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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背刺主角后[快穿] 100-105

100-105

    第101章 旧年旧事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短暂的沉眠中苏醒, 看见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情人正在取血,坦白讲这是有点惊悚的,容易让人联想到很多不好的事情, 但燕信风的第一反应却是摸了摸卫亭夏的手背。


    “你的手有点凉,”他说,“这里很冷。”


    卫亭夏倒没有觉得这里多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用在取血上。


    “这里是北原, 冷是应该的。”他说。


    “我只希望你睡的房间里有壁炉。”


    确实有, 只不过卫亭夏没用。


    “你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继续睡吗?”卫亭夏问。


    他很小心地把取血器放在背后藏好,犹豫要不要替燕信风穿好衣服。


    0188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一串葡萄模样的东西蜷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俩都没想到燕信风这么快就会醒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取血的疼痛将他刺激醒, 卫亭夏瞧见伤口的时候就很心虚,现在一看燕信风醒了,更是浑身不自在, 很担心自己把人治死。


    燕信风回答第二个问题:“我不困了。”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回道:“这句话从一只再不沉睡马上会死的吸血鬼嘴里冒出来, 真是特别有说服力。”


    “……”


    燕信风调转话题:“不如我们来聊聊取血的事?”


    他其实根本不想聊,他只是想看卫亭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真是个混账。


    卫亭夏嘴角抽抽,换了个姿势,跪坐在燕信风旁边,干脆利索地拒绝:“不要。”


    他仗着自己被偏爱, 做了出格的事也理直气壮,连解释都懒得给。


    燕信风倒也没追问,只是静静注视着月光下对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手指无意识地在棺木边沿轻叩两下,忽然道:“你在查以前的事。”


    卫亭夏脸上没什么表情,顺势说:“那得看是多以前。”


    燕信风轻轻笑了,像哄人似的低声说:“没有你想的那么以前。”


    所以他完全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就是不肯明说!


    卫亭夏在心里暗暗咬牙,索性身体一歪,直接躺进了棺材里,挤在燕信风身边。


    这棺材一个人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有些勉强。燕信风十分配合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些空间。


    等两个人完全贴着躺在一起后,燕信风抬起一只手扣在卫亭夏腰上,帮他调整姿势,声音低而缓:“楼上房间更舒服。”


    “嗯哼,我准备在这儿待到你说实话为止,”卫亭夏道,“或者你睡着。”


    他俩一起凝视着棺材盖内侧刻着的符文。


    躺在棺材里的感觉有点奇怪,像是终于踏进了最后一程,世界只剩下了身边人的呼吸。


    卫亭夏想起0188提过的,在所有覆灭家族中,有一个幸存者,她就在北原。


    “你为什么总是想知道发生什么?”燕信风从旁边问。


    “因为你看起来像活不久了,”卫亭夏有什么说什么,“我有点担心。”


    这句话很接近甜言蜜语,燕信风听得很开心。


    他和卫亭夏在一起三年,已经了解怀里这个人是炸药脾气,有理的时候什么的人都敢杀,没理的时候腰板也比平常人硬,难得几次示弱都是嘴里藏刀,一等你同意,马上翻身下床,一秒都不会多留。


    能从他嘴里抠出几句好话,太难得了。


    心情好了,燕信风就愿意多说几句。


    “我短时间内不会死的。”


    至少卫亭夏死前他不会死。


    “但是你会一直吐血,然后变得很容易受伤,”卫亭夏侧着身子,抬手去摸燕信风的额头,“你知道在以前的东方,人们会把漂亮但贫穷的人嫁给一些身体不好的男人吗?”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太漂亮了,”卫亭夏理直气壮地说,“而你有权有势。”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燕信风赤裸的胸膛,又补了一句:“当然了,你长得也不错。”


    但在吸血鬼的世界里,有权有势不能保证权力的长久存在,如果燕信风的状态没有好转,底下的人迟早会酝酿着除掉他。


    话题渐渐深入,已经到了再不谈,卫亭夏就会阴阳怪气一整晚的地步。


    燕信风终于坦白道:“我没有办法沉眠了。”


    “什么意思?”


    “沉眠被打断一次后,往后就不可能再靠长眠恢复。即便再次沉睡,也只是权宜之计,伤势再难真正稳定。”


    卫亭夏皱眉:“那你为什么会突然醒来?”


    燕信风轻哼一声:“再不醒来,谁知道你打算在卡法养几个情人?”


    听到他这么说,卫亭夏半支起身子:“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我的控制欲有点太强了?”


    “完全没有,”燕信风面不改色,“我只是在行使应有的权利。”


    卫亭夏冷笑:“控制情人的社交也算权利?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控制我的思想?”


    燕信风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我倒真希望我能管得住你。”


    “你还真想过控制我?!”卫亭夏音调骤然拔高,“我是人,不是你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问题我们吵过很多次了。我从未将你视为物件。”


    “噢当然没有,只不过控制社交、监控思想,在你眼里都是合理操作,对吧?”


    卫亭夏越说越火大,一把推开燕信风试图伸来的手,“我跟你上床不代表我把灵魂也卖给你了!我在救你,别不识好歹了!”


    “我不是要掌控你!”


    燕信风也抬高了声音,压抑的情绪隐约裂开缝隙,“我只是希望你更谨慎一些!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你,更不可能永远及时赶到——万一你失手了呢?!”


    燕信风偶尔会控制不住地思索这个问题,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像结在窗边的薄薄冷冰,卫亭夏再强悍,也会有失手的一天。


    到那时怎么办?


    燕信风不觉得自己可以很平和地面对一具鲜血淋漓、但正在失去温度的尸体,他已经在三年的相处中丢失了某些东西,即便卫亭夏并不知道。


    有一个词,可以比掌控更好的形容燕信风此时的心情,但他弄丢东西是他的问题,跟卫亭夏没关系,燕信风只希望直到自己死去,无知无觉的小偷仍然可以幸福的活着。


    听他说完,卫亭夏眼神微沉,“你的意思是我不够强。”


    “我没这么说。”燕信风发现了谈话中的漏洞,试图更正,“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会失手,而你应该更小心一些。”


    “比如?”


    “比如在卡法,如果你面对的是一只亲王,那你就应该更小心。”


    “我已经很小心了。”


    燕信风叹了口气:“还不够。”


    似乎感觉到此时的氛围没有之前那么僵硬,燕信风试探着伸手,触碰到卫亭夏的手腕。


    卫亭夏坐回他身旁,两人肩膀相抵的刹那,突然有阴影自下而上地张开,将他笼罩其中。


    是燕信风的翅膀。


    并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能张开双翼,严格意义上这已经算是身体的异变,给予飞翔能力的同时,也给拥有者带来了另一个弱点。


    很少有吸血鬼会选择张开翅膀将他人笼罩,这是保护的象征,同时也在将自己的弱点拱手让人。


    燕信风的态度已经不能更明确。


    “我一定会死的。”


    在一片黑沉压抑的暗色中,燕信风的牙齿蹭过卫亭夏的脖颈,轻声说,“世界不存在真正的永生。”


    死亡迟早会到来,或早或晚的问题罢了,燕信风只是希望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能尽可能地替卫亭夏处理好一切。


    卫亭夏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躲进燕信风的翅膀,像是被包裹在一层厚重的茧中,能听见身旁人的心跳声。


    卫亭夏听懂了燕信风的言外之意。


    “你不想让我找玛格,”他说,“你想让我放弃。”


    太敏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坏事。


    燕信风:“……对。”


    “为什么?”


    燕信风偏过头,与卫亭夏对视:“我说了你就放弃?”


    卫亭夏面不改色:“对。”


    “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燕信风转过头,“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说吧,我准备好了。”


    “没有用。”燕信风说,“我不是没有试过,但就算问题出在她身上,也没办法解决。”


    这是燕信风第一次谈及自己身上的问题,也是第一次承认这个问题与玛格有关。


    “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卫亭夏问,“你们上过床?”


    燕信风很不理解:“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结论?”


    “随便猜的。”


    “……不,我们没上过床。”燕信风否认,“但我的诞生和她有关,我是自然孕育的结果。”


    卫亭夏继续发散思维:“你是她的孩子?”


    燕信风叹了口气。


    找了个年轻情人的好处是可以感受他们的盎然生机,而坏处是你必须得接住他们偶尔的跳脱和不按常理出牌。


    “不,我不是她的孩子,”燕信风说,“我的父亲死在和她的争斗中,母亲在怀我的时候被她污染了,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其他人说,她被强行丢进了一个灌满血液的巨大容器里,直到我出生,玛格才扭断她的脖子。”


    她显然是想制造出某种带有她血脉的怪物,但燕信风出生时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值得玛格喜爱的品质,她以为自己的实验失败了,于是将燕信风丢得远远的,不想看到。


    燕信风的异变是在成年之后开始的,而那时,玛格已经无法掌控他。


    所以燕信风留在了北原,而玛格在卡法,燕信风因为自身血脉的不完全,需要借助长时间休眠来稳定,并且在接触到玛格血液后,他体内的平衡会坍塌。


    也就在燕信风讲述过往的同一时间,0188的检测报告出来了,燕信风和玛格的血液里确实存在相同的魔法因子。


    可怜的老头子。


    卫亭夏心生怜爱,摸了摸身后燕信风的翅翼。


    “那怎么解决?”他问0188,“资料库里有没有提过相似案例?”


    [基本没有,被改造的亲王级吸血鬼还是很少见的,]0188说,[这更大程度上源于燕信风自身,玛格在儿这应该只是起到了引导作用。]


    所以很难找到资料考证。


    [但是我有一个理论,]0188又说,[主角现在的问题基本源于体内两种能量的不平衡,如果在另外一边多放些筹码,再附加保险措施,是不是就能真正达到平衡了?]


    卫亭夏差不多明白了它的意思。


    “可以试试。”


    另一边,燕信风讲完了。


    他不是一个擅长讲述故事的人,过往的种种琐碎在他嘴里变得无聊又干瘪,见卫亭夏很长时间没发出声音,燕信风以为他睡着了,结果刚转头,就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


    燕信风叹了口气:“讲完了,喜欢这个故事吗?”


    卫亭夏摇头:“不是很喜欢。”


    “你同意放弃吗?”


    卫亭夏又摇头:“不。”


    “骗子。”


    “你明知道我刚才是在骗你,可你还是说了,说明你也接受了这个后果。”卫亭夏有自己的道理,“殿下,做人要愿赌服输。”


    “放弃对我们都好,”燕信风试图跟他讲道理,“况且那场实验毫无依据,没人知道结果如何,你就算把刀架在玛格的脖子上,她也不知道后续如何处理。”


    从狂热追求永生,到心如死水地接受现实,燕信风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他曾经有机会把刀架在玛格的脖子上,但玛格的眼神让他明白,这个造成一切的女人也不知道答案。


    他不希望卫亭夏也卷进这无解的漩涡里,这种麻烦折进去他一个就够了,卫亭夏有很好的未来,可以做其他有意义的事情。


    “你认命了,我还没有。”


    卫亭夏打断燕信风的话,语气坚定,“我还不准备接受现实。”


    燕信风怔了怔。


    卫亭夏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猎杀过亲王呢。”


    语气里满满都是年轻不服输不认命的冲劲,


    你身边就有一个亲王,马上要被你气死了。


    燕信风还想劝,但话没说出口,又低低咳嗽了两声,额头上有血流下来。


    卫亭夏见状,直接伸手捂着他的嘴,让他躺回去。


    被他捂着嘴,燕信风也不生气,只是冲着他眨眨眼,两人眼神甫一接触,卫亭夏又火速把手收回,躺下后背对着他。


    “我明天要出门,所以现在要睡觉了,晚安!”


