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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背刺主角后[快穿] 95-100

95-100

    第96章 祷告


    卫亭夏凭借一个漂亮又乖巧的笑容, 从图书管理员的手里讨到了地下藏书室的钥匙。


    地下藏书室里存储的是卡法教区近百年来发生过的各种新闻的纸质版本,卫亭夏打开藏书室的门,将舞台留给0188。


    顶级系统沦落到任务世界, 连主角的具体定位都无法判断,唯一的用处是整理分析卡法近百年的新闻。


    0188还对自己业务能力的疏漏心怀愧疚,因此整理时非常用心,半小时不到就把报告甩到了卫亭夏面前。


    [刚瓦奇家族是在这半年时间内崛起, 乔琪用了幸运来形容, 我不能否认, 确实非常幸运。]


    半年前,刚瓦奇只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小贵族:封地贫瘠、人脉稀薄, 连续三代没有出过值得一提的人物, 几乎可说毫无存在感,正走向覆灭的边缘。


    可就在最近半年, 他们像是被命运之手突然托起。


    先是意外继承了一片原不属于他们的丰饶领地,随后又在首都接连获得多位实权人物的公开支持,甚至连教会都对他们另眼相待。


    更不用说, 他们在几乎毫无代价的情况下, 化解了三次原本足以让他们覆灭的商业危机。


    这种幸运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所能理解的常理,更像是一股难以解释的力量在背后推动。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被计算过,每一次转折都顺利得令人不安,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为他们铺就一条全无阻碍的路。


    卫亭夏把报告翻了一遍,完全认同0188的观点。


    “上一个这么幸运的家族是哪个?”


    他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寻找出一个名字。


    0188却说:[你很难找到的。]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这么幸运的家族已经覆灭了, 再上一个也是。]


    “等等,你用的词是‘很难’,”卫亭夏敏锐察觉0188话语中的漏洞, “不是完全没可能。”


    [是的,其中有个家族有幸存者。]


    “在哪?”


    0188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硬邦邦地给出了一个地址:[北原。]


    怎么是北原?卫亭夏皱皱眉,知道这条线索暂时用不上了。


    “那还是说说覆灭的事情吧,怎么回事?”


    [据说是吸血鬼袭击。]


    0188将各种新闻上的消息整合,剔除掉过于胡扯的一部分,拼凑出七八分事实。


    一个距离权倾朝野只差一步的大家族,在一个平静平常、没有任何异样的黑夜,遭遇了来自内部的吸血鬼屠杀。


    一夜之间,家族内无人生还,连最小的婴孩都被咬断了脖子。


    教廷对此讳莫如深,警察厅的调查报告更是一滩稀泥,没有人给出确切回答,好像那些图片的吸血鬼是突然从家族内部冒出来的似的。


    0188:[我检阅了一下警局的相关资料,找到一些可能有用的。]


    此话一出,卫亭夏来了兴趣。


    “比如?”


    [比如在尸检报告中,出现了几具重度烧伤的尸体,男女都有,而且根据齿痕和虹膜判断,他们应该都是当时家族里面的中上层。]


    卫亭夏抽出两张报纸,翻到封面后指着其中一个问:“比如她?”


    [是的,]0188说,[她死的时候面部大面积烧伤。]


    卫亭夏随手一指的女人,是那个家族的三小姐,已经定下了联姻对象,再过半年就会结婚,可惜死在了那个黑夜,而且死因极其诡异。


    “报告里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了,被刻意隐去了很多细节。]


    0188将自己拷贝的报告展示在卫亭夏面前,卫亭夏找了张凳子坐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若有所思。


    对着谜题猜答案或许会困难,但对着答案看谜题,就很容易推出来龙去脉。


    “我有点儿想看看她的牙。”卫亭夏说。


    他取下腰间的银链子,从左往右数到第三枚,摘下以后放在掌心,让日光照在表面。


    那是一枚太阳十字的符文。


    这个符文代表含义有很多,既代表太阳,也代表四季更迭,在某些文化里还象征着永恒之光和保护,但无论在哪个文化,人们始终确信太阳十字,是光与炽热。


    那是一种饱和能量的无法承受。


    瓶子里灌入岩浆会炸开,人体内灌入太多能量,会变成一摊烧焦的烂肉。


    教厅和警察厅始终找不到作乱的吸血鬼,连猎人公会都对此无能为力,因为凶手不来自外界,他们始终在家族内部。


    杀人的吸血鬼将自己的亲人屠戮殆尽以后,自己也被烧死了。


    “也不是什么体质都适合成为附庸的,”卫亭夏将太阳十字抛起又抓住,“太贪心,所以带来了灭亡。”


    他问0188:“从现在一直往后延伸,能查到的‘幸运’案例一共有多少?”


    [起码五例。]


    “都在卡法教区?”


    [是的。]


    “她倒是躲得够久……”卫亭夏低声自语,“究竟有什么目的?”


    将散乱的报纸整理归位,卫亭夏起身走出地下藏书室。


    从图书馆磨蹭了很多时间,此时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疏。


    卫亭夏没有返回庄园,而是转向城市另一端的教堂。


    前往教堂的路很长,卫亭夏又不愿意借助交通工具,月光将他独自前行的身影拉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经过一条幽深小巷时,四周寂静无人,一阵阴风蓦地从身后袭来。


    卫亭夏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身疾闪,一道黑影已扑至他刚才所站的位置。


    那是一只面色苍白的吸血鬼,双眼赤红,利爪直取他的咽喉。


    可这一次,卫亭夏眼中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半分先前面对燕信风时的脆弱姿态。他反应快得惊人,右手握住藏在风衣下的银质短刃,面对攻击不退反进,迎向对方。


    刀光如电,他抬手利用刀柄格开利爪,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掐住吸血鬼的头颅!


    不等对方挣扎,他臂膀发力,狠狠将其掼向地面——


    轰的一声闷响,吸血鬼被重重砸在石板路上,碎石迸溅。


    吸血鬼直接被摔蒙了,赤红的眼眶里滴出鲜血,它刚要嘶吼着爬起,卫亭夏却已经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上,手中银刃寒光闪过。


    切割的过程干脆利落,头颅顺着小路的坡度向下滚去。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


    他甩了甩刀尖沾上的黑血,面色冷峻,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寻常琐事。


    趁着燕信风没在看,卫亭夏对着尸体比了个中指。“我是装可怜,又不是真可怜,蠢货。”


    还真以为随便派个废物就能处理掉他?别做梦了。


    本性短暂暴露,卫亭夏心情很好,眼看着四下无人,给尸体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个干净,然后迎着熄灭的火光,脚步轻快地继续走。


    抵达教堂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世界构成不同,各个机构的休息时间也随之出现变化。因为存在吸血鬼的威胁,这个世界的教堂没有休息这个说法,即便深夜也有人值守,只是比白天冷清许多。


    卫亭夏刚踏上台阶,就被一位身着黑袍的守夜人拦下。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对方的声音低沉而警惕。


    “我想告解。”卫亭夏语气平静。


    守夜人沉默地打量他片刻,侧身让开了道路,卫亭夏踏入教堂大门。


    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幽邃,高耸的穹顶没入阴影,唯有圣坛周围的长明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月光下,分割整齐的彩窗泛着朦胧而冰冷的光泽,一座座圣像肃立于两侧,庄严而沉默,在昏暗中如同欲言又止的见证者。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走向圣水池,伸手掬起一捧水。他并不恭敬,没有像寻常信徒那样虔诚地沾额抚胸,而是任水从指间流泻。


    水珠溅落,漾开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圣像,掠过彩窗、烛台与大理石柱,眼中没有敬畏,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随后,卫亭夏缓步走向角落里的告解亭,手指轻轻抚过木质隔板上棱角分明的格纹。


    他低声问道:“有人吗?”


    短暂的寂静在告解亭周围弥漫,里面好像根本没有人。


    正当卫亭夏略微挑眉,准备再次开口时——


    “叩。”


    一声清晰而克制的敲击声从亭内传来。


    有人正在里面等待着他。


    “好吧,”既然有人在听,卫亭夏当然不能临阵脱逃,他坐在为信徒专门准备的小木板上,语气略微有些紧张,“我该怎么开始?”


    告解亭里的人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吸血鬼都是彻头彻尾的异教徒,别说告解了,他们恐怕都没资格进入教堂。


    燕信风是个例外。


    卫亭夏倒也没真指望对方教他如何忏悔。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不如就从‘上帝,请赦免我的罪’开始?坦白说,我不太懂这些……我心里并没有信仰。”


    这话若被任何一个严谨的神父听见,都足以把他立刻逐出教堂。然而此时聆听他忏悔的“神父”却一言不发,维持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沉默。


    唯有那道目光,穿过菱形的木格遮挡,如同灼热的火焰般落在他身上。


    卫亭夏还在斟酌如何开始。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杀了个人。”他说。


    隔栏后面的视线有瞬息凝滞,卫亭夏假装没有发现,继续说:“当然了,我更愿意用另一个词来形容那种东西,我不觉得他们还是人……我在来这儿的路上杀死了一只吸血鬼,如你所见,我是个猎人。”


    卫亭夏的生活经历告诉他祈祷没有用,神也没有用,但这时候的他确实无路可去,走进教堂也是顺理成章。


    “我不是卡法人,”他声音低了几分,“是几天前才回到这里的。三年前,我从教堂门口的悬赏栏上撕下一个任务,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眼眸微微垂下,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流露出一丝不愿深谈的抗拒。


    “那是一片……冰天雪地。”


    谈起北原,躲藏在亭子里面的人心情骤然变化,看向卫亭夏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低沉。


    因为那里是冰天雪地,所以迫不及待离开吗?


    卫亭夏却恍若未闻,继续说了下去:“在那里,我曾有一个情人。坦白说,我很喜欢他。他对我无微不至。”


    再无微不至,也被你抛下了。


    寂静中,仿佛有一声极低的、近乎冷笑的呼吸声从亭内传来。


    卫亭夏从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在找一个人。”


    他开启另一个话题。


    “一个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的人,我本来不确定她在什么地方,直到我在北原得到可靠线索,确定她现在就在卡法,所以我就过来了。”


    只要不谈那位北原的情人,卫亭夏的表现就会很放松,他甚至有点儿想把腿搭在眼前的靠板上,但又觉得太不尊重人,所以只是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


    “查到一些很没意思的事情,碰到一群倒霉蛋,我再次重申,杀那只吸血鬼是他自己找事,想从背后偷袭我。我猜这可能是因为我正在接近一部分真相。”


    卫亭夏翘起二郎腿,不准备多谈工作上的事情,他是来告解,又不是做工作报告。


    所以他又把话题拐回到了自己的情人身上。


    “我有点想他。”


    话音落下,还不等聆听的神父心生感动与怜爱,卫亭夏就轻声说:“来到卡法以后,我遇见一只很厉害的吸血鬼,我打不过他,总是被欺负。”


    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再谈起那位情人时,语气里多了些无可奈何:“我被他弄哭了好多次,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喊过情人的名字,可惜他没有出现,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


    卫亭夏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清晰的牙印。


    “既然他不会再来,那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新情人?”


