统老了都是会这样。”


    [我不老。你有什么根据?]


    “没根据,”卫亭夏将糕点放回桌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侧边,指腹按在血管上,“但是我不觉得我的感觉有问题。”


    一定有人在看他。


    自踏入卡法以来,卫亭夏就时常感到若有若无的注视。那些目光大多并无恶意,他甚至懒得回避。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卫亭夏从心里计算时间,估摸着新的偷窥者应该是昨天晚上到的,眼神像是要吃了他。


    他向0188确认:“燕信风醒了吗?”


    [无法判断,]0188回答,[他的坐标没有变动。]


    坐标没动,不代表人没醒。


    卫亭夏凝视着花丛深处的阴影,心中逐渐浮出一个猜测。


    ……


    当晚,用完餐回到房间,卫亭夏第一眼就瞥见露台的玻璃门敞开着,风将纱帘吹得簌簌飞扬。


    他走的时候把门都关牢了,有人通过露台进入了房间。


    卫亭夏心头蓦地一紧,他倏然转身,也就在这一刹那,房间所有的灯齐齐熄灭。


    彻底的黑暗吞没视野。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他身后箍来,将他整个人向后拖去。


    卫亭夏猝不及防,后背撞上一片冰凉坚硬的胸膛。


    来人的身形极高,几乎将他完全裹入怀中。卫亭夏条件反射想要取出武器,对方却仿佛对他了如指掌,手指利落而精准地探向他腰间,轻轻一勾——


    嗒的一声轻响,银链应声落地。


    贴身武器落地的声音让卫亭夏呼吸一滞。


    那个人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反而顺着卫亭夏的腰往下摸,腰间的小刀被挑到地上,紧接着,脚踝处的金属扣具也被快速解开。


    不过三两下,卫亭夏周身暗藏的小型武器被尽数卸下,散落一地。


    武装全部除去以后,那人才再次把卫亭夏拉进怀里,微凉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冰冷的温度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确定自己失去了反抗能力,卫亭夏停止无谓的抵抗,盯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轻声问:“你是谁?”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听见一声极低的轻笑,随后一句耳语滚入心底:“漂亮的猎人。”


    这是对他的评价,带着一种极难忽略的贪欲和喜爱。


    下一刻,湿冷的触感掠过卫亭夏的颈侧,对方在他脖侧舔了一下。


    卫亭夏浑身一颤,却蓦地冷静下来。


    “你是吸血鬼。”


    他声音很轻,却笃定无比。


    对方并未理会他的判断,尖牙无声地贴上他颈侧肌肤,那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位置,意图明显不过。


    卫亭夏短暂闭眼,猛地回身挥出一拳,却在抬腿的瞬间骤然僵住。


    一个冰凉而尖锐的物体不知什么时候抵在了他的小腹上。


    “乖一些。”


    刀刃威胁似的在小腹上拍了拍,形势比人强,卫亭夏浑身僵硬着放弃抵抗,踉跄着被那个人调整好位置,重新扬起脖颈。


    紧接着,颈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尖牙如愿以偿地刺入皮肤,血液流失带来的晕眩感迅速上涌。


    卫亭夏这辈子只被一只吸血鬼吸过血,可即便经历很多次,那种生理上的迷惑与快乐仍然难以抵抗。


    他仰起头,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地喘息着,身体不自觉地发软,手掌后撑,倚靠身后那具冰冷的胸膛支撑。


    恍惚间,他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是蔷薇的馥郁芬芳,裹挟着北原风雪般的凛冽与寒意。


    伴随着快感一起的,还有手掌在身上游走时的鲜明触感。


    天杀的。


    “别……”


    他试图抗拒,但欲望来得太快太汹涌,与死亡的威胁纠缠在一起,如同绚烂的烟花在脑海中炸开。


    下一秒,卫亭夏被拽到了床上。


    第95章 卢卡斯


    天光透过纱帘, 漫进室内。


    卫亭夏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浑身散架般的酸软。他微微一动,便忍不住皱起眉毛, 从心里骂了一句。


    掀开被子后,他低头看向自己,发现睡袍早就散乱不堪,从胸口到腰腹, 再往下, 全是斑驳的痕迹。


    青紫与绯红交错在皮肤上, 齿痕与吻迹遍布,无声诉说着昨夜是怎样一番肆无忌惮的混乱。肩头上的飞燕纹身振翅欲飞, 却仿佛被露水打湿了羽翼, 边缘泛着淡淡的红痕,与周围暧昧的印记缠绵地融在一起。