    ……


    ……


    第二天,艾兰特看见燕信风的时候,表情不亚于看见原子弹在停车场爆炸。


    “始祖啊!”


    他喊了一声,差点跪到地上。


    “谢了,”卫亭夏扶了他一把,没让他真跪下,“但我不是始祖,他也不是。”


    艾兰特喃喃自语:“是吗?我觉得我快要见到了……”


    然而更让他震撼的消息还在后面。


    “我需要你陪他出去一趟。”燕信风说。


    艾兰特站直身体,看看燕信风又看看卫亭夏:“殿下,你是在说我吗?”


    “是的。”


    “你要陪我去一趟索斯达,”卫亭夏在一旁友情补充,“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晚上就能回来。”


    “如果一切不顺利呢?”


    艾兰特的脑子没在身体里,声音也很飘忽。


    “我会不会跟你一起死在外面?这是某种要解雇我的理由吗?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


    他转身向燕信风寻求答案。


    燕信风的表情很复杂,好像完全没料到事情是这样发展。在棺材里躺过一段时间后,他的状态比起之前已经好上很多,起码额头上的伤口愈合了,能做出一副貌似无事的模样。


    “不,你不会死,”沉默片刻,他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我真不明白你们每天都在想什么。”


    艾兰特以前不这样的,是卫亭夏来了以后,慢慢把他教得整天胡思乱想。


    “你确定?”艾兰特仍然保持怀疑。


    “是的,没错,出事我会保护你的,”卫亭夏很不耐烦,“而且杀了你能有什么好处?”


    艾兰特:“哈,你刚才说要杀我!”


    这就属于认命后的无理取闹了。


    卫亭夏没搭理,转而提起昨天晚上的事:“城堡里来了一批新的仆人吗?”


    艾兰特:“没有,你什么意思?”


    “我昨天遇见个生面孔,”卫亭夏说,“我肯定之前没见过。”


    此话一出,艾兰特的脸色变了,他认真起来:“长什么样?”


    卫亭夏思索着将自己记得的描述出来,越说艾兰特的脸色越难看。


    等他说完,艾兰特很坚定地摇头:“我确定城堡里没有这个人。”


    他负责燕信风的各项事务安排,也包括城堡内的人员统筹,因为燕信风不喜欢人多,所以城堡里的佣人一直很少,每一个艾兰特都记得。


    昨天晚上有别人混进来了。


    这种时候混进个人,用意可想而知。


    卫亭夏与燕信风对视一眼,无声交流了什么,接着卫亭夏伸出手,在燕信风的掌中心勾了一下。


    “我会尽快回来的。”他承诺。


    燕信风点点头,眼眸低垂着反手扣住卫亭夏的手指,和他勾缠在一起,不舍得松开。


    “我知道。”他低声说。


    艾兰特在旁边闭上眼睛,假装啥都没看见。


    ……


    ……


    索斯达是北原相对繁华的城市,城里有一家剧院,开在城中心的一栋三层小楼里,最近的新鲜剧目叫凤凰花重生。


    从进城开始,艾兰特就表现得神经兮兮,他用披风遮住脑袋,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你这么怕阳光?”卫亭夏很好奇。


    “不是,”艾兰特的声音被布料阻隔,显得有点闷,“我是怕被你的仇家看见。”


    这样别人来杀卫亭夏的时候,他还能往边上躲躲,说不定找机会就逃走了。


    艾兰特虽然是五代吸血鬼,但战斗力实在很一般,人生唯一值得提起的成就就是傍上个大腿,不需要参与进血族之间的厮杀斗争。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富有艺术细胞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跟卫亭夏嘀嘀咕咕,时不时还要躲开周围人打量的视线,很忙碌。


    两人来到剧院大门前,卫亭夏仰头看了看剧院的标牌,漫不经心地回答:“你猜对了,我其实根本没有艺术细胞。”


    “啊?”


    “比起名画,我可能更喜欢黄金,下次殿下要送我礼物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提醒,让他直接送我房子和金子。”


    艾兰特道:“你不惹他生气,北原都是你的。”


    “那有什么意思?”


    艾兰特翻了个白眼,所以整天吵架,吵得你死我活就有意思了。现在人谈恋爱都这样吗?


    等等。


    某个词戳动了艾兰特敏感的神经,让他的思维都断了断。


    谈恋爱?


    卫亭夏?


    艾兰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得冒出冷汗,第一反应是不愧是亲王,这种人都敢谈,也不怕睡到一半被人扎穿在地上。


    他偏头看向卫亭夏,又在对方察觉之前快速把头转回去。


    艾兰特意识到自己发现了整个北原的真相,恨不得现在就昏过去,一觉睡到一切结束。


    “我们快进去,”他轻声说,“我怕再不进去,会有道雷劈死我。”


    艾兰特的声音气若游丝,像是死了半截,卫亭夏完全不知道短短几秒钟里他都想了什么,0188抛出剧院内的扫描图,一个黄色的闪烁小点,点明了他要去往的位置。


    “走吧,”他抬腿跨入剧院,“我们来看看卡法的凤凰花。”


    脚步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在近乎空旷的空间里荡开细微回声。


    卫亭夏环顾四周,确认剧院内除了他们几乎没有其他顾客。


    白天的剧院显得格外安静朴素,整体是典型的卡法风格,墙壁高耸,沿用木质暗色,彩窗投下昏沉的光晕。


    最为特别的是,剧院四处陈列着很多小型玻璃展柜,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洋娃娃。


    进入剧院以后,艾兰特勉强定了定神,小声解释道:“这家剧院还挺有名的,据说幕后老板是个狂热的娃娃收藏家。”


    他边说,边下意识凑近其中一个展柜。


    玻璃柜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娃娃静立其中,精致的玻璃眼珠清晰地倒映出艾兰特的半边影子。


    卫亭夏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剧院一层最中央那个巨大的展柜。


    在那个展柜中,陈列着一座极为精致的娃娃屋,规模惊人,工艺细腻至极,显然造价不菲。


    整个娃娃屋的建筑风格透着浓厚的卡法特色,奢华繁复,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庄重肃穆之感,尽管比例缩小,每一处细节却依然清晰可辨。


    卫亭夏绕着展柜缓缓走了半圈,目光停在娃娃屋侧面一扇微开的窗户旁——那里站着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娃娃,正静静望着窗外。


    就在他凝神注视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我不记得今天邀请过客人。”


    卫亭夏转回头,发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站在楼梯拐角处。


    她身形佝偻,双手却稳稳握着一把已经上膛的猎枪,枪口毫不避讳地指向他们。


    “你们最好现在就出去,”老人用枪口朝大门方向示意性地晃了晃,声音沙哑,“我的子弹里掺了银,打在身上可不好受。”


    她认出了艾兰特的身份。


    面对威胁,艾兰特几乎是本能地弓起背,尖牙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想上前时却被卫亭夏迅速抬起的手臂拦在胸前,一把推回去。


    “无意打扰,法奇拉小姐,”卫亭夏上前半步,挡在艾兰特与枪口之间,脸上扬起一个微笑,“我想和你聊聊。”


    第102章 耀武扬威


    听到他口中的称呼, 法奇拉握枪的手僵了僵。


    从她逃进北原到现在,八十多年了,再也没有人称呼她为法奇拉。这个早已被埋葬的姓氏如同午夜惊醒的噩梦, 在她转身的刹那再度扑来,甚至没给她留下半分喘息的余地。


    老人干涩地咽了咽口水,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猎枪轰然巨响,子弹擦着卫亭夏和艾兰特的左侧飞过, 击碎了后方一座玻璃展柜的上方, 在深色木质墙壁上留下一个灼烧状的碎裂弹孔。


    孔洞边缘隐约泛着银光——她没说谎, 子弹里确实掺了银。


    卫亭夏偏头扫了一眼弹孔,神色未变。老人声音发冷:“我不叫法奇拉。”


    “一百年前, 卡法最显赫的家族之一, 荣耀鼎盛时,连教廷都要对你们礼让三分, ”卫亭夏平静地说,“总不能因为后来的屈辱,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 对吗?”


    老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她利落地上膛, 再次举枪瞄准卫亭夏,仿佛下一秒就要再度开枪。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端枪的手却稳得惊人,显然平日没少练习。


    艾兰特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是吸血鬼,挨一枪或许还能撑住,可这一枪要是真落在卫亭夏身上, 人类必死无疑。


    “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老人声音嘶哑, “修理费也不用你们付。”


    卫亭夏脚下纹丝不动:“不,我哪儿也不去。我刚从卡法回来,有些事想和你谈。”


    老人的眼神细微地变了变:“北原有不少从卡法来的人。”


    “但姓法奇拉的,”卫亭夏直视她的眼睛,“只有你一个。”


    漫长的寂静在空旷的剧院中蔓延,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老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收紧,艾兰特全身绷紧,几乎就要扑上前——


    然而就在气氛绷到极致的刹那,老人的手忽然垂了下去。


    猎枪“咚”的一声敲在楼梯扶手上,砸出一个小坑。她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楼梯,只留下一句:“上来吧。”


    艾兰特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一边跟着上楼,一边拼命朝卫亭夏使眼色,用气声问:“这怎么回事?”


    卫亭夏没有回答,只不动声色地用手挡了一下,示意艾兰特放慢脚步,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


    艾兰特会意后,他率先迈步,走在了前面。


    楼梯狭窄而昏暗,一直通到剧院的最顶楼。


    一路上三人沉默无声,仅有接连的脚步声不断回荡,老人走在最前面,猎枪和栏杆发生碰撞,与脚步声掺杂在一起。


    艾兰特一直保持警惕,却什么都没发生,就在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刚要抬脚,却被卫亭夏伸手拦住。


    “怎么了?”


    卫亭夏没回答,示意他低头。


    顺着卫亭夏示意的方向仔细看去,艾兰特发觉最高一阶楼梯的上方竟然横悬着一根几近透明的细线,如果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谁也不知道踢断之后会触发什么机关。


    见状艾兰特心头一紧,学着卫亭夏的样子大步跨过。


    走在前方的老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听得人心里发凉。


    他们最终走进顶楼的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拥挤、杂乱却莫名令人屏息的空间,四壁堆满了厚重泛黄的古籍,层层叠叠几乎要倾塌;架子上、地上散落着各种难以名状的古怪物件:一只雕工凌厉的飞鹰木雕、缺了半个头的骷髅、几串早已褪色的护符,还有更多说不出用途和来历的奇异收藏。


    房间角落的一张木桌上放着一杯正缓缓蒸腾着诡异气泡的液体,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法奇拉径直走向房中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旧沙发,将猎枪靠在墙边后,她沉重地坐下去。


    而在沙发对面,摆着两张看起来十分破旧,似乎随时会散架的椅子。


    艾兰特真不想碰这种脏地方,他已经习惯了躺在铺着干净地毯旁烤火的幸福生活,不想跟灰尘、老鼠和蛇之类的东西有太多接触。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一直被娇纵的卫亭夏却毫不犹豫地先坐下,随后朝仍有些发愣的艾兰特微微颔首,示意他落座。


    于是艾兰特也坐了下去。


    弯腰的时候,他发现手边的椅子扶手上刻着吸血鬼的符号。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也是这样,书绝大多数都跟吸血鬼有关,更别提那些到处都是的十字架挂饰。


    “别乱伸腿。”


    卫亭夏出声提醒。


    艾兰特抬起头:“啥?”