    在告解亭里说这种话,卫亭夏何止是心中没有信仰,这已经属于蓄意挑衅,


    就在这时,坐在隔间另一侧的那个人看到,在隔栏对面,光线细微地变动了一下,从内向外看时,能瞥见一只修长的手指无声地按在了菱形格栅上,指节微微收紧,随后又克制地缓缓滑开。


    “神父”攥紧了手掌。


    卫亭夏仿佛没有察觉到那阵细微的动静,反而将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我听说……教廷也有处理吸血鬼的手段,只是和我们猎人的方式不太一样。”


    他笑着弯起眼睛。月光从高窗洒落,勾勒出他带有一截断眉的侧脸,那笑意在皎皎清辉中显得有些妖异,却漂亮得令人屏息。


    “也许……您也很厉害?”他语气软得像在说悄悄话,“能帮我解决掉夜里来的那个麻烦吗?”


    交谈中的暧昧试探,甚至都不需要过于直白的用词,只需要一个眼神以及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就能将自己想表达的尽数传递出去。


    说完,卫亭夏没等里面的人回应,便已站起身。


    “我在街对面的旅馆开了房间,”他转身时衣角轻摆,声音里依然带着笑,“等您忙完了……或许可以过来。”


    脚步声逐渐消失,忏悔室内重归寂静。


    等燕信风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将手下的桌角捏烂了。


    他的手还在哆嗦,被气的。


    卫亭夏告知房间号时靠得极近,温热的身躯几乎压在隔栏上,腰身塌下,形成一个放荡又漂亮的弧度。


    即便隔着屏障,燕信风依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念出那串数字的模样,轻佻又自然,燕信风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神态,像一条盘绕在苹果树上的蛇。


    柔软的,光滑的,满怀引诱。


    燕信风忽然就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


    北原常年冰冷,尤其是刮风时,从更远处吹来的风一进入北原。便立刻染上寂寥的苍白颜色。


    只要没有太阳、圣水、银子和十字架,吸血而生的怪物便是长生不老的种族,漫长的生命让他们陷入无尽的放纵与疯狂,宴会从来不停,从白天到黑夜,再到太阳升起。


    燕信风一向讨厌这种喧闹,但作为亲王,他偶尔也得露面,安抚下属和仆从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独自坐在角落,成为这场永恒狂欢中最安静的那个。


    直到那个晚上。


    人类在形容一次相遇时,往往会使用各种繁复花哨的形容词,好像必须要体会出足够的巧合和上天之意,才能让他们的遇见显得足够命中注定。


    而燕信风对于那个晚上,唯一能给出的形容就是意外。


    他是在准备提前离场的时候,从后花园遇见卫亭夏的。


    燕信风至今都记得卫亭夏挥刀的样子。


    在月色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只有银光闪烁而过,那是半次呼吸都不到的时间,一颗头颅应声落地,滚进旁边的灌木丛。


    鲜血飞溅在空中,有几滴正落在卫亭夏的脸上。


    燕信风远远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一般的猎人会选择用银子弹远程解决目标,但这个人的方式更加直接,甚至有些粗暴,这里面包含的更多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于是他又往那个方向靠近几步。


    脚步声引起了猎人的注意。


    卫亭夏猛地回头,正好对上了燕信风的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逃跑,反而眨了眨眼,随手擦掉脸上的血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燕信风的礼服,最后停留在他衣领上那枚精致的燕子形状胸针上。


    他歪了歪头,扬起一个微笑,语气轻佻地评价:“你看起来……像是刚从舞会偷跑出来的公主。”


    被人称为公主,燕信风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


    卫亭夏又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和玩笑:“如果我亲你一下……你能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吗?”


    ……


    往事带着血色的暧昧和温度,再回忆起卫亭夏方才说的话,燕信风倏地一下站起身,动作一大,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彻底失去支撑,稀里哗啦地碎成七八块,散落一地。


    他、他真要和神父……?


    只能说人气到一定程度,是没有办法理智思考的。


    燕信风一边想着他们初遇时卫亭夏的模样,一边想到昨天夜里压在自己耳边的哭声,又想起刚才听在隔栏上的手指,挑逗而漫不经心的轻轻触碰。


    他一直是放荡的,口口声声说忘不掉情人,可即便在情人身边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永远望着远方。


    更别提情人一出事,他连泪都没流一滴,头也不回就跑了,即便昨夜在床上哭得可怜,好像真是怕了,也不妨碍今天又来勾三搭四。


    也不知教廷和猎人公会都教了他什么。


    燕信风从前从没为这些担心过,现在却越想越头疼,手恨得发抖,伤还没有愈合,又有血顺着肩膀往下淌。


    他不想等了,清除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后,燕信风转身离开了忏悔室。


    ……


    卫亭夏从旅馆前台那里,拿到了自己预定好的房间钥匙,哼着歌上楼,脚步轻快。


    走进房间以后,他半掩上门,把外套挂在进门边的衣架上。


    [你确定他会来?]0188问。


    “我只盼着他在来的路上别被气死。”卫亭夏说。


    他刚才说了很多能把燕信风气出毛病的话,卫亭夏发自内心地为忏悔室里的桌子默哀。


    一边和0188闲聊,卫亭夏一边踱进盥洗室,对镜整理仪容。确认自己仍旧漂亮得无可挑剔之后,他才放心地环顾四周。


    这家旅馆档次实在普通,远不如刚瓦奇庄园的客房讲究。可也正是这份粗陋,更衬得眼下这场“露水情缘”带了几分潦草又急切的真实。


    他只希望燕信风别在进门之前就先把自己气昏过去。


    卫亭夏有点儿紧张,他在房间里踱了两圈,最终在椅子前停下,却没有坐下,只是倚在桌边,静静等人。


    大约五分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


    沉稳、清晰,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的门前。


    卫亭夏听见门把手被轻轻压下的声音。


    机械转动之后,外面却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门外的人迟迟没有推门。那片刻的停顿漫长而微妙,泄露了几分犹豫,甚至一丝难以捉摸的退缩。


    卫亭夏没有作声,眼中却浮起笑意。他无声地起身,走到门后,像一个从容的猎手等待猎物主动踏入陷阱。


    门终于被推开。


    率先迎上的,是燕信风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的脸。


    他站在门口,目光异常冷峻,仿佛不是来赴约,而是来捉奸,从一开门就紧紧盯着卫亭夏,像在等待对方看清自己面容后惊慌失措、转身逃跑


    可卫亭夏却笑得更深。他非但不退,反而迎上前去,一把勾住燕信风的脖颈,将人径直拉进房间。


    两人体温相贴、呼吸交错。


    卫亭夏抬眼时目光亮得逼人,语调轻扬地要飘去天上。


    “殿下,”他低声笑道,每个字都像在挑衅,“你还真来了啊。”


    第97章 待遇


    卫亭夏勾着燕信风的脖颈, 利落地用脚跟踢上门,带着人一路退到床边。


    他步步紧逼,燕信风竟然也顺着他的力道坐下, 任由卫亭夏跨坐上来。


    严格意义上,两人有一个月没见了,在这么一个破败陈旧的旅馆里凝视彼此的脸,真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情热羞涩。


    卫亭夏低头就吻, 又热又缠, 像是真要把他亲到化开。唇齿间还含糊地哼着:“殿下, 你怎么这么冷啊……”


    他太知道怎么用亲吻搅乱对方的理智,最好亲到燕信风什么都懒得问, 什么都懒得想。


    可燕信风根本不吃这套。


    从推门发现卫亭夏毫不惊慌、反而主动迎上的那一刻, 他就意识到情况与自己预想的截然不同。这个猎人并非惶恐失措,反而游刃有余, 像早已布好陷阱等他来跳。


    他一边顺着卫亭夏的意思跟他纠缠,一边冷眼瞧着怀里的人。直到卫亭夏气息有点乱、眼角也泛了红,他才突然抬手, 捏着对方后颈把人稍稍拎开。


    两人之间顿时隔开一掌的距离。


    喘气还黏糊糊缠在一起, 体温也没散尽,可空气已经彻底变了味。


    燕信风盯着他,声音又低又稳:“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我会来。”


    “哎呀,其实还是有点惊讶的,”卫亭夏笑眯眯地与他对视,“我本来是想邀请一位会拿着念珠和十字架的神父的。”


    他摸了摸燕信风的侧脸:“殿下来的比神父快。”


    话说到这个份上, 如果燕信风还觉得他在忏悔室里那番话是出于真心,那他也未免太天真。


    “什么时候发现的?”


    燕信风嘴上发问,手指微微用力, 按在卫亭夏后颈的力道带着清晰的威胁。


    卫亭夏却丝毫不惧,反而低下头,用嘴唇轻轻蹭了蹭他的嘴角,摆出一副乖巧讨好的姿态。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燕信风,你身上有北原冰雪的味道。”


    这种味道对于一只燕子来说,实在有点太鲜明。


    本身不是多乖顺的人,装起乖来也只能装两三句,现在连殿下也不叫了,又开始直呼大名。


    燕信风盯着他弯起的眼睛,心中的沉郁消散许多。


    他抬起手,摸了摸卫亭夏的眉毛。


    “想不想我?”


    他没有提那场沉眠,也没有提在刚瓦奇家族客房里的两夜,好像是真的是他们离别后的第一次相见。


    卫亭夏很配合地陪他演下去:“想了。”


    燕信风追问:“有多想?”


    卫亭夏思考一会儿:“我昨晚哭着喊你的名字来着。”


    这是真的,但也没有完全真实,他哭是因为被折腾得受不了了,无意识中把名字喊出口,不是因为心里特别想。


    作为那天夜里的另一位亲身经历者,燕信风心知肚明,他掐住卫亭夏的腰,手臂使力把人丢到床上,随后自己压上去,阴影蹭过卫亭夏的眼睛,让他笑起来的模样像两弯黑沉沉的月亮。


    “哎,别!”


    卫亭夏伸出手,横在燕信风胸口,拦住了他低头亲吻的动作。


    “怎么了?”燕信风问,“不是想我吗?”


