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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5

    第131章 小燕公主


    “不、不可能……你……”


    燕信风猛地向后仰头, 后脑勺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卫亭夏, 审视他的反应。


    卫亭夏没有辩解,笑了笑,神情很包容。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屏幕朝燕信风晃了晃, 然后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在他手指落下的瞬间, 手机清脆的提示音应声响起, 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燕信风头痛欲裂,拿出手机后, 发现屏幕上多了一封未读邮件。


    点开那封新邮件, 内容还是大片毫无规律的乱码,然后, 在乱码的正文下,嵌着一颗小小的爱心符号。


    那颗红心撞入眼帘的刹那,燕信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他呼吸困难,死死地瞪着那块发光的屏幕,看红心的眼神像是看仇人。


    而就在他不可置信的同时,卫亭夏随手将手机扔在旁边的桌子上。


    这声音惊醒了燕信风凝固的神经,他猛地抬眼,对上卫亭夏的视线。


    卫亭夏凝视着他, 察觉到燕信风回过神,他用一种燕信风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腔调轻声道:“我等了你好久。”


    他顿了顿, 眼底那些星星点点的碎光似乎更亮了些,“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


    燕信风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又像是咽下了一千万颗子弹。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嘶哑的问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卫亭夏摇了摇头,语气很无奈,“意外吧。我们当时商议的结果是,清除掉所有的书面记录,保证我卧底的安全。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他微微蹙眉,像是回忆起了不愉快的事情,“我也没想到他会死。更没想到后面又死了那么多人。”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燕信风脸上,里面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失而复得的微光。


    “发现你身份的时候,我很惊讶。我试着跟你联系,没想到……你们真的确认了我的身份。”


    他嘴角轻轻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难以置信的庆幸,“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


    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的明亮碎光,燕信风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仍然有无数的问题,无数的疑虑,可他宁愿在这一刻相信卫亭夏,这样起码在死前,他还能收获几分愉快。


    于是,燕信风听到自己用一种干涩得不像话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卫亭夏看着他,眼神是难得的温和:“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裁云。”


    “你有一双正直的眼睛。”


    “……”


    有那么一次呼吸的时间,燕信风以为自己会哭出来,但他唯一做的就是站起身,踉跄着把桌子对面那个人抱进怀里。


    卫亭夏的呼吸扑在他的颈间,燕信风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秋天。


    所有的怀疑、恐惧、无所适从。


    所有的语无伦次。


    所有的爱。


    ……


    ……


    接应人被0188扔到了警局隔壁的包子店门口。


    一路上,他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在车上都已经想好了遗言,可当包子店的香味扑到脸上时,接应人发现自己的胡思乱想全都没用。


    [我不方便把你放在门口,]那个把他抓回去又抓出去的人说,[但我建议你回去以后进行感冒预防治疗,你泡了冷水。]


    接应人:“……”


    他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他打了个寒颤,看着卫亭夏的助理关门打火,直接离开了。


    接应人呆立在夜风里,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一下仿佛惊醒了他,他猛地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警局大门狂奔而去。


    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往下滴着冷水,模样狼狈不堪。


    冲进警局大厅,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接应人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文职警员,声音因紧张和寒冷而发颤:“手机!借我!快!”


    那警员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掏出手机递过去。


    接应人手指哆嗦着,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按下了燕信风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狂跳的心脏上。


    三声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你好?”燕信风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刚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的疲惫。


    接应人死死攥着手机,努力稳住急促的呼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情况有些复杂……”


    燕信风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语速比平时慢了些,但很平稳。


    紧接着,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手机被自然地递了出去。


    然后,一个带着点吊儿郎当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陆峰的目标是我,燕信风运气不好,你们又太冲动,所以才有今天这个麻烦。”


    是卫亭夏。


    他的语调轻松,漫不经心道,“回去以后,老老实实把嘴闭严实了,不会有事的。”


    接应人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下去。


    他听到那边又安静了片刻,隐约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但听不清内容,大约持续了五六秒。


    然后,卫亭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点无奈:“哦,对了,有人让我告诉你——你得喝感冒药,不然你肯定会感冒。”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多余,轻轻咂了下舌,“这有什么好说的……”


    接应人站在原地,冰冷的湿衣紧贴皮肤,寒意钻心刺骨。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脱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端,卫亭夏笑了起来。


    “我?”他轻快地说,“你不认识我。”


    话音落下,电话被挂断。


    接应人怔愣着垂下手臂,听着周围传来的各种询问声,雨水滴在他的后脖颈,他又打了个喷嚏。


    *


    *


    另一边,燕信风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换了一件卫亭夏从始至终都看不上的便宜外套,两手揣兜,迈入另一条幽暗狭窄的走廊。


    卫亭夏走在前面给他带路,三人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空气里飘荡着隐约的霉味。


    “你就非得挑这种地方?”卫亭夏很不满意,“哪里不行?这儿脏死了!”


    [这里很隐蔽,]0188反唇相讥,[我没觉得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卫亭夏说完以后又转过身,对燕信风的外套指指点点,“还以为自己是大学生吗?”


    燕信风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决心捍卫外套的尊严:“我比你年轻点。”


    那也未必,卫亭夏几千岁,燕信风一直追着他,就算年轻,又能年轻多少?


    卫亭夏咧嘴笑了一下,示意0188去开门,自己则凑上前,装模作样地抬手,摸燕信风的眼睛。


    “你当然年轻,”他说,“公主是永远不会老的。”


    燕信风抓住他的手,不想让他摸。


    卫亭夏顺势往前一趴,贴在燕信风怀里,继续道:“而且公主的眼泪会变成钻石。”


    他笑得像狐狸,语气是明显的戏谑揶揄,又在拿燕信风哭的事情逗他。


    燕信风心如铁石,不想回忆。


    他越是板着脸,卫亭夏笑得就越开心,到后面都快直不起腰,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趴着,肩膀哆嗦个不停。


    笑声扭曲拉长,传进房间的时候让人联想起恐怖片里的索命女鬼,0188看着房间里五花大绑脸色煞白的两人,很无语地敲了敲门,提醒道:[他们快要被吓死了。]


    “吓死是他们活该,”卫亭夏缓过劲,“做了坏事就要有死无全尸的觉悟,是不是?”


    他戳了戳燕信风。


    燕信风顺从地点头。


    0188叹了口气,一边感慨于自己学会了这么多人类情绪,一边侧身让开通路,平板地应道:[好吧。]


    卫亭夏先一步走进房间,燕信风紧随其后。


    两个被捆在椅子上的男人立刻映入眼帘——矮壮身材,一个秃顶,一个圆寸,长相普通,但眼神里残留的凶戾和指关节的粗大变形,都在无声证明他们不合法的工作经历。


    [我在城西三号码头第七仓库截住了他们。]


    0188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他们正准备从通风管道转移。]


    说完,它指了指房间角落,那里扔着两个行军包,燕信风走过去翻了翻,发现里面除了伪造证件以外,还有枪械刀具,和两块染血的抹布。


    燕信风有些意外地看了眼0188。


    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精准抓获两名在逃嫌犯,沈关的效率超出预期,他以前有这么厉害吗?


    卫亭夏却完全不意外,只随手拍了拍0188的胳膊,语气稀松平常:“干的漂亮,八哥。”


    说完,他踱到那两个男人面前,伸手利落地扯掉了他们嘴里的布条。


    然后他就着俯身的姿势,视线在两人惨白的脸上扫了个来回,轻飘飘地问:“是你们杀了陈奎?”


    两人紧咬着牙关,眼神躲闪,一声不吭。


    卫亭夏也不恼,换了个问题:“那是你们杀的那个辅警?”


    房间里依旧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卫亭夏直起身,略带遗憾地啧了一声,扭头对燕信风感叹:“搞了半天,我抓回来两个哑巴。”


    燕信风抿抿嘴唇,上前一步:“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


    见没人说话,卫亭夏又紧跟着开口:“是陆峰吗?”


    听到那个名字,那个圆寸身体一震,下意识地猛地抬了下头,虽然立刻又死死埋了下去,但这瞬间的反应已经足够清晰。


    卫亭夏笑了:“哦,还真是啊。”


    秃头知道瞒不住了,额头上渗出冷汗,哑着嗓子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以前嘛,”卫亭夏语气轻松,“我可能会把你们沉海。”


    他话音未落,燕信风的目光倏地落在他侧脸上,眼神复杂地变了变,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移开,盯着地面某处。


    卫亭夏像是完全没留意到身旁细微的动静,继续对那两个面如死灰的男人说:“但别怕,我现在其实是个好人来着。


    “所以很简单,你们只需要把知道的,关于陆峰,关于你们干了什么,老老实实跟警察讲一遍,就可以了。”


    说完,他耐心等待着回应,仿佛刚才那句轻描淡写提及以前的话,不过是句无足轻重的玩笑。


    “我凭什么按照你说的做?”


    秃头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强作镇定,“你们狗咬狗……”


    卫亭夏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你理解错了,”他向前微倾,目光落在秃头微微颤抖的眼皮上,“我不是需要靠你们的口供才能去对付陆峰。而是我一定会对付陆峰,只不过手段不同。”


    他缓声道:“你们可以选择现在去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该坐牢坐牢,该判刑判刑,走正规流程。或者,”


    卫亭夏回头,和燕信风对视一眼,笑道,“选择被我沉海,然后我换种更直接的方式出手。”


    意识到他没开玩笑,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圆寸头的嘴唇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而卫亭夏无视他们的恐惧,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而且,无论你们选哪条路,或者结局如何,你们都拿不到尾款了。”


    圆寸头猛地抬头,脱口而出:“尾款不是直接给我们的!”


    卫亭夏笑了,眼神嘲讽:“我知道。给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峰不会再有机会发出尾款了。”


    不管今天谁先发难,陆峰都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这座城市,卫亭夏一秒钟都不想多忍了。


    “送他们走吧,”他转身对0188说,“两小时内陆峰没被抓进警察局,我就找所有人麻烦。”


    “……”


    0188一手一个,跟拎鸡仔似的把人拎出了房间,走廊里,挣扎声很快就平息下去,燕信风看着房门半掩,又开始头疼。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卫亭夏揉揉眉心,“我准备和他们同归于尽。”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困也要困死了,卫亭夏打了个哈欠,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没过脑子。


    他自己没放在心上,可燕信风瞳孔却猛地一缩。


    “你要干什么?”


    他声音发紧,心脏也跟着紧锁,快速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卫亭夏的手臂,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不行!”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让卫亭夏皱眉:“怎么不行?”