    卫亭夏没费心解释,只是往前抬腿,鞋跟在地板上敲了敲,一个闪着璀璨银光的符文骤然亮起,刺得艾兰特闭了闭眼。


    他跟那个符文的距离很近,大概就是他稍微伸一个懒腰,就会被切成臊子的程度。


    这是一个猎杀吸血鬼用的高级符文,卡法的猎人公会里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会用。


    法奇拉已经将这个房间变成了堡垒。


    目睹卫亭夏又破解了自己的一个机关,法奇拉嘴角咧出一个笑容。


    “你是猎人。”她笃定地说。


    “对,”卫亭夏点头,“一级猎人,在卡法注册。”


    他好像对自己的猎人头衔很骄傲并且感到满意,总是会拿出来说。


    可法奇拉听完后却皱起眉毛。


    “一级?”她嗓音沙哑,语气里透出明显的鄙夷,“卡法的水准真是越来越垃圾了。”


    她目光锐利地扫向卫亭夏,又冷冷瞥向艾兰特,“但你为什么和吸血鬼混在一起?”


    如果说她刚才看卫亭夏的眼神还带着对抗中一丝若有似无的欣赏,那么转向艾兰特时,就只剩下纯粹的戏谑与毫不掩饰的恶意。


    艾兰特如坐针毡,第八百次后悔自己今天踏进这扇门。


    “别这么有敌意嘛,”卫亭夏仗着自己人类的身份,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甚至悠闲地伸开了腿,“我还跟吸血鬼上床呢,这有什么。”


    话音落下,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艾兰特已经开始思考哪种死法比较体面,而法奇拉则彻底愣住了。


    她久久地审视着卫亭夏,像是在权衡某种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我实在想象不出……真有这种事发生。”


    卫亭夏闻言笑了起来。那一笑极为明亮,恰好一束阳光从书架缝隙间漏进,落在他脸上,将本就出色的五官映得愈发惊艳,几乎带上了某种不真实的漂亮。


    法奇拉注视他片刻,忽然低声道:“或许有一个能配得上你。”


    卫亭夏挑眉:“谁?”


    “这不重要,”法奇拉却转移了话题,“你想问我问题,我可以回答。但前提是你必须得到一个人的承认,我才会跟你谈。”


    “谁?”


    “亲王。”法奇拉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只有得到那位亲王的同意,我才会对你开口。”


    燕信风出乎意料地出现在谈话中,卫亭夏心中困惑,面上却神色不变。


    “为什么?”


    法奇拉沉默片刻,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因为最初,是他允许我留在这里。”


    所以燕信风那个混账还在瞒他。


    卫亭夏明白了,手掌默默攥紧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从卡法逃出来以后,是经过了他的允许,才留在北原。”


    “差不多是这样。”


    法奇拉点头,随手摆弄着桌子上的银制小剑,叮铃咣啷的响声听得艾兰特汗毛直立。


    卫亭夏默不作声地看着法奇拉苍老粗糙的手指,片刻后他站起身,解开胸前扣子,露出了一半带着纹身的肩膀。


    振翅的黑燕在皮肤上翱翔,法奇拉看愣了,艾兰特则及时闭上了眼睛,等确认卫亭夏重新穿好衣服以后才慢慢睁开,一脸心有余悸。


    他忍不住道:“你不能就这么脱衣服,你——”


    “干什么?”


    卫亭夏斜了他一眼,“我想脱就脱。”


    艾兰特:“那殿下怎么办?”


    要不说这只吸血鬼没啥脑子呢,直接就把话从嘴秃噜出来,说完以后才意识到不该说。


    卫亭夏和法奇拉对视一眼,虽然彼此阵营不明,但不约而同的感觉有点无语。


    “他爱怎么办怎么办。”卫亭夏道,“现在坐下,然后听我们两个说话。”


    艾兰特:“……”


    他慢慢坐下,用兜帽盖住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而法兰奇则眨了眨眼,看着卫亭夏系好最后一粒扣子,恍然大悟:“哦!”


    接着她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艾兰特:“所以他是?”


    “那位亲王的管家。”


    法奇拉已经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怪她这么惊讶,燕信风那么精明一个人,管家却笨笨呆呆,总给人一种反应不过来的样子,谁能把他俩联系到一起?


    “好吧,”她叹了口气,终于放下最后一丝戒备,双手交握着放在桌子上,“你想问我什么?”


    “不如就从最开始讲起,”卫亭夏说,“什么叫经过了他的允许,你才在北原住下的?”


    “因为是他先找到的我。”法奇拉回答。


    她那时才五岁,拖着一家人的血和泪,从卡法连滚带爬地逃到北原,像条狗一样四处流浪,躲在灌木和水井里,每夜都恐惧颤抖。


    她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追上,她会被吸血鬼杀死,法奇拉不肯认命,仅仅只是因为她怀着一种愤怒,即便那时候他太年轻,还不懂愤怒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天夜里,她躲在干枯的水井深处,用枯枝烂叶盖住全身,希望寒风和腐臭能将气味掩盖掉,可等她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仍然注意到井口站着一个人。


    法奇拉浑身冰凉。下一秒,她被人从井中拽出,握住她手腕的那双手冰冷如骸骨。


    她颤抖着试图挣脱,却在抬头时怔住。


    来者是一张她从没见过的东方面孔,另一种挺拓的俊朗,在月光下苍白得惊人。


    但再好看也没用,他是吸血鬼,他是来杀自己的。


    法奇拉想都没想就把手里一直攥紧的银刀捅了出去,然而手伸到一半,就被人按住了手腕,那个男人打量着她手里的刀,又看看法奇拉通红的眼圈。


    北原狂风呼啸,法奇拉听到他问:“你是从卡法逃出来的?”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法奇拉抬起头,听到那个男人对其他人吩咐:“带她回去。”


    接着法奇拉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她躺在救济院的白色小床上,一位修女温声告诉她,殿下准许她在北原长大。


    她是这样说的:“你可以在这里长大,法奇拉小姐,但从今往后,你必须忘记你的姓氏、你的名字,别再让人看见你的仇恨。殿下允你在此度过余生,再也不会有吸血鬼来敲你的门。”


    于是法奇拉在这里长大,又在这儿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剧院,收入很少,只能勉强维持平衡。


    在卫亭夏出现之前,已有数十年没人叫过她真正的姓氏。


    “就是这样,”她说完,将那柄银色小剑丢在桌面上,“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早已放下过去了。”


    她站起身,打算去倒茶,示意他们喝完便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卫亭夏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真正忘记过去的人,为什么会收藏满屋的洋娃娃?又何必把自己的房间布置成一座吸血鬼的研究图书馆?”


    法奇拉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卫亭夏仍坐在原处,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静而深,像能穿透层叠的掩饰。


    “你什么都没忘,”他轻声说,“你的姓氏没忘,你的仇恨也是。”


    法奇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卫亭夏注视着她,语气平静:“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那么恐惧地逃出卡法?明明教廷已经决定给予你资助和扶持,承诺以绝对的人道主义精神,让你在卡法度过幸福无忧的一生。可你却选择了北原——”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更轻:“为什么?”


    闻言,像是打开了一道强行封闭的门,法奇拉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颤,热水溅出壶口,像无声惊雷。


    她缓缓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北原终年不化的冻土:“因为留在卡法,我只有死路一条。”


    “哪怕教廷拼尽全力保护你?”


    法奇拉当即笑了,那是一个冷笑,充满了轻蔑与讥讽。


    她将茶壶重重搁在一旁的小柜上,不再倒茶,反而走回原处坐下:“正是因为他们说要保护我,我才非逃不可。”


    卫亭夏眼神微动:“你是说,教廷内部……”


    “有吸血鬼?没错。”法奇拉打断他,语气讥诮,“而且比你想象中藏得更深。”


    卫亭夏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法奇拉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能爬得多高。”


    这句话让卫亭夏真正怔住了。他确实在教廷中见过玛格,但听法奇拉的言外之意,玛格的附庸,爬得似乎比本尊还要高。


    他的声音沉下去:“是谁?”


    法奇拉给出一个名字:“安德烈斯·莫里。”


    卫亭夏不认识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因此对名字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然而一直沉默旁听的艾兰特却猛地站起身,失声喊道:“什么?!怎么可能是他!?”


    几乎同时,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卫亭夏脑中响起:[安德烈斯·莫里,教廷现任总执事长,地位仅次于主教,负责圣殿骑士调度与异端审判局内部管理。]


    卫亭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看到你认识这个名字,我感觉很好,”法奇拉对艾兰特说,“至少证明殿下的选择没有出现太大错误。”


    所以直到现在,她才对艾兰特有个好脸色,而唯一原因是艾兰特认得这个名字,卫亭夏不认识。


    艾兰特莫名其妙感觉到了一阵骄傲:“谢谢你。”


    “好吧,”卫亭夏打断他俩,“所以地位仅次于主教,哈?”


    法奇拉点头:“而且还活着。”


    艾兰特:“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最糟糕的消息。”


    谁说不是呢,解决问题的根源在玛格身上,而玛格有位附庸已经快爬到了教廷老大的位置,卫亭夏只庆幸他那天没有动手,不然鬼知道他和燕信风现在在哪儿。


    艾兰特摸摸脑袋,提出问题:“你觉得我们是应该主动出击,还是熬死他?他很老了,对吧?”


    吸血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等到那个时候,我大概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法奇拉说,“当然了,事情总是这样发展,我这辈子没有办法为我的父亲母亲报仇,其实我根本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靠回沙发上,声音低沉嘶哑,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一块痛苦的石头。


    “我只记得那种恐惧,一直在跑,眼前是大片的红色,我才知道我在救济院里醒过来,才是真的醒了。”


    明白未来很痛苦,和意识到有多痛苦是两件事,法奇拉失去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然后在恐惧和愤怒中度过了一生。


    卫亭夏凝视她脸上的皱纹,想象自己老去的样子。


    “不,”片刻后,他开口,“我才不要等老了还要做这件事。”


    话音未落,就在呼吸停顿的那一秒钟,窗户猝然迸裂。


    不是巨响,而是一声压抑的脆响,玻璃碎片如冰晶般泼洒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扭曲的黑影,快得几乎撕裂视线,裹挟寒风直扑室内。


    在艾兰特应激着向前扑去之前,卫亭夏只来得及将法奇拉猛地推向沙发背后。


    ……


    ……


    与此同时,城堡里来了位客人。


    女佣将他带到城堡书房中的时候,客人站在门口,犹豫着没有进去,直到听见房间里传来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他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听说了您回来的消息,没想到是真的。”


    他走进房间,恭敬地朝书桌的方向行礼,抬头是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孔。


    “我带来了今年的部分文件。”


    卡尔文将一沓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屏息注视着燕信风漫不经心地翻动纸页。


    见对方并未立即发问,他刚暗自松了半口气,却听见燕信风头也不抬地淡淡开口:“你从哪里听说我回来了?”