    想,但是今天晚上要是继续的话,卫亭夏第二天一定爬都爬不起来。


    所以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枕在枕头上,给燕信风展示自己手臂上的咬痕。


    “都告诉过你了,”他语气里带着抱怨的意味,“有个吸血鬼欺负我。”


    连手腕都被咬成这样,身上更不必说。是真被欺负得有点惨。


    燕信风目光落在那圈齿痕上,眼神倏地沉了下去。他低下头,舌尖轻轻舔过那片皮肤。


    经过他的舔舐触碰,伤痕迅速愈合,消失不见。


    “没事了。”燕信风说道。


    卫亭夏挑起眉,不满意事情就这样打住:“你不帮我报仇吗,殿下?他欺负我。”


    “这是你的工作,”燕信风语气平淡,“不是我的。”


    意思再明白不过,离开他身边所受的委屈,得卫亭夏自己扛;想报仇,也得他自己来。


    卫亭夏顿时翻了个白眼:“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在北原的时候,明明都是你护着我。”


    “是,”燕信风应得干脆,“但这里不是北原。”


    说完,他忽然低头,在卫亭夏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卫亭夏浑身顿时紧绷,燕信风却没有真的落下牙齿,不像吸血,更像警告。


    “等事情结束,”他贴着卫亭夏皮肤低声说,语气不容反驳,“就跟我回去。”


    这甚至不是一个询问。


    卫亭夏笑笑:“好啊。”


    他回答得太快太直接,燕信风反而愣了一下。他没想过事情会这么快解决,毕竟当初卫亭夏走的那样义无反顾,好像多看一眼窗外的冰雪,都会将他困在原地。


    他都做好了威胁强迫的准备,哪怕绑也要把卫亭夏绑回去。


    燕信风顿了顿,继续道:“卡法已经不是一千年前的教廷了,你在这里不会自由。”


    其实一千年前的教廷也不纯粹,卫亭夏的出现太张扬,他无法在这里获得与北原等同的自由。


    卫亭夏点点头:“我知道。”


    燕信风:“……”


    他抿了抿唇,又道:“……而且你的敌人很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我的敌人不也是你的敌人?”卫亭夏轻笑,“当然了,我完全认同他们会来找我。”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杀不死的,可很多时候,独木难支,难免疲惫。


    燕信风彻底沉默了。


    他难以置信地俯下身,用手背轻贴卫亭夏的额头,低声道:“……今天怎么这么乖?”


    这可问到关键地方了。


    卫亭夏忽然狡黠一笑,腰身一拧便骤然发力,猛地翻身,跨坐到了燕信风身上,动作流畅得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猫,膝盖抵着对方腰侧,手指顺势按上燕信风的胸膛,整个人笼罩在他上方。


    发丝垂落,扫过燕信风的下颌。


    他低下头,在燕信风唇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口,抬起眼时目光明亮。


    “殿下,”他声音压低,语气期待,“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乔琪的病还拖着呢,这孩子也不能举一辈子蜡烛。


    燕信风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面上却装作一无所知,只是扶着卫亭夏的腰,帮助他稳住身体。


    “什么忙?”


    卫亭夏靠在他肩膀上,跟他咬耳朵。


    等说完,燕信风一挑眉:“我考虑考虑。”


    才只是考虑?


    卫亭夏心怀不满,挺直腰背跟他对视。


    他现在的姿势非常巧妙,跪坐在燕信风的大腿上,双手撑在头颈两侧,俯身的时候腰背曲线异常漂亮,燕信风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摸了摸。


    他才伸手,卫亭夏就佯装矜持地扭了扭身体,意思是不让他碰。


    “考虑什么,对你来说又不是难事。”


    之前是不难,被砍了一刀以后就有点难了。


    燕信风没把心里话说出口,而是道:“我和她无亲无故,救她有什么好处?况且严格意义上,她是食物。”


    卫亭夏道:“我也是你的食物。”


    “你不是。”燕信风否认,“你是我祖宗。”


    “……”


    瞧这话说的,真让人不好意思,卫亭夏假装羞涩地摇了摇头:“那我得多大呀?”


    “可能几千岁吧,像妖精。”


    又被叫妖精,卫亭夏已经不想反驳了。知道今天劝不来,所以干脆不劝了,往边上一翻,躺在燕信风身边。


    被子一盖眼一闭:“那晚安。”


    燕信风碰碰他的肩膀:“我不睡。”


    “你不睡我睡,”卫亭夏扭过身子,拿屁股对着他,“不要吵我。”


    一看无利可图,连装都不愿意装了,才一起过了三年,以后的千百年可怎么办?


    燕信风叹了口气,替他把被子掖好。


    一夜无话。


    等卫亭夏再睁开眼睛,身边已经没人了,一袋金币放在床头的小柜上,正随着日光熠熠生辉。


    有点像那种一夜混乱后留下来的封口费,虽然燕信风的本意不是这样。


    卫亭夏头也不梳脸也不洗,一睁眼就盘腿坐在床上数金币玩,然后敲门声响起,打开门一看是旅馆前台的侍者,他带来了一碟早餐。


    “那位先生叫我这时候送过来。”他说,“这些都是这条街最好的厨师做的,请您享用。”


    餐盘里有两半切好的鲜橙,其他的虽然不算多昂贵,但闻着还不错。


    燕信风是那种,不相认的时候可以把人拽到床上肆意折腾,一旦相认,就会回归到沉稳且试图掌控一切的大家长状态中,关心控制卫亭夏的吃穿住行,生怕他少喝一口水,少吃一口饭。


    卫亭夏接过盘子,想要付钱,却被侍者拦住,说那个先生已经付过了。


    真体贴。


    关上房间门后,卫亭夏把盘子放在小桌上,捡了两瓣鲜橙吃,其余东西碰都没碰。


    燕信风大概也知道他早起没胃口,所以除了鲜橙之外,另一个小盒中还放了切成小块的水果,意思是多少吃两口。


    好意珍贵,卫亭夏心领了,但还是没碰。


    [接下来去哪里?]0188问。


    卫亭夏摇摇头:“不知道。”


    0188又说:[我还以为他不会走了。]


    毕竟除了跟踪卫亭夏以外,燕信风在卡法应该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


    卫亭夏对此的反应是摇头:“谁知道呢,他麻烦可比我多。”


    燕信风的身体不是很好,这只吸血鬼跟人家不一样,有时候也蛮可怜的。


    “不管他了。”


    卫亭夏穿好外套,最后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餐盘,起身离开了房间。


    半分钟后。


    本来锁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去而复返的身影走进房间,将那盒切好的水果揣进口袋,又重新走了。


    ……


    ……


    回刚瓦奇庄园的路上,卫亭夏拐去了猎人公会。


    位于教廷中心的猎人公会,整栋建筑由苍灰巨石垒成,拱门高耸,彩窗绚烂,外墙上刻满了圣纹与猎魔图腾,比其他城市的公会更豪华也更威严。


    验证完猎人身份后,卫亭夏走进工会。


    里面空间宽敞,却因为人员稀少而透着一股冷清,暗红色地毯吞没了脚步声。


    在工会大厅的正中,挂着一面巨大的金属公告板,贴满各式悬赏和情报条,从吸血鬼踪迹到神秘遗物,什么都有。


    两侧墙上还留着昨晚宴会的装饰,缎带、徽章、祷言挂饰还没撤掉,在壁灯照映下微微反光。


    公会一侧设了个像酒吧的角落,深色木台前放着几张高脚凳。


    卫亭夏径直走过去坐下,朝酒保抬了抬下巴:“一杯啤酒。”


    在一堆面容高挺的白色人种中,卫亭夏的东方相貌很引人注意,加上他气质松散,和周围格格不入,很快引来了几道打量的目光。


    酒保是个络腮胡浓密的男人,一边擦杯子一边瞅他,终于忍不住问:“没见过你。来干嘛的?”


    卫亭夏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一敲,语气很淡:“听说卡法的猎人公会不一样,我来逛逛。”


    大胡子酒保一听,哈一声就笑了。


    他一边擦拭着玻璃杯,一边用探究的眼神扫过来:“生面孔。那你是从哪儿来的?几级猎人?”


    卫亭夏抿了一口啤酒:“从北边来的。一级。”


    猎人公会的等级制度并不复杂,猎杀吸血鬼的数量和质量,直接决定你的位置。


    一级,往往只意味着注册过,却几乎没真正动过手。


    吧台附近的气氛悄然一凝。


    没一会儿,一个金发男人慢悠悠晃了过来。


    他嘴角勾着点儿不正经的笑,眼神轻佻地打量着卫亭夏。


    “所以……”


    他故意拉长语调,胳膊肘往卫亭夏旁边的台面一撑,“你是刚注册的?”


    卫亭夏终于抬眼。


    他非但没躲,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勾起嘴角,慢慢伸出三根手指:“三年。”


    回答问题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玩味,“惊讶吗?”


    这句话落下,好几道目光顿时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视。


    金发男人嗤笑一声,离他更近了些:“那看来你很擅长明哲保身。”


    卫亭夏忽然笑了。


    他侧过身,酒杯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对方领口的猎人徽章上。


    “是啊,”他声音里几分懒洋洋的挑衅,“毕竟不是谁都像你这样急着送死。”


    金发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一级猎人不是这样的,那些刚踏入血腥世界的孩子,往往充满勇气和怯懦,是一种矛盾的混合体,他们不会有这种嚣张又无所畏惧的神态。


    好像他手里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此刻就架在金发男人的脖子上。


    仿佛感觉到了他人心中的忌惮和猜测,卫亭夏偏过头,半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欣赏着金发男人脸上的表情。


    片刻后,他问:“我听说在公会可以查询近半年的吸血鬼袭击记录,是真的吗?”


    “……是真的。”酒保回答,“但是要登记姓名,还要验证你最近的猎杀数量。”


    没有猎杀数量是无法查询的。


    卫亭夏“哦”了一声,接过旁边不知什么人递过来的登记册子,从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在靠近图书馆的一条小道上,有一滩灰,如果你们现在去的话,说不定还能翻到牙齿。”


    他记下自己的猎杀数量,写完以后合上本子,把笔抛给酒保,然后朝着查询区的方向走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金发男人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一把拽来记录本,翻找到卫亭夏写下名字的那页。


    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一字一顿:“卫亭夏……?”


    男人抬起头:“认得这个名字吗?”


    东方人的名字对他们来说实在有点拗口,金发男人总觉得听过,但是却实在没有具体印象。


    还是酒保联想到了卫亭夏之前说的话。


    来自北边,东方人,卫亭夏。


    他转过头,看向墙壁上还没拆下来的花束和气球。


    北原是血族的领土,辽阔又寂寥,是一块人类无法长久生存的冻土。那里的血族数量稀少却极其猖狂,教廷曾派出很多神父和猎人前去,但常常铩羽而归。


    最近一段时间,从北原带着荣耀回来的猎人只有一个。


    “那个刺杀亲王成功的猎人……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话音落下,金发男人的手猛地哆嗦一下,本子摔到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定头还完好无损地安在肩膀上。


    另一边,卫亭夏顺利查询了近一年的吸血鬼袭击案例。


    不多,但对于卡法教区来说,已经是很引人注目的数字。


    “他们为什么会一无所觉?”卫亭夏把档案放回书架上,“这些人的眼睛都瞎了。”


    [很有可能。]


    卫亭夏又去翻尸体留存档案,不出意料,85%以上的吸血鬼尸体都被销毁了,剩下的15%里面还有一大半是奇形怪状的骨头。


    最后还是0188在一块骨头照片上发现端倪。


    那是一根肋骨,拍摄角度很特别,刚好把肋骨侧面的一半拍了出来。经过0188的分析还原,可以清晰看出肋骨的侧内侧刻着一颗被斩断的六芒星。


    所以卡法教区里有一个吸血鬼窝。


    卫亭夏拿着照片,对这种现象做出评价:“腐败,彻底的腐败。”


    [是的。]


    卫亭夏离开档案室。


    等他出来,吧台那边的人少了几个,金发男人还留在原地。


    想挨打吗?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准备离开,金发男人却突然站起身,抄起本子来到他面前。


    “你好。”


    脑子被开光了,突然如此礼貌。


    卫亭夏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本子:“你好。”


    “额,是这样,”金发男子挠挠头,把本子攥在手掌,“我刚才不知道是你,我的意思是,我昨晚喝了很多酒,所以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卫亭夏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好的,我也不是真的想砍了你的头。”


    金发男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本子翻到扉页,然后一躬身一伸手:“请问能给我签个名吗?!”