    “你现在动陆峰,陆文翰绝不会放过你!”


    “我没想让他饶过我。”卫亭夏不耐地挣了挣。


    他本意是根本没把陆文翰放在眼里,可这话听在燕信风耳里却完全变了味,像是已经准备好放弃一切,跟陆文翰玉石俱焚。


    生死之前,试探和怀疑连存在的空隙都没有,瞬间被冲散,燕信风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你不能放弃!事情还不到这个地步!”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住了。


    燕信风回忆起刚才卫亭夏说沉海时的眼神,一桶冰水放头泼下,冻得他牙齿发颤。


    ……今年是卫亭夏卧底的第十七年。


    燕信风无法想象十七年前的他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抽烟?会不会留意路边的落叶?会每天都笑吗?


    凝望着面前人的眼睛,燕信风拼尽全力,却只想起那天他们在法国餐厅吃饭,卫亭夏脸上挂出的厌倦笑意。


    这一刻,燕信风终于如破开黏连血肉般,看清了卫亭夏一直试图让他明白的现实。


    ——他累了。


    他想放弃了。


    泪水直接涌进眼眶,一辈子的泪都要在今天流尽。


    卫亭夏看着他剧烈波动的眼神,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燕信风,咱们其实不一样。”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见的认真,“你还有机会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我是坏人——”


    “——你不是,”燕信风快去打断他,“你不是坏人。”


    “是吗?我觉得我挺像的。”


    卫亭夏神色怏怏:“我想要的东西和十七年前不一样了,你现在看着我,根本想象不到我出发的时候长什么样子。”


    他不愿意谈过去,可过去就在他骨头里。


    燕信风的整个卧底生涯都遵循由法律来判处一切的原则,可当目光落在卫亭夏身上时,他自心里萌生把陆文翰从高楼上扔下去的冲动。


    这种人,粉身碎骨也未必能偿还罪孽的万分之一。


    “我为什么要关心你十七年前是什么样子?”


    燕信风弯下腰,半跪在卫亭夏面前,声音低哑又急切,“你现在就很好很好。


    “等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去南方定居,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你养花,或者一辈子不工作,我来承担开销,我为你负责,你什么都不用考虑,没有人再控制你,如果你不想吃饭,那就不吃,只要你别放弃……”


    他竭力描绘出柔软虚幻的假象,试图让卫亭夏心生留恋,也正是到了这时,燕信风才发现自己真是不会说话,裹着一腔热意的话从嘴里流出来,变得干瘪又冷漠。


    不值得怜爱垂悯。


    然而卫亭夏却笑了。


    当笑容里不带讽刺的时候,卫亭夏的眼里会闪出细碎星河,燕信风怔愣地望着他,爱念像水一样流满。


    “真的吗?”卫亭夏问。


    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燕信风握紧他的手:“真的!”


    “你会发誓吗?”卫亭夏又问。


    “我发誓,我现在就发誓,我对着一切发誓,”燕信风头晕目眩、语无伦次,“我说到做到!”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不是特别特别爱我?”卫亭夏笑眯眯地问。


    “是啊……”


    燕信风半跪在地上,缓慢承认,“我特别特别爱你。”


    *


    *


    一个半小时后,街角小店的灯光暖融融地洒下来。


    卫亭夏慢悠悠喝了口茶水,接过老板递来的热毛巾。


    毛巾还带着刚烫过的温热和白气,他小心地抖开,半跪在座位上,去擦燕信风通红的眼睛。


    燕信风就垂头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的,透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乖巧。只有当卫亭夏靠近时,他才抬起一只手,轻轻扶在卫亭夏腰侧,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依赖。


    “看看,都把自己哭成什么样了。”


    卫亭夏一边用热毛巾替他敷着眼睛,一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故意招惹我,”燕信风的声音还有些哑,闷闷地从毛巾底下传来,“把我惹哭了,现在又来装好人?”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声嘶力竭地哭着说我是好人,”卫亭夏学着他刚才的腔调,嘟嘟囔囔地抱怨,“现在又倒打一耙。果然啊,得到了就不珍惜……”


    他试图通过翻旧账来攻击对方软肋,并没有得到应有效果,反倒把燕信风逗笑了。


    燕信风抬手抢过毛巾,自己按在眼睛上,随即手腕一用力,将人稳稳地揽进了怀里。


    也正在这时,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的警笛声。


    卫亭夏顺势靠在燕信风肩上,朝落地窗望去。


    透过明净的玻璃,能看到有数辆警车亮着顶灯,正呼啸着穿过夜色下的长街。


    是去抓陆峰的。


    燕信风也和他一起看着玻璃,那上面模糊地映出他们相拥的影子。


    警笛声渐渐远去,怀里是真实的温度。


    “之后怎么办?”燕信风低声问,下巴轻轻蹭过卫亭夏的发梢。


    卫亭夏收回目光,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很稳:“没事,不用担心。”


    “真的?”燕信风声音里还透出深深的怀疑。


    他今天哭得太狠,头一阵阵发晕,只能半躺在座椅里,闭着眼睛缓解双眼的酸涩。


    覆在眼皮上的毛巾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留下些许凉意。


    卫亭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是啊,料理他而已。”


    陆文翰最开始还对他抱有警惕,但毕竟过了十六年,卫亭夏手里有一把接一把的证据。


    “你这个口气听着有点吓人。”


    “我本来就很吓人。”


    卫亭夏坦然接受,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杯边缘。


    “是吗?”燕信风勾勾唇角,“之前没看出来。”


    “因为之前觉得没必要,”卫亭夏侧过头,看着燕信风闭目仰靠的侧脸,光线在他轮廓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反正结果都那样,懒得做样子。”


    毛巾上的凉意渐渐变得有些刺人,燕信风抬手想调整一下毛巾的位置,手腕却有些脱力。


    他轻声追问,像是梦呓:“那现在为什么又吓人了?”


    卫亭夏看出他的意图,伸手替他将已经变凉的毛巾拿开,用自己的掌心轻轻覆了上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我再不吓人,公主就要把自己哭死了。”


    燕信风笑了一声,“那我多谢你。”


    公主就公主吧,当公主也没坏处。


    第132章 结婚?


    等两人回安全屋, 陆文翰的电话果然追了过来。


    出差的好处在此刻凸显无疑。


    卫亭夏舒舒服服地躺倒在沙发,把头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这才接起电话, 脸上轻松,语气却刻意压得低沉:“老板。”


    “怎么样了?”


    陆文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不动声色。


    卫亭夏叹了口气,听起来十分凝重:“不太好。陈奎死了。我和其他几个人在警局蹲了半天, 打听了一下, 是被勒死的。”


    他一边说, 一边抬手玩着燕信风垂下来的衣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陆文翰追问:“还有吗?”


    “还有两个辅警也死了, 是被割喉。”卫亭夏的语气更沉了几分。


    陆文翰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你真的不知道别的了吗?”


    卫亭夏听到这话, 无声地咧嘴笑了。


    他往上蹭了蹭,将侧脸贴近燕信风的小腹,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手掌正一下下梳理着他的头发。


    他对着话筒, 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老板,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还能知道什么?难道您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话里的不怀好意几乎要溢出来,即使隔着电话线,陆文翰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到:“老大被抓了。”


    闻言,卫亭夏想都没想, 立刻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这怎么会呢?大少爷待着好好的,又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怎么就被抓了呢?”


    陆文翰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更沉更哑:“你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瞧您这话说的。”


    卫亭夏没等他继续,轻巧地截住话头:“这次我真就是受害人,什么都不知道。刚才确实看见几辆警车开过去了,不过具体怎么回事,还是您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也真奇怪,如果大少爷没干什么的话,怎么就会被抓走了呢?”


    “……你可以回来了。”陆文翰道。


    接着忙音响起。


    卫亭夏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


    “真没劲。”


    燕信风的手指依旧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指出:“你在挑衅他。”


    “我没有。”卫亭夏闭着眼否认。


    “他已经知道是你举报了陆峰。”


    “那他怎么不想想,是谁先来找我麻烦的?”


    燕信风提醒他:“他来找的是我麻烦。”


    卫亭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脑袋在燕信风腿上调整个更舒服的姿势。


    “找你麻烦就是找我麻烦,都一样。”


    这话让燕信风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指尖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问:“接下来怎么办?”


    卫亭夏睁开眼,从下往上瞥了他一眼,光线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影子:“你觉得呢?”


    燕信风沉吟片刻,分析道:“陆文翰接连失去了两个儿子,他现在只剩下陆泽了。”


    “对,”卫亭夏接口,“但他还有女儿。”


    大女儿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家里的生意,但经此一变,陆文翰很可能会转而培养她。小女儿还在上学,除非发生重大变故,否则大概率不会让她沾手。


    “陆文翰不会因为失去两个精心培养的儿子就一蹶不振,他会继续下去。”


    “所以,”燕信风总结,“我们能做的选择,其实极其有限。”


    “没错,”卫亭夏重新闭上眼,“但要小心,陆文翰可能会鱼死网破。”


    燕信风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卫亭夏的一缕头发。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线铺在墙壁和家具上,让本来陈旧破损的房间萌生暖意,跟幻想逐渐接近。


    一片昏昏欲睡的柔软中,燕信风低声问:“你会怕吗?”


    卫亭夏闻言,唇角勾起:“我什么都不怕。”


    “对,”燕信风立刻鼓励,“你是最棒的。”


    ……


    等卫亭夏睡着,燕信风拨通了一通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王建平。


    裁云身份暴露、照夜现身,陆峰被抓,这两起意外直接打乱了计划的全部部署,王建平迫不得已,接任了总指挥的位置。


    “情况如何?”他在电话那边问。


    燕信风朝卧室看了一眼:“他睡着了。”


    王建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说的是谁?”


    “卫亭夏。”


    燕信风没有使用那个尘封的代号,他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卧室虚掩的门,里面的人呼吸平稳绵长。


    “……”


    王建平沉默了大约两秒,再开口时带着明显的迟疑:“你真的认为他是吗?”