    卡尔文的心陡然重新提起。


    所有血族都知晓亲王那位的情人逃出北原的变故,但对亲王本人的行踪却无人敢断言。


    流言四起,有的说亲王已陷入长眠,有的说他身负重伤、力量大损。


    直至昨日,才有模糊的消息传来,有人在城堡里看到了卫亭夏,他们才惴惴不安地派人前来试探虚实。


    却没料到燕信风竟毫不遮掩,直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卡尔文扯了扯嘴角,努力维持镇定:“总会有一些……传言。有人说看见了您的那位……”


    他的话未说完,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弥漫开来。


    燕信风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确实比往日更显苍白,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时,没有明显的怒意,却让卡尔文瞬间脊背发凉?


    亲王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种无形的威压,令低位血族本能地生出敬畏与臣服之心。


    卡尔文不自觉地绷紧全身,指尖微微发颤,连站稳都需要竭尽全力。


    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后,燕信风才移开目光,房间内压力骤紧。


    “他确实回来了。”


    “是这样啊,”卡尔文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只能点点头,“既然这样,那——”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老实点,”燕信风打断他,手指在洁白纸张上点了点,“别惹他生气。”


    卫亭夏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被惹恼了,真的会动手,况且直到现在,北原这些血族也没有判断出他的真正实力,只觉得强得不像人,什么都敢杀,什么都能杀。


    砍五代跟切菜似的。


    卡尔文自己也不过是只四代,当然知道不能惹事,所以连连点头,从心里决定回去带着全家人出门度假。


    他刚躬身准备退下,燕信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他。


    “你刚才说,有人在城堡看见了他。”


    卡尔文立刻停住脚步,恭敬回应:“是的,殿下。”


    “是谁看见的?”


    卡尔文摇头:“消息来源很模糊,是突然传开的,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去查。”


    燕信风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肃,“查到那个人。”


    卡尔文瞬间领会了这话背后的重量与警告,立刻垂首:“是,我立刻去办。”


    他再次行礼,转身正要离开书房。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有两个人。


    没等卡尔文反应,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艾兰特率先走了进来,他脸色发白,额上带着细汗,先是朝着燕信风的方向仓促行了一礼,随即抬手擦了擦汗,气息微喘道:“殿下,我们……回来了。”


    他的表情复杂极了,混杂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一种死里逃生后的虚脱释然。


    紧接着,不等艾兰特说完,他身后的人便一把推开挡在门前的他,径直走了进来。


    是卫亭夏。


    他浑身血淋淋,衣襟浸透深暗血色,几缕黑发黏在颊边,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书房内凝滞的气氛和卡尔文瞬间煞白、活像见了鬼似的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桌后,俯身在燕信风苍白的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回来喽!”


    说句不大好听的,以前男人在外打完胜仗,回来以后也是像卫亭夏这样,先在自己老婆嘴上亲一口,耀武扬威。


    看得卡尔文眼皮直抽抽。


    第103章 不难


    燕信风没什么表情, 只是微微仰头,打量着站在身前的卫亭夏。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对方沾血的胳膊与肩膀, 确认那些深色的痕迹并非来自他自身后,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卫亭夏语气轻松,好像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抓了两个人回来。”


    一旁的艾兰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瞥了一眼僵立原地的卡尔文, 低声补充道:“我们……在那边遇到了袭击。不过没关系,已经都解决了。”


    他说得轻巧, 可发白的脸色和仍有些发抖的指尖却骗不了人,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显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艾兰特简直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目睹的一切,他这辈子没见过像卫亭夏这样的怪物。


    两只足以锤裂石墙的吸血鬼, 在他面前就像脆弱的玩具,被徒手狠狠掼在墙上,撞击的巨响几乎要震塌法奇拉的整座剧院。


    要不是为了留个活口问话, 艾兰特毫不怀疑, 那两只吸血鬼此刻估计早就被嵌在墙上,抠都抠不出来了。


    他面如菜色地回忆着那可怖的一幕,卫亭夏却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对燕信风说道:“哦对了,你得给我点钱。”


    燕信风抬眼看他。


    “我把人家房子砸坏了一点。”


    卫亭夏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觉得这句话从嘴里冒出来有什么问题。


    燕信风点了点头, 语气平淡:“去拿吧。”


    “我还把他们带回来了。”卫亭夏又说。


    “那就先关进地牢。”


    卫亭夏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外走。


    临出门前,他又折返回来, 俯身结结实实地在燕信风唇上亲了一口。


    燕信风并未躲闪,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满是血腥气的吻。


    书房门“咔哒”一声轻响,重新合拢。


    直到卫亭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卡尔文才像是终于在这一场面中找回自己的灵魂,他缓缓抬手抹了把脸,和一脸复杂的艾兰特对上视线。


    “殿下……?”他抖着嗓子发问。


    他又杀谁了?卡尔文简直不敢想,只能从心里祈祷卫亭夏这次杀的人跟他家里人没关系。


    燕信风也不知道,于是两人同时看向艾兰特。


    艾兰特也抹了把脸。


    斟酌片刻后,他回答:“不是北原的人。”


    哦,不是啊,不是就行,不是可太好了……


    卡尔文如释重负,然后松气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很有问题。


    是不是北原人,跟卫亭夏有没有杀吸血鬼是两回事,他怎么能因为这回倒霉的不是北原人就如释重负呢?


    卡尔文深切意识到了自己的堕落,看向燕信风的眼神里重新溢满悲愤。


    君上昏庸,被色欲蒙蔽心智。


    而面对他无声的控诉,燕信风也只是揉了揉太阳穴:“他一直这样。”


    言外之意是以前管不了,现在更管不了。


    “你先回去吧,”燕信风道,“小心去查。”


    “是。”


    卡尔文应声离开,等门再次合拢,房间里只剩下燕信风和艾兰特两个人。


    而确定外人走了以后,艾兰特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从他第一次工作,燕信风就知道艾兰特是个胆子很小的吸血鬼,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艾兰特被吓得坐地上。


    “有这么严重?”燕信风问。


    艾兰特用力点头,动作大得差点把脑袋甩出去:“他把那两个人的手……都砍下来了。是我把他们拖进城堡的。那间剧院的顶层……现在全是血,根本不能看了。”


    燕信风沉默片刻。艾兰特屏住呼吸,以为他会问些关键问题,比如袭击者的身份或目的。


    谁知燕信风却问:“剧院老板不会介意吗?”


    艾兰特心里忍不住冷笑。


    剧院老板快高兴疯了,眼睛里都要冒红光,要不是年迈体衰,她怕是真要自己上去踹两脚。


    “不会,”艾兰特摇头,“老板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燕信风问。


    艾兰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该害怕吗?卫亭夏杀的可是同族,砍吸血鬼跟切菜似的,今天他可以杀这些人,明天说不定就会杀自己。


    ……可仔细想想,卫亭夏其实是在保护他。


    艾兰特想了很久,最后道:“我也不知道。”


    燕信风便不再多问,起身道:“回去休息吧。今天的薪酬,给你三倍。”


    艾兰特勉强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燕信风下楼。


    然而他们刚走到楼梯转角,就看见卫亭夏从下方走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正低头擦着手指。暗红的水痕顺着他的动作渗进布料,指缝间还残留着未净的血色。


    他抬眼看到两人:“走了?”


    燕信风点头:“走了。”


    “我好像吓到他了,”卫亭夏不太确定,“他的脸色不是很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貌似关切的朝门口的方向看去,好像在朝那个崩溃离开的吸血鬼表达歉意。


    艾兰特见状,在一旁幽幽地说:“我也被你吓到了。”


    “怎么会?我明明在保护你。”


    是啊,保护的意思就是逼着他把两个被打昏的吸血鬼一路拖回城堡。


    之前虐打的那幅画面已经深深刺痛了艾兰特的心灵,加上燕信风之前有意无意的引导,他看卫亭夏的眼神都变了。


    “去休息吧。”燕信风察觉出艾兰特的身心俱疲,难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你不用过来。”


    “哎,好嘞!”


    艾兰特被休假提振精神,终于觉得日子也还能过了,二话不说就冲出了城堡。


    卫亭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扔到燕信风胸口。


    “我就这么吓人吗?”他匪夷所思,“也没有吧?很正常啊!”


    他把手擦干净了,往燕信风肩膀上摸,整个人都凑过去:“我很吓人吗?”


    黑亮的眼眸像白水中的一丸墨珠,燕信风垂眸注视,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抬起手,蹭过卫亭夏的断眉,然后擦掉一滴未干的血渍。


    “不吓人,”燕信风说,“你漂亮又可爱,还非常厉害。”


    “我对可爱这个词持怀疑态度,但其他两个很认同。”


    卫亭夏从小桌上摸来一个苹果,半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燕信风的额头。


    燕信风察觉到他的打量:“怎么了?”


    “你现在还能接住吗?”卫亭夏问。


    不等燕信风反应,他把苹果扔过去,燕信风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住苹果。


    “看起来还可以,”卫亭夏满意点头,“我本来都做好了你站不起来的准备。”


    “不至于。”


    燕信风走近过去,将苹果还给他。


    伊甸园中代表欲望和叛逃的禁果,在光下泛着红润的光泽,是一片暗沉奢华中最鲜活的颜色。


    卫亭夏没有接,反而就着燕信风的手,低头在那苹果上咬了一小口。


    他自下而上地望着对方,整个过程眼神都没有离开燕信风的脸,自然也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涌。


    鲜果的清香回荡在彼此的空间中,带着一种鲜灵的汁水丰盈,象征诱惑的罪恶之果,味道是甜的。


    燕信风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尖牙泛起一丝刺痛般的痒意。


    他声音低哑:“饿了?”


    “其实没有。”卫亭夏说道,顺手将苹果拿过来放到一旁桌上,随即向前一凑,整个人贴进燕信风怀里。


    “哎呀,我刚把那两个人弄回来,”他声音放软,带着点儿撒娇似的委屈,“现在心里还有点害怕呢。”


    燕信风搂住他的腰,掌心熨帖地抚在他后腰处,低声问:“怕什么?”


    “你不知道,当时可吓人了,”卫亭夏嘴上说着可怕,眼睛却亮得惊人,分明没有丝毫惧意,“他们突然冲进房间就想杀法奇拉,我来不及多想就只能动手……真的太可怕了。”


    燕信风看穿他那点小心思,却仍配合地低下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侧脸,问道:“那害怕了怎么办?”


    卫亭夏抬眼望他:“你会保护我吗?”