    一些混乱的片段随之撞入脑海。


    冰冷尖牙刺入颈侧的刺痛, 随后涌上的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迷眩快意;游走在皮肤上的手带着北原风雪般的凉意,所到之处却点燃簇簇火苗;他被用力按进床褥,蔷薇冷香混合着血的铁锈气息, 将他严密包裹……


    还有耳畔时而滚过的低笑, 和那句——


    “漂亮的猎人。”


    每一个片段都模糊而炽热,像蒙着雾气的烈火,烧得他喉咙发干,心跳都乱了节奏。


    卫亭夏撑着手臂坐起身,丝被滑落,露出更多暧昧印记。


    他扶住仍有些晕眩的额头,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颈侧那两个已经微微愈合的细小伤口。


    对于这种以吸血为生的种族,食欲与爱欲几乎可以画上等号。


    尽管昨晚到凌晨的时候,卫亭夏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趴在床上任人动作,只能闭着眼喘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们还是没有做到最后。


    他只是被食用,当尖牙刺入身体时,与愉悦和眩晕一起到来的,还有身上血族压抑的恼火。


    这次袭击已经无限接近于一场报复了,报复他的心狠手辣和冷心冷情,只是卫亭夏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


    重新躺回床上,卫亭夏甚至懒得遮住身上的种种痕迹,只是在日光明媚中蜷缩了下身体,睡袍掀开,露出大片皮肤,可以看见在靠近大腿末端的内侧也有两个牙印,已经愈合,只泛着浅浅的粉。


    “我差点以为昨天要死床上,”他跟0188分享感受,语气里带着种劫后余生的看淡一切,“太吓人了。”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视线被屏蔽了。]0188说,[但你的声音听着很可怜。]


    卫亭夏哼笑。“活命嘛,不丢人。”


    本身就理亏,如果再不听着可怜点,那不真完蛋了。


    卫亭夏昨晚前半段还能硬撑着不吭声,被咬了好几口都一言不发,直到后面被□□,才又哭又求着掉下泪。


    好在他的眼泪是管用的,身上人虽然看着凶,其实是个比较容易心软的血族,只在大腿那里浅浅咬了一口,就没再继续,动作凶了点,可后面也一点一点地帮他把伤口都舔好了,没让卫亭夏真的失血而亡。


    “他现在在哪?”


    [查询不到,主角目前的坐标还定位在北原。]


    如果燕信风这时候真的还在北原的话,那昨天晚上冒出来的是什么?鬼吗?


    卫亭夏眯起眼睛,看着露台向里半敞着的玻璃门。


    所以还是不准备露面。


    也不知道是气疯后清醒过来,意识到做法欠妥,还是准备再接再厉。


    卫亭夏觉得哪种都可以,反正不吃亏。


    ……


    又从床上磨蹭了一会儿,真正下床的时候,眩晕感觉好了很多,卫亭夏一路走,一路捡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衣服,顺手把扔在地上的各种武器都戴回身上。


    昨夜那种鲜明的窥视感,再次若有若无地出现,停留在卫亭夏的腰背和脖颈上。


    卫亭夏恍若未觉,只是在捡起银链的时候,很心疼地摸了摸中央的金燕子。


    好像他真的在乎似的。


    他在房间里呆了很久,直到确定身上的痕迹都被遮盖干净以后,卫亭夏才离开房间。


    卢卡斯说过,他是刚瓦奇的朋友,因此就算卫亭夏下午三点起床,他的早餐仍然热腾腾。


    随手拿了个桃子,卫亭夏坐在椅子上,看着安娜蹦蹦跳跳地进来。


    “你终于起来了,很累吗?”她问。


    卫亭夏看了眼钟表。其实现在时间不算晚,离中午还有一段距离,但卫亭夏的脸色实在有点苍白,安娜一眼就看出来了。


    “还好,”卫亭夏又拿了个桃子,远远扔给安娜,“我在考虑一些事情。”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昨天晚上被吸血鬼偷袭,折腾了一晚上,对于一个刺杀亲王成功的猎人来说,这无疑是折辱和对名声的打击。


    所以卫亭夏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安娜安静地坐在他身旁,裙摆下的双腿轻轻晃动。“父亲和叔叔已经去找其他办法了,亲王这条路肯定是走不通的。只是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以及怎么会,”安娜低声说,“我的意思是,那样一位存在,为什么会选中乔琪?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卫亭夏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这印记只有亲王才能拔除,那么能留下它的,自然也只会是亲王,或者相差无几的存在。


    这样一只强大到近乎恐怖的怪物,为什么会盯上刚瓦奇家族?