    话音落下,卫亭夏听见脑子里0188运转时发出的咔哒声。


    万万没想到在这样的世界还能收获粉丝,卫亭夏迟疑地点点头,接过笔和本子,签下自己的名字。


    金发男子在接回本子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欢呼。他冲着卫亭夏伸出手:“我叫加利,三级猎人,对你来说可能不值一提。”


    他呵呵笑了两声,再也没有了不把一级猎人当回事的轻蔑姿态。


    这场面的转变太诡异了,卫亭夏和他握手:“好的,我得走了。”


    “好,没有问题,当然了,请!”


    加利很利索地让开道路,用一种让卫亭夏有点毛骨悚然的眼神目送他离开。


    “这就是刺杀亲王以后的待遇吗?”他问0188。


    0188还沉浸在刚才的奇妙变脸中:[应该是的。]


    燕信风就是这样一个值钱的人物。


    ……


    ……


    回到刚瓦奇庄园,卫亭夏在门口遇见了一个神父。


    真正佩戴玫瑰念珠和十字架的人,领口的牧师领闪着冷光。


    燕信风曾偶尔提过,说卫亭夏绝不能成为神父,那时他的手指正蹭着卫亭夏的喉咙。


    卫亭夏问为什么,燕信风说他会被领圈烫坏脖子,这大概是一种对他口无遮拦的美好赞颂。


    卫亭夏和他问好,还打开了装水果的小盒子,问神父要不要吃。


    神父拒绝了,但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卫亭夏察觉到了他打量的目光:“你认识我?”


    神父谦逊地回答:“您进入教堂的那天,我正负责清理两边走廊上的雨水。”


    所以他知道卫亭夏在北原干了什么,难怪。


    “如果您愿意的话,或许可以来教堂做祷告,我会在下周日负责分发圣餐,我会为您预留位置。”神父说。


    卫亭夏向来没有祷告的习惯,星期天他更宁愿待在书房查些资料,或者干脆闭门不出。


    他本想婉拒,可神父的目光望过来,让他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风掠过庭院,树叶轻响。


    卫亭夏犹豫了两秒,终于点头:“我会去的。”


    闻言,神父很紧张地笑了一下,留下名字后转身离去。


    卫亭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回到客房里。


    门在身后合拢,他刚转过身,就听见角落传来一声轻响。


    一大早便消失的燕信风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中,一条腿随意搭着,靴底正压住一道泛着银光的符文。


    那些神圣纹路因他的存在隐隐发亮,却又在他脚下迅速黯淡,如同被轻易捻灭的余烬。


    “我还是头一回知道,”燕信风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原来杀了我……能换来这么多关注。”


    卫亭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果盒边缘渗出细微的湿润,他闻见一缕甜香,也嗅到自己没来由的心虚。


    不是哄好了吗,怎么又生气了呢?


    第98章 玛格


    卫亭夏看了他一会儿, 问道:“神父还是猎人?”


    燕信风不说话了,沉默在昏暗中蔓延,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其实说他有多生气, 倒也没有,只是卫亭夏今天的经历实在有点刺激到他了,尤其是那个神父。


    燕信风可还记得昨天夜里的盛情邀约。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退步的意思。于是卫亭夏向前几步, 停在燕信风面前。


    他的声音不高, 却很清晰:“我不会一直为那件事道歉的。”


    言外之意是他可以为了哄燕信风消气, 说几遍对不起,象征性的服软道歉, 但实际上, 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


    “没人让你一直道歉,”燕信风说, “你是猎人,我是怪物,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语气好像心灰意冷, 让本来做好吵架准备的卫亭夏挑起眉毛。


    “你的意思是算了?”他试探着问, “你会给我一些财宝,然后这辈子都不见我吗?”


    这个世界的燕信风这么豁达?问出话以后卫亭夏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用全新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世界。


    然而就当他大开眼界的时候,燕信风却冷笑一声。


    他道:“想都别想。”


    卫亭夏不死心:“意思是没有财宝吗?”


    他很不满意,将水果放在桌子上,准备给燕信风讲道理。


    “我和你在一起三年, ”卫亭夏晃晃手指,“你知道三年对一个人类说多宝贵吗?而且我还是个猎人,我为了和你在一起, 每天要忍受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吸血鬼,他们都想杀了我,你知道这是一件多恐怖的事情吗?!如果不是为了——”


    耀武扬威竖起的三根手指,被人一把握在掌心。


    燕信风半掀起眼皮,打量着卫亭夏此刻面上眼中的不满计较。


    “首先,”他合上一根手指,“是你主动来找我的。”


    “其次,”又一根手指压下,“你在北原三年,我手下的吸血鬼少了起码一成半。我不想追究他们是怎么没的,但事实是,他们很怕你,看见你就跑。”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最后,”燕信风的指腹压上卫亭夏的指尖,微微施力,迫使他蜷起手指,“你和我在一起,也并不是因为爱我。”


    提及最后一句时,他话音里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却又很快被收敛得无影无踪。


    卫亭夏的三根手指都被合拢,握成拳,而后被燕信风整个包进掌心。


    一点筹码都没了。


    好吝啬的吸血鬼,还是亲王呢!


    卫亭夏撇撇嘴,故意嘟囔:“好吧,那我净身出户。反正我还年轻,再找一个也不是不行。”


    话音刚落,手就被人狠狠攥紧。


    燕信风唇边仍挂着笑,眼神却淡了下来:“这更是想都别想。”


    谈个恋爱像签了卖身契。卫亭夏终于没忍住,翻了个不大优雅的白眼。


    “所以我就只能跟你在一起喽,”他声音闷闷的,像裹了一层绒,“等到哪天你终于不疼我了,再放我走。”


    他装模作样地诉说委屈,几乎把自己说信了:“人最好最漂亮的年纪统共也就这几年,再过三十年,我肯定老得不能看了。到那时候怎么办?你会给我一笔钱叫我走吗?还是干脆杀了我?我可听说你们吸血鬼占有欲强得吓人,情人根本没机会活着离开……”


    他嘟嘟囔囔说了很久,自怨自艾,显得可怜又可爱。


    燕信风终于没忍住,情真意切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扶住卫亭夏的腰,稍一用力就将人勾到自己腿上,指尖抚过对方微微蹙起的眉梢。


    “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他声音低了下来,“你什么都不缺。”


    卫亭夏抿唇不答。


    燕信风注视他片刻,缓声道:“如果你真那么怕变老……”


    他停顿一瞬,随后慎而重之的做出一个承诺。


    “我让你永生。”


    卫亭夏倏地抬眸,正撞进燕信风深沉的眼底。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戏谑,他是认真的。


    燕信风一定在很多个看向卫亭夏的瞬息,考虑过将这具鲜活温热的身体变成和自己一样冰凉但永生的怪物。


    长久存活的命运太孤单了,他一直在给自己寻找伴侣。


    卫亭夏眨眨眼,顶着燕信风的注视摇了摇头。


    他的拒绝没有超出任何人的意料,燕信风连失望都懒得表现,只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昨晚来找你的吸血鬼,来自另一个部族。”


    “我知道。”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在卡法查得有些深了。”


    那只吸血鬼的出现说明卫亭夏正在了解一些危险的秘密,有人试图阻止他。


    “我回来就是为了查这个,”卫亭夏道,他抬眼看了看刚瓦奇的客房,“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不如北原,”燕信风说,“脏透了。”


    “哪里脏了?”


    “你是人类,你闻不到,”燕信风点点卫亭夏的鼻尖,“这里到处都是臭味。”


    “有这么糟糕吗?”


    卫亭夏仰起头,四处嗅闻,模样像只猫。


    他什么都没闻出来,只觉得楼下的蔷薇花丛香气馥郁。


    于是他又问燕信风,“你觉得哪里最臭?”


    “主塔楼和东翼附近。”


    那是卢卡斯和乔琪的住所。


    卢卡斯已经被完全转化,乔琪吊在半程,他们是另一只和燕信风同样等级的亲王的附庸,难怪燕信风会觉得臭。


    “卡法里面,”卫亭夏声音低了些,“这样的气味……多吗?”


    燕信风显然听懂了他真正要问的是什么。他听完,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你就非查不可,是不是?”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劝阻还是单纯确认。


    卫亭夏点头:“是。”


    这跟世界任务有关,是非查不可的。


    “会很危险。”燕信风提醒道。


    “如果只要安全,”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那我为什么要做猎人?”


    燕信风静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低笑一声。


    “是,即便是在教廷里……也早就浸透了这样的味道。”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的日光似乎都冷了一分。寂静弥漫开来,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阴影,正随着这句承认悄然蔓延。


    卫亭夏头疼地趴下去,额头抵在燕信风的肩膀上。


    他很烦地想着后续怎样下手,感觉到身旁有人正拨着他腰间的银链子玩。


    力量纯粹到一定地步,连刚从火里淬好的银子,都无法对皮肤造成伤害,得用货真价实的银十字架刺穿心脏,再用木桩将他钉在棺材底才行。


    卫亭夏抬手按在燕信风胸口,感受着那颗永远不会再跳动的心脏。


    他考虑了好久,最后决定还是要先救乔琪。


    但救乔琪,就得燕信风出手。


    所以话题又绕回了最开始。


    “我贿赂贿赂你吧,”卫亭夏站起身,从小桌边拿起水果盒拍在燕信风手里,“你去救乔琪。”


    燕信风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答非所问:“只吃了水果?”


    “我不饿。”


    “你昨天只掰了半块面包,今天醒来之后也就吃了两瓣橙子、三片蜜瓜,”燕信风清清楚楚地数着,一点都没漏,“你这样怎么会不饿?”


    “那你怎么不吸血?”卫亭夏反将一军。


    他说话时故意侧过身,脖颈仰起,拉出一道纤细又脆弱的曲线。


    燕信风目光扫过,不自觉地用舌尖抵了抵尖牙,低声回道:“我不饿。”


    骗谁呢?


    卫亭夏转回身,只留一个背影给他,声音低低地飘过来:“你是不是吸了别人的血?”


    “没有。”燕信风答得干脆,眼神却还停在他背上。


    他心里藏着事,不便明说。卫亭夏心知肚明,觉得还没到戳破的最佳时机。


    于是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给你吸血,你去救乔琪,行不行?”


    这已经是非常昂贵的筹码,卫亭夏不是那种喜欢交出控制权的类型,被吸血带来的虚弱和快感太强烈,反而让他厌恶。


    平常燕信风碰一下他的脖子都会挨踹,更别提货真价实地咬下去。


    燕信风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摇头。


    “为什么不行?”