    “会的。”


    卫亭夏得逞般地笑起来,笑容狡黠又得意。


    他忽然踮起脚尖,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张口在燕信风的脖颈上咬了一下。


    并不用力,没有见血,只是一个缠绵又挑衅般的触碰。松开之后,燕信风的拇指却顺势探入他唇间,轻轻按了按他的虎牙。


    “怎么没有尖牙?”他故作惊讶。


    卫亭夏回答:“因为我不是吸血鬼。”


    他话锋一转,又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殿下,你是不知道……离开你之后,我在刚瓦奇家那几天,总有一只吸血鬼跑来欺负我。”


    他指尖若无其事地滑过燕信风的脖颈,一路蜿蜒向下,灵巧地挑开对方衬衫最上方的那颗扣子。


    “他好厉害,我打不过他。”


    燕信风挑眉:“还有你打不过的?”


    “是啊,”卫亭夏一脸无辜,指尖仍在他衣领间流连,“奇怪的是,我一闻到他的味道,就一点也不想反抗了。”


    他抬眼,目光里晃着细碎的光,故意道:“你说,这是不是说明……我其实有点喜欢他?”


    燕信风的脸色变了变。


    卫亭夏发现了,却装作恍然无所察觉,声音压低,带着点儿遗憾:“可惜啊,我从没看清过他长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燕信风突然动了。


    他一把掐住卫亭夏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随即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近乎凶悍的、不容拒绝的吻,带着积压的占有欲和隐约的怒火,吻得又重又深,几乎夺走呼吸。


    卫亭夏从喉间溢出一声满意的哼笑,非但不躲,反而主动迎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纵容这个吻愈发深入。


    他完全顺从地贴在燕信风的身上,任由他把自己搂抱进怀里,然后一路走进主卧,摔在床上的时候,床帘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撒下一片暗红的柔软影子。


    卫亭夏低喘一口气,小腿微微屈起,一边任由燕信风在自己脖颈边亲吻,一边漫不经心地解开了他胸前的几粒扣子。


    燕信风肩膀上的伤口终于愈合,卫亭夏颇觉欣赏地摸了摸那处新生的皮肤,随即感觉到有人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仍然是威胁似的啃咬,并没有真的刺穿皮肤,但带来的感觉已经足够鲜明。


    卫亭夏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有点想躲,却又被强行掰着敞开自己。


    “也许我们不应该这样做,”他偏头压在枕头上,喃喃自语,“我可能真的很喜欢那只吸血鬼,虽然他有点凶……”


    他哼哼唧唧地诉说着对那晚不速之客的喜爱之情,然后终于赢得了意料之中的恼火。


    “你非得提那天晚上,是不是?”燕信风声音发沉。


    “事实上,”卫亭夏竖起两根手指,“是两晚上。”


    他笑得得意洋洋,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抬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了回去。


    其实不必言明,燕信风很清楚,卫亭夏早就认出了那夜是他。可他仍忍不住低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卫亭夏轻笑,指尖掠过对方微凉的颈侧:“殿下,身上沾着北原冰雪的气味……对一只燕子来说,实在不太常见。”


    他称他为“燕子”,一种能跨越千里、尾羽如剪的候鸟。这几乎已等同于爱语。


    燕信风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在卫亭夏断眉处极轻地咬了一下。


    卫亭夏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被摊开后丢在案板上,但在恼火之前,他想起有更要紧的事做。


    于是他只微微偏头躲了躲,便重新仰起脖颈迎上去,声音轻而清晰:“如果你轻一点的话,我可以让你咬一口。”


    燕信风的眼神变了。


    ……


    ……


    艾兰特两天后返回城堡,进门之前觉得自己受到了洗礼。


    他深切地谴责了自己前两天的不成熟行为,作为一只五代吸血鬼,在他的同类征战四方或者操纵一切的时候,他居然会被两根流血的手臂吓得差点坐地上,这简直太可笑了。


    “我不会再被这种事情吓到了,”他站在门口发誓,“我可以的。”


    艾兰特推开城堡的门,然后差点又坐地上。


    “始祖啊!”


    他大喊一声,盯着正在摘手套的卫亭夏,试图不去看眼前桌子上的血肉模糊,表情异常惊悚:“你把他们切成肉酱了?”


    “没有,”卫亭夏看了他一眼,将刀子递回给等待的女仆,“我只是想做个饭。”


    “做饭应该去厨房,为什么要在这儿?”


    “好吧,其实我在骗你,我就是想研究点东西,顺便吓唬吓唬你。”


    天杀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可恶的人类?


    艾兰特将斗篷交给一旁的女佣,凑近才看清案板上是一大块被切割开的猪肉,肉面的一侧被刻满了奇异的花纹,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文字。


    “你在这里给猪肉纹身,是不是意味着殿下正在……?”他小声问。


    卫亭夏起初没听懂他的暗示,偏过头正对上艾兰特挤眉弄眼的模样,顿时明白了。


    “没有,他在书房整理下半年财政计划,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卫亭夏说着,顺手将尖刀扎进猪肉表面,破坏了精致的纹路,“我猜今天结束之前他是不会出来了。”


    他把刻坏的猪肉丢给等候的女仆,吩咐烤了做晚餐。


    艾兰特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摆弄桌上各式锋利的刀具,直到卫亭夏收拾停当,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着这么生气?”


    “我很生气吗?”卫亭夏突然转过头,“难道我会因为某个人都快死了,还只顾着处理什么破烂财政、而不是想办法活下去,就生他的气?我是那种人吗?”


    他嘴上否认,可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在说:我就是很生气。


    艾兰特咽了咽唾沫,从善如流地接话:“你不是那种人,你没生气。”


    卫亭夏抽了抽嘴角,冷笑着改口:“不,我就是这种人,我生气了。”


    听他这么说,艾兰特彻底没招,赶紧借口要处理人员调配,一溜烟跑了。


    见他离开,卫亭夏甩了甩手里的刀,思索片刻后挥手让佣人将东西都撤下去,自己则溜溜达达走向书房。


    燕信风果然正埋首于文件中。


    血族本就数量稀少,北原更是一片寂寥空旷的土地。长久以来,这里的血族为度过漫长寒冬,逐渐自发集中运营起诸多产业,以集体的力量维持生存。


    而作为实际掌权者,燕信风要承担的自然更多。


    卫亭夏靠在门边端详他片刻,略带满意地发现对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这大概得益于他们前两晚的某些小交流。自从卫亭夏体内能量觉醒后,他的血液变得异常特殊,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燕信风的伤势恶化。


    可燕信风却不肯多喝。他越是察觉到血的好处,就越是克制,最后几乎有点躲进书房避而不见的意思。


    卫亭夏看着他翻过两页,抬腿踢踢门框。


    燕信风闻声抬起头,将手中的文件放下。


    期间,他做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动作——在放下纸张的同一刻,用另一张纸迅速而自然地盖住了它,整个过程流畅得几乎难以察觉。


    “我以为你不会过来。”他说。


    “为什么?”卫亭夏走进去,“因为你也知道我生气了?”


    “我道歉,”燕信风干脆利索,“无论你在为什么生气,我都表达最诚挚的歉意,可以吗?”


    这不是挑衅,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哪怕在某场争执中燕信风一点错都没有,他也愿意为了讨卫亭夏欢心,选择让步退却。


    以前就是这样的。


    只不过那时候燕信风的娇纵还不是很明显,现在已经正大光明。


    卫亭夏的脾气就是被他这样一世接一世养烂的。


    卫亭夏没接话,反而径直走到书桌前,一转身直接坐在了桌子上。


    北原未来一年的财政计划,那么被他压在了屁股底下。随后卫亭夏抬起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踩住燕信风的大腿。


    他盯着燕信风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生气是因为我觉得你放弃了,所以我不高兴。"


    燕信风马上接道:"对不起。"


    卫亭夏没说自己接受,也没说不接受,只是道:"你知道我迟早还要回卡法的,对吧?"


    燕信风沉默一瞬,声音低了几分:"我情愿不知道。"


    "那太可惜了,"卫亭夏语气平淡,"你得接受事实。"


    燕信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见对方仍未停下,卫亭夏又转开话题,朝他刚才遮掩的文件抬了抬下巴:"你刚才在看什么?"


    燕信风回答得异常流畅,仿佛早有准备:“卡尔文找到了那个女仆的来历。”


    卫亭夏的注意力果然被短暂转移:“她是什么情况?”


    “她来自卡洛克,卡法附近的一个小城,离得非常近。”


    “嗯哼?”


    “她的转化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半个月。”燕信风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们追寻血缘谱系,找到了转化她的那只吸血鬼。”


    “继续说。”


    燕信风有点儿犹豫,但在卫亭夏的注视下还是和盘托出:“那只吸血鬼来自卡法,目前已经确认死亡。”


    死得这么快这么巧,会是谁动的手?


    “法奇拉告诉我一些事情,”卫亭夏慢慢说,“她说教廷里有玛格的人。”


    “是的,安德烈斯·莫里,地位仅次于主教。”


    “原来你知道。”


    “我确实知道。”燕信风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把卫亭夏的两只脚拢在大腿上,替他整理鞋带,语气漫不经心:“如果我不知道,我就不会在她逃来北原的时候找到她。”


    正是因为清楚法奇拉留在卡法必死无疑,所以燕信风才愿意中途伸出援手。


    “这些你从没告诉过我。”卫亭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没说过,”燕信风没有否认,“我想,或许由你亲自去和她谈,得到的消息会更准确、也更明白。”


    “那现在又为什么不瞒着我了?”


    燕信风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猜你会生气。而且就算瞒了,你也一定会查到底,所以还不如直接告诉你,省时省力,我也安心。”


    卫亭夏沉默片刻,重申道:“我不想放弃。”


    闻言,燕信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他:“即便放弃意味着我也会一直活着,直到你死去的那天,然后和你一起离开?”


    “这是两回事,”卫亭夏迎上他的视线,“我们已经到了需要讨论谁死谁活的地步了吗?”


    或许他们没资格谈这个。他们没有订立誓约,也没有倾诉爱意,他们的关系得不到神的祝福,死后两个人会在不同的地方受苦。


    燕信风没有再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卫亭夏的脚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杀了莫里。这会很难吗?”