    卫亭夏心中隐约有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但第二个,他也仍在推敲。


    安娜倒也没指望他回答。她还太小,稚嫩的肩膀扛不起真相背后的血腥与重量。她只是无意识地捏着手中那颗饱满的桃子,眼神飘向远处,像在思考,又像只是放空。


    饭后,安娜离开了。卫亭夏去乔琪房间看了一眼,确认她暂时无碍,便转身出门。


    他目标明确,拐过几个街角,径直踏入一家不起眼的店铺。


    店铺的门楣上挂着一枚锈蚀的银质匕首,这是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标志。


    推门而入,一股复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冷硬的钢铁、浓重的油脂,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用于祝福或净化的特殊草药味。


    店内光线晦暗,仅靠几盏油灯提供照明。四壁被各式兵器占据,从轻薄锐利的银质飞刀、淬过圣水的短剑,到造型狰狞、足以砸碎骨骼的破魔钉锤,应有尽有。


    玻璃柜台内则陈列着更为精巧的物件,灌注圣水的琉璃瓶幽幽反光,刻满密文的银子弹整齐排列,可迅速组装的桃木桩,甚至还有几枚巧妙伪装成怀表或烟盒的紫外线爆闪装置。


    店主是个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器具,抬头瞥了卫亭夏一眼。


    “需要什么?”


    “一柄长刀,要快,要稳。”卫亭夏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另外,银丝索、圣水雾化器、隐匿气息的符咒……都来一点。”


    店主不再多问,沉默地转身备货。


    卫亭夏则凝视着墙上一对交叉放置的银制手刺,直到对方将一个大而沉的战术包放在柜台上。


    付完账,卫亭夏提起分量不轻的战术包,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斥着危险气息的店铺。


    他没有直接返回庄园,而是脚步一拐,迈入了紧邻武器店的小教堂。


    教堂内空旷安静,仅有几缕阳光透过彩窗洒下。


    卫亭夏在入口处的圣水盆前驻足,掬起一捧冰冷的圣水,缓缓洗过脸和双手,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他抬起湿漉漉的脸,感受到背后十字架沉重的投影,也察觉到零星几个信徒投来的、带着好奇或怜悯的目光。


    卫亭夏没有回避,只是用指尖在胸前迅速而准确地画了一个简洁的符号。


    随后,他走向最前方无人打扰的长椅,独自坐下。亡者的尸体悬挂在两根木头中间,卫亭夏并没有低头祈祷,只是挺直背脊,望着前方受难的圣像,沉默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光影在他脸上缓慢移动,仿佛一场无声的告解。


    良久,卫亭夏叹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长时间的安静中思考了什么,总之他没有得到自己喜欢的答案,于是他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以后,卫亭夏婉拒了晚餐,并嘱咐任何人不要来打扰。


    房门在身后合拢落锁,房间内一片昏暗。


    卫亭夏并没有开灯,将战术包往旁边一扔,便直接跪伏在地上,用特制的银粉墨锭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勾画起来。


    这是一道能够削弱吸血鬼力量的古老法阵。


    在北原的三年,卫亭夏极少动用这类手段,一方面是燕信风不喜欢,另一方面也是画起来太麻烦,卫亭夏懒得用。


    但如今他孤身一人,而那只身吸血鬼未必不会再次袭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银色的线条在他手下蔓延交错,逐渐构成繁复而隐晦的图案,空气中弥漫起一丝极淡的金属气息。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个法阵骤然亮起一瞬,银光流溢,随即迅速黯淡消散,渗入地板与墙壁的深处。


    卫亭夏站在房间中央,静静环视四周,确定一切如常,外人看不出端倪。


    他俯身从战术袋中抽出那柄新得的银质长刀,握在手中掂了掂,试了试挥砍的力度与平衡。


    一直保持安静的0188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要杀了他吗?]


    它问得很忐忑,显然从卫亭夏走进猎人商店开始,0188就有了这种不好的推测,只是一直没敢问。


    “就这?”