    “我还有其他选择吗?”燕信风的声音很轻,随即又补充道,“但是很像,真的很像。”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蹭着沙发粗糙的布料,试图理清思绪:“‘照夜’在邮件里体现出来的人格,是典型的控制型,冷淡、刻薄,说话一针见血。而卫亭夏……”


    他脑海里闪过一双眼睛,“他也不是什么说话多好听的人。况且,能那么熟练地掌握各方行踪,精准截人,在我们系统里来去自如……大概也只有他能做到。”


    燕信风不是那么容易轻信的人,尤其是面对如此颠覆性的事实。可线索环环相扣,他确实找不到第二种更合理的可能。


    “好吧,”王建平在那边叹了口气,像是接受了这个暂时无解的局面,“我们找到的那封信,回信被画了个很大的对勾。你觉得这像是他的风格吗?”


    燕信风几乎能想象出卫亭夏随手画下那个对勾时的神情。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低声道:“很像。”


    “好吧,后续怎么办?”王建平切入正题。


    “我已经买好了返程的机票,陆文翰命令我们明天就回去。”


    “他一定会提高警惕,”王建平语气凝重,“接连出事,他未必会把这些全部单纯当成报复行动来看待。”


    “我知道。”


    “需要什么,我们这边会全力配合。”


    “谢谢。”


    燕信风应道。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安静,只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声。过了大约两秒,燕信风再次开口,声音沉缓:“你知道,这会让你承担很大的风险,对吧?”


    王建平在那边似乎笑了笑,但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苦涩的意味。


    “照夜潜伏了十七年……他现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不可控的了。他愿意在这个时候出手,无论是为了什么,我都该说声谢谢。”


    说到这里,王建平的语气变得沉稳而决绝,“机会千载难逢,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错过。”


    起码从现在看,卫亭夏是站在他们这边的,王建平可以确定,起码五年内他们不会找到一个比卫亭夏还要致命的信息来源,他是解决陆文翰的最佳武器。


    这个道理王建平明白,燕信风当然也明白。


    结束通话后,燕信风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刚躺下,就发现身旁的卫亭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清明,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没睡好?”燕信风侧过身,低声问。


    卫亭夏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醒了而已。”


    “是我吵醒你了吗?”


    “不是,”卫亭夏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困倦,“做了个梦。”


    “噩梦?”


    “也不算吧,”他想了想,描述得有些含糊,“就是梦到一片森林,很高,很幽暗。”


    燕信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其实卫亭夏没说的是,他经常会梦到这片森林,幽静,昏暗,万物在其中勃发生长,而他身处其中,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棵树,寂寞又安静地扎根在那里。


    他说不上这梦具体带来了什么感觉,只是每次醒来,心绪都像是被那林间的薄雾笼罩过,很潮湿,不容易再睡着。


    于是卫亭夏把旁边的手机摸出来,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然后递到燕信风眼前:“看看,怎么样?”


    燕信风接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栋临海别墅的照片,白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蔚蓝的海平面。


    他滑动手指,翻看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评价道:“光线不错。”


    卫亭夏收回手,蜷缩在床上,声音闷在枕头里:“花园也好,可以自己种点东西。”


    “你喜欢的话,就买那里。”


    “好的,”卫亭夏应得干脆,“我已经买了。”


    燕信风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了我来付钱吗?”


    卫亭夏嗤笑一声,侧过头瞥他一眼:“就你那点工资,养活我很难的。”


    “……”


    没等燕信风回应,卫亭夏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们还要养孩子。”


    燕信风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来的孩子?”


    卫亭夏不说话了,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眼神往客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燕信风顺着他的目光方向怔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孩子指的是正在客厅的沈关。


    “……”


    燕信风一时语塞。


    这家庭组成太诡异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展开被子,把卫亭夏包好,像裹春卷似的把人裹在怀里。


    卫亭夏觉得自己像个玩具,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反而换来燕信风在他额头上亲一口。


    “晚安,小夏。”


    ……


    ……


    飞机刚落地,燕信风就接了通电话。


    是公司的事情,他走了这么几天,公司有几项决策需要他点头。


    “哦对,你是偷偷跑过来的,”卫亭夏装作惊讶,“居然没在路上把自己气出毛病?”


    燕信风回忆起一阵接一阵的头疼,心说其实已经气出毛病来了,但这种话说出口显得他很不豁达,所以燕信风只咳嗽了一声,不言语。


    “去忙吧。”


    看出他的窘迫,卫亭夏大发慈悲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工作,赚钱养家。”


    他不说还好,一说赚钱养家,燕信风肩头顿时像是压上了无形的重担,一股人到中年、只身在外拼搏养家的沉重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连下飞机的脚步都莫名郑重了几分。


    卫亭夏看着他那陡然变得坚定的背影,忍不住低头闷笑,肩膀微微耸动。


    待燕信风走远,0188的声音才在身旁响起:[你不着急吗?]


    卫亭夏敛了笑意,懒洋洋地拉着手里的随身行李箱往前走:“有什么好着急的。”


    0188跟在他身侧,冷静地分析:[陆文翰一定知道陆峰入狱与你有关。他可能不清楚你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但他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距离陆峰的正式判决下来,应该还有几天时间,卫亭夏已经把能用到的证据连带人证一起送过去了,就算陆峰这时候多出来一个同卵双胞胎,也没法把身上的罪责撇干净。


    不死也得是无期徒刑,况且警方一定会拼尽全力顺他去查陆文翰。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听着,脑海里闪过陆文翰那个大儿子的模样。


    陆峰平日里总维持着一种相对沉稳、甚至有些老实的表象,不像陆明那般斯文阴险,也不似陆泽那样招摇过市。


    现在在看他的种种操作,只能说真不愧是陆文翰的儿子,下手时的狠辣与决绝,丝毫不逊于他那两个兄弟。


    [那么,] 0188追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卫亭夏心情似乎不错,难得有耐心地跟它解释。


    “其实接下来,无非两种可能。”


    “一种是,陆文翰会从现在开始警惕我、小心我,视我为必须除掉的敌人;另一种嘛……”


    他哼笑一声,“他会加倍地笼络我,试图把我重新拉回他的掌控之下,或者至少让我继续为他所用。”


    卫亭夏更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今时不同往日,陆文翰对他下手的话,集团就真要破大半个洞了,况且谁也不知道卫亭夏真急起来,会不会和他鱼死网破。


    就是不知道陆文翰会用什么手段来笼络,毕竟他能给的都给了,卫亭夏也不缺什么。


    [也许他会别出心裁的,]0188说,[到这个地步,他应该什么都敢干。]


    ……


    之后的几天,陆文翰一直没见卫亭夏,卫亭夏也懒得凑上去找不痛快,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连法国餐厅也不去了,全当他不存在。


    五天后,陆文翰的大女儿回国了。


    直到那天,卫亭夏才接到电话。


    是陆夫人打来的,邀请卫亭夏去他家吃饭。


    那时卫亭夏正靠在办公室的皮质转椅里,闻言眉梢微挑,直接问道:“是只请我一个人,还是需要我带谁一起?”


    电话那头的陆夫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就你一个人来就行。你还想把谁带来?”


    “没想带谁,”卫亭夏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拉开办公桌抽屉,指尖在一排冷冰冰的飞镖刀上掠过,最后挑出两把尺寸合用的,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既然是夫人亲自邀请,那当然得去。就是没想到,老板现在还有心情办家宴。”


    陆明入狱,陆峰也眼看要步后尘,接连两个合作伙伴折进去,陆夫人往日的那点心气儿和算计似乎也被磨掉了一大半,大概也明白自己很难再从陆家这艘看似豪华实则开始渗水的巨轮上捞到更多,安分了不少。


    听到卫亭夏这明显带刺的话,她在那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意味不明地短促笑了一声,最后重复了一遍时间地点,便挂了电话。


    卫亭夏放下手机,指尖转动着那枚小巧锋利的飞镖,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燕信风亲自开车,将人送到了陆宅那扇气派却压抑的大铁门外。


    车停稳,卫亭夏却没立刻下去。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燕信风手里。


    “这是什么?”


    燕信风低头看着那张普通的便签纸。


    “一些备份,”卫亭夏语气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小事,“密码写在上面了,你有空去取出来。”


    燕信风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太知道这些备份的分量了,是保命用的东西,卫亭夏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交了出来,其中的信任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喉咙发紧。


    他愣神的功夫里,卫亭夏好像看穿他所有思绪,赶在燕信风开口前抬手截住了话头。


    “别哭。现在我没空哄你。”


    “我没要哭,”燕信风当即反驳,“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


    卫亭夏挑眉,意味深长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说完,他凑过去,在燕信风脸上亲了一口,随后干脆利落地推门下车,走向那栋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的宅邸,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廊的阴影里。


    卫亭夏踏进陆宅客厅,目光先被沙发上一个微微抽动的身影吸引了。


    是陆允薇,小姑娘正低着头抹眼泪。


    卫亭夏有些意外,没料到她跟那两个哥哥感情这么好。


    他正想上前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谁知陆允薇一听到脚步声,立刻像兔子般腾地站起身,红着眼圈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上楼去了,留下卫亭夏一个人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


    他偏头问旁边垂手侍立的佣人。


    其实问也问不出什么,佣人果然只是摇摇头。


    卫亭夏不再纠结,转而问道:“老板呢?”


    “先生和大小姐在后花园。”


    卫亭夏点点头,径直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


    还未走近,就先听到了一阵交谈声,夹杂着一个女人略显清亮,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笑声。


    他绕过一丛茂盛的观赏绿植,视野豁然开朗。


    陆文翰坐在惯常的藤椅上,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刚刚回国的大女儿陆允蔷。


    她一直在国外替陆文翰处理一些不算核心却也重要的边角生意,如今陆明、陆峰这两个最有实力的竞争者接连倒台,她此刻回国,目的不言自明,连那笑声里都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锐气。


    卫亭夏轻咳一声,引来了两人的注意。


    陆允蔷先回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她眼神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嘴角微扬,开口道:“你就是卫亭夏?”


    卫亭夏点了点头。


    陆文翰这时轻轻拍了拍陆允蔷的手臂:“允蔷,你先去帮你母亲看看晚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允蔷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但在经过卫亭夏身边时,她却特地停顿了一下,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随即,她轻轻吐出四个字,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运气真好。”


    说完,她才真正转身离去。


    卫亭夏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有些莫名。


    运气好在哪里?


    没来得及细想,卫亭夏一抬头,撞上了陆文翰投来的慈爱目光。


    瞬间,卫亭夏心中警铃大作。


    老东西最会装模作样,就算心里恨不得杀了他,表面上仍然能做出一副喜欢到无可奈何的神情,卫亭夏直觉这王八蛋没憋好话。


    陆文翰像是没看见他细微的戒备,用一种拉家常般的口吻问道:“来的时候,看到小薇了吗?”