    “我怕还没尝出味道,你就没命了,”燕信风回答,“你最近很虚弱。”


    多刻薄,说的跟前两天晚上你一口没咬似的。


    卫亭夏听得忍不住冷笑:“有些人自以为幽默,其实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好笑。”


    眼看这人真要恼了,燕信风终于让步。


    “你好好吃饭,”他伸手,指尖在卫亭夏后颈很轻地碰了一下,随即收回,“只要你好好吃饭,我就救她。”


    一个从来不主动进食的吸血鬼,居然反过来要求别人按时吃饭,真是有意思。


    卫亭夏顿了顿,二话不说就点头:“那说定了。”


    燕信风学着以前看过的那样,和卫亭夏拉勾。


    ……


    ……


    星期天,晨祷的钟声回荡在卡法上空。


    埃文神父站在圣坛前,分发圣餐时目光一次次掠过底下虔诚或茫然的面孔。他一直在等,等那个黑发东方猎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尘中。


    可直到最后一句“阿门”落下,他也没等到想见的人。


    埃文垂下眼,掩去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也许那位猎人根本不曾将他的话当真,又或许将他当成了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他压下心头那点涩意,沉默地完成所有仪式,又独自在空荡的殿堂里祷告片刻,才拿起抹布与圣水桶,依照吩咐去打扫侧廊尽头那间少有人用的小祷告厅。


    推开沉重的木门,埃文看到灰尘在从高窗落下的冷光中飞舞。


    而就在这寂静与尘埃之中,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伫立在狭小的空间中央,仰头注视着上方那尊受难的耶稣圣像。


    埃文呼吸一滞,认出了那个人。


    在祷告厅待了有一段时间的卫亭夏听见开门声,却没有回头,仍然仰头注视着圣象表面的雕塑泪痕,低语在石壁间显得格外清晰。


    “埃文神父,我一直在想,吸血鬼这样的存在,是否也在蒙受上帝的默许?”


    埃文完全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将门带上,不愿打扰这近乎亵渎又无比严肃的静谧。


    可就在这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他身侧悄然伸出,稳稳按在了门板上,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


    埃文惊愕地侧过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是一个身材极高的东方男人,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五官深刻俊美,却透着一股非人的阴郁。


    埃文从未见过他,可就在视线相接的一刹那,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掐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凝视着他,然后动作缓慢地将身后的门锁上了。


    整个过程中,埃文一直死死盯着燕信风的脸,死亡的阴影扑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瞳孔放大,呈现出一种濒死的颤抖。


    他不认识燕信风,但他看出了燕信风的种族。


    从阴影中诞生的怪物,为什么能走进上帝的领土?


    卫亭夏转过身,恰好看见了埃文眼中的恐惧。


    他责怪般瞥了燕信风一眼,拍拍埃文的肩膀。


    “没关系,他是我朋友。”


    他试图安抚埃文的情绪,燕信风则绕过他们俩,径直走到了祷告厅的第一排,在靠边的木椅上坐下,像卫亭夏那样凝视光下的圣像。


    埃文惊魂未定,看到燕信风的动作以后更是猛吸一口气,缓了好一阵子才能说出完整的话。


    “这、这是教堂……”


    他用力抓着卫亭夏的手臂,“它们不应该出现。”


    卫亭夏把他拖到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地安慰:“显然他出现了,世界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神父。”


    埃文浑身哆嗦着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看了燕信风一眼,又连忙收回视线,确定卫亭夏的皮肤是温热的以后,他才重重喘了口气。


    “你是卫亭夏,对吧?”他再次确认,“那个刺杀亲王、让他沉睡的猎人。”


    坐在前排的受害者闻言回头望了一眼,接触到了他的视线以后,埃文浑身哆嗦,很想就地昏倒。


    卫亭夏尴尬笑笑,当着燕信风的面应下这个名号:“是我。”


    “太好了!那他呢?”


    他是那个被我刺杀的亲王。


    卫亭夏面色不改:“他是我的好朋友,他支持我做这些事情,我能从北原出来也多亏了他。”


    “原来是这样!”


    埃文连连点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些许,手指却仍无意识地抠抓着臂膀。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后压低声音急促说道:“我觉得……教廷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卫亭夏顺着他的话问。


    “我在花园的角落……发现一只死去的兔子,”埃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脖子被咬穿,血被吸干了,因为我刚来不久,平时主要负责打扫和整理,所以只有我看见了。我没敢声张,悄悄把它埋了……但之后,我就发现有好几个神父再也没出现过……”


    他越说越急促,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显然被吓坏了。也正是因此,他听说卫亭夏来到卡法,才决心冒险一试。


    教廷里有被咬死的兔子不稀奇,燕信风前几天才刚说教廷里也有附庸,只是卫亭夏没想到蛛丝马迹暴露得这么快。


    是因为计划太急躁,露出了破绽,还是本来就是这么随意,只不过直到现在才有人戳破?


    “你还发现了什么?”卫亭夏问。


    “嗯……”


    埃文沉思许久,“修女唱诗团最近在编新的曲子,招来很多小孩子,这个算不算?”


    不一定。


    卫亭夏和燕信风对视一眼,燕信风站起身,朝他们这边走来。


    唱诗团每年新编几首曲子是惯例,儿童唱诗更是惯例中的惯例,没有什么问题,但也不能轻轻放过。


    对视结束,卫亭夏自觉没什么想了解的了,于是微微倾身,盯着还在等他说话的埃文。


    “我明白了,所以这是你的私人委托吗?”


    埃文怔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只能这样了。”


    “我很贵的哦。”


    卫亭夏笑眯眯地说。


    一旁的燕信风终于听不下去,走过来伸手一把将卫亭夏扯起,语气冷淡:“我们知道了。”


    卫亭夏摇摇晃晃地靠住他的肩膀,冲着埃文伸手:“感谢你的委托,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的。”


    埃文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


    就在皮肤接触的瞬间,一种奇妙的力量顺着两人的皮肤接触,窜进了埃文的身体,那种感觉像是冬天走出温暖的房间,迎面吹来的第一口冷风。


    埃文打了一个哆嗦,猛地把手抽回去,眼神惊疑不定。


    可卫亭夏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被燕信风拽着离开,出门的时候还有闲工夫半偏过身体,向他挥手告别。


    门关上了,埃文重新提起水桶,看看圣母像,又看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


    ……


    离开祈祷厅,燕信风把卫亭夏拽进一条偏僻走廊,两人最后停在阴影里。


    卫亭夏笑得眉眼弯弯,佯装不知:“你是生气了吗,殿下?”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燕信风反问,“我会因为你和一个神父调情生气吗?”


    所以就是生气了。


    卫亭夏哼笑两声,踮脚在燕信风嘴角亲了一口:“别生气啊……”


    他明显是在逗人,亲完就要跑,被燕信风拦着腰抱回来,又装模作样地抬手,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行,”卫亭夏说,“在神的眼皮子底下,我有点害怕。”


    叫燕信风为公主的时候不害怕,和他上床的时候不害怕,在他沉眠的时候不害怕,现在要亲一口,反而害怕起来。


    燕信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顺着卫亭夏的意思后退一点,等他放松警惕,将手挪开,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卫亭夏的断眉处咬了一口。


    白皙的皮肤上浮出通红的牙印,并且有快速扩散的迹象。


    牙齿落下的瞬间,卫亭夏只觉得有一股细麻的电流顺着眉毛往全身窜流,身体本能后退,抬手捂住了眉毛。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眸在光下似乎泛着水光。


    一个两个都有病,是吧?非得咬他的眉毛。


    “殿下,”他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你是蝙蝠,不是狗。”


    别乱咬。


    “骂我是狗?”燕信风挑眉。


    卫亭夏继续假笑:“哈哈,怎么会呢,这只是一个比喻。”


    俩人躲在阴影里拉扯,正当卫亭夏准备义正言辞地拒绝燕信风在神圣场合实施的性骚扰时,一段优美的琴声忽然从不远处飘过来。


    紧随着琴声而来的,还有儿童吟唱的稚嫩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埃文提起过的,教廷的修女唱诗团正在筹备新的音乐。


    卫亭夏拉住燕信风的手臂,循声走去。


    穿过一道爬满藤蔓的拱门,他们看见一座浅白色的小礼拜堂静静立在庭院尽头。


    那是一栋并不起眼的建筑,灰顶白墙,外墙有些斑驳,石缝间钻出几缕青苔,门口还放着一盆未开的白色玛格丽特。


    越走近,琴声与歌声便越清晰。


    可燕信风的脚步却渐渐放缓,眉头无声蹙起。等到距离门口只剩十来步时,他完全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卫亭夏回头看他:“怎么了?”


    “我再靠近会被察觉。”燕信风回答。


    他能安然坐在大教堂的长椅上凝视圣像,却无法踏入这座唱诗班所在的小礼拜堂。其中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去吧,”他对卫亭夏说,“我看着你。”


    卫亭夏顿时领会,松开了他的手臂,独自向前走去。


    他悄步靠近窗边,透过有些朦胧的玻璃向里望去。


    室内光线温和,两名修女站在一群孩子前方,一个正弹着老式钢琴,另一个则轻轻为孩子们打着拍子。


    现在的阳光正好,温暖又明亮,洒进室内,让整个场景浮现出一种圣洁的温柔,卫亭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位弹钢琴的修女吸引。


    她看上去非常平凡,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淡,穿着寻常的修女服,长发整齐地挽在帽下。


    每一座修道院中都会有这样的修女,冷淡克制,将身体和灵魂献给主,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可卫亭夏静静站在窗外,看向那个女人时,却总觉得她的气质很特别。


    “吸血鬼亲王藏在教廷里的概率有多大?”他分出一缕心神,询问0188。


    [有句古话说灯下黑。]


    最圣洁的地方,藏着最恶意的造物。


    卫亭夏低头摩挲指节,植被随风摇晃,他开始考虑现在进去把人杀了会不会太显眼。


    燕信风站在远处,半点没有阻拦打断的意思。好像只要卫亭夏动手,他就会紧随其后。


    赞美诗如溪流般流淌,就在卫亭夏考虑的间隙,某个乐句歇止的刹那,那位修女忽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不偏不倚,正与窗外的卫亭夏对上。


    第99章 北原


    哎呀, 被发现了。


    修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卫亭夏,片刻后,她面上缓缓扬起一个微笑, 并不惊慌,也不意外,反而朝他轻轻点头。


    接着,修女半偏过身体, 招手唤来一个站在最前排、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 温柔地将她抱到膝上。


    她一手抚过女孩柔软的发顶, 另一手却似有若无地搭在孩子细嫩的脖颈旁,指尖微微压着脉搏跳动的位置。


    “请问, ”修女声音温和, 像是寻常问候,“你是来听我们唱歌的吗?”


    卫亭夏注视着她抚在女孩颈上的手指, 自己指尖一缕暗绿色的光芒倏地熄灭。


    他背过手,同样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是的,被歌声吸引而来。”


    修女笑意更深了些, 声音依旧轻柔:“我们还在练习调整呢……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准备好。”


    她指节微曲, 威胁意味异常明显,好像只要卫亭夏有所动作,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手中的这条生命。


    卫亭夏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又一次掠过那个尚且天真无知的小女孩。


    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礼貌:“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清晰而平静。


    直到身后再度传来琴声与孩童干净的歌声, 他才烦躁地“啧”了一声,眼神沉了下来。


    燕信风跟上他的脚步。


    等两人到了门口,离开教堂里若有若无地打量事情, 卫亭夏才猝然转身。


    “是她吗?”