    卫亭夏随手劈砍两下,确定刀还算顺手,“如果这点小伎俩就能杀了燕信风,这个世界也太没用,干脆别要了,毁灭算了。”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想我认出他,那我就装不认识,让他消消气好了。”


    卫亭夏提着刀躺回床上,刀刃折射光亮,又映出他的半张脸。“毕竟是亲王嘛。”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准备敷衍着哄哄对方,可动作却说明就算要哄,也没准备让燕信风多舒坦。


    起码得挨两刀吧?


    然而之后的两天晚上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概燕信风也知道前天晚上折腾得太狠,卫亭夏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所以大发慈悲,留出了两天喘息时间。


    卫亭夏很开心地收下了这份好意,躲在房间里睡了整整两天,除了偶尔的祈祷和磨刀,其他什么都没干,连猎人公会发出来的舞会邀请都拒绝了。


    直到第三天晚上。


    那时卫亭夏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本以为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正打算熄灯入睡,房间内的光线却毫无征兆地陡然一暗——


    下一秒,地板上银光骤亮!


    早已隐没的符文法阵在这一刻轰然浮现,如燃烧的银色荆棘般缠绕而上,瞬间绊出来人冰冷的身影。


    发现光线熄灭的刹那,卫亭夏想也没想,就地一滚,长刀已然出鞘!


    他从没有指望过临时布下的法阵能真正困住对方,他想要的,不过是瞬息之间的迟缓。


    而就在这被争取来的刹那间,他刀锋已至!


    银光撕裂昏暗,卫亭夏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挥刀直劈向对方肩颈。


    锵的一声锐响,是金属撞上某种坚硬物质的刺耳摩擦。


    卫亭夏力量足够,可惜运气不好,这一刀虽然劈中了对方的肩膀,却不足以致命,只留下了伤口,冰凉的血液溅在卫亭夏的脸上。


    可就在卫亭夏试图抽刀再攻的时候,对方竟不退反进,硬生生以受伤的肩膀卡住刀身,顺势猛地向前一撞!


    卫亭夏只觉得虎口剧痛,一股冰冷强大的力量沿刀身悍然袭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下一秒,指节被某种巧力狠狠一掰,银刀瞬间脱手,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只能说这个王八蛋太会挑选时机,偏偏就挑了卫亭夏洗完澡的时候,全身上下的武器只有长刀,刀一落地,反抗的可能便丢了大半。


    卫亭夏反应极快,几乎在失刀的同一瞬拧身回踢,却被对方精准地一把攥住脚踝,顺势向前一扯——


    他整个人再度不受控制地跌进那个冰冷坚硬的怀抱,如同上一次的重演。


    温热的血从对方肩头的伤口渗出,浸透睡袍,洇在他胸前。


    太凉了,冰得卫亭夏浑身一哆嗦,想向后缩,却根本无处可退。


    他咬紧牙关,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空着的那只手却轻巧地拨开他睡袍的领口,指尖掠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随后,尖牙毫无预兆地再次刺入他颈侧的血管。


    熟悉的刺痛与随之而来的虚软快感瞬间席卷全身。卫亭夏徒劳地挣动了一下,却终究无力挣脱,只能任由自己瘫软在对方怀里。


    眩晕如潮水般阵阵涌上,他闭上眼,艰难地喘息,所有反抗都被在瓦解。


    比起上一次态度明显的报复,这一次的吸血只是浅尝辄止,确定卫亭夏短时间内无法反抗后,燕信风就收回了牙齿。


    束缚松开,卫亭夏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又被横在胸前的手臂拦住,低头时发现自己的小腿都在哆嗦。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北原的时候,很少允许燕信风吸他的血。


    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死前被扔下悬崖。


    用力闭了闭眼睛,卫亭夏抬手撑住身后人的手臂,勉强稳住声音,开口:“能放开我了吗?”


    他俩现在的姿势很危险,卫亭夏的穿着更危险,即便猎人知道今晚不可能这么轻松过去,但还是心怀侥幸,试图蒙混过关。


    燕信风没有回答。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淌下来的血顺着卫亭夏的脖颈一路滑到胸口,又朝着更低更深的地方流淌。


    他伸出手,在卫亭夏胸口轻轻一点,又把血抹到了卫亭夏的嘴唇上。


    卫亭夏吓得差点跳起来。


    “别,”他向后仰头,“不行。”


    就算不知道身后人的身份,卫亭夏也能通过符文控制的时间判断出起码的等级。如果他真的把血舔进嘴里,起码未来三天,他在见到阳光的时候会很不舒服。


    一向嚣张脾气大的猎人难得有这么驯顺的一幕,燕信风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本来按在嘴唇的手指也缓缓上移,将血蹭在了断眉上。