    卫亭夏点头,顺着他的话答:“看到了,小姐似乎在哭。”


    陆文翰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摆了摆手。


    “小姑娘家,心情就是多变。刚才还高兴得不得了,转眼就又哭了。”


    卫亭夏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顺着这王八蛋铺的台阶往下走,故作好奇地问了一句:“哦?刚才是什么事让小姐这么高兴?”


    陆文翰等的就是他这一问。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慈爱几乎要满溢出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卫亭夏身上,说出的话却如同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还能是什么?我跟她说,我觉得你很不错,问她愿不愿意和你进一步发展发展。”


    他语气轻松,吐出了最后几个字,“或者结婚。”


    “小薇高兴哭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卫亭夏脸上的笑完全僵住,还没等他开口,0188先骂了。


    [他怎么这么不要脸?!]


    任由0188想,把数据流想成废渣,它也想不出卖女儿这种招数,偏偏陆文翰就是想的出来。


    另一边,像是没察觉卫亭夏的僵硬,陆文翰继续道:“你和小薇的关系一直好,她年纪也差不多到了,你们俩结婚,有你陪着,我放心。”


    你放心,我不放心,一把年纪了还拿自己的女儿当筹码。


    卫亭夏脸上的笑都要僵住再裂开了,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陆允薇要瞪他,也体会到了那种想一拳把人脸砸烂的迫切心情。


    以及——


    “要不要告诉燕信风?”


    他拿不准了。


    第133章 女儿的自由


    卫亭夏眉梢微挑, 语气里带着点真假难辨的感慨:“小姐刚才只是瞪了我一眼,竟然没有试着捅死我,”


    他轻轻咂舌, “果然长大了。”


    陆文翰立刻板起脸,假装不悦:“她捅你做什么?她是喜欢你!”


    语气笃定得让人想笑。


    谎话说上一千遍会不会成真不知道,但这老头子自我洗脑的功夫确实登峰造极。


    与此同时,0188开口:[她可能正在计划捅死你。]


    陆文翰这手联姻牌完全超出了卫亭夏的预料, 打得他措手不及。一时间, 他也没了跟这老狐狸虚与委蛇的心思, 只想先糊弄过去,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对话。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 做出顺从的样子:“行, 我知道了。谢谢老板。”


    接着他又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那……我现在能去看看小姐吗?刚才看她情绪不太好。”


    陆文翰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 若有所思地审视了他两秒。


    或许是卫亭夏那副看似坦然接受的态度取悦了他,审视过后,陆文翰的脸上重新堆起满意的笑容, 挥挥手:“去吧, 她应该回自己房间了。”


    “好的,我知道了。”


    卫亭夏应声,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然而他刚走到楼梯拐角,就遇到了等在那里的陆允蔷。


    那女人抱臂倚着栏杆,显然就是在堵他。


    卫亭夏被刚才的消息冲击得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应付任何人, 打算直接无视她上楼。


    然而,就在他即将与她擦肩而过时,陆允蔷却突然伸出一只手臂, 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甚至没看卫亭夏,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大哥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卫亭夏脚步一顿,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大小姐,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陆允蔷这才缓缓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虽然消息封锁得严实,但我心里有数。如果不是他蓄意挑衅到了你头上,你大概……也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探究,“我很好奇,他到底挑衅了你什么?能让你生气到这种地步?”


    在陆允蔷的记忆里,卫亭夏一直是陆家极其好用的一把刀,锋利、顺从,陆文翰掌控他如同掌控自己的手臂。


    如今这把刀突然有了反叛的意志,并且一出手就如此狠绝,这让她感到心惊。


    “大小姐,你真的很敏锐。”


    卫亭夏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又带着深意。


    “那你就应该知道,现在的陆家是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你在国外待得好好的,何必回来蹚这浑水?”


    “我没必要向你解释我的想法。”


    陆允蔷捋了捋头发,姿态优雅,声音却漫不经心,只有挺得笔直的后背泄露着一丝紧绷:“我有我想要的东西,也必须回来拿。”


    说完,她没再理会卫亭夏,径直转身下了楼。


    卫亭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继续上楼,站在了陆允薇的房门口。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停顿片刻,试探着开口:“是我,我能进来吗?”


    几乎是话音刚落,房间里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在地。


    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和浓重鼻音的尖利喊声穿透门板:“滚!”


    哎呦,看把孩子气的。


    卫亭夏指尖在门把手上轻轻一点,里面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他推开门,同时眼疾手快地接住一个迎面砸来的水晶花瓶,稳稳放到旁边的装饰小台上,这才看清坐在床边地毯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陆允薇。


    反手带上门,卫亭夏小心翼翼地拖了把梳妆凳坐到她旁边,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太亲近也不会太疏远的距离。


    “哭这么惨?”


    陆允薇抬起红肿的眼睛瞪他,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控诉:“你当然不难过!我怎么办?!”


    小姑娘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在冲着卫亭夏喊。


    卫亭夏连忙回头,确认了一下房门确实关严实了,这才转回来,略显无奈:“你怎么知道我不难过?”


    陆允薇抽抽嗒嗒地,用力瞪着他,像是在用眼神谴责他的虚伪:“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卫亭夏摊开手,愈发无奈:“就兴你觉得这买卖不好,我就不能这么觉得?”


    这话似乎起了点作用,陆允薇的激动情绪平复了一些。


    她屈起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想了会儿,带着点不确定小声说:“我……我好像听说过,你是在跟一个人谈恋爱?叫什么……燕什么的?”


    卫亭夏闻言就笑了,弧度很浅,但眼神柔和了些。


    “多谢你。你还是第一个觉得我是在跟他谈恋爱的。”


    “所以是吗?”


    “是。”卫亭夏点头,承认得干脆。


    陆允薇明白了,喃喃道:“难怪爸爸非要我嫁给你……”


    她终于理清了其中的关窍。


    卫亭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扰。


    “这个可不能让他知道,”他指的是燕信风,“知道了不得闹翻天。”


    他言语间透露出对伴侣感受的在意,这让陆允薇更加难过了。


    对比自己,没有真心相爱的男朋友,妈妈早就不在了,父亲现在又想把她卖出去,孤立无援、悲痛交加,悲愤再次涌上心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那怎么办?”她带着哭腔问,“我真要嫁给你吗?我不喜欢你!你、你像我叔!”


    头一次被人叫叔,卫亭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谢谢你对我个人尊严的精准打压。”


    陆允薇也学着他的样子,不太熟练地翻了个白眼,但语气坚决:“我不管!我不会嫁给你的!”


    “可以,”卫亭夏从善如流,“不嫁就不嫁。”


    陆允薇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抓住他的袖口:“你有办法?”


    卫亭夏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没有把话说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在床边按了一下:“我应该有吧。”


    陆文翰出事,陆允薇当然就不用受他操纵了。


    他语气依旧带着点惯有的懒散,却莫名让人安心。


    “行了,别哭了。睡吧,或者随便干点别的转移下注意力。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少女心碎的房间。


    ……


    少了两个人,偌大的餐桌显得空空荡荡。


    陆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淮扬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丝毫不沾油烟味,仍然衣着精致。


    只是卫亭夏特意多看了她几眼,发现即便施了脂粉,也掩盖不住她眉宇间的憔悴和眼底的灰暗。


    最近发生的事情,确实对人打击挺大。


    席间,陆文翰尝到一道文思豆腐时,似乎对口感不甚满意,坐在他对面的陆夫人见状浑身一颤,手中的筷子差点滑落,她慌忙握紧,指尖用力到泛白,随即低头,几乎将脸埋进碗里。


    卫亭夏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吃着,甚至还好心地给旁边食不知味的陆允薇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


    陆允薇盯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表情复杂,明显没什么胃口,但坐在主位的陆文翰看到这一幕,脸上却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神色。


    这顿饭在一种怪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陆文翰便吩咐道:“允薇,去送送小夏。”


    陆允薇很不乐意,但父亲的逼迫让她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卫亭夏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令人窒息的宅邸。


    夜晚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陆允薇深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鲜空气,感觉胸口的憋闷缓解了些许。


    “我不喜欢这样。”她说,“感觉一切都变了。”


    “什么意思?”卫亭夏问。


    “就是一切,”陆允薇挥了挥手,“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我也不是我。”


    幸福的评判标准之一是对周遭现实的感知能力,陆允薇未必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家庭中,只是她绝大多数时间都选择闭目不看,假装一切都好。


    而现在,两个哥哥入狱,家族血腥的重担砸在她肩上,她避无可避。


    于是一切美好轻松的现象都扭曲。


    卫亭夏不准备说太多,只是道:“你花他的钱,享受他的荣耀,当然要承担他附加给你的义务。”


    陆允薇闻言皱眉:“我不喜欢这样,我也没求着他给我什么。”


    她不是在陆文翰身边长大的,之前一直是跟着母亲长大,直到母亲病亡,她才来到陆文翰身边。


    母亲留下来的钱,足够陆允薇度过一生,她真的不需要父亲。


    情形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调换了。


    想到这里,陆允薇又叹了口气,拍拍裙摆:“你准备怎么走?”


    卫亭夏估摸着这个时间燕信风可能还在处理公司事务,便说:“打个车吧。”


    然而,他话音刚落,目光就瞥见不远处的车道旁,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燕信风正靠在驾驶座的车窗边,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那时卫亭夏和陆允薇站得不算远,陆允薇情绪平复了不少,甚至还有心情好奇,看见燕信风以后轻轻地“哇哦”了一声。


    而卫亭夏在看清来人以及对方的目光后,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一步,迅速拉开了与陆允薇之间的距离,动作快得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注意到他的动作,燕信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逡巡了一个来回。


    卫亭夏立刻冲他扬起一个笑容,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随即转头对陆允薇说:“快回去吧,晚上风凉。记得早点睡觉。”


    他语气寻常,但“早点睡觉”几个字却带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略显刻意的重音。


    陆允薇听到后,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低声应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快步返回了宅内。


    卫亭夏看着她进去,这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灯光昏暗,但他还是一眼就注意到,燕信风的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小块已经凝固了血丝的擦伤。


    “怎么回事?”


    闻言,燕信风下意识伸手拨开额角的发丝,试图遮掩:“小伤,取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擦了一下。”


    “是吗?”


    卫亭夏拖长调子,身体微微倾向他这边,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打量着那处伤口,“我怎么看着像是有人挥拳砸过来刮到的?”