    闻言,燕信风略作思索,随后笑了。


    他指节修长的手仍拢着对方的脚踝,拇指似有若无地蹭过皮肤,声音低沉从容。


    “不难。”


    真的不难。


    第104章 替身


    消息吩咐下去, 很快就会有人照着执行。


    卫亭夏不怎么生气了,扯着燕信风离开厨房,和他一起去后院烤肉玩。


    一个从小到大都在玩刀的猎人, 切起猪肉非常顺手,可惜烤的时候出了一点差错,燕信风坐在桌子前,默默盯着洁白瓷盘中的两块焦黑猪肉, 半晌后抬起头。


    “看起来味道不错。”他说。


    坐在他边上的艾兰特则一脑门官司, 因为刚才卫亭夏也热情地给他夹了一块。


    “这是个意外, ”卫亭夏拄着刀解释,“我没把握好火候。”


    燕信风道:“但是看起来非常好, 我又不会因为吃错东西死掉。”


    艾兰特的叉子摔到盘子里, 然后燕信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咳,”他咳嗽一声, 切了片肉放进嘴里,“真的很好。”


    看在他吃了的份上,卫亭夏原谅了他说烤肉会吃死人的暗示。


    见状, 艾兰特也只能硬着头皮, 悲壮地切下一块肉,学着亲王的样子塞进嘴里。


    吸血鬼的主食是血液,虽也能摄入少量普通食物,但艾兰特已经几十年没吃过烤肉了,万万没想到再次尝试,入口的竟是一块焦炭。


    看到自己的努力成果被认可, 卫亭夏不再咄咄逼人,转身回去又烤了一块,这一块的火候正好, 不像焦炭了。


    燕信风和艾兰特都吃了一点,然后卫亭夏扫尾。


    等吃完饭,艾兰特快速回到自己房间,卫亭夏则被燕信风背回主卧。


    房间早已被佣人打扫整洁。卫亭夏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洗完澡后,他裹着被子窝在床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燕信风收拾完毕,缓步上床。


    吸血鬼的睡眠被压缩到几近于无,在遇到卫亭夏之前,燕信风几乎从不入睡。


    如今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继续工作显然是不可能了,于是他顺从地躺下,在卫亭夏身边合上眼睛。


    一片寂静之中,两人呼吸渐缓。直到凌晨时分,卫亭夏忽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定位已投送,]0188低声提示,[文件还在书房,动作轻一些。]


    “好嘞。”


    卫亭夏悄然翻身下床,赤足踩过冰凉的地板,像一道影子般溜回书房。


    0188标示的那份文件仍放在书桌上,只是这一次,它被锁进了抽屉。


    什么事瞒得这么紧。


    卫亭夏回头瞥了一眼,确认无人跟来,利落地半蹲下身。他指尖轻触锁孔,只听“咔哒”一声微响,锁应声而开。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文件。


    在真正看到文件上的字迹之前,卫亭夏本以为能让燕信风那么小心谨慎的,会是什么机密情报或血腥记录,可烛光摇曳之下,文件上的内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是一份财产赠与遗嘱。


    白纸黑字,清晰而冷静地写下赠与人的姓名——


    卫亭夏。


    这是燕信风留下的遗嘱,大概是为了以备万一。


    确定不是这个混账又瞒了自己什么重要消息以后,卫亭夏就放松下来,大咧咧地坐在扶手椅上,把腿往桌子上一搭,跟大爷似的开始看。


    按照遗嘱上的内容,燕信风给他留了很多东西,包括城堡在内,他的绝大多数资产都会在死后转让给卫亭夏。


    只是编写遗嘱的人对某些部分还心存疑虑,因此绝大多数的纸张上都有涂抹修改的痕迹。


    卫亭夏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后面粘着一张附带的信纸,燕信风的字迹在一众杂乱涂改中格外显眼。


    那是一段他写给协议起草人的话:


    “感谢你为我起草这份协议,我已经认真查看,并留下了一些修改意见。


    关于你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想法是无需担心,他有能力驾驭财富,无论我给他多少。如果他想要更多,那么他会自己去争取。我只需要给到我能给的就可以了。


    请在秋季结束之前将新的协议寄给我。”


    寥寥几句,不难看出信中的那个“他”,指的是卫亭夏。


    “……”


    放下信纸,卫亭夏语气感叹:“你能想象他死后我会变得多有钱吗?”


    [求你了,我真的不想想这个。]0188的祈求很真切,但又没什么起伏,[为我考虑一下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个世界虽然很难处理,但他们已经有了眉目,通关近在咫尺,0188真的不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荣誉,它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帮卫亭夏来书房乱翻。


    为了说服卫亭夏,它甚至把埋藏已久的指数图又抛了出来。


    红线一直在降,已经趋近安全区间。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现在放弃是不是有点太早了?钱是带不出去的,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


    0188苦口婆心,完全没注意到烛火昏暗的阴影下,卫亭夏笑得有多开心。


    逗完0188后,卫亭夏轻巧地合上抽屉,将一切恢复原状,随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般溜出书房。


    他踩过铺着绒毯的长廊,月光从高窗洒落,将空旷的走廊照得一片沉寂,唯有呼吸声轻微可闻。


    回到主卧后,卫亭夏缓步靠近床铺。


    燕信风依然安静地躺着,仿佛从未醒来。


    卫亭夏轻轻掀开被子,熟练地钻了进去,贴近对方温凉的胸膛。


    他刚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头顶就传来燕信风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怎么了?”


    卫亭夏安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我想要东边的那个宝石庄园。”


    宝石庄园是燕信风名下最著名的产业之一,以出产品质极佳的红宝石而闻名,每年产出稀少、价值连城。而在最初的那份遗嘱规划中,燕信风并未将这座庄园划给他。


    话说出口后,燕信风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应道:“好的。”


    所以他果然知道卫亭夏刚才去了哪里。


    “你是故意的?”卫亭夏半撑起身子,趴在燕信风胸口。


    “什么故意的?”燕信风闭着眼。“你想要就给你。”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卫亭夏往前挪了挪,逼着燕信风睁开眼:“你故意让我看到遗嘱的?”


    “没有,最终版本还没有确定,但我知道你会好奇。”


    “那为什么呢?”卫亭夏追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


    话音落下,燕信风的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他低头凝视着身上的情人,轻声询问:“你不喜欢吗?”


    倒跟喜不喜欢没关系。


    卫亭夏翻了个身,躺在燕信风身旁,对着天花板问:“为什么给我这么多?”


    “是吗?我还以为很不够。”


    订立遗嘱是燕信风很早之前就准备去做的一件事。让吸血鬼为人类的后半生考虑,说出口会感觉很荒谬,但燕信风希望能抢先意外一步。


    卫亭夏问:“你为什么不把议会长的职位给我?”


    “一个空壳子而已,你想要吗?”


    此时夜幕沉沉、万籁俱寂,两个说好要睡觉的人躺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聊着死后的事情。


    既然燕信风问了,卫亭夏马上点头:“想要。”


    “那你可以当议会长,”燕信风说,“虽然由人类来统治血族会有点奇怪,但他们都怕你。”


    恐惧就意味着统治生效,加上有燕信风的财富扶持,卫亭夏未必不能成为北原的新一任领袖。


    但卫亭夏有不一样的看法:“他们怕我是因为你。”


    “前几次是这样,后来就不是了。”燕信风承认,“他们被你吓坏了,就算我死了,他们依然会怕你。”


    只能说卫亭夏在北原过得太随心所欲了,喜欢惹事生非的吸血鬼的脑袋,基本都被他埋在了花盆里,北原迎来非常难得且罕见的和平时光,而燕信风目睹了一切发生。


    “我曾经考虑过整顿环境,”他承认,“但我没想到你的到来才是契机。”


    最开始遇到这名猎人时,燕信风只是觉得他很漂亮,想让卫亭夏在北原停留一段时间,并没有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任何事情。


    至于一个星期后,当燕信风意识到在和自己上床的同时,卫亭夏也从来没停止过工作时,他也没表露出任何的不满,反而顺水推舟,做了卫亭夏的靠山。


    可以把这种行为理解成对情人的纵容,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政治手段。总之如今北原也能有这样的局面,少不了卫亭夏的推波助澜。


    现在回头看,他们最初的关系,不过是互相利用里掺进了强烈的欲望,因为开始太过面目全非,以至于越往后发展,便越觉得自惭形秽,有些话就算想说,也觉得没了合适的身份,再也说不出口。


    怪物的爱是负累,燕信风有很多话想说,却只能带进坟墓。


    怀着强烈的遗憾,燕信风闭上眼。


    ……


    ……


    第二天一早,卫亭夏起身穿好衣服,决定去地牢见见那两只被抓回来的吸血鬼。


    进去之前,他先问了问守门的侍卫:“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守卫知道卫亭夏是从哪个房间走出来的,因此低头不敢看他,只是回答道:“他们在半夜会自言自语,然后突然大叫,用头撞墙……看起来很痛苦。”


    卫亭夏点点头,心里明白了。


    示意守卫离开后,他走下阴湿的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仿佛惊动了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墙角传来植物生长般的窸窣声,像是无数藤蔓正在砖石后面蔓延。


    直到走到牢门前,那两只被斩断手臂的吸血鬼正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卫亭夏拖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开口第一句是:“我知道你们来自卡法。”


    墙角的阴影动了动,没有声音传来。


    卫亭夏继续道:“你们一直守在法奇拉的剧院外,从来没有动手,直到我去找她。”


    依旧一片死寂。


    卫亭夏不再多言,起身推开牢门,走到其中一人身后。


    他单手扳过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利落地拨开其后颈杂乱的头发。


    在那人的耳根下方,一个暗红色的玛格印记赫然显露。


    与此同时,尽管那两人因反复撞墙导致额前血肉模糊,但卫亭夏仍能隐约看见伤口深处有更利落细长的切割,类似于他曾在燕信风额头上见过的伤痕。


    这是第二次见了,还是跟玛格有关系。


    卫亭夏轻轻啧了一声,也不嫌地上污浊,就这么蹲在了对方面前。


    “你们联系不上她,”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令人发寒,“是因为这个。”


    他手指微动,不远处的石墙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株暗绿色的藤蔓应声窜出,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蔓延开来,转眼间就覆满了整面墙壁。


    这早已超越了常理所及的植物生长,吸血鬼见状瞳孔骤然收缩,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脸。


    卫亭夏没有继续说破,只是伸手轻按在对方血迹斑驳的额前。


    下一秒,吸血鬼双眼剧烈颤动,眸色逐渐转为深绿,眼神也变得空洞恍惚,他终于张开嘴。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和玛格的关系。”卫亭夏道,“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


    地牢的门在身后合拢,卫亭夏走上台阶,重新回到日光之下。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主厅。


    燕信风正靠在长榻上批阅文件,见他进来,只抬眼看了看,什么都没问。


    卫亭夏也没说话,倒进对面的沙发里,两条长腿一抬,自然而然地架到了燕信风的腿上。


    察觉出他心中有事,燕信风的动作顿住,随后放下文件,一只手轻轻按上他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另一只手仍拿着文书继续翻阅。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纸页偶尔翻动的声响。卫亭夏仰面靠着,目光盯住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答案。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沉:“我要回卡法。”


    燕信风揉捏他小腿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淡淡应道:“教廷的资格确认,时间确实快到了。”


    “嗯,”卫亭夏闭上眼,“但你醒了,这次回去应该领不到赏金了。”


    “我为你感到遗憾。”


    燕信风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静了片刻,卫亭夏忽然低声问:“那你怪我吗?”


    燕信风似乎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略一停滞:“怪你什么?”


    “你出了事,我连看都没看你一眼就直接走了。”卫亭夏睁开眼,偏头看向他,“你怪不怪我?”


    燕信风迎上他的目光,手指仍停留在他小腿上,他思考了一会,先是问:“如果我说怪,会怎么样?”


    卫亭夏闻言冷笑一声:“不会怎么样,我难道会趁你不注意,捅你一刀逼你沉睡,然后坐实谣言吗?我是那种人吗?”


    “……不,我完全不怪你,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真的?”


    “真的,”燕信风点头,“反正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卫亭夏本来舒舒服服躺着,听他这么说,撑起身子,狐疑地问:“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燕信风转身与他对视:“不像吗?”


    “像,”卫亭夏重新倒回去,“非常像。”


    他轻笑一声,“人家小姑娘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估计会吓得报警抓你。”


    不过燕信风确实言出必行。当初卫亭夏跑了不过半个月,他就强行苏醒,一路追到了卡法。


    提起卡法,卫亭夏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他有点儿不自在地干咳两声,轻声唤道:“殿下……”


    除非有事相求或者格外心虚,否则卫亭夏都是指名道姓。燕信风一听见他这么叫,就知道这人心里憋着坏水,当即放下手中所有东西,正襟危坐。


    “怎么了?”