    燕信风靠在树荫下,听见卫亭夏的问题,他先是垂下眼眸,好像在思索,接着才迎着卫亭夏的目光点头。


    “是她。”


    “她叫什么名字?”卫亭夏追问。


    “我们一般称呼她为玛格,”燕信风道,“具体叫什么姓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玛格是那种在吸血鬼群体中类似于传说的存在。但大家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基本没人见过她。


    “你真的要捕猎她吗?”


    燕信风罕见地感觉担忧,声音也随之低沉下去。


    卫亭夏招手叫来一辆马车,赶在马车停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他说,“而且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如果杀她只是为了领取悬赏,那卫亭夏根本不需要顾及这么多,找个空当时间下手就行了,偏偏卫亭夏有别的企图,所以一直束手束脚,烦躁得很。


    他心里不爽,被威胁更是烦上加烦,因此回头看向源头时,眼神里自然而然就带上了不满。


    燕信风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感觉非常奇怪,但也没多说,只安静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厢里气氛沉闷。


    卫亭夏靠窗坐着,脸色依旧不好。燕信风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火,很识相地没有打扰,只是默默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直到马车快要驶进刚瓦奇家族的庄园时,卫亭夏才突然开口:“今晚就治乔琪。”


    燕信风点点头,知道他在生气,没多问什么,只应了一声:“好。”


    车停稳后,两人前一后下了车,并没有刻意遮掩。卫亭夏甚至还向几个迎面走来的仆人介绍:“这是我朋友,专门请来一起为乔琪小姐看病的。”


    安娜和约瑟听到动静也好奇地凑过来。


    他们看见燕信风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也带了点瑟缩。燕信风是那种长得好看,但一看就不太好惹的类型,让人难以心生亲近。


    两个小孩有点紧张地打了个招呼,没敢多聊,简单和卫亭夏说了几句又要溜。


    卫亭夏没拦着,只是在道别的时候随口问:“你们叔叔呢?”


    约瑟回头答道:“他一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出门了?


    卫亭夏转过身,和燕信风对视一眼,带着他回了客房。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拉上了窗帘。


    血脉纯粹到燕信风这种地步,教堂都能来去自如,更别提阳光,照在身上连刺痛都不会有,可卫亭夏已经习惯了在房间里制造一块相对暗沉的空间。


    燕信风也很配合地走进阴影。


    “你猜他今天晚上会不会想见你?”卫亭夏问。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懒得装模作样,指名道姓地喊人,很不恭敬。


    燕信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接受良好。


    他问:“你是说那个和你调情的劣质种?”


    卫亭夏皱皱眉,随后反应过来燕信风是在讽刺卢卡斯的附庸身份。


    “差不多吧。”


    “我允许他来见我,至于见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保证。”


    “……”


    卫亭夏:“哇哦!说得好像你多么宽宏大度。”


    “我本来就很宽容,”燕信风说,“如果他没有和你调情、试图勾引你的话。”


    所以这事就过不去了。


    要是燕信风真要计较,今天卡法就得血流成河。


    卫亭夏哼笑一声,不爽建立在燕信风的不满上,心情终于稍微好了点。


    ……


    ……


    他们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等到夜色彻底笼罩庄园,卫亭夏才带着燕信风悄声出门。


    走在廊下的时候,卫亭夏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自己活像个伺候公主出巡的城堡管家。只因为公主太过美貌惊人、不能见光,所以非得拖到晚上才能带他出门溜达溜达。


    这个念头把他逗笑了,笑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燕信风奇怪地偏头看他,卫亭夏连忙摆手,让他别在意。


    两人正要走上城堡左翼的楼梯,却迎面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卢卡斯。


    卢卡斯还穿着参加宴会的礼服,见到他们,他的表情明显一怔,随即迅速转为友善:“我听安娜说了,卫先生带了一位朋友来。”


    “是的,他在相关方面很有研究,所以我想或许他可以帮帮忙。”


    卫亭夏点点头,用眼神示意燕信风表示一下。“燕?”


    被无声命令了的亲王殿下冷淡地朝卢卡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态度实在算不上礼貌,但卢卡斯只是脸上僵了一瞬,就很快恢复如常,问道:“你们是要去看乔琪吗?”


    卫亭夏:“对,我想确认一下她现在的状态。”


    卢卡斯接着开口:“那我可以一起吗?我已经一天没见乔琪了,有点担心她”


    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卫亭夏顿时笑了:“当然可以。”


    于是三人一同朝乔琪的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卢卡斯让守在一旁的侍女和医师先离开。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躺在床上昏睡的乔琪。


    为了保证自身状态的稳定,乔琪即便在沉睡的时候,手里仍然握着一小截未燃尽的蜡烛,微弱的火苗向上跳动,在很小一片空间里晕开暖黄色的光。


    她的脸在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阴影的巧妙组合,让她在某个角度看像一具骷髅。


    燕信风走近床边,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乔琪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总之烛火摇晃后,燕信风收回手,没什么表情地走到一边。


    卢卡斯脸上写满了忧虑和心疼,走过去摸了摸侄女的手臂,低声说:“我们已经试了所有办法,到现在还是找不到能去除印记的方法。我有时候甚至想……要是她转化成功了,会不会反而比现在好一点?”


    卫亭夏笑了:“你想多了。谁愿意变成那种东西?乔琪恐怕宁愿死也不乐意。”


    他提到“那种东西”时的语气带着轻蔑,很看不上,卢卡斯藏在暗处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卫亭夏才懒得留意他的心绪变化,转头对燕信风说:“行了,开始吧。”


    卢卡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开始?开始什么?难道卫亭夏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或者说,他根本找不到插话的时机,那两人之间的氛围根本容不得旁人介入,卢卡斯虽然在这里,却被完全排除在外。


    听见他说开始以后,燕信风瞥了卫亭夏一眼,随即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按在乔琪的额头上。


    皮肤接触的刹那,烛火开始疯狂摇曳,光影扭曲窜动。几乎同时,床铺正上方挂着的那面镜子也开始剧烈震颤,表面迅速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乔琪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像卫亭夏第一次测试时那样,她虽然张开双眼,可依然毫无意识,只是脸上浮现出痛苦到极致的神情,偏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血色的纹路自她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好像身体内部有裂痕,正在疯狂蔓延。


    而在无人可见的眼底,那个曾被截断的六芒星印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消融,幽暗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明灭不定。


    某一刻,一滴鲜血自她眼角无声滑落。


    那滴鲜血很奇怪,泛着一种暗色,赶在它滴落消弭前,卫亭夏从旁边伸出只手,用敞开的水晶瓶将血接住。


    蜡烛彻底熄灭,房间内归入昏暗。


    转化成功后的附庸,即便在黑夜中仍然能视物。


    卢卡斯在极度震惊之余,看到那个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男人,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几乎同一时刻,卫亭夏也转过了脸。


    两张面孔在昏暗中精准地转向他所在的方向,四道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身上。那一瞬间的同步近乎诡异,让卢卡斯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刹那间,他明白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卫亭夏之前明明说过,除了血族亲王,没人能将转化到一半的附庸硬生生逆转回来。


    可现在,那位大人种下的血却被硬生生地逼出,那么眼前这个始终不发一语的男人究竟是什么等级,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


    一个猎人,竟和亲王级别的人物牵扯在一起……


    卢卡斯猛地想起之前来自北原的朋友说过的话:那位亲王有一位来自东方的人类情人,极为受宠,几乎形影不离。


    所以北境亲王根本未曾陷入沉眠,他跟着卫亭夏,来到了卡法!


    卢卡斯转身就想逃。


    可就在他转身的下一秒,一束尖锐之物猛地贯穿他的肩膀,狠狠将他钉在墙上!


    比剧透更先到来的是恐惧。


    卢卡斯骇然低头,发现刺穿自己的是一根细长坚硬的藤蔓,藤蔓无限蔓延,源头视乔琪窗台上养着的那盆看似无害的花。


    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卫亭夏一步一步走近:“我让你走了吗?”


    他站定在卢卡斯面前,一字一句,细数对方的行径:“跟亲王订立协议,自愿被转化成附庸……家族因此走了运,又怕被亲人察觉,索性把最聪明的侄女也拖下水。”


    说完,他轻轻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荒谬的感叹:“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做。”


    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卢卡斯发出一声冷笑:“不如你,一个猎人,却当了吸血鬼的婊子。怎么,被吸血的感觉就这么让你上瘾?”


    这话太过污秽,燕信风眼神一寒,当即就要上前。


    卫亭夏却头也没回,只抬手一拦,将他稳稳定在原地。


    他压根没把卢卡斯的辱骂放在心上,只淡淡开口:“我怎么选,是我的事。至少比你强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卢卡斯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极重,扇下去的瞬间甚至响起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卢卡斯的脖子猛地歪向一侧,仿佛就要折断。可附庸的体质让他只是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看起来还站得住。


    卫亭夏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


    “本来没想动你,”他语气依旧平淡,“可惜事情进展太快……所以我决定从你开始。”


    卢卡斯还没听懂,一股寒意却已窜上脊背。


    他惊恐地看见,卫亭夏的眼中,有一层暗绿色的幽光无声浮现。


    下一秒,扎入他身体的藤蔓猛地生长出尖锐的细刺,刺痛如活物般钻入血管。卫亭夏的意志如同重锤,狠狠砸进他的脑海,留下一个剧痛而鲜明的烙印。


    卢卡斯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昏死过去。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一摊软泥般瘫倒在墙边,没再多给一眼,转身回到床边查看乔琪的状况。


    乔琪呼吸稳定,皮肤温热,睡得很安稳。


    他偏过头问燕信风:“这样就算结束了吗?”


    燕信风点了点头。


    他目睹了卫亭夏操纵藤蔓、侵入意识的全过程,眼神和以往有些不同。


    顶着他的目光,卫亭夏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心里也有些没底,他没当着燕信风的面做过这些,希望不要被当成妖怪或者恶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燕信风忽然开口。


    “你不是。”


    卫亭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不是?”


    燕信风注视着他,声音低缓却清晰:“你不是我的……”


    他依旧没有说完,但卫亭夏听懂了。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我当然不是。我这么厉害。”


    燕信风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般,很轻地应了一句:“是啊,你这么厉害。”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偏过头,毫无征兆地咳出一口鲜血。


    暗红的血珠溅落在冷清的地板上,与此同时,他额角至眼下悄然浮现出几道鲜红的纹路,如同某种苏醒的烙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艳。


    卫亭夏立刻伸手撑住他的胳膊:“怎么回事?!”


    燕信风低喘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才刚说完,他又控制不住地咳出两口血,身体也随之迅速软了下去。


    左肩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迅速渗透衣料,沾湿了卫亭夏扶着他的手指。


    卫亭夏盯着他苍白却浮现血痕的脸,声音沉了下来:“你根本就不该醒过来。”


    燕信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哼笑,断断续续地说:“……我又不是自愿的。”


    他试图挣开卫亭夏的手自己站直,却一阵眩晕,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卫亭夏再次用力搀住他,这一次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你该回北原了。”


    “回北原,然后呢?”