    他话音落下,燕信风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感觉右手指关节隐隐传来一阵胀痛。


    他在来这儿之前,确实解决了几个想拦路的家伙,动作难免激烈了些。但这些卫亭夏没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于是燕信风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陆宅大门的方向:“她就是陆允薇?”


    卫亭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


    “那你见到她姐姐了?”燕信风又问,重新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陆宅。


    “见到了,”卫亭夏靠回椅背,“好凶。”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能比你凶?”


    卫亭夏横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沉默了几秒,忽然用一种带着点嘲弄和荒谬的语气说:“你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最怪的是,我不喜欢这桌上的任何一个人,但我还得坐在那里,把那顿饭吃完。”


    燕信风理解他这种身在泥潭的窒息感,空出右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膝盖:“快了。证据已经基本收集齐全了。”


    “很好,”卫亭夏松了口气,低声咕哝,“我可不想真去结那个婚。”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意识到说漏嘴了。


    几乎是同时,燕信风也愣住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他:“什么结婚?你刚才是不是说结婚?”


    卫亭夏立刻试图蒙混过去,语气飘忽:“你听错了。”


    “我确定我没听错!”燕信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结什么婚?和谁结婚?!”


    卫亭夏哼哧了两声,眼神飘忽,还想含糊其辞。


    但燕信风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车子刚好拐到一条空旷道路上,他干脆直接熄了火,一把将车钥匙拔了出来,攥在手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卫亭夏。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是混不过去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道:“陆文翰。他想让我跟他小女儿结婚,用来拉拢我,把我彻底绑死。就这么回事。”


    燕信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因为震惊和一股无名火再次拔高,几乎破了音:“你同意了?!你又想让我当小三?!”


    “我没同意!”


    卫亭夏先否认,然后反应过来,“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让你当小三了?”


    “你!这不重要!”燕信风有点儿心虚,但又很快挺起胸膛,“你是不是准备让我当小三?!”


    “我觉得很重要,”卫亭夏眯起眼睛,“燕信风,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让你当小三了?”


    如果燕信风这时候把他以为的卫亭夏和陆文翰的事说出口,那他才是真的傻,可以被送进养猪场,所以他咬死不吭声,只是重复道:


    “现在!你是不是想让我当小三?!”


    一瞬间,燕信风想起了过去一年受的所有委屈,想起了那种不得不违背自己信仰和坚持的羞愧,和意识到自己动心后的天崩地裂。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他悲伤地问,“最开始就故意戏弄我,哄我跟你上床,逗我玩,威逼利诱,让我不得不跟你好,然后现在又说这种话伤我心。”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卫亭夏。


    其实卫亭夏仍然觉得那个“又”很有问题,但燕信风翻旧账太有水平,从前隐而不发,就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放个大招,以至于卫亭夏想问都问不出口。


    “……”


    两人对视片刻,卫亭夏很艰难摇头。


    “不,”他咬着牙说,“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真的?”燕信风还在怀疑。


    卫亭夏点头,承担自己曾经犯下的错:“真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当小三……你能原谅我吗?”


    “我觉得我可以,”燕信风谨慎地说,“那就让这件事过去?”


    “好,就这么过去吧。”卫亭夏果断道。


    俩人各怀鬼胎,认定将这件事情就此翻过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于是安静两秒后,燕信风重新发动汽车,干咳一声后载着卫亭夏回家。


    *


    *


    同一时间,陆宅。


    陆允薇没有直接回房。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回到房子里会更难受。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空间喘口气,便绕了个道,走向宅子旁边那个通常无人的小花园。


    花园在夜晚更安静,陆允薇刚踏进花园,就听到咔哒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随即,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飘了过来。


    循声望去,陆允薇恰好看到陆允蔷靠在冰凉的喷泉边缘,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算起来,她们已有六七年没正经见过面了。


    陆允蔷的母亲是陆文翰名正言顺的第一任妻子,在陆允蔷眼中,陆允薇这个后来者所生的女儿,跟私生女也没太大区别,平日里对她总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陆允薇此刻心情本就低落,不想再给自己添堵,因此只是淡淡地瞥了那边一眼,便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陆允蔷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夜雾,精准地砸了过来。


    “你猜,父亲什么时候会让你跟他订婚?”


    陆允薇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夜风柔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风中摇晃的裙摆。


    这条裙子是她和同学逛夜市时买的便宜货,在光下看不出线头和粗糙的布料,也是很好看的。


    陆允薇沉默了片刻,背对着陆允蔷,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不想结婚。”


    陆允蔷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很嘲讽:“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


    “……”


    陆允薇对这位姐姐的经历略知一二。


    大约三年前,陆允蔷自愿嫁给了陆文翰在国外的一位重要合作商,并为那人生下了两个儿子。


    后来似乎出了些变故,其中一个孩子夭折了,再后来,陆允蔷便与那位合作商离了婚,如今带着剩下的孩子回了国。


    这段经历在陆允薇看来,更像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而非婚姻。


    陆允薇再次陷入沉默,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她重复着,像是在强调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力抗争:“我不爱他。”


    “父亲爱他就够了。”陆允蔷吐出一口烟圈,“父亲需要他,虽然他根本看不清现在的局势。”


    像是觉得眼前的情形足够好笑,她笑了一声,声音融化进夜色,讽刺又冷漠。


    就在这时,陆允薇转过身,目光投向烟雾后面那张模糊而艳丽的脸庞。


    她脱口问道:“那你呢?你爱他吗?”


    问题抛出后,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以及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将这片寂静衬托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陆允薇抬起头,努力想看清长姐的表情,而陆允蔷只是隔着袅袅升腾的青色烟雾,平静地回视着她。


    作为一个女孩,从小不被重视,母亲被厌弃,自己也像件多余的行李被丢到国外,在家族的边缘似有若无地存在着。


    她在异国他乡艰难求生,又在展现出对父亲些许利用价值后,被打包嫁给另一个男人,用以换取资源和权势……


    在这样的境遇里,爱究竟该从何处诞生?


    陆允薇看着这样的姐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咬紧牙关,一种混合着愤怒、悲哀和绝望的情绪冲上了头顶。


    她不再发一言,猛地转身,像逃离一般,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那座灯火通明却冰冷压抑的大宅。


    一路上,陆允薇无视了仆人们小心翼翼的问候和探寻的目光,像一阵风似的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将所有的喧嚣和窥探都隔绝在外。


    关上门后,身体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她崩溃地扑倒在床上,胸口堵得发慌,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却发现眼睛干涩,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无法发泄情绪,让她更难受,手指无意识地在床上摸索,试图寻找一丝慰藉或分散注意力。


    然而,就当手指伸到枕头下时,陆允薇的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那绝不是她的东西。


    陆允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坐起身,伸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遮掩。


    然后,她屏着呼吸,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U盘。


    是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卫亭夏走前的话语在陆允薇的耳边不断回响。


    “……记得早点睡觉。”


    刻意压重的语调像锤子一样砸在陆允薇身上。


    她手脚发软地翻身下床,从书桌抽屉里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等待系统启动的那几秒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屏幕亮起。


    陆允薇颤抖着手,将那个冰冷的U盘插进了接口。


    电脑识别出硬件,弹出了文件夹窗口。


    陆允薇移动鼠标,点开……


    屏幕的蓝光倒映在眼眸深处,看清文件内容的刹那,她的眼睛睁大了。


    第134章 陆允薇


    卫亭夏被电话铃声吵醒, 接通时脑子还是困倦的,然后下一秒钟就清醒了。


    “什么叫匿名举报?”


    他捋了把散在额前的头发,手指扎进发丝, “你查不出是谁举报的吗?”


    电话那头说了点什么,卫亭夏抬起头,和趴在他枕头边的水蓝色葡萄对视。


    0188闪烁着给出答案:[陆允薇。]


    “好吧,我知道是谁了, 我去找她, ”卫亭夏对着电话干脆利落地说, “你做你该做的就行。”


    电话挂断,室内重归寂静。


    卫亭夏扯开厚重的窗帘, 望向窗外依旧被昏沉夜色笼罩, 尚未苏醒的街道,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小姑娘, 什么时候举报不好,偏偏选在凌晨,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你觉得她现在最可能在哪儿?”他揉了揉眉心问道。


    0188没有给出推测, 而是直接将一幅清晰的电子地图投射到卫亭夏面前的空气中。


    一个不断闪烁的粉色光点, 正停留在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就是陆允薇此刻的位置。她很聪明,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临时的藏身之处。


    卫亭夏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个地点,立刻明白了她藏在哪里。


    他挑了挑眉,觉得地方选得确实不错,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人能想到,也难被找到。


    “那就暂时不用管她了。”


    卫亭夏又打了个哈欠, 睡意还未完全驱散。


    他转身走向衣柜,在里面翻了翻,挑出一套枪灰色的休闲西装。


    外套的剪裁利落, 面料带着细微的纹理,既不会过于正式显得刻意,又保留了足够的体面。


    他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着,但在拿起西装时,卫亭夏又顺手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枚造型简洁,却隐隐泛着冷光的银质袖扣,戴在了左手腕袖口上。


    既然陆允薇暂时安全,而燕信风那边统筹行动还需要几个小时,那么卫亭夏可以先去稳住陆文翰,免得他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横生枝节。


    ……


    卫亭夏赶到陆宅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值夜的佣人见到他,非常惊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来。


    卫亭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和忙碌,随后问道:“老板呢?”


    “先生在书房。”佣人低声回答。


    “这个点了还不睡?”卫亭夏略显诧异,随即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你们小姐呢?”