    “如果拿到悬赏,不但有爵位,”卫亭夏说,“还有一座卡法城中央的庄园,加上每年定时发放的供养资金。”


    燕信风一挑眉,刚想说“这些我也能给”,可卫亭夏的眼神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转而问道:“你想怎么样?”


    卫亭夏对着他笑,忽然凑上前亲了他一口。


    “你帮帮我吧。”他说。


    于是两天后的一个深夜,北原迎来惊变——


    燕信风在出行途中遭遇意外,尸骨无存,基本确认死亡。


    而意外的策划者则借由他的死亡,野蛮又直接地为北原带来了长达两个月的动荡时刻。


    ……


    ……


    两个月后。


    卡尔文站在城堡厚重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北境特有的寒意。


    他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长廊,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往事上。


    走廊两侧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卡尔文的脚步在石壁上晃动。


    恍惚间,卡尔文以为自己是走在宴会的现场,身旁有很多人,可随着步伐的前进,人影逐渐消失,到最后,走廊上只有卡尔文一个人。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


    艾兰特在他身侧安静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卡尔文抬步走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个坐在书桌后的身影上——


    卫亭夏正微微垂着头,指尖懒散地拨弄着一只贝壳状的旋转陀螺。


    那是燕信风生前就摆在桌子上的小物件,陀螺在他指间流转、停顿,又再次转动。


    卡尔文躬身行礼,声音压得低而稳:“卫先生。”


    卫亭夏没有抬头,只从喉间懒懒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卡尔文低声禀报,“希望见您一面。”


    夺得了燕信风留在北原的一切后,卫亭夏没有大张旗鼓地四处夸耀,反而就此沉寂在城堡中,他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书房,仿佛这里还有过去留下的一点温度。


    他像一朵汲取人血液生长的花,扎在燕信风的尸体上,越开越艳。


    他比吸血鬼还要像怪物。


    “远道而来的客人?”卫亭夏学着他的话重复一遍,“有多远?”


    卡尔文报出两个地名,0188随即抛出解释。


    客人是长老级别,此前一直属于燕信风的臣属中相对有势力的一些,只是很久没有真的到过北原了。


    “他们为什么要过来?”卫亭夏问卡尔文。


    “这……”


    卡尔文有点犹豫,“或许是因为才得知殿下的消息。”


    话刚说出口,卫亭夏就笑了一声。


    他不笑还好,一笑卡尔文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后差点跪地上。


    笑完以后,卫亭夏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子上的装饰,一边开口:“两个月,该杀的人我都杀干净了,他们才终于想起来燕信风死了,多有意思!”


    卡尔文又一次听到了自己不该听的话,用力低下头。


    卫亭夏这时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他凝视着北原永无止境的雪幕,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框。书房里新增的几盆绿植仿佛感应到什么,开始悄无声息地抽枝蔓延,叶片在昏光下泛出异样的深绿色泽。


    卡尔文站在他身后,看得浑身发毛。


    卫亭夏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是想趁他死后分一杯羹,还是觉得勾搭上曾经亲王的情人,就能让人生变得更有意义?”


    卡尔文一个字都不敢接。


    见他一言不发,卫亭夏忽然回过头看过来。


    那瞬间,卡尔文完全屏住了呼吸。


    卫亭夏脸上仍带着笑,美得惊心,却也诡异得令人胆寒,仿佛精致人皮挂在骨头上,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事发前一个月,卡尔文完全无法想象燕信风会死在这个人手里,却又慢慢觉得,也许只有他才能杀掉燕信风。


    “我很欣赏你,”卫亭夏对卡尔文说,“你冷静,谨慎,温和,并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会乱说话。”


    他微微一笑,“所以你不会死,不用这么担心。”


    卡尔文咽了口唾沫,为这恐怖的恩典低声道谢。


    “让他们都滚,我不想见。”卫亭夏转身重新望向窗外,“如果不滚的话,最好确定自己立好了遗嘱。”


    闻言,卡尔文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轻轻合上门,他才长舒一口气。


    在走廊转角,他碰到抱臂等待的艾兰特。


    一照面,卡尔文就露出一丝苦笑,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吸血鬼从不出汗,可他总觉得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艾兰特理解地拍拍他的肩。


    “你是怎么撑下来的?”卡尔文声音还有些发虚。


    “他给钱,”艾兰特答得干脆,“就这么简单。我尽量……不去想太多。”


    卡尔文点点头,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


    接着卡尔文离开了,艾兰特端来下午茶送到书房,正好看到卫亭夏双手抱膝地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整个人陷进去,目光一动不动地定格在书桌上那个静静旋转的贝壳陀螺上。


    艾兰特放轻脚步,将茶点小心地放在桌角,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谨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自从燕信风死后,他就再也没和卫亭夏说笑过,昔日那点稀薄的亲近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声的畏惧。


    卫亭夏瞥了一眼那杯仍在冒着热气的红茶,伸出手指,极快地碰了一下滚烫的杯壁,又迅速收了回去。


    他忽然轻声说:“我有点想他了。”


    艾兰特浑身一僵,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应答,心里却翻涌起无声的骇浪:想他,那为什么杀了他?


    未等这念头平息,卫亭夏忽然转过脸来看向他,眼神专注,让人脊背发凉。


    “去帮我找,”他说,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找一个很像他的人。”


    他微微前倾,阳光从窗外透入,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阴影。


    “要很像很像的那种……你明白吗?”


    艾兰特情愿自己不明白。


    第105章 安全感


    艾兰特完全知道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一个跟燕信风一样的人?


    恐怖的上司命令下属完成不可能的任务,下属迫于威势只能领命,却几乎未曾真正付诸实践, 艾兰特只是象征性的派了几个人手前往附近打听寻找,从心里祈祷卫亭夏当时的话只是一时兴起,不是真的想找个替身。


    然而事实不遂人愿。


    两天后,当地牢入口那扇沉重的铁门发出的嘎吱声, 卫亭夏走出来的时候, 艾兰特正巧在不远处的回廊下。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半边脸上, 卫亭夏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布擦拭着手指上的血渍。


    他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试图缩进阴影里的艾兰特。


    “艾兰特, ”他的语气仿佛随口一问, “找到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艾兰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住了。卫亭夏擦手的动作很细致, 指缝间残留的暗红却刺目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还、还没有。”


    艾兰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像殿下……像他的人,实在太难找了。”


    说话的功夫里, 卫亭夏终于擦完了手, 将那块染血的布随手扔在一边。


    他没看艾兰特,目光依旧胶着在身后幽深的阶梯入口,声音平淡:“难找,不是找不到。”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艾兰特惨白的脸上。


    “你最好快点。”


    说完, 卫亭夏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里渐行渐远。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艾兰特才猛地吸进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一定窒息了几秒钟,扶着冰冷的墙壁时,手指都在发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难找,不是找不到。”


    卫亭夏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之前那些消极的搜寻方式被恐惧碾得粉碎,艾兰特好像看见了结局,看见自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拖下那道阶梯,消失在黑暗里。


    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我真是去他的#%*……


    艾兰特从心里咒骂一切,然后毫不犹豫地加派人手,甚至给卡尔文打去了电话。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他在电话里说,“去他妈的找,不然我对着始祖发誓,以始祖的名义,我一定会拖你下水,如果我完蛋,那大家一起完蛋!”


    卡尔文在电话那头骂他是神经病,艾兰特坦然接受,并且引以为傲。


    于是卡尔文以及所在的阵营也加入了搜寻,在北原乃至全世界大海捞针,艾兰特每个晚上都会偷偷祈祷,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跟疯了一样,想知道上帝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总之在他被这个混账任务折磨疯之前,一个男人终于被千里迢迢送到他面前。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艾兰特差点跪地上。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他们真的找到了一个几乎与燕信风别无二致的男人,更巧的是,这男人也是个吸血鬼。


    艾兰特的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


    只是比起亲王与生俱来的强悍与冰冷,眼前这人面色苍白,站在艾兰特面前时眼神茫然又陌生。


    两人的面容虽然极为相似,却仍有几处细微不同,更别提这个人身上完全没有燕信风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艾兰特强压住几近沸腾的情绪,绕着他前前后后打量了好几遍,仍难掩震惊。


    他下意识开口问名字,却在对方即将回答的瞬间猛地一抬手。


    “不,我不在乎你叫什么。”他改变主意,语速飞快,“从现在起,你没有名字了,明白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转而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找到一个如此相像的人,艾兰特心情顿时轻松不少,甚至有了开玩笑的闲心。


    他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而阴森的城堡,扯了扯嘴角:“那里面住着北原最强大的怪物。你的任务嘛,就是去当他的情人。”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或者说得当个摆件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哄他开心。”


    男人微微蹙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艾兰特抽着嘴角笑了笑,心说不是你要这样做,是你必须这么做,不然我们全都得死。


    可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目光扫过男人破损发白的衣领和瘦削的脸颊,放缓声音安抚道:“跟他在一起,你就不用再担心……你现在所担心的任何事了。”


    男人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太好了!


    第一次拉皮条这么顺利,艾兰特一拍手,认识到始祖还是垂爱自己的。


    他又绕着男人转了两圈,越看越像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害怕。


    艾兰特不能理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还偏偏让自己给找到了。


    犹豫很久,他还是问道:“你认识我吗?”


    男人闻言,偏头看过来。


    有大概半秒钟的时间,他的眼神格外像一个失踪的死人,但还不等艾兰特心慌害怕,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男人摇摇头:“不认识。”


    “好吧,好吧。”


    艾兰特点点头,吩咐下属带男人去洗漱换身衣服,然后走到一旁,拨通了卡尔文的电话。


    找到男人的是艾兰特的下属,但查询男人的具体身份,则是卡尔文的工作。


    “沉默寡言,没怎么惹过事情,信息也比较少,但应该没大问题。”卡尔文说,“但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出现的时机很凑巧吗?”


    卫亭夏刚说要找,他就出现了,像是刻意准备好的一样。


    闻言,艾兰特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傻吗?”他问,“凑不凑巧很重要吗?”


    卡尔文沉默了。


    确实,凑不凑巧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卫亭夏看见这个人以后会不会满意。


    满意就皆大欢喜,不满意……


    “我也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了,”电话那头,卡尔文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这一切是真的吗?”


    艾兰特干笑两声。


    其实在此之前,他跟卡尔文的关系没这么好,多亏了卫亭夏的强势压迫,他俩变成难兄难弟,有时候会偷偷摸摸地聚一起倒苦水。


    “不说了,我得去交差,不然明天你会在地牢里看见我。”


    说完,艾兰特挂断电话。


    他见到了洗漱后换了身衣裳的燕信风二号,然后再次被震惊。


    “我说真的,你俩太像了。”


    被反复多次说像,男人已经困惑到了不得不问的地步:“我到底和谁像?”


    “一个死人。”艾兰特随口说。


    察觉到男人的眼神变化,他又急忙补充道:“当然了,这个不是重要,你没必要了解。”


    “你让我模仿他,那他平常是什么样的性格?”