    “真漂亮。”


    他低声夸赞。


    卫亭夏闻言咧嘴一笑:“谢谢,我猜你就没有那么漂亮了。”


    他嘴上还沾着血,笑的时候如同刚吞下一颗心脏。


    牙尖嘴利。


    燕信风摸摸他的眼角,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样不长记性。


    睡袍最后还是被挑到了地上,绸缎编织成的帷幔只拉下一半。


    生理泪水沾湿了蒙在眼前的红色丝带,卫亭夏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拽住帷幔想要稳住身体。


    他不喜欢这个姿势,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靠着别人的手勉强维持平衡,偏偏燕信风还是个王八蛋,故意作弄他,害得卫亭夏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翻下去。


    “别、别……”


    然而无论心里多恼恨,说出口的话永远都是软的,轻飘飘的哀求,像是在表达歉意,又像是在挑衅。


    眼泪和哀求在床上很少管用,卫亭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总之等到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燕信风已经离开了,他的手腕上多了一个牙印。


    卫亭夏全身上下的所有伤口都被舔舐着愈合,只有手腕上这个还留有一点鲜红的血痕,让人联想起主权和占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躺在床上,痛心疾首。


    燕信风不是人,所以不用担心纵欲的问题,但卫亭夏是人,他需要担心一下自己的肾。


    况且还有乔琪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那只藏在暗处的吸血鬼亲王究竟想做什么,燕信风突然来到卡法,隐藏身份倒是件好事,可卫亭夏不能一直跟他玩这种伪装小游戏。


    [你准备怎么办?]0188问。


    “没想好,”卫亭夏慢腾腾地坐起身,“要不我联系教廷,把他抓起来?”


    [很难,如果失败……]


    0188很难用简短的几句话来描绘失败后的惨烈景象,所以选择沉默。


    听懂了它的意思,卫亭夏拉出崩溃指数图,颇为欣慰地发现指数正在下降。


    这个世界的燕信风有一个其他碎片都没有的好处,就是年纪大。以前有人说年纪大的会疼人,这句话没什么问题,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年龄方面匹配不上年轻的情人,所以才会竭尽所能的体贴讨好,相对也会更好哄。


    卫亭夏哭了两晚上,成效显著,更别提他昨天晚上快昏过去的时候,还一边抽嗒一边喊燕信风的名字。


    “他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敢肯定。”


    0188实在不想跟自己的宿主讨论床上的任何细节,因此只是嗯嗯啊啊的敷衍。


    等卫亭夏洗完澡,才真正觉得自己活过来。


    他随手擦了擦头发,拉开房间门往外走,却没料到一抬头,就撞见卢卡斯站在房间外的走廊上,抬手准备敲门。


    见到卫亭夏出来,卢卡斯眼睛微微一亮,上前两步,笑容温和地说道:“真巧,卫先生,正想找你。晚上城里有一场晚宴,我会去参加,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起?”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刻意补上一句:“你身手这么好,又是生面孔,要是愿意的话,我很乐意以家主的身份带你认识几家重要的人脉。”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却隐约透着一股过分的熟稔,像是两人之间真有什么心照不宣的关系。


    卫亭夏几乎能感觉到身后某道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像冰棱似的刺在他后颈上。


    生气啦?


    他拿腔作势,故意沉吟片刻,才摇头拒绝:“不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准备去祷告。”


    卢卡斯明显愣了一下:“晚上去?”


    “是的。”


    “那好吧,”卢卡斯从善如流地点头,“下次有机会再——”


    “卢卡斯先生,”卫亭夏却忽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疏离,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卢卡斯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


    尽管他迅速点头,应了一句“当然,我明白”,可那瞬间眼神微沉,嘴角也抿得紧了些,到底还是泄露了几分不快。


    “好的,您还有别的事情吗?”卫亭夏非常有礼貌地追问。


    卢卡斯摇摇头。


    他脸上的不悦只浮现了短短几秒,便迅速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而得体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既然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先离开了,”卫亭夏转身合上房间的门,“关于乔琪小姐的状况,我有了些想法,准备去一趟图书馆。”


    “太好了!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卢卡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侧身让开了通路。


    卫亭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径直沿着长廊朝庄园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重归寂静。卢卡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他死死盯着卫亭夏离开的方向,目光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许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眼中闪过决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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