    燕信风反手钳住卫亭夏的手腕,黑眸在月光下泛起暗色的血光,怪物的标志之一。“睡一百年,然后给你自由?”


    他扯扯嘴角:“想都别想。”


    现在就开始犯病了。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看了看瘫在地上的一滩烂泥和睡在床上的未成年病患,觉得真是一脑门官司。


    “我说真的,你就是不应该醒过来,”他重复,“这会害死你的!”


    他抬手,用力蹭过燕信风的额角,沾了一手血。那些血色纹路已经开裂,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伤痕。


    血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富有光泽的黑色,卫亭夏看得心里发慌。


    燕信风和别的吸血鬼不一样,这从来不是一句玩笑话。


    当年始祖犯了弑亲之罪,被神下放,逐出天堂,神给予他永生不死的能力,却让他见光而避,渴求人血。


    始祖之后是他的直系子嗣,而在直系子嗣之后,再诞生的吸血鬼便是亲王等级,这关燕信风一个东方人什么事?


    从见到这位北原亲王的第一眼,卫亭夏就很确定燕信风的身份有问题。


    正常的亲王绝不会在特定时候脸上浮现血色纹路、伤口反复开裂,更不会虚弱到必须依靠长眠才能积蓄力量。


    卫亭夏烦躁地叹了口气。


    他本来这趟来卡法,就是想暗中查清燕信风身体的真相,可事情的发展又一次脱离掌控。


    卫亭夏试图回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才让燕信风原本勉强稳定的状态再次崩溃。


    思索片刻,他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忽然抬手在燕信风没受伤的胸口捶了一拳:“病都没好就跑出来找我?哈?”


    燕信风被他捶得闷哼一声,却低低地笑了。


    他抬起眼,声音沙哑却清晰:“我听见你喊我名字了。”


    一把年纪了,危在旦夕还学年轻人调情。


    卫亭夏根本没把他的调笑当回事。他心里清楚,燕信风现在这状态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行动。于是他利落地将水晶瓶塞进口袋,一把拽起燕信风就往外走。


    燕信风几乎将大半重量倚在他身上,却仍偏过头,靠在他耳边轻声低语:“真想好了?要是现在把我丢在这儿,说不定明天我就真死了。那你……就彻底自由了。”


    这话听起来像诱惑,又像自嘲,深处还藏着些说不清的试探。


    卫亭夏脚步猛地一顿。


    他侧过头,直直看进燕信风眼里:“你真这么想?”


    燕信风勾了勾唇角,声音很轻:“死人是没办法管情人出不出轨的。”


    卫亭夏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你活着也管不着。”


    这话一出,燕信风像是被呛住了,又开始低低咳嗽起来,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莫名有些可怜。卫亭夏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抑制不住轻颤的手指,心里那点较劲忽然就散了。


    他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最终卫亭夏没再反驳,只是收紧手臂,更稳地扶住对方,低声说:“我跟你回北原。”


    ……


    ……


    一夜时间,刚瓦奇家族内发生很多事。


    首先最值得关注的是,乔琪没事了。她从一场疼痛的噩梦中醒过来,发现蜡烛熄灭,镜子碎裂,窗帘被人拉开大半。


    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疼到发疯,可事实上,她只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和舒畅。


    她没事了!


    乔琪几乎要大哭着尖叫出声,从小到大坚持的礼仪规范让她勉强稳住了姿态,只是整理好自己以后走出了房间。


    然后她得知了两条消息。


    首先,她的家人非常爱她。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在看见她完好无事走出房间的同一时间大哭出声,约瑟更是差点哭吐,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其次,救了她一命的猎人离开了卡法,卢卡斯叔叔给出的解释是,他发现自己在北原有没有处理好的事情,所以要回去处理一下。


    乔琪问这是他还会回来的意思吗,卢卡斯叔叔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之后还会再见面。


    而就在同一时刻,北原骤然卷起一阵刺骨寒风,狂风呼啸着掠过寂寥而平坦的雪原,发出如同低泣般的呜咽。


    城堡管家艾兰特躺在壁炉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从心里细数最近发生了什么。


    卫亭夏那个混账猎人离开了北原,亲王追了出去。他俩现在估计正在卡法难舍难分,领土一片安宁,没有新的猎人到来,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愿始祖保佑他俩解决完所有问题再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


    艾兰特从心中暗暗祈祷,然后就听见在火苗燃烧的同时,城堡的大门传来异动。


    他偏过头,刚好看见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狂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厅内。而在那片风雪混沌之中,赫然立着两个他发誓一点也不想见到的人。


    看清艾兰特后,卫亭夏扬起灿烂的笑,此情此景让艾兰特想起曾做过的每一场的噩梦。


    “好久不见啊。”


    始祖没有保佑艾兰特。


    第100章 石棺


    “哇偶……”


    他愣愣地放下手里的血袋, 抹了抹嘴,“首先,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大喊, 让亲卫把你抓起来,毕竟你在传统意义上是个叛徒。”


    卫亭夏对他假笑一下,扯着身旁的人走进城堡:“亲卫已经见过我了。”


    “好吧,”艾兰特很有眼色, 连忙扶住燕信风的另一边, “那我更想知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卫亭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去地下。”


    于是半个小时后,艾兰特坐在黑色棺木旁的台阶上, 以掌面击地十三次后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都听到了什么。”


    “我也不敢相信我说了什么。”


    卫亭夏盘腿坐在地上, 正磨着刀。


    刀刃刮过磨石,发出刺耳的锐响。艾兰特听得浑身不适, 总觉得那刀上沾过血。


    他换了个坐姿:“殿下要睡多久?”


    “我以为你才是那个跟了他几千年的管家,”卫亭夏头也不抬,“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他举刀迎光, 察看刃口, 指腹轻轻擦过锋缘,随后换了一块更细的磨石,继续打磨。


    艾兰特笑了笑:“其实没几千年,也就几百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说道:“亲王之前只出现过两次类似状况, 但每次都是直接沉睡,然后在某个时刻自然醒来。只有这次……他突然睁眼,还离开了。所以我也不好判断。”


    卫亭夏磨刀的动作忽然停住。他抬起头, 目光定定地看向艾兰特:“你只跟了他几百年?”


    艾兰特点头,语气轻松:“上一任管家被扭断脖子丢出去了——大概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对于上一任的死亡,他说得平淡,并没有多少对畏惧,好像他早就在心里清楚,无论是眼前这位背叛的情人,还是棺中沉睡的亲王,本质上都不是残暴的角色,他们不会因为自己说了两句话就杀人。


    盯着棺木边缘的刻纹看了一会儿,耳边的磨刀声越来越明显,艾兰特忍不住问:“你总磨刀做什么?你要杀人吗?杀谁?”


    “不知道,”卫亭夏说,“不如你给我几个名字。”


    哦,那可多了,艾兰特最近确实结了几个仇家,如果卫亭夏愿意替他把那几只吸血鬼都杀掉的话,以后就算事发,殿下也不会过分追责。


    “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他摩拳擦掌,刚准备报出名字,就看见卫亭夏哐当一声把刚磨好的刀扔在地上。


    然后这个漂亮又坏心眼的情人抬起头,告诉艾兰特:“骗你的,其实根本没想杀人。”


    艾兰特:“……”


    艾兰特:“我对此感到遗憾。”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卫亭夏耍了,坦白讲,自从亲王将这个人类猎人带进城堡,不,应该是说他为了这个情人建造这座城堡开始,艾兰特就意识到北原刮来一阵燥热的狂风。


    你很难想象在这么一片寂寥又冰冷的土地上,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类。


    艾兰特依稀记得是一场宴会结束后,巡逻的亲卫在后花园发现了一具五代吸血鬼的尸体,阳光将它焚烧成灰烬,被风吹散。


    它所在的家族恐惧而愤怒,要求彻查真凶,但是在亲卫将参与宴会的所有成员一一排查后,却发现根本没有人符合作案特征。


    案件暂时搁置,那时艾兰特还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然而过了几天,又一具尸体被发现了。


    那次同样也是一只五代吸血鬼,死在小巷的深处,脑袋被扔进垃圾桶。


    接着是第三具、第四具。


    等死亡的恐惧重新真实,终于有人明白,是猎人来到了北原。


    可怎么会?怎么会有猎人刚到北原就大开杀戒,甚至瞄准的都是五代吸血鬼,那已经不是多弱的存在了。


    恐慌开始蔓延。


    艾兰特也是五代,事情发生以后,他想都没想就结束了休假,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只吸血鬼能保护他的话,那就只有亲王了。


    他回到城堡,然后发现城堡里多了个人。


    “他是谁?”


    问话的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东方面孔,眉眼干净,鼻梁挺直,身上随意裹着亲王常穿的深色睡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和颈侧若隐若现的红痕。


    他就那样光着脚、倚在二楼扶手边,小腿线条流畅结实,正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艾兰特,眼神里带着点懒散的审视。


    艾兰特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闻出来了,是人类的气味。


    就在这时,燕信风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很自然地伸手替那人拢紧衣襟,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语气平静。“艾兰特,我的管家。”


    “好吧,我叫卫亭夏。”


    介绍完自己后,男人轻轻一笑,目光还停在艾兰特身上,话却是对亲王说的:“我还以为这儿就你一个人住呢。”


    他话里带着某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亲昵。艾兰特已经死了很多年,却还是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恨不得立刻消失。


    他不该听见上司跟情人的私密对话。


    燕信风倒没什么反应,只摇了摇头:“不是。”


    艾兰特这才回过神,赶忙上前向他行礼。


    “你不是还有几天假期吗?”燕信风问。


    确实如此。但艾兰特觉得自己再在外面待下去,迟早得去见他死了几百年的老妈。


    于是他简单汇报了四只五代吸血鬼接连遇害的事。


    倒不是说艾兰特真指望有人主持公道——燕信风的管理原则一向简单:别惹事,更别把事捅到他面前,否则结局从来不只是死两个人那么简单。


    艾兰特真的只是顺口一提。


    可他说完,燕信风的眼神微微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从刚才起就安静靠在一边的卫亭夏。


    两个人一定从短暂的眼神接触中交流了什么东西,因为在下一秒卫亭夏转身回了房间,而燕信风则接受了艾兰特的休假结束申请,让他回到工作中。


    艾兰特本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星期后,一只四代吸血鬼死了,他死前正准备咬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一次,凶手的踪迹终于被人发现了,一路追击的痕迹直指亲王的府邸。


    艾兰特是最先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间,他猛地想起一周前燕信风和卫亭夏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对视,心当场凉了半截。


    他急匆匆赶去书房面见亲王,可没想到的是书房的门压根就没关,艾兰特冲到门口。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被全城追缉的“凶手”,此刻正悠闲地坐在亲王的大腿上,手臂勾着对方的脖子,几乎是在撒娇。


    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卫亭夏甚至没看艾兰特一眼,只是贴着燕信风,声音清亮干脆,很有底气。


    “杀了又能怎么样?殿下,你就帮帮我呗,这是在做好事!”


    燕信风不说话,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卫亭夏的腰侧。


    于是卫亭夏继续给出理由:“我是个猎人,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动手,怎么现在计较了!你要和他们一起欺负我吗?!”