    听到这话,佣人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陆宅的仆人都知道了卫亭夏和陆允薇的关系,已经从心中暗暗认定卫亭夏就是陆允薇的未婚夫,因此他这时候问起小姐的行踪,很有些不清不楚的意味。


    犹豫片刻,仆人凑近卫亭夏,把声音压低:“小姐……小姐现在还没回家。”


    卫亭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一路径直走向书房,甚至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陆文翰果然还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烟味。


    卫亭夏看了一眼那缭绕的烟雾,皱起眉头,一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把烟掐了。”


    陆文翰看着他这副近乎颐指气使的模样,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竟然真的顺从地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


    雪茄熄灭后,他抬起眼,声音因为熬夜和抽烟显得有些沙哑:“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我说话过了。”


    卫亭夏勾了勾嘴角,声音懒散:“以前为了生计,不得不装一下样子。现在……”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足够明了。


    看着他如今这副锋芒毕露,连表面恭敬都懒得维持的模样,陆文翰不期然想起了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卫亭夏的情景。


    那是个潮湿闷热的夏天,他去南境谈一笔棘手的生意,当地的合作商派来了一个年轻人负责他此行安全。


    第一眼,陆文翰只觉得这青年长得过分好看了些,野性难驯的眉眼嵌在精致的脸庞上,像被豢养在华丽玻璃罐中的食人花草,美丽,却让人觉得危险。


    他当时并未将这年轻人真正的能耐放在眼里,直到返程途中遭遇伏击,三个经验丰富的境外杀手悄无声息地逼近。


    然后,陆文翰亲眼见证了卫亭夏处理人的手段,当刀片划破喉咙,血溅在断眉上时,玻璃罐碎裂,食人花草舒展着带血的枝叶,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陆文翰坚定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个人弄到自己手下的决心。


    一晃,竟然已经十七年了。


    往事如烟,伴着深沉的夜色在心头掠过,陆文翰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里面掺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他仔细打量着卫亭夏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小峰的事情,是你做的。小明……也是。”


    卫亭夏这次没有再否认。


    他甚至懒得找更多借口,只是平静道:“他们先惹的我。”


    陆文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沉重:“可能是我太宠爱你了,让他们有了危机感。”


    他确实给了卫亭夏太多的权柄和纵容,而卫亭夏也的确背着他,悄无声息地蔓延出了属于自己的盘根错节的枝叶。继承者们感到威胁是正常的。


    陆文翰并不会因此过多地苛责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他比谁都明白“愿赌服输”的道理。


    只是,他心里终究梗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满。


    他看着卫亭夏,像是透过现在的他审视着过去的影子,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陆文翰:“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卫亭夏闻言挑了挑眉,带着点戏谑反问:“我从前是什么样子?”


    陆文翰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给出了两个词:“驯顺。乖巧。”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卫亭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笑完后,他抬起头:“我从来不驯顺,也从来不乖巧。”


    “既然你可以为了钱财、为了权势,把自己装成那副样子,”陆文翰向前倾了倾身体,“为什么不一直装下去?是觉得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奈何你了吗?”


    “倒也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陆文翰追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甚至抛出了一个他以为的筹码,“你不喜欢小薇吗?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


    卫亭夏迎着他的目光,装都不想装了,摇头:“不喜欢。”


    陆文翰像是被这个简单直接的答案击中了某根神经,他身体缓缓后靠,陷入宽大的皮质椅背里。


    他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卫亭夏看了很久,然后恍然大悟。


    他吐出一个名字:“燕信风。”


    迎上他的目光,卫亭夏点点头:“对。燕信风。”


    陆文翰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前所未闻的新鲜事,带着点探究,甚至是一丝觉得荒唐的新奇。


    “他知道吗?”他问。


    “我告诉过他。”卫亭夏回答。


    “所以他相信了?”陆文翰的语调微微扬起。


    “是的。”


    然后,陆文翰也笑了,笑声低沉,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里面裹挟着浓重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相信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卫亭夏,“他居然真的相信?”


    卫亭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反问道:“他为什么不能相信?”


    闻言,陆文翰收敛了笑意。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怜悯:“如果他相信,那只说明一件事——他根本不了解你。”


    “为什么这么说?”卫亭夏问。


    陆文翰摇了摇头,声音难得温和:“小夏,你没有爱人的能力。”


    这句话从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嘴里说出来,讽刺又荒谬,但陆文翰谈起爱时,姿态那么高傲,好像他真的比卫亭夏多拥有些,因此可以站在高处得意忘形。


    而卫亭夏也没有否认。


    “我想我确实没有,”他慢慢地说,“你是第一个真的敢告诉我的人。”


    见他如此坦然地承认,陆文翰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卫亭夏接着说:“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相信我会爱他,这就很够了。”


    他早就认清现实,陆文翰的攻击在他眼里很无所谓。


    世界上难以理解贯通的事情多了去了,学习是终身事业。


    陆文翰盯着他,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座机电话就在这时候突兀地响起来,刺耳的铃声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卫亭夏向后靠进椅背,交叠起双腿,差不多知道这通来电的内容。


    见他做出这种姿态,陆文翰便没有让他回避,直接抓起听筒。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陆文翰起初只是沉默,但很快,他握着听筒的指节绷紧了,虽然脸上看不出太大变化,可腮边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说几句话,最后几乎是直接把听筒撂了回去。


    沉重的听筒砸在机座上,发出闷响。


    陆文翰转向卫亭夏,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小薇在哪儿?”


    卫亭夏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老板这话真奇怪,小姐不是还没回家吗?”


    “是不是你做的?!”陆文翰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刚才的镇定。


    他不是蠢人,陆允薇前脚失踪,后脚就有人去警局举报告发了他,此时卫亭夏又出现在他书房,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你给了她什么?”他逼问道。


    到了这个地步,遮掩已经毫无意义。


    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把你这十七年的底都交给她了。”


    陆文翰像是猝不及防被重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花了近三十年经营掩盖的一切,竟然被最信任的人亲手交给了他的女儿?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怒火冲击着他。


    “我的女儿,”他声音嘶哑,“为了不嫁给你,转头就把我卖了……”


    “这跟她嫁不嫁人没关系,”卫亭夏打断他,“是她自己不想再当你的提线木偶。U盘是我给的,但按下举报键的是她自己。”


    陆文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再次追问,声音低沉嘶哑:“她在哪里?”


    卫亭夏只是看着他,不再回答。


    陆文翰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卫亭夏,你真以为凭这点东西就能扳倒我?你现在单枪匹马坐在这里,是不是太托大了?”


    面对他的威胁,卫亭夏只是轻轻动了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眼神很无聊。


    “其实我没想这些,”他语调平缓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接到风声后,第一时间想着怎么溜走而已。”


    陆文翰猛地拉开抽屉。


    半秒钟后,卫亭夏听见了手枪保险被拨开时特有的“咔哒”声。


    “让我走。”


    陆文翰举着枪,声音冰冷。


    卫亭夏纹丝不动:“不。”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卫亭夏笑了,歪了歪头:“你可以开枪试试。”


    陆文翰真的扣下了扳机。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只有击针空撞的细微声响。他不敢置信地又扣了几次,依然没有任何子弹射出。


    就在这时,卫亭夏站起身,一脚狠狠踹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


    桌子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猛地推动,带着陆文翰整个人砰地一声死死撞在后方墙壁上。陆文翰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手枪脱手掉落在地。


    剧痛的闷哼和喘息声中,卫亭夏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弯腰捡起枪,利落地退出弹夹,向陆文翰展示——弹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清空了,里面空空如也。


    “你以为我傻吗?”卫亭夏问,“我像是那种喜欢跟人同归于尽的疯子吗?”


    说完,不等陆文翰回应,他毫不犹豫地一拳挥出。


    陆文翰闷哼一声,被打晕过去。


    而挥拳之后,卫亭夏随手将枪扔回书桌上。垂眸整理衣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端正。


    [你要不要出去看看?]0188说,[场面有点混乱。]


    于是卫亭夏走出书房,外面的景象让他微微挑眉。


    不知何时,浓密得近乎墨色的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着爬满了墙壁、天花板,甚至缠绕垂吊下水晶吊灯,艳丽的花朵在壁灯下静静绽放,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异香。


    香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钻入鼻腔,带着麻醉神经的效力,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腐败土壤的腥气。


    佣人和持枪警卫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昏迷不醒。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觉得香味很舒服自然。


    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快点,他们快到了。]


    卫亭夏不再耽搁,对着那些妖异的植物轻轻压了压手掌。


    霎时间,所有藤蔓开始迅速收缩枯萎,花瓣凋零消散,不过几秒钟功夫,那些植物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香味也飘散了。


    庄园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只剩下倒了一地的人和死一般的寂静。


    五分钟后,特警到来。


    ……


    ……


    陆允薇没有回家。


    她蜷缩在母亲留下的旧宅衣柜里,浓烈刺鼻的樟脑丸味道几乎让她窒息。陆允薇死死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冰冷的袖珍手枪,指节用力到泛白。


    呼吸粗重,心跳在胸腔内疯狂鼓动,陆允薇闭着眼。


    她在等,等一个未知的结果,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幽光映亮在小小空间里。


    陆允薇几乎是咬着牙划开了屏幕,消息页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有警察去你家了。】


    瞬间,陆允薇心头狂跳,一股混杂着恐惧、解脱和巨大悲伤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抹去,指甲甚至在脸颊上留下了红痕。


    不能再犹豫了。


    她猛地弯下腰,颤抖着拉开衣柜下层一个隐蔽的小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棕色皮质小包。


    她神经质地翻看着里面的证件——新的身份证明、银行卡、一些现金。


    确认一切无误后,陆允薇咬着下唇,将小包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隐姓埋名,逃离这个曾经是家的牢笼,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或许充满艰难的未来。


    而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推开沉重的衣柜门时——


    嗒。


    嗒。


    嗒。


    外面,脚步声突兀响起!


    陆允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怎么可能?这是母亲生前悄悄留给她的房子,连父亲都不知道具体位置,怎么会有人?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陆允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叫出声。


    她听到那脚步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徘徊,不疾不徐,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在一片黑暗中,陆允薇颤抖着给袖珍手枪上了膛,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丝力气,她将枪紧紧攥在手里,枪口对准衣柜门的方向。


    终于,那脚步声停在了衣柜前面。


    陆允薇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哗——


    衣柜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刺眼的光线涌入的瞬间,陆允薇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枪,嘶声大喊:“滚开!”


    预想中的呵斥或攻击并没有到来,反而从外面传来一声带着讶异的、略显轻佻的呼声:


    “哇,小心点,走火怎么办?”


    这声音太熟悉了!


    陆允薇猛地睁开被光线刺痛的眼睛,适应了片刻后,赫然发现站在衣柜外,正微微挑眉看着她的人,是卫亭夏!


    “怎、怎么是你?”


    她声音还在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卫亭夏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脸色惨白的模样,反而笑了笑,语气带着他惯有的调侃:“比起我,你更想见到别人?”


    陆允薇用力摇头,依旧举着枪,警惕地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看到了匿名举报,”卫亭夏说得轻描淡写,“也知道你家出了事。我就在想,你能去哪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来没猜错。”


    他早就猜到了她的藏身点!


    这个认知让陆允薇心底发寒,她不敢再深想下去,怕自己会恐惧到连枪都握不住。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继承父亲的财产!”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你!你放我走,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保证!”