    坦白讲,艾兰特不想谈这个,但男人问得合情合理,如果卫亭夏真的是想要一个燕信风的复制版,那作为史上最优秀的管家,艾兰特最好保证双方的性格不要相差太多。


    “嗯……”


    他沉思几秒钟,然后回答:“你要把他当祖宗供着。”


    “什么?”


    “就是他干什么你都要在旁边拍手鼓掌,完全的溺爱,懂吗?如果某一天他说他想要月亮,你就一定要夸他志向远大,就是这种感觉,可能我说的不够夸张,但你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能不能再详细点?”


    “你这让我怎么说?”艾兰特搓搓头,“嗯……反正他做什么你都同意,还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立了个遗嘱,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了他,当然了,也不是说你现在就能忤逆他或者怎么样……”


    他唧唧歪歪地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说完以后瞪着男人,期望他能明白。


    而男人也不负所望,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想我大概明白他在你们眼里是什么形象了。”


    这句话说的有点怪,好像艾兰特在背着别人说自己前任上司的坏话,不过好消息是燕信风死了,所以没人来找他麻烦。


    艾兰特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带着男人来到正厅。


    按照时间表,卫亭夏现在应该在温室玩他那些花花草草。


    艾兰特深吸一口气,推开温室的门。


    一股浓郁而奇异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男人脚步一顿,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这里与他记忆中那个只培育珍稀品种的温室截然不同,所有安静的植物都陷入了某种失控的疯长,粗壮的藤蔓攀上天顶又倒垂而下,扭曲交缠,开出色泽诡艳、形态怪异的花朵。


    整个空间如同被无形之力催生出的秘境,诡异中透出一种令人屏息的危险美感。


    艾兰特小心翼翼地侧身,避开那些如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藤条,引着他朝温室最深处走去。


    人造阳光从顶棚投下冷白色的光束,冰冷得像实验室的照明。


    卫亭夏就坐在一丛肆意蔓延的深紫色异花中央,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株刚被从湿土中挖出、根须尚且沾着泥的小花。


    冷光落在他身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微垂着头,断眉与低掩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姿态随意,带着一种大权在握后的压迫感。


    艾兰特屏住呼吸,上前一步低声道:“……我找来了。”


    闻言卫亭夏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他的视线先是掠过艾兰特,随即向后移去。


    当目光真正落在那个男人脸上时,卫亭夏拨弄花叶的手指骤然停住,眼睛缓缓睁大了。


    “……你竟然真的找到了。”


    他低声说道,绕过艾兰特,伸手轻轻抚上男人的脸颊。


    艾兰特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你让我找的吗?”


    “对,”卫亭夏的指尖仍流连在那张与燕信风极其相似的脸上,语气漫不经心,“但我没想到你真能找到。最开始我只是想吓唬你一下。”


    艾兰特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用‘把我扔进地牢’来吓唬我?!”


    卫亭夏奇怪地回过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扔进地牢?”


    艾兰特:“……你从心里说了,我听见了。”


    真是莫名其妙。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他,转而继续专注地触碰着男人的面庞。他的动作很轻,似有若无地贴近,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一场幻觉。


    摸了一会儿后,他低声呢喃:“你身上好冷……”


    男人低头凝视着他,眼神变幻,忽然毫无征兆地吻上去。


    艾兰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卫亭夏不仅没有推开对方,反而极其热情地迎了上去,几乎整个人都要贴进男人怀里。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气息交错间,男人手臂忽然用力,直接将卫亭夏抱上了身后的花桌。


    他们就这样在杂乱的花草与泥土之间继续亲吻,卫亭夏的腿勾在男人的腰上,两人好像完全忘记了艾兰特的存在。


    艾兰特紧紧闭上眼睛,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真没想到新找来的替身这么上道。


    “既然这样,那、那我先走了……”


    他闭着眼往外走,扯断了几根藤蔓,费尽千难万苦关上了门。


    而当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卫亭夏睁开了眼睛,很喜爱地顺着男人的脖子向下亲吻,然后在他的喉结下方咬了一口。


    咬完以后,他才故作礼貌地问:“请问我能咬你吗?”


    “艾兰特说我最好不要拒绝,”男人回答,“因为我没有立场。”


    “你说对了。”


    卫亭夏笑弯了眼睛:“以前你是殿下,但现在你要叫我殿下。”


    假死离开后换了个身份再回来,燕信风现在是真正的一穷二白,既然卫亭夏这么说了,他就遵循艾兰特给出的提醒:“好的,殿下。”


    卫亭夏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他贴近对方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想不想我?”


    燕信风点了点头,低沉应道:“我听到了很多……你做的事。”


    卫亭夏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对方颈侧的咬痕:“但那些都不是我真正想做的。”


    他真正想做的是把玛格的心脏挖出来。


    燕信风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熟稔得仿佛从未离开。


    “我知道,”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笃定,“会有机会的。”


    “真的?”卫亭夏狐疑问道,“我们上次分开的时候,你还让我考虑清楚。”


    但其实细想燕信风的所作所言,会发现他嘴里一直要求卫亭夏慎重,但实际行动上一点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但凡卫亭夏要做什么,他都是第一个跟随。


    也太乖了。


    果不其然,燕信风笑了一下,道:“现在你是殿下,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在卫亭夏的眼角眉梢轻轻抚过,语气若有所思:“到底是什么药,这么管用,来自东方的吗?”


    清醒以后,燕信风自己照镜子确认过,发现自己的面部轮廓和五官细节确实发生了很多微小变化,手边还放着卫亭夏提早给他准备好的身份证明。


    燕信风按照计划前往证明地,坐实身份以后正正好好就被艾兰特派去的人找到。


    他很好奇卫亭夏是怎样做到的。


    卫亭夏发现了他的好奇,想起见燕信风虽然长了一张东方面孔,但从来没有真正去过众人口中的东方,那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没有办法到达的地方。


    “不是,”他回答,“但是要花钱。”


    既然跟东方无关,燕信风仅存的好奇心也荡然无存,他后退半步,把卫亭夏整个抱在怀里,带着他往外面走。


    一路上,悬在头顶的花摇摇晃晃,卫亭夏随手摘下一朵,自己欣赏片刻后,把花戴在了燕信风耳边。


    他歪着头笑:“好看。”


    燕信风面不改色,顶着那朵花,以及沿途几个仆人拼命低垂却难掩惊诧的目光,一路走进主卧,将人放在床上,重新吻了上去。


    卫亭夏勾住他的脖子,笑着与他纠缠。


    亲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什么,抵着燕信风的额头宣布:“以后你就是我的小情人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燕信风从善如流:“你想让我干什么?”


    卫亭夏想了片刻,眼睛弯起来:“首先,你不准跟别人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指尖划过燕信风的下颌,声音轻却笃定,“我希望你只是我的。”


    他这样言语,好像怪物也让人心动,燕信风心口一热:“所以这就是你计划谋杀我、然后夺取遗产的原因?”


    “差不多吧,”卫亭夏笑眯眯地捧住他的脸,“殿下,你真好看……我以前都不敢这样说的。”


    其实燕信风觉得卫亭夏更好看,但想必这人自己心里清楚,现在讲这些,只是拿话来调侃他。


    “好的,”他继续从善如流,“我不会和别人说话。可以继续了吗?”


    “嗯……”卫亭夏又补充道,“也不是什么都不能说,说两句也是可以的。”


    “好的,还有吗?”


    “暂时想不出来了。”


    燕信风一把将人扯进怀里,赶在卫亭夏有新的奇思妙想之前,堵住了他的嘴。


    所谓小别胜新婚。


    有人饿了。


    ……


    ……


    艾兰特左右环视一圈,确定视野中没有自己不想见的那个人后,他悄摸着快跑几步,蹲在门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拿起一支刚摘下来的鲜花。


    “我听说昨天晚上的事了。”他小声说。


    在他身边,燕信风剪下玫瑰的部分枝杆,确定长度合适后放在一旁的牛皮纸上备用。


    “昨天晚上的什么事?”


    “别装傻!”艾兰特拍了他一把,“你昨天晚上睡了主卧!”


    他以为自己身边这个男人只是跟燕信风长得有点像的替身,言语之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恭敬,还喜欢动手动脚,彰显一下自己作为管家的风范,燕信风几百年没被人拍肩膀,瞥了他一眼。


    艾兰特还不乐意了:“你瞥我干什么?”


    燕信风摇摇头,继续处理手边的花材:“没事。”


    “哎,你快说啊,”艾兰特得不到答案,于是继续骚扰他,“你是不是睡主卧了?”


    “是。”


    “哇!”艾兰特大为震惊,“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燕信风很奇怪:“你叫我来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什么叫我叫你来?”


    艾兰特差点急眼,又直起身子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偷听以后,他蹲下身压低声音道:“我叫你来是哄他开心的!”


    燕信风点头、“我确定他很开心。”


    艾兰特:“……”


    他脸上的表情太复杂,沉默时间又太长,燕信风没懂他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


    “说不好,”艾兰特盘腿坐下,继续糟蹋手边的花材,“感觉有点奇怪。”


    艾兰特是北原里,第二只活着认识卫亭夏的吸血鬼,卫亭夏住在这座城堡里整整三年,艾兰特也就见证了三年。


    他注视了燕信风和卫亭夏允许外人察觉的一切,因此当大厦倾颓时,艾兰特的唯一感受是不真实。


    亲王怎么会死?


    卫亭夏怎么会舍得杀了他?


    既然杀了,又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悲伤,甚至将感情投入给一个假模假样的人偶?


    亲王大概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可艾兰特就是有点难受。


    “殿下是个很好的人,”艾兰特忍不住小声说,“当然了,他死了,但我真觉得他挺好。”


    燕信风侧过头:“他怎么好?”


    “他很正直,”艾兰特说,“也许外人看着他脾气很坏,但我给他工作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或者好吸血鬼。”


    他死了,艾兰特为他难过。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这不是他该说的。其实今天和新上司的情人聊这些已经够蠢了,艾兰特只能祈祷卫亭夏心情不错,以及眼前这男人不是多嘴的类型。


    “你在干什么?”他转移话题。


    燕信风回答:“剪花。”


    艾兰特追问:“你为什么要剪花?”


    “因为我之前从来没做过,想试试。”


    “……”


    卫亭夏靠在楼梯扶手上,静静注视着楼下的一幕。


    0188浮在他肩旁,柔软的水滴状触须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崩溃指数下降了。]


    它听起来有些惊讶。


    卫亭夏并不意外,偏头看了一眼:“降了多少?”


    不算多,但指数确实向安全值趋近,刺眼的红色已经消失了。


    0188不解:[为什么?]


    卫亭夏并没有做出行动,燕信风也没有注意到他就在他们身后,所以怎么会?


    机械脑子理解不了,但卫亭夏心里有答案。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0188看向楼下:燕信风正仔细处理小雏菊,艾兰特表面帮忙,实则仍在絮絮叨叨。他天生话多,不敢在卫亭夏面前放肆,就逮着燕信风嘟囔个不停。


    “这就是答案,”注视着燕信风的背影,卫亭夏的声音轻飘飘的,裹着幸福的甜味,“他在我身边,他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燕信风感觉安全,于是世界也跟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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