    这才是真正的没理也要硬三分,先不提谁欺负了他,卫亭夏竟然让血族亲王原谅他杀血族的罪,还要替他撑腰。


    艾兰特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无法反应。


    他强压着震惊,从门口硬着头皮禀报:“殿下,死者的亲族已经到门外了,要求见您。”


    见状,燕信风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卫亭夏的腰,示意他先离开。


    见已经失去了撒娇告状的最佳时机,卫亭夏懒洋洋地站起身,从艾兰特身边经过时,甚至还投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燕信风整理了一下衣袍,径自走出书房。


    艾兰特不知道他究竟对那群兴师问罪的亲族说了什么,用了怎样的手段,总之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卫亭夏一点事都没有。


    从那一刻起,艾兰特就明白,如果有一天卫亭夏杀了他,燕信风也是不会出手的。


    冰冷死寂了几千几百年的尸体,开始贪婪温热鲜活的生命。


    这个人族猎人在北原待了三年,艾兰特眼睁睁的看着一切都在发生变化。


    燕信风开始厌恶暗沉的天气,厌恶北原永不停歇的风雪。他为自己的情人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城堡,然后用火和金银将里面填满,指望这样能为某段实际上有点荒谬也不可能长久的感情,增添一抹希望的光辉。


    站在一个正常的、理解感情的物种的角度,艾兰特甚至都体会到了心酸。


    ……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他问磨完刀的卫亭夏,“我的意思是,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嗯哼?我准备去喝口水,有苹果吗?”


    “始祖啊,我不是在说这个!”


    艾兰特站起身:“你回来了!”


    他喊得很大声,尾调有点歇斯底里,卫亭夏不懂他是什么毛病:“是的,我回来了。”


    “但是殿下沉睡了,”艾兰特紧接着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失去了你的保护伞!天杀的!”艾兰特还能更大声,“那些人一直找机会除掉你!如果殿下不能挡在你前面,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


    “代表你最大的靠山没了!天杀的!”


    艾兰特几乎控制不住音量,“多少人等着找你算旧账!以前殿下挡在前面,没人敢动你。现在他睡着了,你怎么办?”


    烛火摇曳中,卫亭夏终于明白了。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的意思是,燕信风睡着了,就没人能护着我了,所以我很快就会死?”


    艾兰特咽了口口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卫亭夏嗤笑一声,指节叩了叩磨利的刀面:“我用不着别人保护我。”


    好吧,强大又任性的情人。艾兰特顿时觉得自己命有点苦。


    他换了个问题,声音也疲惫下来:“那如果……殿下一直不醒呢?你准备怎么办?”


    卫亭夏侧过头:“他上一次睡了多久?”


    艾兰特在心里快速算了算:“差不多五十年。”


    如果燕信风这一次再睡五十年,那等他醒来,卫亭夏早就老的不能看了,这确实需要担忧。


    况且七老八十还要考虑怎样拯救世界,也太可悲了,拯救世界是年轻人的工作。


    卫亭夏把刀交给艾兰特,自己拍拍棺木。他沉思片刻,落在艾兰特的眼中,就是在考虑五十年后的事情。


    “我是不是……该给你点时间考虑?”艾兰特试探着问。


    卫亭夏摆了摆手。


    艾兰特迅速站起身:“那我先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回来了,晚上再说!”


    说完他一溜烟跑没影了。偌大的地下空间里,只剩下卫亭夏,和那口沉默的棺材。


    [你真的在考虑50年后的事情吗?] 0188问道。


    “当然没有。”


    卫亭夏走到棺材前端,双手扣紧边缘,猛地将棺盖向后推开。


    “我为什么要考虑老了以后的事?”


    棺盖滑开,露出了静静躺在其中的燕信风。


    燕信风在躺进棺材的那一秒钟就不堪重负,陷入了沉睡,此时他面色苍白,额头上的血色纹路格外刺眼,纹路已经干涸开裂,像一道凝固的伤疤。


    此时光亮尚且清晰,卫亭夏仔细辨认后发现,这些纹路是很明显的刺穿拖拽伤口,有深有浅,血痕遍布,几乎要在燕信风的额前留下一圈王冠般的压痕。


    看着这些伤痕,卫亭夏想起在他们回来的路上,燕信风的额头一直流血,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嘱咐卫亭夏小心些,不要把血沾进嘴里。


    卫亭夏用指尖轻轻抚过纹路的边缘,动作很轻,没有打扰他的沉睡。


    随后,他转向棺盖内侧,那上面刻满了复杂而古老的符文。如果棺材合拢,这些符文会恰好盖在燕信风的头上。


    卫亭夏微微皱眉,指腹蹭过符文,他不认得这些。


    “0188,扫描一下,搜索匹配这种符文。”


    [马上。]


    0188应声而动,视线边缘,蓝绿色的水葡萄缓缓升起,冰冷的蓝光扫过整个棺椁,将每一个细节收录分析。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卫亭夏靠坐在棺边,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病?”


    [也许只是沉睡周期未满,能量不稳定。] 0188回答。


    “太巧了,”卫亭夏摇头,“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沉思片刻,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小巧的水晶瓶。玛格的血仍在其中缓缓流动,泛着幽暗的光泽。


    “艾兰特说他只为燕信风工作了几百年……那在这之前呢?”


    之前那个管家被扭断脖子,扔出窗户,燕信风是脾气多不好的人啊,还把人从楼上扔出去。


    卫亭夏总觉得有问题。


    0188的扫描分析还需要一段时间,卫亭夏趴在棺材口仔细打量着睡在里面的人,看了一会儿后,他突发奇想:“像不像睡美人?”


    [这是要亲他的意思吗?]


    “我只是觉得他现在很像,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头发,还有伤口。”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称主角为公主,还喜欢叫他美人,]0188终于忍不住展露疑问,[这是某种过度补偿吗?还有我不得不提醒你,睡美人不是黑头发。]


    “差不多吧,对我来说都一样。”


    卫亭夏才懒得回答0188的各种问题,注意力集中在棺材里。


    睡着的燕信风和醒来时不是一种气场,卫亭夏越看越喜欢,趴在棺材边,弯腰进去亲了一口。


    他其实完全没有想过如果燕信风五十年后醒来会怎么样,凝视着亲王沉睡的面孔,卫亭夏突然改口:“其实他不是睡美人。”


    [我对此很确定。]


    “他是长发公主,”卫亭夏道,“被锁在高高的塔上,想要逃走却没有办法,只能看着远方,等待骑士到来……”


    他说的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然后又在燕信风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快点醒来吧,公主,”亲完以后,他语气感叹,“我不是很喜欢等人。”


    ……


    等到夜幕降临,0188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


    [棺材板上刻的语言,是古希伯来语的一种分支,非常稀少罕见,现在基本已经失传的,只有极少数的刻文散落在世界各地。]


    “是什么意思?”


    [结合绘制的符文来看,具有转化和稳定的双重效果,我还顺便检测了一下雕刻的年份,879年。]


    哇偶。


    卫亭夏平躺在双人大床的中央,仰头看着床帘上的蕾丝帷幔。


    他现在睡在城堡的主卧,房间宽敞却冰冷,石墙沉沉、帷幔低垂,壁炉是暗的,他也懒得去生火,只任由寒意无声蔓延。


    所以,稳定他明白,可转化又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们再一次绕回了原点,想解决眼前的麻烦,就要绕开各种繁杂困扰的小问题,先知道最基础的答案——燕信风是什么时候成为吸血鬼的?


    卫亭夏心念微动,忽然开口对0188说:“你说他这次突然恶化会不会跟玛格有关?”


    [谁给你的灵感?]


    “乔琪,”卫亭夏说,“只是感觉有点像,他从来不去卡法,在靠近玛格的时候选择站在原处等我……诸如此类的东西。”


    0188顺着他的思路推测,片刻后道:[需要验证。]


    如果燕信风的转化和玛格有关,那他们两个人的血液中,一定有一部分魔法因子是相同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燕信风的状况总是不稳定,并且会在靠近玛格血液的时候体内平衡打破。


    “验证不难,”卫亭夏偏偏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床檐敲了敲,玛格的血在我手里,而他……”他瞥了一眼房间门口,“就在下面。”


    0188:[要去吗?]


    说干就干。


    卫亭夏翻身下床,披着睡袍走出房间,往地下走去。


    他根本没有按照艾兰特的叮嘱隐秘身形,一路上大摇大摆,一个夜间值班的女仆看见他的身影,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是等卫亭夏走近以后才慌乱跪下。


    “卫先生。”


    女仆小心问候,眼珠在烛光下呈现出一丝血的暗红质感。她似乎有段时间没进食了,说话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起,隐约露出两颗尖牙。


    卫亭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对尖牙上停留片刻。忽然,他伸手掐住女仆的下巴。


    两人一站一跪,卫亭夏背脊挺直,女仆只能费力地仰起头,顺从地迎向他的注视。光影在他脸上交错,仿佛覆上一层晦暗的面具,叫人看不清神情。


    “饿了就去进食,”直到女仆的脖颈发出细微的脆响,卫亭夏才开口,“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说完,他松开手,女仆跌坐在地上。


    “是的……”


    她低低应了一声,再抬头时,卫亭夏已经走远了。


    ……


    ……


    地下空间比城堡任何地方都要冷寂,甫一踏入楼梯,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烛火在手中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卫亭夏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燕信风的棺椁处在地下空间的最中心,蜡烛的光仅能照亮身前的一小部分,卫亭夏凭着记忆和感觉迈下台阶,手指触碰到棺椁冰凉的表面。


    他将蜡烛放在棺椁旁,双手用力推开沉重的棺盖,确定里面真的躺着个人后,利落地翻身进入棺内,半跪在燕信风身侧。


    大半夜进人家棺材,感觉还是有点诡异的,再联想起吸血鬼一般都睡棺材,便有了一种晚上进人被窝的局促感。


    卫亭夏干咳一声,“取哪里的血最合适?”


    0188沉默片刻:[胸口吧。]


    这时候再不好意思也来不及了,卫亭夏摸了摸燕信风的眼角,当做一种安慰,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胸前的扣子。


    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卫亭夏脱到衬衣的时候,指尖不经意间擦过燕信风肩膀上未愈合的狰狞伤口。


    这是他前几天拿刀劈的。


    依照燕信风的身体素质,伤口本该在之后的半个小时内迅速愈合,但应该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不够稳定,伤口迟迟没有痊愈,现在还渗着血。


    看见伤口,卫亭夏有点心虚。


    虽然是燕信风活该,但把人劈成这样……


    衣襟散开,卫亭夏拍拍燕信风的胸口,找准位置,取出从系统商城购买的特制取血器。


    针尖精准地刺入皮肤,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几滴浓稠到近乎暗黑的血液缓缓渗入采集容器,0188的提示音即刻在脑海中响起,比对程序开始运行。


    卫亭夏松了口气,正当他准备抽身退开、将一切恢复原状时,动作却猛地僵住——


    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清醒的眼睛。


    本该沉睡休整的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从取血器滑到卫亭夏脸上,眼神难以分辨情绪。


    卫亭夏:“……”


    他低头看看取血器,再看看燕信风,很艰难地辩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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