    卫亭夏似乎完全没把她手中那把颇具威胁性的枪放在眼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外套口袋那个不自然的鼓起上。


    “真想好了?”他问,语气平静。


    陆允薇重重地点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上来,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是!我宁可去其他地方挨饿,我也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母亲病亡,父亲即将入狱,姐姐形同陌路,她现在是真的众叛亲离,孑然一身。


    卫亭夏看着她眼中孤注一掷的光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陆允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她低声道了句“谢谢”,握紧枪,小心翼翼地迈出衣柜,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她与卫亭夏擦肩而过的瞬间——


    卫亭夏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陆允薇顿住脚步。回过头,身后,卫亭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通。


    一个同样让陆允薇感到熟悉、此刻却带着急促喘息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背景是清晰可辨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呼啸声。


    “你在哪儿?!”


    “我?”卫亭夏漫不经心,“我饿了,出来吃个饭。”


    “陆文翰被捕,他的手下一定会四处窜逃,你不要到处乱走!”燕信风警告道。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放心,我吃完饭就回去。”


    “陆允薇在哪里?”燕信风又问,“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她……”


    卫亭夏抬起头。


    通话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加上两人距离极近,燕信风的声音还是清晰地钻入了陆允薇的耳朵。


    一瞬间,陆允薇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扔进了冰窟里,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冰冷和恐惧。


    她只是有些单纯,但她绝不是傻子。


    从这简短的对话、那背景里清晰的警笛声、以及燕信风那异于平常的紧绷语气里,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就在卫亭夏糊弄过去,并挂断电话的下一秒,陆允薇颤抖着嘴唇,声音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是卧底。”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允薇像是被这种沉默刺激到,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破音的尖锐,重复道:“燕信风是卧底!!!”


    卫亭夏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对,他是。这么激动做什么?”


    陆允薇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一种被巨大谎言包裹了太久、骤然窥见真相的眩晕和愤怒攫住了她。


    她烦躁地用力扯了一把自已的头发,目光再次死死钉在卫亭夏身上,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那些证据……还有你……”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眼神却充满了惊骇的探寻,“……你也是?”


    卫亭夏看着她,脸上那点无奈的笑意加深了些,然后,在陆允薇绝望的注视下,清晰地点了点头。


    “……多少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十七年。”


    十七年。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允薇的心口。


    如果不是心底还残存着一丝逃出生天的强烈期望,她可能当场就会晕厥过去。


    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让她浑身发软,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再次举起了那把袖珍手枪,对准卫亭夏,枪口和她的声音一样抖得厉害:“楼下……楼下是不是有人在抓我?”


    卫亭夏看着她颤抖的枪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如果我真的想把你抓起来,就不会单独来见你了。”


    陆允薇沉默了。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反而让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和空洞。


    陪伴了她整个成长岁月、被她当作哥哥一样依赖了十七年的人,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潜入她家的卧底。


    而最终点燃导火索、亲手将父亲送入绝境的,竟然是她自己。


    各种情绪疯狂撕扯过来,反而让她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卫亭夏先开了口,他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声音低沉而清晰:“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陆允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后,她再也没有丝毫犹豫,握紧口袋里的证件包,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楼道尽头。


    卫亭夏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脑海里,0188轻声道:


    [通缉令面貌已修改,12小时内,她可以安全离镜……]


    说到这里,机械上罕见的有了一瞬间的停顿,接着,0188私心补充道:[……祝她好运。]


    第135章 小笼包


    燕信风抽出空过来的时候, 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熹微,柔和地洒在尚显安静的街道上,早起的早餐摊贩正推着冒着热气的移动灶台出门, 白色的水汽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腾,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卫亭夏提前点好了两屉小笼包,燕信风到的时候包子刚好上桌,他刚在对面坐下, 一双干净的木筷子就递到眼前。


    燕信风有些受宠若惊, 接过筷子, 夹起一个包子送进嘴里。


    他咀嚼着,一抬头, 正正好看见卫亭夏单手撑着下巴,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双黑亮眼眸中盛着浅浅的笑意,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燕信风被他看得有点耳根发热, 咽下口中的食物,低声问:“看什么?”


    卫亭夏眉眼弯弯:“没看什么。”


    “很高兴吗?”


    “是啊,”卫亭夏点头, 声音里都带着轻快的调子, “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沉重的镣铐落在地上,身上很轻松,也很难得。


    他高兴,燕信风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像是被阳光彻底照亮的天空。


    他告诉卫亭夏,上面安排他们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既是避避风头,也算是个短暂的休假,等这边的事情彻底收尾, 再商议后续的安排。


    然后他看向卫亭夏,带着点期待问:“你呢?之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


    卫亭夏拨弄着装醋的小壶,考虑了一会儿,说:“准备去看看那栋房子。”


    他指的是之前给燕信风看过的那栋临海的房子。


    燕信风“嗯”了一声,却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地、专注地盯着他看。


    卫亭夏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看着看着,突然就福至心灵,明白了他在纠结什么。


    他忍不住笑起来,带着点揶揄:“当然带着你。你不会以为事情结束了,我就不要你了吧?”


    燕信风被说中心事,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承认:“……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他的段位太低了,什么都不懂,卫亭夏又是个坏心思多的,燕信风应对不来,总是被戏耍,所以比较容易患得患失。


    卫亭夏此刻心情好,看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可爱。


    他笑眯眯地,用之前类似承诺的语气,却更加笃定地说:“不会的。我说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听到他再一次承诺,燕信风这才彻底安心,点了点头。


    到底年轻,加上一夜奔波劳累,燕信风饭量不小,没一会儿就把两屉包子都解决了。


    卫亭夏自然地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温水推过去,燕信风接过来喝了口。


    放下杯子,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陆允薇没有找到。”


    卫亭夏神色不变,只淡淡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应和:“可能跑了吧。”


    燕信风却盯着他的眼睛看,卫亭夏平静地回望过去。


    片刻后,燕信风收回目光,也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重复道:“是啊,可能跑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充,“反正她也没亲手做过什么,跑就跑了。”


    未尽之意,彼此都懂,无需点破。


    卫亭夏望着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吗?”


    燕信风摇头:“暂时没有了,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卫亭夏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面前的杯子,语气轻快而坚定,“快喝,喝完水,我们去南方。”


    晨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南方是过冬的好时节。


    ……


    ……


    脱离世界后,卫亭夏是被一曲轻快柔和的音乐唤醒的,他不记得自己的CD机里有这首曲子。


    睁开眼,先看见卧室灯带在努力工作,房间保持着难得的整洁安全,令人不可置信。卫亭夏甚至在看清后的几秒钟里迷迷糊糊地想,这还是我家吗?


    等反应过来,他就意识到自己堕落了,竟然会因为没有天上掉下来什么东西或者门烂掉就高兴成这傻样,太可悲了。


    醒神的功夫里,音乐还在继续,像鸟跃枝头,听着都让人心情舒畅。


    卫亭夏再次回忆了一遍自己的CD库,怀着困惑的心情拉开房门。


    卧室外面大变样。


    ……这太诡异了。


    卫亭夏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一动不动。


    进入任务前还在房子里张牙舞爪的藤蔓,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板光洁如新,甚至能倒映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花香,混合着一点柠檬味的洗衣液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楼下传来的音乐声更清晰了,钢琴键跳跃着,像雨滴落在叶片上。


    卫亭夏心怀警惕,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仿佛随时会有藤蔓从哪个角落突然窜出来。


    转过楼梯拐角,客厅的全貌展现在眼前,简直整洁得令人发指。


    沙发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散落一地的书籍回到了书架上,连他随手扔在茶几上的几个空易拉罐都不见了。


    只有那台屏幕碎裂的电视机,还维持着曾经惨状,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卫亭夏的目光最终落在客厅角落的CD机上。


    碟片正在缓缓旋转,是一张纯白色的光盘,标签处空空如也,不是他的任何一张碟。


    怎么回事?有人进他家了?


    卫亭夏想不明白,环顾四周后,他最终将视线锁定在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


    那是藤蔓聚集的重灾区,虽然现在门干干净净,但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后面仍有植物的影子在晃动。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阳台确实还有藤蔓,但和记忆中疯狂滋生的模样截然不同。


    它们规整地缠绕在花架上,叶片油亮翠绿,其间点缀着淡紫色的花朵。而在正中央,那株主藤粗壮得惊人,几乎有人的手腕那么粗,深绿色的藤身上泛着健康的光泽。


    卫亭夏停住脚步,已经彻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察觉到来人是谁,空间内的所有藤蔓开始晃动,主藤缓缓伸出一根细长的枝条,试探性地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轻柔地缠绕上卫亭夏的手腕。


    触感微凉,带着植物特有的柔韧,藤蔓还有自己的心思,牵住手腕后还晃了晃,像牵手。


    就在这时,0188开机的声音响起。


    [我又错过了什么?]它问。


    “你错过了很多,”卫亭夏愣愣地说,“我的房子回来了。”


    也没有完全回来,毕竟电视、壁灯,还有厨房里碎了不知道多少的碗碟已经无法挽回,但比起之前那个末日级别的战损房子,卫亭夏已经很满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卫亭夏问。


    0188查询后回答:[Bug修复了一部分,所以房子恢复了正常。]


    “还有呢?”卫亭夏指指阳台的藤蔓,“它们怎么不长了?”


    [可能是变聪明了,]0188谨慎回答,[知道到处乱长是不对的。]


    卫亭夏眨眨眼。


    “真是不可置信,”


    等坐到了沙发上,他还在跟0188感叹,“这种感觉就好像养了个没出息的儿子,突然有一天变成了百万富翁。”


    0188的关注点特别偏:[百万在你眼里真的有出息了?]


    “不算,但是,”卫亭夏说,“第一,我现在是个穷光蛋,没资格跟有百万家产的人比;第二,之前都没出息成这样子了,变成百万富翁,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0188为他鼓掌。


    “所以我现在有多少钱?”卫亭夏紧跟着问。


    0188向他展示了余额。


    在上个世界,卫亭夏为了坐实自己的卧底身份,已经把能花的数据点全部花干净了,他账户是个空荡荡的零,现在任务完成结算,又有一笔新的汇款打进来。


    卫亭夏荣升万元户,跟百万没法比,跟之前的自己更是没法比。


    “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贫穷的感觉了。”卫亭夏啧了一声。


    看完余额以后,他都不敢在系统空间多待,生怕吃饭喝水把钱都花掉。


    [那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然后载入下一个世界。]0188说。


    “好主意。”


    进入任务世界就不会乱花钱了,而且还有燕信风。


    卫亭夏的心态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他以前并没有那么期待重回任务世界,但现在,光是想到燕信风他都会笑一下。


    他未必发现了这种改变,但0188全部记录了下来,像是目睹植物勃然生长,叶片沐浴在阳光下。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观察经历,主系统说它不懂人类,0188决心证明。


    [那你想吃什么?]它问,[我可以给你点外卖,我请。]


    “那太好了,”卫亭夏原地蹦蹦,关上阳台的门,“我想先看看他们。”


    [没有问题。]


    两次呼吸之后,卫亭夏重新站在了数团光晕面前。


    燕信风的数据碎片又多了几条,将一片暗沉的环境衬得如流星坠地。


    卫亭夏挑了片空地坐下,然后被光晕抱了个满怀。


    “你是不是想我了?”


    他被光晕抱着,虽然感觉不到触碰和温度,但心情很好。


    光晕无法回答,只是似有似无地触碰着卫亭夏的脸颊,在他的断眉那里徘徊。


    熟悉的音乐声在空间中响起,轻快的,柔和的,像初恋的第一次亲吻。


    卫亭夏知道乐碟的来处了。


    虽然是数据,但玩起浪漫来还是很有一手的,难怪能谈这么多年。


    ……


    和光晕玩了很久后,再回到系统空间已经是晚上。0188说到做到,请卫亭夏吃了饭。


    吃完饭,卫亭夏洗了个热水澡,特地打开了CD机,听着音乐入睡。


    0188在凌晨时分带他载入任务世界。


    *


    *


    星历379年3月。


    代号β68A32系列战犯押解回到首都星,统一收押在启征监狱,等候起诉上庭。


    启征监狱位于首都星附近的一颗卫戍星球上,该星球本身就是巨大的军事基地,且因为运转轨道问题常年寒冷,所以特设了战犯监狱。


    星球运转进入黑夜,巡逻的兵卫迅速集结,来到飞船降落场,等兵卫按照规定排开以后,小型押解飞船,缓缓降落在指定位置。


    引擎的轰鸣逐渐熄灭,风声便更加清晰地灌满每个人的耳朵,


    舱门伴随着高压气体释放的“嗤”声,缓缓开启。


    率先踏出的是四名押解警卫,行动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与冷硬。每人手中都持握着拘捕器,幽蓝色的能量流在复杂构件中无声运转。


    在这四名警卫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行七人,依次走下舷梯。


    被押解来的战犯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与警卫的全黑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每人的脖颈上都扣着一个银黑色的金属控制器。颈环正中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红光,像一颗颗不祥的心脏在寒夜中搏动。


    落地后,犯人在舱门前自动排成一列,僵硬地站在凛冽的寒风里。


    一名手持光板的警卫上前一步,开始例行公事地点名确认。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丝电子合成的嗡鸣,在风中断断续续。


    “霍金斯。”


    “到。”


    “李。”


    “到。”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被点到的人机械地回应。


    警卫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清点一批货物。


    直到,光板上的信息跳转到倒数第二个。


    “卫亭夏。”


    警卫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突兀地顿了一下。


    即使隔着面罩,周围人也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厌恶。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队列中那个身形颀长,却显得有些单薄的男人。


    男人抬起头,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长期未见阳光。


    他漆黑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


    “对,我是。”他回答道,声音不高,但在呼啸的风中异常清晰。


    警卫强忍着那股厌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履行他的职责,继续核对信息:


    “B级向导。年龄,26岁。原服役于第三军团,‘星尘’特种作战小队。军衔,上尉。”


    卫亭夏轻轻点头,确认信息无误。


    在这个黑夜,寒风似乎格外眷顾他。


    狂风吹拂过单薄的囚服,勾勒出他比影像资料中消瘦太多的身形,卡在苍白脖颈上的控制器,红光与毫无血色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好像某种邪恶的寄生虫,正牢牢吸附在他的生命线上。


    警卫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似的,迅速移开目光,略过他,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全部点名确认完毕,没有任何差错。


    为首的警卫一挥手,声音冷硬:


    “押送B区,单人囚室!”


    ……


    ……


    卫亭夏被关押的单人牢房位于监狱南北侧的地下三层。


    沿着狭窄的通道往里走,头顶的照明灯亮得刺眼,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空气里飘荡着浓重的消毒药水气味,几乎盖过了金属和尘土的味道。


    所有人在进入监区前都被严格搜身,然后按照名单被分批送往不同的区域。


    卫亭夏走在队伍中间,后背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每走一步都传来隐约的刺痛,控制器紧紧卡在脖颈上,极大程度上遏制了精神力的发散。


    虽然卫亭夏本身的精神力等级就不高,但戴上这个装置后,就像全身上下的感知器官都被遮住了一样,感知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很不舒服。


    他走得有点慢,负责押送他的警卫显然很不爽,走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个突然大声喝道:“快点!”


    卫亭夏朝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


    透过控制器造成的感知屏障,他隐约看见那个警卫身上涌动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A级哨兵,精神体大概为鸟类。


    看完以后,卫亭夏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回答:“我在尽力了。”


    警卫被他这副懒散不上心的态度气得不轻,还要张嘴训斥,立即被身旁的同伴扯了一下手臂。


    他们只是看管者,按照规定,没有资格对这些特殊囚犯做什么。


    警卫只能悻悻地闭上嘴,脚步声更重些,声音在走廊上空回荡。


    卫亭夏最后被关进了单人囚室,牢门在身后合拢,等一切归于寂静,0188才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冒出来。


    [你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它说,[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即便进入囚室,控制器也不能摘下。卫亭夏头疼得很,二话不说就蜷缩着躺进墙边小床上,盯着眼前灰白平滑的墙壁。


    “我给你钱,你帮我一键恢复。”他说。


    0188飘飘荡荡地趴在他身旁:[3万数据点真的给了你很大底气,对吧?]


    “那当然喽。”


    [可惜不行,]0188说,[你的伤涉及精神力,修复起来很困难。]


    它把话说得比较体面客套,但是本意是3万数据点无法修复。


    好贵。好贵。


    回想起曾经挥金如土的奢靡岁月,再看看自己,现在连身上的伤都治不好,卫亭夏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0188陪他伤感了1分钟,然后将指数图抛了出来。


    牢房瞬间被红光笼罩。


    卫亭夏不想看,试图把脸藏进枕头底下,又被0188扯出来,很不情愿地面对了几乎要折到图纸最上层的红色长线。


    [情况很严峻,]0188声音严肃,[即便不是我们遇到的有史以来最严峻的情况,大概也能排得进前三。]


    卫亭夏眯着眼打量折线图,道:“所以?”


    [所以你一定要谨慎又谨慎!]0188道,[我知道我说过很多次,而你基本没放在心上,但我还是要说。]


    0188真的很害怕世界爆炸,而现在的情况是,就算世界不爆炸,卫亭夏也马上要上法庭了,按照目前军方给他做出的裁决,上完法庭不到三天,他就会被枪毙。


    所以还是要重启。


    而重启就意味着评分降低,评分降低意味着排名落后,排名落后就意味着不被认可,0188的一世英名危在旦夕。


    [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他气死,]0188小声说,[主角现在很可怜的。]


    “你的意思是我不可怜?”


    卫亭夏在窄小的床上翻了个身,脖颈上的控制器硌得生疼。


    精神力被抑制的感觉像是被蒙住了双眼、堵住了耳朵,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浑身不自在,心情愈发烦躁。


    “一群王八蛋,”他嘟嘟囔囔地骂,“脑子长在脚后跟的蠢货。”


    最蠢的那个现在躺在治疗舱里生死不知,卫亭夏出于怜悯,没骂得太难听。


    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所以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卫亭夏摇头:“完全不知道。”


    这个世界的结局突然又讽刺,主要问题应当是他们的等级相差太大。


    燕信风是黑暗哨兵,精神图景的问题本来就很难处理,而身为向导的卫亭夏又只有B级的精神力,根本无法为他进行有效梳理。压力之下,两人爆发了几次争吵,随后陷入了诡异的冷战。


    让现在的卫亭夏评价,他们当时的状态很像夫妻闹别扭,只是他们的家庭矛盾动辄关乎生死。


    ……后来不想再吵,卫亭夏就选择暂时离开战舰,前往空间站协助机甲设备的维修升级。偏偏就在他离开期间,燕信风出事了。


    得知消息后,卫亭夏第一时间就返航,却在途中遭遇意外。等他终于赶到时,燕信风已经昏迷不醒,而一盆精心设计的脏水正等着他。


    卫亭夏当时见势不妙,连争辩都省了,直接提交了脱离申请。没想到再次睁眼,局面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


    [所以一定有人从中作梗。]0188得出结论。


    卫亭夏点点头。


    [那我们只需要查出是谁在捣鬼就好了,]被认可了,0188的声音有些雀跃,[我觉得这个不难。]


    “是啊,不难,”卫亭夏翻了个身躺着,“难的是我怎么活下来。”


    这个世界看他不爽的人有很多,燕信风又在昏迷,没办法出手干预,卫亭夏只能靠自己。


    [那怎么办?]


    “不知道,”卫亭夏动动手指,把指数图拉到自己面前,手指在最高点戳了戳,“但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0188:[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一定会有人憋不住,”卫亭夏扯了扯嘴角,“燕信风可是很珍贵的。”


    黑暗哨兵这种级别的存在,就算把整个联盟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几个。燕信风不仅是强大的战士,更是一笔珍贵的战略资源。


    他出事,最难接受的是他背后的势力,而为了保证燕信风能继续为联盟卖命,那些人会付出很多。


    事实上,他们已经在付出了,不然卫亭夏也不可能跟燕信风搭上线。


    B级向导和黑暗哨兵,这组结合当年就在联盟引起过轩然大波,所有人都在困惑都在怀疑,偏偏匹配检测报告从来没有改变。


    卫亭夏是联盟目前能找到的、与燕信风匹配度最高的向导——因此尽管他只有B级,联盟与燕信风背后的势力仍全力促成了他们的结合。


    如果现在卫亭夏死了,燕信风存活的可能性将再次降低。


    那些人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卫亭夏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耐心等待。


    等那些比他更焦虑、更输不起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作者有话说:哈喽,大家好!从这个世界开始,小夏的故事就要走向完结了,大概还有二十万字


    哨向世界会比其他几个世界稍短一些【划重点】,主要是承上启下,哨向结束后,就要进入本源世界啦!


    感谢大家的支持[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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